星期五如時到來，音樂劇《歌劇魅影》校內公演，白珂也在演員名單之中。

　　盡管他叛逃了音樂劇系，但音樂劇系依舊需要他攜帶流量，白珂對音樂劇練了三月，懷有感情，間雜愧疚。

　　《歌劇魅影》有三個a角，絕對男主是帶面具的“魅影”，剩下的包括年輕貴族拉烏爾，以及女高音克裡斯汀，分列一二，拉烏爾英俊貴氣，克裡斯汀心地善良，兩人真心相愛，而承擔主要衝突和線索人物的“魅影”，是渴求克裡斯汀而不得的可憐人，未曾說出深愛的第三者。

　　也可以說是可惡人，“魅影”是中文美譯，也許“幽靈”這個詞更貼近本來的意思。

　　白珂很喜歡“魅影”這個角色，對他來說，面具既是枷鎖，也是鎧甲，“魅影”容貌粗陋可鄙，白珂卻從這個角色上感受到了同為人的共鳴。

　　昨天老禮堂的個人排練，是他過去三個月最後一次公開練習，算是對“魅影”這個角色的長情告別。

　　因為他實際拿到的是劇裡面的劇院總經理安德烈，劇的開場人，一個有台詞，但不輕不重的小嘍

　　不過他裝扮一如既往的繁複，等在新禮堂的豪華升降台，入場燈光炫目，大燈尤其華麗。

　　按照劇本，飾演魅影的男演員，在他的完美烘托後，將會在二樓出現。

　　白珂忍不住抬頭望二樓。

　　歎了口氣。

　　他是一個花瓶，again。

　　“音樂會響三次，第一次，第二次，千萬不要露面，燈光很可能照射到你們，伴舞團的姑娘也不可能隨機應變，她們根本沒有臨場經驗，她們很優秀，但畢竟是素人――不要把我的話告訴給舞蹈系的姑娘，明年我還需要她們幫忙，現在聽我吩咐，第三次，記得是第三次，是你們上台的時候。”

　　“燈光會跟隨你們，從樓梯口一直往下，勻速即可，否則會滑出光圈，排練了很多次，相信你們不會出錯。”

　　舞台的音樂總監打拍子呼和，深深看了白珂一眼。

　　“白珂，你注意音樂節奏，千萬不要走神，你還記得嗎?”

　　白珂聳肩:“放心，我記得這些唱段。”

　　“我聽說你私下排練‘魅影’這個角色的次數，遠遠超過了‘安德烈’，學院看你的人很多，我也看過，我想說你的‘魅影’很精彩，不過‘安德烈’還是第一次公開見，希望你不會讓我失望。”

　　“必不辱命。”

　　音樂總監點頭，忽然被驟然的音浪打斷，那是伴舞團前面聲勢浩蕩的“漢尼拔”演出，《歌劇魅影》是戲中戲，發生在歌劇團之中的故事，是歌劇中的歌劇，因而前後都有穿插經典歌劇，他滿臉通紅，伸出食指。

　　眾人知道，那是“1”的意思。

　　“回來竟發現，我們摯愛的土地……”

　　“再一次受到羅曼的魔爪威脅！”

　　“不！不！不！”

　　“不要說‘羅曼’，我們說，‘羅馬’！”

　　“‘羅馬’，‘羅馬’這個詞很難說啊，我是從意大利來的……”

　　“OK，先生，請再來一次，請說‘羅馬’，謝謝。”

　　恢弘音樂再次響起，男女高音再次急切的，抑揚頓挫的唱起《漢尼拔》，從白珂的升降台看下去，不少觀眾滿臉茫然，也有的露出了然笑容，戲中戲即是如此。

　　後台上的其他人很緊張，比如和白珂一齊出場的另一個男演員，雙手合十，一直在閉目屏息。

　　白珂拍了他肩膀一下，

“嘿，隻是很簡單的開場，放輕松，我們的台詞隻有十來句。”　　那人冒著汗道，“我怕我會忘詞，白珂，”他很慌張的回頭望了一眼，“你知道底下有多少人在看嗎?新式禮堂可以容納上萬人，我們隻有一次機會。”

　　白珂:“隻有一次機會，才過癮。”

　　那人搖頭，“你說的像是課本上的第一教條，我一點也不信。”

　　白珂道:“三個月，我得到的隻有一分多鍾，根本就不夠。”

　　“但不可能讓你去演‘魅影’的，加上伴舞團，台上超過兩百多個人，你得不到老師信任，也得不到同學信任，事實上他們不可能為你重新適應，我知道學姐們很幫你的忙，為了你一個人洗我們所有人的衣服已經傳開了，但你隻能自己過癮。我聽說過你私下排練‘魅影’，可你搶不到這個角色。”

　　白珂點點頭，笑道，“也許吧。”

　　他從小到大都是c位，他發現自己習慣了。

　　話題就此結束，很快底下暖場的《漢尼拔》開始唱第二遍，“回來竟發現，我們摯愛的土地……再一次受到羅曼的魔爪威脅！”

　　“先生！我發誓我再說一遍，我們說‘羅馬’！”

　　“再來一次……”

　　音樂總監伸出第二根指頭，白珂在心中默念了一遍“2”。

　　同樣的音樂響起，身邊人更加緊張，氣氛詭異，開場的有台詞的演員大多是新鳥中的佼佼者，比起老鳥們，他們可能有更加決然的天賦，但他們現在還缺少張開翅膀的勇氣。

　　很多藝術生把從業的藝術希望寄托在家庭支持，下三濫的委身他人，以及包括以橫店在內的各種影視基地虛無縹緲的運氣上，忽略掉作為全國三大戲劇學院本身的人脈資源，實際上這才是平台中最容易獲得的可見機會，接踵而至，目不暇接。

　　那些演藝圈大放光彩，甚至隻是略有出頭的科班演藝人，查看履歷，幾乎都有一個碾壓同齡人的光鮮時代。

　　此刻坐在台下數千人中，有來自寶利國際，億達文化，京城華藝在內的諸多公司本地負責人，小公司星探經紀則更多，即便媒體大佬並不關心，學校也有自己的媒體宣傳渠道。

　　入行真的很簡單，前提是你足夠優秀。

　　或許正是如此，新鳥們，包括看起來微笑著的老鳥，神色同樣不那麽輕松。

　　人生像一場戲劇，表演卻不能重來。

　　總監張了張嘴，欲言又止。

　　白珂默默數節拍。

　　第二個“羅馬”已經出現， 他在第三個“羅馬”。

　　“嘿――”旁邊的演員突然道，“白珂，我聽說你能清楚地記得劇本的所有台詞，我能和你對戲嗎，我的台詞比你更少，我是說‘安德烈’，但我現在忘記了其中的，呃……”

　　他的聲音很小，極力壓低，不讓藝術總監聽到，臉慘白。

　　“可以，你聽著，你的台詞是……”

　　白珂很快說了對方應該牢記的台詞，他看上去快要尿了，抖得如篩糠，白珂不得不再說了一遍，道，“你背一遍。”

　　那人低頭結結巴巴的背:“現在我可以告訴你們，一切……不是，這些，都是真的……”

　　白珂分出心神，看見音樂總監的額頭青筋迸起，一直在默默聽這邊的對話。

　　看見白珂的目光，先前剛強的音樂總監露出祈求的眼神。

　　現在隻有把希望寄托在這個特別逞強的“新鳥”身上。

　　白珂這次又像剛才一樣的聳肩。

　　音樂停止，再複奏，台下的漢尼拔演繹到第三遍，“回來竟然發現，我們摯愛的土地……”

　　“再一次受到羅馬的魔爪威脅！”

　　“明天我們將打碎羅馬奴役我們的鎖鏈……”

　　“羅馬！羅馬！羅馬――”音樂總監揮手大叫道，“男生們女生們，讓我們開場吧，一切都清空！”

　　“費爾明，雷耶爾，以及，安德烈！”

　　他攬住白珂肩膀，急不可耐又溫柔無比的往領頭人帶，並摁下升降台的按鈕，道:“忘了台詞吧，如果你們說真話，就不需要好記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