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乞丐聽了葉錯的話，不屑地道:“你的命都是我給的，你有什麽資格考驗我?”

　　老乞丐的內心之中，並不在意葉錯的話，在他的眼裡，葉錯只是一個涉世未深的少年。

　　他能理解葉錯胸中的一腔熱血，但是他也知道，人是會被生活磨平的。

　　如果葉錯到了四十歲，還能有這樣的赤子之心，他會非常敬佩，可是現在——

　　在他看來，葉錯不過是一個不知道世事險惡的無知少年罷了。

　　他的一生坎坷異常，還在母胎之中就失去了父親，母親也因為被認為是不祥之人，在生下他之後被村民投進井中溺死。

　　他跟隨著哥哥長到了七八歲，又被惡毒的嫂子虐待，每日乾著成年人都無法承受的重活，還要被不斷鞭打，被同族的親友嫌棄辱罵，極小的年齡，已經承受了常人一生難以承受的痛苦。

　　好在他還算聰慧，讀書識字極有天賦，村裡有個老先生願意教他。

　　然而運勢卻不佳，考中之後卻被富貴人家子弟頂替了學籍，他不服，前去理論，又被抓進大牢，每日毒打，關了三年多才放出來。

　　等到出來的時候，就連自己的親哥哥都不再允許他進家門。

　　他隻好去討飯，去流浪。

　　做工被騙進黑煤窯，每日鞭打，乾著最重的活，吃著最無法下咽的發霉的剩飯;

　　做生意遇上強盜山賊，被拐上山去，給土匪們當嘍囉燒了幾年的飯;

　　好不容易逃出來，找了個裁縫鋪當學徒幹了三年，師傅看他勤快懂事，給他娶了個醜媳婦。

　　洞房當天夜裡，趕上東瀛人入侵，被軍閥抓了壯丁，去打了幾年仗，又因為跟錯了隊伍，被打的節節敗退，成了俘虜。

　　被放出來後，積極的參與改造，卻又是種地趕上天下大旱，饑荒年人人相食，差點被人砍死做成人肉包子。

　　人到中年，窮困潦倒，在饑荒中常常幾天幾夜粒米不進，餓的在地上亂爬，整個人都產生了幻覺。

　　熬過了大饑荒，有一年國家科考隊招募勞工，進入XJ沙漠考察。

　　當時的考察條件極其惡劣，科考隊的設備非常簡陋笨重，他們這群勞工不光工資微薄，更要運送繁重的物資，在茫茫的沙漠戈壁之中，沒有足夠的食物和水源，也沒有熟悉沙漠的向導，只能靠著運氣亂碰。

　　第一批參加考察的勞工，去了三十四個，回來了六個，其中四個是瘋了的，剩下的兩個也都沒了雙手。

　　他為了混口飯吃，豁出命不要，跟隨著科考隊深入沙漠，卻在沙塵暴之中與科考隊走散，彌留之際，誤打誤撞，進入了一個謎一樣的沙漠之城。

　　在那裡他看到了一塊巨大的石碑，幾乎有城門那麽高，巍峨如山，上面刻滿了各種稀奇古怪的符號。

　　老乞丐在生命的殘存時刻，於這神秘的碑文之中，領悟到了武學的精義，一夜之間頓悟，放聲長嘯，聲震三百裡沙漠古城。

　　那一年老乞丐四十歲，原本以為自己的人生已毫無希望的他，在一夜之間得道，又用了三年時間潛心修煉，終成一代高手。

　　然後，他攜帶著滿腹的仇恨，回到中原，殺掉了自己的哥哥，殺掉了自己的嫂子，殺掉了全部的族人，殺掉了曾經虧欠他的每一個人，還嫌不夠，又殺掉了他們的所有親友。

　　每一個仇人，盡數滅族，男女勿論，老少不留。

　　此時，他看著葉錯，冷笑道:“既然你說我沒通過，

那你告訴我你的考驗是什麽?”　　葉錯看著他:“其實我沒資格埋怨你不救人，畢竟我的命是你給的。

　　我不是知恩不報的聖母婊，只是覺得我們想法不同，在拜你為師之前需要交流清楚。

　　實際上如果你救了別人不救我，我也會在心中覺得不公平。

　　你救了我，我得了便宜還賣乖，自己做不到，卻要求你做，就是慷他人之慨，這是最無恥又最愚蠢的行為，只是……”

　　老乞丐嗤笑一聲:“你倒是對自己認識很清晰，敢於承認自己心中的齷齪，已經比世間大多數人要強了，我反倒有點欣賞你了。

　　說吧，只是什麽?”

　　葉錯看著他:“只是我想知道，學武的意義是什麽?”

　　老乞丐毫不猶豫地道:“無敵！”

　　“什麽樣的人才可以無敵呢?”

　　“嘿嘿，老乞丐知道你想說什麽，你是不是想告訴我，仁者無敵?哈哈哈，大放狗屁！”

　　老乞丐狂放地一笑，“你見過哪個仁者可以無敵的?我告訴你，仁者從來都不可能無敵，只有無敵者，方可無敵！”

　　老乞丐往前跨出一步:“我，樹敵如林，世人皆欲殺，然縱橫天下六十余載，未嘗一敗。所謂的仁者，我可一個都沒少殺！”

　　葉錯搖搖頭:“我也不認為仁者無敵，無條件的仁慈其實是一種軟弱，我看不起這種懦弱仁慈的人。”

　　老乞丐哈哈一笑:“那你告訴我，什麽樣的人，才能無敵?”

　　葉錯沉思了很久，緩緩地道:“這一次的青狼襲擊，死了幾個我認識的人。

　　賣早點的李大叔，早上還和我說過話。

　　我知道他家裡的情況，他有一個老婆，七年前查出了肝癌，可是因為手術的費用太貴，一直沒有做手術，所以每天都只能躺在床上，靠著止疼片緩解疼痛。

　　因為他老婆的身體一直不好，兩個人沒有孩子，所以他們收養了一個小女孩。

　　是五年多以前，雲海一個罕見的雪夜裡，有人丟到他們家門口的。

　　兩個人因為一直沒孩子，所以撿到這個女孩之後非常的高興，把孩子當成是自己的親生骨肉。

　　只不過他們發現孩子的嘴巴一直都是烏青烏青的，時不時就會呼吸困難背過氣去，後來去了醫院一查才知道，原來小女孩有先天性的心臟缺失。

　　他們倆沒錢給孩子醫治，於是李嬸偷偷的決定，將存下來做肝髒手術的錢，全部給了小女孩治病。

　　她瞞著自己的丈夫，將所有的錢取出來，給那個小女孩治了病，並給小女孩取名叫綠蘿，因為綠蘿好養活，只要有水就能活下來。

　　然而，李大叔當時哭著告訴我，他們兩個人再也存不到給李嬸做手術的錢了……”

　　葉錯的這故事並沒有打動老乞丐，他一生經歷，哪一個不比這個慘:

　　“這不是好事情嗎?人生本就是在承受痛苦，她活著也是受折磨，既然是自己選擇了犧牲自己救活那個小女孩，難道還要指責別人不救她?”

　　葉錯搖頭:“我並沒有說她有資格指責別人不救他，我也沒有指責過你沒有救李大叔，我只是想起了一句話。

　　李大叔以前和我說家裡的事情的時候，曾經提到過一次，小綠蘿現在漸漸的長大了，總會問他‘媽媽去哪兒了’?每一次問他都會莫名的感到害怕。

　　那時候我還不理解為什麽他害怕，可現在，我害怕有一天，我見到她的時候，她會問我，‘大哥哥，我的爸爸去哪兒了?’我該怎麽回答呢?”

　　老乞丐聽到那句‘媽媽去哪兒了’，整個人如同被大錘擊中了胸口，全身都是一抖。

　　媽媽去哪兒了?

　　這一句話如同利刃，瞬間刺穿了他的心臟，他那鋒利如刀的氣勢，一瞬間變的十分雜亂，導致整棟住院部的大樓都開始輕微的搖晃，無數的牆皮剝落，掉在地上。

　　在他的腦海裡，浮現出一雙水汪汪的眼睛，也是這樣疑惑的看著他:“爸爸，媽媽去哪兒了?”

　　當年，屠盡所有仇敵之後，他本以為自己會很快樂，然而卻並沒有。

　　他感到的是茫然。

　　原本如同山嶽般不可動搖的敵人，在自己的面前，瞬間變成了土雞瓦狗，自己可以輕易的屠殺對方，看著他們在絕望之中嘶吼、求饒，這本該是多麽開心的一件事情，可是自己為什麽開心不起來呢?

　　殺盡所有仇敵之後，卻令他意志消沉了足足一年多，感覺人生都迷失了方向。

　　直到後來，他遇到了自己生命中最重要的那個女人。

　　然後，他練劍，她撫琴，輕歌狂笑，縱馬江湖，每日坐則鼓琴豪歌，鱉頭飲酒;行則牛角掛書，彈鋏長嘯。

　　羨煞世間多少人！

　　一直到九九年那場世紀之戰爆發，無數的蠻獸從海洋之中，如同潮水一般席卷而來，摧毀了人類的城市，吞食無力反抗的民眾。

　　人間一片慘相，只有他依舊每日詩酒不離身。

　　在他看來，武者，本就是變天地作彈丸，吞朝霞為酥酪，一怒則滄海寒，一笑則風雲變，閑看濤生雲滅，千秋恍如一夢！

　　超脫於塵世外，視眾生如螻蟻！

　　然而那個女人卻不這麽想，兩個人大吵了一架，她帶著六個月的身孕，參加了那場戰爭。

　　老乞丐當時還不是乞丐，他就這麽冷眼看著，看著無數的人死在蠻獸的嘴裡，看著無數的人死在自己的眼前。

　　一直到後來，有人給他送來了一個裹在繈褓裡的孩子，告訴了他一個天塌下來的消息。

　　他怒了，劍斬六階蠻獸，追擊上百裡海域，所到之處，蠻獸屍體漂浮，堵塞了船隻通行。

　　可是這一切都晚了！

　　殺再多的蠻獸，時光也不可能為他的劍倒流。

　　他於是丟掉了自己的劍，抱起繈褓中的嬰兒，消失在了所有人的記憶裡。

　　一年兩年過去了，繈褓裡的嬰兒漸漸的長大了，會叫爸爸了，會說一兩個詞匯了，會說完整的句子，會問“爸爸，媽媽去哪兒了?”

　　這一句話，亂了他的心，從那之後，他的修為再也無法前進了。

　　女兒漸漸的長大了，漸漸的知道了從前的事情，也漸漸的不再理他，直到有一天，女兒說去找媽媽了，然後就消失了。

　　二十年匆匆過，他已經有二十年的時間沒有半點進步了，每一次想要突破關卡，總能想起那一雙帶著疑惑的眼睛，那一句媽媽去哪兒了。

　　往事在腦海中不斷的閃過，最終，老乞丐慢慢的想到了現在，想到了自己莫名其妙綁定的系統，莫名其妙被要求收的徒弟。

　　他的眼神逐漸清醒，看向了葉錯:“那麽你告訴我，什麽樣的人，才算無敵！”

　　葉錯歎息了一聲:“我不知道！

　　或許，如果對我來說救人只是舉手之勞的話，我不會眼睜睜看著那些無辜的人死去。

　　他們與我並沒有仇怨，而且救他們也不會浪費太多時間，如果舉手之勞就可以救下一個生命，一個家庭的頂梁柱，那何樂而不為呢?

　　如果我是您的弟子，可能我拚著受責罰，也還是會救人的，因為這樣做我才能心安。

　　這也是我無法答應拜您為師的原因，我不想當個殺人狂魔。

　　眼睜睜的看著人死在眼前卻什麽都不做，我恐怕在以後的日子裡，在每一個失眠的夜晚，都不會心安的。

　　所以我在想，應該是心能安者，方可無敵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