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次回到那棟精致小樓,閣樓上的那副秘境圖已經換了模樣,是一幅荒涼的廢墟之景。
知道這幅畫卷是秘境的反應,二人不足為奇,靈力打入畫卷中,順利開啟秘境入口。
秘境中的狼藉似乎變幻了模樣,老樹巨大的軀乾正在微風中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被風蝕,蘇清看著老樹的枯皮一點一點的脫落,內裡的樹芯開始腐敗,風吹過,瞬間化為了粉碎。
他們也阻止不了,只能這麽靜靜的看著,失去了魂靈的老樹他幻化出來的軀乾被腐蝕是遲早的事,沒什麽好驚奇的。
然而,他腐敗的枝丫剝落掉在土壤之上時,就催生了一顆小小的嫩芽,直至嫩芽的草青色鋪滿狼藉的土地。
在風吹過最後的殘留粉屑中,一個晶亮的東西吧嗒掉在地上。
蘇清和秦封攜著風緩緩落下,離得近了,看見一隻手臂長的新枝蒙著純淨的木靈之氣落在草叢中。
蘇清將它小心拾起,木靈之息晃過手掌,就好像浸身於無盡森林之中,讓人輕快且安心。
“這是木靈精。”秦封說道,“是千年難遇的煉器佳材。”
“大概是老樹最後的力量結晶吧。”蘇清執著木靈精平靜地說道,秦封點點頭,“他生長於秘境之中,又受元嬰點化,自是有幾分能力的。”
蘇清收起木靈精,拋開雜念,也沒多想,兩人沿著老樹腐敗的痕跡一路走去,那個隱藏在地下的低窪終被暴露出來。
在低窪的正中央有個朦朧的黑洞。
那裡就是元嬰洞府的入口,在之前一直被老樹用自己碩大的身軀妥善藏好。
元嬰洞府中並沒有什麽變化,還是他們出去的模樣,掏空的虛空暗室,引誘人的假門早已被他們識破,蘇清只在路過時不自覺的探頭朝裡面看了看,瞧見暗室底部顯示出的漫漫虛空和漫天星辰,有些留戀,便咬牙咽下自己心中的雜念,跟著秦封進了那個關押朗月公主的小室,這個小室地方狹窄,仔細觀察反而更像是洞府過道一般。
這般思索,蘇清徑直走到對面,稍稍感應靈石壁,瞧著和初入小室時同樣的感觸,朝秦封點點頭。
秦封會意,拿出龍孰劍,簡單粗暴的破開了靈石壁。
果然一條同小室一般寬度的狹窄暗道顯現出來,果然這個被設為牢房的小室八成也有著迷惑後人的功用。
那位元嬰上人大抵是知道自己的後輩恐無法通過高深和巧妙的法子打開洞府,為後輩盡心盡力想出這般防偷入洞府的法門,只可惜,元嬰上人算盡一切,卻沒有算出他的後輩甚至還沒有走進這間洞府就已經被仇家取而代之了。
這條小道前行了數丈遠,兩側牆壁上刻畫著很多風景之圖。
兩人行進的步伐稍稍慢了下來,一幅一幅的仔細瞧過,越來越是眼熟,直到畫中出現一幅山脈圖。
圖上山脈猶如大江東去,蜿蜒向前,山脈至東有一幢高聳的大殿,殿上有洪鍾,殿頂直入雲霄,而山脈周圍有無數山峰簇擁著,離得最近的是五峰相擁之景……
如此之景不用在細看了,蘇清手指點過五峰其中一峰,她說,“不知可有機會回到廣源了,我剛設立的刹月府不知是否有被別人佔去。”她回頭淡淡一笑,“還有我們當初種下的筮蓍神種。”
“總有機會的,或許那時候公孫泓帶著廣源的徒子徒孫們已建立起新的廣源仙宗。”秦封拍拍她,挽過她腰身繼續走著這條繪製了全修真之域奇景的非凡之道。
走到盡頭,青銅大門印入眼簾,二人還沒動作,卻看到兩側奇景圖的始端有一排小字。
略略細讀,其上述:
東盡之地有新域,名修真之界。
此地有人可感應天地靈氣修得長生不死,亦有神者可借此飛升,超脫天地,不受命運所縛。
吾不置執念於此,隻好無盡山川大河、奇景壯美,令人瀟灑。
今久居於此二百余年,念不可離去,竟憶起來時之地,甚有感慨。
唯圖畫之以作留戀。
元嬰上人所言到此盡了,蘇清覺這是一個逍遙修真界的隨性居士,他沒有修真人對力量的貪求,對境界的妄想,如修真界中一隻獨樹一幟的傲梅,令人看之隻覺欽佩,也難怪這樣的人會為了後輩傾去自己所有,他應仇怨反證仙道,恩仇皆散去,他還是那個不羨仙的人間凡子。
“或許那鬼修就是看著這文字向往著修真界的。”秦封突然說道。
蘇清不解,卻見秦封轉身面向那青銅大門,一邊伸手探去,一邊理解的說道,“凡人呐,不知力量的強大,便會對無束縛無憂慮的逍遙日子有所妄想。”
蘇清低頭輕笑出聲,說得對,前世的她,一介凡人,還不是求個安穩和自在。
秦封感知著青銅大門上的陣法痕跡,見其上陣法已經解去,便不再耽擱,施力推門而入。
並沒有臆想之中的衝擊感,大門之後一如過道中一般,靈石壁的華光照亮整個洞府,唯獨視線寬敞了些許。
入眼處掛著一幅手寫的道圖,甚有力度,只是兩個修真人微微感知便知道這“道”字不是元嬰上人所寫。
稍加敏銳就能感知到其上流轉的微弱靈氣氣勢不足甚至有些桎梏,這是……“大約是這位上人初入仙道時,有感而書的第一個‘道’字吧。”秦封這般推測。
是了,道上的筆鋒圓融,宣泄的情緒甚是青澀。
蘇清隻感,“上人是個長情而思故之人。”否則,當年拙劣的道字感悟怎麽會被他這般鄭重的掛在迎客之壁上。
這般瞧著,視線下移便看到其下擺放的一張矮桌,矮桌之上有一本被翻舊的書,書上文字如有靈性,靈目下好似散發出寥寥煙氣匯成一個小人,小人閉目修行,演習著書上功法。
秦封突兀的上前,拾起桌上舊書,封頁一翻,靈煙散去,頁面上寫著三個大字,“冥明鬼法。”
這就是鬼修修行的那本功法。
蘇清想著,可抬起頭來就見秦封的臉色有些許不快,他的手掐著書冊,指尖閃過利光,蘇清趕忙雙手按住他執書的手。
“你想做什麽?”蘇清問道。
秦封深深看著,隻答兩字,“毀了。”
“不。秦封!修鬼之道雖是邪途,但到底是生而為人一種求人機遇。鬼法難得,且留著……”
“留著備你一條後路?”秦封顯然耿耿於懷著她在外和他的糾結之語。
蘇清無奈的笑了,“對啊,我是自私的。”
秦封卻沒有動作,聽她繼續說道,“因為自私,所以不願接受他人的饋贈,更不屑於搶奪被人的肉身。”
她往前湊了湊,按下秦封緊抓書冊的手,“這麽多年,你還不了解我嗎?”
秦封頓了很久,也看了她很久,終是將鬼法扔進了儲物戒中,然後鄭重的說,“既然有人能為朗月尋得一具純淨肉身,我也能幫你找到。修魔、修鬼一道莫要嘗試。”
蘇清噗嗤一笑,終於明白當年自己調笑秦封志向時,為何突兀地問他,“志成仙否?”
這人啊,藏得再深,也掩去骨子裡的執念。
他是想要成仙的修真人,而非為了力量與長生。
話也不多說,蘇清承諾似的點點頭,秦封這才放心,同她再一次打量著這間屋室。
難以想象置身於全靈石打造的洞府中對於修真者來說是有多奢侈,牆面上單調的飾品都沒辦法拉低這洞府的霸氣。
從兩側門洞進入,入的一個更加寬廣的洞穴,顯然這裡面沒有用心雕琢,裡面的崖石參差不齊,靈石壁上也是凹凸尚未打磨。
一側圈起三尺的小池,池中有蓮花安睡,池中牽出一道淺溝蜿蜒而過整個洞府,在另一側崖壁上消逝,蘇清觀察那處被水流衝刷的痕跡,不像是無故挖掘的,沿著靈石壁向上看,卻見一個碗大的被泥石堆塞的嚴實的小口。
或許之前這處靈脈上曾有地下水流趟而過,上人可以牽出一條溪流落下成小瀑。
只可惜秘境因著老樹的崛起已經完全被毀,整個土地都像是被翻新一般,地下河也被摧毀了,這閑情雅致引進的小瀑因此沒了。
淺溝之上牽起兩步可越的小橋,小橋精致,特架起的圍欄上有著雕花刻紋,瞧著心細極了。
蘇清隨著秦封漸而深入,沿溪流而建的酒桌,茶幾,還有琴架,琴架上擺著一隻上了年頭的古琴。
蘇清頗有興趣了走上前,七弦之琴古樸卻難掩華美之勢。
她不是個懂琴之人,隻隨手一撥弄。
一聲低沉的“鐺”地聲響打破了沉寂的室內,蘇清抬起手表情有些奇異,一曲悠揚而上的曲調忽然在琴上奏起。
蘇清略略退後,和秦封站在一起,聽著琴上之樂,仿佛見到了高山流水,仿佛看見一背琴的男子禦空行走,停留在雲海之上,在煙霞寥寥間奏起一首婉轉綿長的歌謠。
秦封並未受琴聲吸引,他盯著七弦之琴眼眸深邃,打量片刻後便欲上前。
蘇清卻將他拉住,在他疑惑的眼神中溫然而笑,一指在唇上劃過噤聲的提醒。
秦封展眉,瞧見她模樣,覺察她幾分欣賞和歡喜,便不再打擾。
琴聲仿佛帶著他們飄蕩過府外小道上刻畫的種種景色,在悠揚的長調中急轉而下,那是一種憤慨、悲愴和無力,交雜著種種情緒匯集在一起的無奈。
蘇清幾乎不用感知就能想象上人來人間的心境。
隻得微微一歎,琴上七弦好像和著她歎息錚錚而動,終得,弦斷,音落。
蘇清搖搖頭,上前將那斷了的琴弦拉直,只是再也接不上了。
秦封這才說道,“這把琴是上人隨身之物,琴上有靈,遇到相惜之人,才將歲月留在琴上的千百年記憶一一釋放出。”
“斯人已逝,既然這把琴和了你的緣,就收下罷。”秦封說道,“扯上新的弦,便是琴的新主人,這是琴的選擇。”
蘇清小心捧起古琴,很是珍重,也有些惋惜,“可歎我不是個懂琴之人。”
秦封卻笑,“惜琴之人無須懂琴,琴的主人也非是琴癡。”
如此,蘇清才坦然接受,小心收好,留待以後新曲,屬於她蘇清的曲子。
屋室最裡側亦是最高處有一石台,石台頂上扯下帷幔,應是主人小憩之地。
蘇清環視周圍,瞧不見其他門洞,遂問道,“上人既是在此地仙逝,為何見不到仙人遺骸?”
“元嬰之後, 肉體重塑,生若靈體,死後即僵。”秦封一邊解釋,一邊帶她石台前,台上蒙了一層微弱的薄灰,秦封這才繼續說道,“若是有人觸碰便瞬息化作碎片湮滅在天地之中。”
“是那鬼修破壞了上人遺骸。”蘇清肯定道,除此之外又有誰能無動於衷的進入洞府裡室呢。
“他一介凡人不敬先人遺骸,如此行事在所難免。”秦封頓了頓,“或許就是上人遺骸的消散才讓老樹陡而驚覺。”
蘇清點點頭,瞧著這方孤寂的石台說道,“我得琴相贈,既是上人逝於此,合該為先人祭奠。”
說著,雙手交疊至額間,跪行大禮,這是對先人的敬意亦是感激之情。
然而,就在蘇清頭顱抵地的那一瞬,不知從哪飄蕩來的風忽而吹過,石台上細粒的塵灰悠悠揚起。
蘇清詫異的抬頭,就見塵灰一點一點附著在側面靈石壁之上,直至匯成一道人形,驟而發出微光映射出一個書生模樣的殘影。
那殘影微微一笑,朝她輕微頷首,然後虛指另一側石壁,那是風吹來的方向。
蘇清還來不及檢查,卻見那殘影揮了揮手,而後微風再起,吹散了殘影,吹毀了粉塵。
“前……前輩?”蘇清遲疑地叫到。
空蕩的洞府內當然沒有回應,秦封挽起她手臂將她拉起來,“那是上人死前最後一絲執念化形。你心中的敬意他收到了,給你留下了他的傳承。”
“你且瞧。”秦封向後一指,蘇清望去,只見一枚玉簡藏於靈璧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