由黑暗轉光明的一瞬間,異常的刺眼。
蘇清下意識的閉上了眼,等到眼睛逐漸適應了這種轉變時,她才發現自己懸浮於一望無際的海洋之上,海天相接處並不分明,因為連天空都是澄澈的碧藍。
然而,原本該懸著金烏的天上卻懸刻著一個刺破藍天的魂印,那魂印卻似缺了半邊。
除此之外,一切都很平靜。
“這是我的紫府嗎?”蘇清自問,她伸出手來,握緊拳頭,感覺到魂魄中充斥了一股力量。
“這便是築基?”
魂魄凝實,真元練神,自成形體。
蘇清閉上眼,虛空中盤起腿,海水在她腳下形成漩渦,意識下沉。
再次睜眼,回歸本體,蘇清便看見秦封盤坐在她不遠處。
第二眼看到的便是擴寬一倍的靈脈洞府,龍孰劍化成的立柱牢牢撐起整個空間,最頂端連接處,一圈一圈無形的力量蕩開,平複所有可能的坍塌。
“秘境之中的靈氣全來自靈脈碎片,築基所消耗的靈氣巨大,自是無形中損耗了靈脈很多。”秦封已經察覺到她的醒來,見她好奇四周的變化便出聲解釋,人已經三兩步走到她身邊,抬起她的手,微微探脈,體內的靈氣已經完全轉化成真元,經脈凝實,運行通常,一切大好。
秦封這才放心下來,蘇清朝他討好一笑,知道自己差點陷入心魔境中讓秦封甚是擔憂。
果不其然,秦封問道,“既然已削了心中的愧意,為何遲遲陷在心魔境之中。時才我觀你渡心魔之相,黑氣罩頂,幾乎是入魔的征兆。”
蘇清沒料到自己這般表現,憶起心魔幻境,感觸猶在,“都是前世壓抑的情緒,本沒什麽。只是……”想起那個黑影,蘇清仍舊遲疑不解,“我見到了心魔。”
“心魔境以你所憂所欲設的幻境,心魔替你經歷,誘你沉溺其中,取代心魔之位。見到心魔實屬正常。”
“不是的,秦封。”蘇清搖搖頭,“我見到的不是幻境,而是一片黑暗,心魔隻身而來……”蘇清站起身,略走了兩步,回憶裡閃過一絲奇怪,“她只在叮囑和期許,卻沒有誘我。”
秦封沉下眸,覺察異樣,問道,“你且重複心魔之言。”
蘇清偏著頭,微微思索,模仿著心魔的言行,立起姿態,配上不動於山的表情,如神祗誓言,“我累了,且快些成長……”
那模樣模仿的惟妙惟肖,甚至沒有半點突兀和違和的感覺。
待話一說完,蘇清卸去那氣勢又恢復往常平和的模樣,彷若兩人,絕不會有人會彼此無法區分。
這樣的差別怎麽會是心魔呢?心魔是一人內心本相的反應。正應如此,秦封遲疑問道,“確定是心魔?”
“應該是的,魔氣幻化,無實體,誘人於親切安寧之感。”蘇清思忖片刻,補充道,“仿佛就是……另一個我。”
蘇清思忖間,她沒注意到的是秦封的面色多變,好似有什麽不可置信的推測,蘇清琢磨完沒想出個所以然,抬頭看他時,秦封已經換了副平靜的模樣,他以這樣的表現來問,“識海中可無異常。”
蘇清難得愣住,老實交代,“我瞧見一枚符印,還沒多思,便直接出來了。”
“符印?”
“對,只有半塊,勾畫的異常古樸。”
“且引我探探。”說的自然,眼神深處卻藏著憂慮,識海成印那是秘法之相。
蘇清抬眼盯了秦封片刻,敏銳如她,了解如她,秦封隱藏的再深的情緒還是讓蘇清察覺了。
可是,蘇清卻覺秦封多慮了,無論是修真人對危機感的直覺還是對天機玄之又玄的感知,都告訴她自己這一切對她並無損益。
不過,秦封既是擔心,蘇清也願意讓他檢查一番。
修真人的識海是不能隨便讓其他神識侵入的,一旦其他人有何異心,從內部攻破,那是連神魂都留不住,萬劫不複,毫無轉世可能。
但以兩人相知相伴多年的感情,說著他人那可就是見外了。
二人席地而對坐,蘇清閉目凝神,意識聚於眉心,眉心紫府以閃電似呈現,秦封抬手與其眉心平行,隔著微毫之距,輕而易舉的進入到蘇清識海。
識海之中,意識海波濤洶湧,這是外力入侵所致,直到海上一個身影漸漸浮現,碧藍海水旋起卷成衣裳匯出蘇清模樣,蘇清感覺周身繚繞著一股無形意識,自知是秦封的神識,她抬手一指高空。
就見秦封的意識緩緩升起,從她身邊抽離,蘇清緊隨其後,虛空上升,紫府識海是她的意識領域,自是自由而行。
意識邊緣,那個半枚刺破識海的符印散發這詭異的氣息,離得近了,蘇清竟感覺到一股排斥之力。
可是,偏生蘇清感覺不到一絲威脅,隻感覺到一股輕柔溫潤的推力,推開了她的意識。
蘇清頓在三四丈遠處,那半邊符印足有她神魂大小,瞧著符印的模樣,蘇清琢磨的仔細,竟瞧出一種另一半應是對稱的錯覺。
她遠遠的看著,卻感知不到秦封的神識,直到那枚符印突發的暴起紅光,像是一道血光刺破天際。
突地一個身影顯現在符印之下,那是一個身如利劍的男子,蘇清驚了片刻,才舒了一口氣,“秦封,你怎麽能聚起元神了?”
築基期的元神無形,莫不是靈力幻化,在他人識海中全靠神魂之力,自是無法維持幻化的模樣。
只見秦封先是撐著頭靜了片刻,才緩緩回過頭來,他的氣勢強了些許,但給蘇清的感覺卻無異常,隻一句無事安撫。
而後竟伸出手觸碰那枚符印。
霎時間,蘇清登時有一種神魂抽離、頭疼欲裂的感覺。
“秦封!”蘇清想阻止他,然則,下一刻整個人卻突兀的失去意識。
失去意識的過程不過三兩呼吸。
在迷茫中醒來的時候,視線暗沉,滿目的血紅,血海翻滾,如墜魔地,睜眼的一刹那,抬頭看到的便是掛在天際詭異的半枚符印,只是這符印卻是碧藍之色的。
而符印之內有一個人影佇立,在她視線投過去的一刹那,他直直看過來,眼神對視,她隻認清了秦封的模樣,卻還來不及喚她,卻發現那種頭暈目眩的感覺又席上腦海。下一瞬,她的意識被甩出去。
再次睜眼,她飄蕩在碧藍的海水之上,海面平靜甚是安寧,她高高而望,仿佛剛才的感受似是錯覺。
身邊遊蕩的意識拂過她手臂,讓她茫然的坐起身來。
“秦封,我怎麽了?”
“沒事的。”秦封不過這一聲安撫,便頓住不說,好像沉默掩去了所有的真相。
“可是……”蘇清不願被秘密壓著,“那符印不對勁。我看到了,看到了另一塊符印,他和那塊完全一樣,他們是對稱的。只是意識海卻迥然不同,一個狂暴,一個平和。”
“沒事的。”秦封還是這般安撫道,大概覺得這般回應無法讓蘇清信服,他還是說著,“這是你和讓你穿越的人的契約……”說到契約,他突然有點遲疑,好似不確定,又好似沒有其他合適的形容。
“契約?”蘇清還是不解,“秦封為什麽不告訴我真相。”
“不是的。我只是一種猜測,並不確定。我只能說那對你並沒有壞處,更可能是保你的方式。”他的神識在蘇清身邊轉了一圈,“也許等你練成了破厄丹,真相便會大白。”
“那你的猜測是什麽?”
這一聲詢問等了很久都沒有回音,蘇清卻能感知到秦封不曾離去的神識,好似過了很久亦或是隻過了一兩呼吸。
秦封卻轉移話題,“九層築基台,甚好。”
茫茫識海之下,深藏著一個湛藍基座。
一聲生硬的轉移話題,蘇清不滿,卻斥不得他什麽,隻得理解。
“我原本還在擔心虛靈築基丹使用後,可能會得不到這般潛力的築基台呢。”秦封默默而言,“清兒厲害。”
蘇清可好久沒聽到這聲呢喃式呼喚,她猶疑不定,表情甚是不滿,秦封卻在此時自個沉入意識海之中。
“誒,秦封!”蘇清喚不回他,他已經遁出了她的紫府。
蘇清從肉身上睜開眼,秦封已收回手盤腿打坐,神色有些難辨,那是一種說不清的感覺,但幸好蘇清沒有感覺到疏離之感。
大概感知到蘇清歪頭看了他很久,秦封才輕笑著讓她好好鞏固修為,然後站起身來,說道去探查靈脈的損耗便自己走出了洞府。
錯愕如蘇清,竟然從秦封的行為中感覺到了一絲逃避。
鬱悶如蘇清,隻得靜心打坐,諒得秦封也不會真得逃離。
純淨的靈氣在經絡中運行一周天,濃鬱的真元匯入丹田之中,丹田自成空間,飄蕩這一絲又一絲真元,直到真元積攢足夠,匯成團狀,壓縮成丹,在蘇清的理解中大概就是這麽直白粗暴,但真正的修行過程又有多奧妙就只有每精進一步自行體會去吧。
三日之後,修為沉澱,消了道基不穩的後患,蘇清隻覺一身輕松,意識甚至能透過頭頂的靈石壁探得其上土層及廢墟。
忽略掉今時不同往日、甚至神識都能穿過的靈脈石壁的厚度,以神識視天地的感覺極其微妙,好似能感覺到每一處碧草生長的軌跡,以及藏在其中躲過浩劫的生靈行動。
腐爛的老樹殘骸已經完全形成了綠地,綠茵在濃鬱靈氣的催生之下已經近乎覆蓋起整個秘境。
綠草攀升,直至半人高,掩去其下的狼藉,好似一切都回歸正軌。
蘇清一眼就看到站在碧草之中的秦封,他的神色好似輕松的許多,像是從多日前難辨的情緒中掙脫出來,整個人欲顯堅毅和挺拔。
蘇清這才起了挑弄的興致,神識掃過他的周身,“偷摸”地探查他的修為,卻突然頓住。
這家夥什麽時候築基中境了?蘇清動動嘴唇,在心中喃喃自語。
飄散不去的神識讓秦封回過神來,在蘇清走神的一瞬間遁入地下,他從冗長的通道中走了進來,兩邊的靈璧釋放出的微光在他身上覆上了一層虛影,整個人尤為賞心悅目。
他看起來心情頗好,見蘇清單臂撐頭,似笑非笑地打量他的時候,淡笑出聲,“你這般看得就像是繡樓上挑公子的紅娘。”
“咳咳!”蘇清假咳一聲,坐直身子,端起一幅正經的模樣,繃了好一會兒,泄了氣,才問道,“你怎麽築基中境了。每次我進階,你也進階,好似永遠追不上你。”
“我這進階也是虧得你。 ”秦封淡淡一笑,甚為自然,翻手不知從哪兒摸出的一個錦盒放在她面前,蘇清猶疑的看了她一眼,見是人間糕點,頓時開懷了。
桂花的清香沁鼻,糕點酥軟綿綢,好吃極了。
嘗了大半,蘇清突而頓住,“你莫不是又在轉移話題?”
秦封難得尷尬,訕訕一笑,“昨日出了秘境檢查了一番,瞧見莊外店鋪賣的火熱,就給你捎回來了。練氣之境忌口頗多,而今築基辟谷無畏,便讓你嘗嘗新鮮。”
“當真?”蘇清鼓著腮幫子,歪頭一臉不信,可是卻又從他面上察覺到一絲討好的意圖,幾要笑出聲來,以手捂嘴,硬生生地將糕點吞下,然而,噎在喉頭甚是難受,艱難地咳了起來。
秦封詫異地上前拍拍她的背,順著氣兒,蘇清可算緩過來。
一臉鬱悶地看著手中的糕點盒,“我差點成了第一個被人間糕點噎死的築基修士了。”
秦封當即忍不住笑了,蘇清一眼橫過去,他隻得假咳出聲,裝作無事。
蘇清知道秦封心裡藏著事,卻懶得再問,她認真的收拾好糕點盒,又認真的將糕點放進追魂雙生戒中,再慢吞吞地將一張牛皮卷翻出來。
在身前地面一抹開,其上文字歷歷在目,破厄丹的丹方是也。
靈光打在儲物戒中,有一樣物品飛了出來,紫宸狻猊鼎。
她繃著臉認真地說道,“既然破厄丹可顯現我心中之牽掛,那麽……”抬手一揮,所有的破厄丹材料浮於狻猊鼎周圍,“不成功便成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