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喝!”
四位壯仆抬起肩輿,神色專注,步伐整齊。四名持刀護衛分立四方,兩名手持火把的仆役一前一後,照亮周圍。
江徹坐在肩輿之上,宛如身在平地,感受不到一絲顛簸。
天階夜色涼如水。
此時夜已深,加之大楚王朝有宵禁的法律法規,所以鋪滿青石板的街道上,除了江徹一行人外,就隻有偶爾出現的巡視差役。
那些身穿皂服,頭戴公帽,腰佩樸刀的差役們看見深夜之中,居然敢有人不顧宵禁,一個個都是興奮非常。
尤其是看見肩輿上的江徹,面如冠玉,目如點漆,頭帶束發紫金冠,身著二色白底紫紋衫,一幅富家子弟的裝扮。
像這種貴公子,扔進大牢之後,關他個七天七夜,想必能榨出不少油水。
隻是借著火光,看清楚四個帶刀侍衛後,神色就變得惶恐起來。
大楚武風熾烈,便是尋常人家,也多有佩劍帶刀,這護衛帶刀也算不得什麽稀罕事。
並且朝廷法度森嚴,若是這些護衛敢抗法不尊,少不得要罪加一等。若是敢襲殺差役,更是會被全國通緝。
但,這侍衛統一的製服上,居然是一個鬥大的“江”字!
差役們對著肩輿上的江徹拱拱手,隨即隱沒在黑暗中。
在長水鄉,有兩家招惹不得。
一是李家。此家在此地扎根百年,與當地官府勢力根深盤錯,可謂一個龐然大物。
二是江家。此家雖然人丁稀少,但江徹父親卻是一名修煉之人。十五年前,他帶著江徹兄妹來此定居。赤手空拳,打下了一片基業,與李家分庭抗禮。
可惜,江徹父親已經於一年前仙逝,此後江徹以少年之身,接任家主之位。因為他終日隻知飲酒作樂,形骸放浪。故而江家威望,已經大不如前。
但即便如此,江家也不是他們這些小人物能夠招惹的。
江徹並沒有在意鬼鬼祟祟的差役,身體微向後靠,看似閉目養神,實則內觀識海。
只見茫茫然混沌一片的識海之中,一枚色澤暗淡的青玉種子,正漂浮其中。
“果然是它嗎?”
見得此種情形,江徹心中驚疑不定。
若他所料沒錯,恐怕前世那場鬥爭之中,他已經死於敵手。而正是這枚青玉種子,帶他回到了今世。
“我記得當初父親似乎知道他大限將至,將我與小妹喚至跟前,將一枚青玉種子打入我識海之中,小妹識海裡,則是一卷道書。”
江徹此刻回想起過往回憶,頓時覺得不對。
要知道,他父親給他們的印象,一直是一個鬱鬱不得志的修行中人,境界也未必有多麽高深。
畢竟若真是有道之士,又豈會甘心困於一鄉之地?
可他賜予江徹的青玉種子,卻有如此恐怖威能!
“我記得前世之時,縱然我修行至驅神境界,這枚種子也沒有發芽。”
一時間,江徹腦海中那個儒雅清瘦,滿身書卷氣的形象,立刻帶著幾分高深莫測的意味。
“回去之後,閑暇之余,定當查探一下。”
江徹默默攥緊了拳頭。
當下一行人來到城門之前,守衛城門的兩個兵卒,瞧見是江家來人,忙不迭去叫了幾個兄弟,推著絞盤,打開城門。
江徹一行人沒有多做停留,徑直出城而去。
……
老龍山是長水鄉附近非常有名的一座山頭。
其身如巨龍蜿蜒,傳言百年之前,有龍從天而降,泣血玄黃,因此得名。 此山楓樹萬千,每遇風而動,常如野火四燃。
更令人驚奇的是,楓葉本應隻有秋季之時,方會呈現紅色。但老龍山上之楓葉,卻是一年四季,皆是如此。
啪嗒。
仆役大腳重重地落下,滿地落葉,零落成泥。
正是江徹一行人。
“穿過這座楓林,不遠處便是山神廟了。”
江徹神色平淡,此次機緣並非難以獲得之物,區別只在於,他欲付出多少代價。
“無論多大代價,我勢在必得。”
其他幾處機緣,距離江徹都太過遙遠。
最近一處,往來也需要半個多月。
而他如今正是分秒必爭之時,每拖延一點時間,那人的實力便有可能增強一分。
“時不我待啊!”
故而老龍山上這處機緣,乃是當前最優選擇。
“少爺,快到地方了。”
其中一名侍衛,恭敬道。
江徹眺望前方,一座年久失修,房頂處漏了一個大洞,便是匾額也腐朽大半的破廟,默默佇立在前方。
不多時,眾人來到廟前。
江徹緩步下了肩輿,對著護衛仆役吩咐道:“你們在門口守著,我獨自一人進去。 ”
“這怎麽行?”先前開口的那位侍衛濃眉一皺,沉聲道:“萬一裡面有賊人想對少爺不利怎麽辦?”
江徹輕笑一聲,一雙無悲無喜的眸子,淡漠地盯著開口的侍衛。
侍衛繃緊了臉,卻仍感覺肌肉不受控制的抽動,片刻之後,方才澀聲道:“即是如此,吾等謹遵少爺之命。”
江徹不做回應,一擺衣袖,施施然入廟去了。
待到瞧見自家少爺身影漸漸遠去,另一名侍衛方才小聲開口:“吳大哥,我怎麽感覺今天少爺的威勢好足啊,一點也不像以前那個膏粱子弟。”
被稱為“吳大哥”的侍衛也是緩緩點頭,想起剛才那雙冷淡的眼眸,內心竟如寒冰一般,深冷刺骨。
仆役們沒敢搭話。
府邸之中,也是有食物鏈存在。像他們這種隻能乾些雜活的仆役,與帶刀侍衛的地位,可謂是雲泥之別。
帶刀侍衛尚可以偶爾調侃少爺幾句,但若是仆役敢多嘴,輕則大板五十下,非死即殘,重則直接打殺。
此世之中,仆役一流,不過是大戶人家的私產,可以隨意處置,官府也過問不得。當真是命如草芥。
而此時江徹已經穿過庭院,邁步進入山神廟之中。
只見香燭傾塌,滿是灰塵的供台之上,一尊披甲將軍,目不斜視,神色凜凜,直望遠方。
江徹毫不遲疑,躬身一拜,聲音清朗:“今番在下遭逢大難,聽聞此地有山神,可解人厄禍,故特此前來,懇請一救。”
神像默然。
廟宇內,一片寂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