宮冥最終還是離開了。
雖然她很想跟在神秘人的身旁,看看有無機會,能親眼見證夜三途的敗亡。只是此人黑衣罩面,明顯是不想暴露身份。
宮冥是個聰慧女子,也沒有故作矯情。
“若是有事,可去黑山尋我。”
宮冥留下這麽一句話,就翩然遠去。
江徹也不準備在此地多做停留,當下趁著夜色,自島嶼處向雲夢大澤外走去。
……
長水鄉雖然位處大楚偏僻之地,但其中貧富階級,仍然分明。
比如窮人所在,多位於北區。富人居住之所,多位於城南。譬如江家、李家這等豪強,三老這等官府人士,都居住在這裡。
此時天色昏沉,雨滴自萬丈天空之上,滴答而落,為人間披上一層朦朧的紗衣。
城南。
一座氣勢恢宏的黑色宅院,門前有著兩尊栩栩如生的石獸,冷漠注視遠方,神態威嚴。朱漆大門緊閉。
院內。
湖心小亭中。
聽著滴答滴答的雨聲,一個面容粗獷,下頜處鋼須倒立如針的魁梧男子,大手狠狠拍在了桌面上。
哢嚓!
價值數萬錢的雲紋漢白石桌,就這麽四分五裂,變得一文不值。
“李家欺人太甚!”
魁梧男子張開大嘴,牙齒狠狠一磨,森森寒光,如惡虎蓄勢待發。
今日公堂上,那人為了錢財,用詭計逼死了一家三口。這分明犯的是殺頭大罪!可就是因為此人姓李,乃是長水鄉李家遠親。最後竟被無罪釋放!
“這長水鄉一應佐官、差役統統該死!”
他身為長水鄉嗇夫,執掌訴訟,又是一個眼裡揉不得沙子的性子,當即就要用朱筆批上此人死罪!
身為一鄉嗇夫,他每年有十個無需上報,就可執行死刑的名額,只需用朱筆批示,事後整理成檔案,在年末上交。
但負責保管朱筆的佐官卻是冷笑不已。
便連本應作為他手下武裝力量的差役們,也是抬頭看天,一副事不關己的樣子。
嗇夫燕離重重吐出一口氣。
他當時恨不得將在場這些蛇蟲鼠蟻之輩,通通殺了,換一個血染青天。
可惜,身為朝廷中人,處於體制之中,不能肆意妄為。否則李家一個彈劾上去,燕離這官,也就做到頭了。
而且,就算真將那些人殺了,也是治標不治本。
這些惡徒,之所以如此有底氣的原因,源頭還是在李家身上!
“若知道地方治理如此困難,當初我怎麽也得挑選幾個幫手。”
燕離輕輕歎息。
他並非此地中人,乃是為了磨煉自身,所以選擇了這麽一個偏僻之地。卻沒想到窮山惡水出刁民,強龍難壓地頭蛇。
在此蹉跎數年,他竟一事無成!
“風急雨寒,大人不在爐邊取暖,何故在此歎息?”
輕輕一語,燕離心中卻是如驚雷炸響!
他扭過身子,望著湖心亭外,眼睛大睜,仿佛見了鬼一樣。
只見不遠處,淼淼碧波之上,細細雨幕之中,一道黑衣罩面的身影,傲然而立。
“閣下好功夫。”
燕離心性極其堅韌,片刻之間,恢復了鎮定。他所吃驚的是,此人居然能在無聲無息之間,接近他如此距離。
至於這手踏水而立的功夫,雖然令燕離驚豔,卻也不會讓他失態。
通力境界,調動全身精氣,可以控制身體的每一寸力量,讓自己身輕如燕。在水面行走,也並非什麽難事。
只是這一點,在通力境的修煉者,很少有人能夠做到。
“大人謬讚。”
黑衣人身影一動,飄然邁入湖心亭中,身子一抖,水汽蒸發,整個人變得神采奕奕起來。
“沒有真氣護體,看來尚未達到築基七重……”
見到這一幕,燕離心裡稍微放松。他是築基七重的修為,功法也比此間高出不少檔次。自問這黑衣人若是不懷好意,他也有能力應付。
“在下今日前來,乃是為大人送上兩份禮物。”
黑衣人將腰間兩個布條包裹的物體拿下,伸手一撕,露出裡面的兩顆死不瞑目的人頭。
“嗯?這是……青衣眾二首領烈陽兵,三首領萬山寺!”
燕離豁然起身,虎目中是濃鬱的驚喜之意。
青衣眾禍亂鄉鄰,燕離雖然不是遊徼,負責抓捕盜匪,但也對其深惡痛絕。如今見到這兩個惡人身死,他的心情頓時激蕩無比。
“等等,我記得這兩人都是築基七重……”
欣喜過後,燕離回過味來,心臟頓時咯噔一下。看著眼前的黑衣人,原本自信的情緒,此刻變得搖搖欲墜起來。
“你到底是誰?”
黑衣人一把扯下面罩,露出一張年輕俊秀的臉,淡淡一笑:“大人,可還記得我江徹嗎?”
燕離目瞪口呆!
哪個江徹?那個整天只知道吃喝玩樂,遊手好閑的江徹?
江徹父親江景修在世時,燕離為了製衡李家的力量,也曾前去拜訪過。可惜江景修一心修道,燕離無緣得見。
倒是江徹,招待過他幾次。
此時燕離定睛一看,眼前少年的面容,與記憶中的影像,漸漸融合在一起,不分彼此。
“居然是你……”
燕離連連讚歎, 又看了一眼那兩顆人頭,語氣感慨:“沒想到,你居然能取得如此成就。”
以少年之身,連殺兩大築基七重的悍匪!此事若是傳了出去,不知要驚掉多少人的眼珠子。
至於江徹現在的修為……
燕離也只能認為,先前江徹所作所為,不過是迷惑人的假象。
至於迷惑的是誰?
長水鄉哪個與江家勢如水火,燕離自然心中有數。
“我這次來見大人,是為了兩件事情。”
江徹拱手道。
“哪兩件事?”
“第一,”江徹豎起右手食指,道:“這兩顆人頭,是我送給大人的禮物。”
燕離眼皮一跳,聽出了這話中的弦外之音。
江徹這番話的意思是,這兩個人頭,可以送給燕離,讓他當做政績,稟告上去。
燕離摸摸下頜的胡子,沉吟之間,頗為心動。
如今他在長水鄉受李家掣肘,放不開手腳,每年官員考核,都只能拿個“中下”的評價。這幾乎是官員考核的最低評價。只有“下”,才比之低上一籌。
這令心高氣傲的他,非常難受。
如今江徹擺明是要送政績給他,燕離怎麽能不心動?
只是他也不會白白拿人東西,便道:“來而不往非禮也。你想要什麽回禮,與我一說,我可盡量滿足你。”
江徹也知道,燕離此人不喜客氣,做事直來直往,雖然沾染了幾分官場氣息,但仍是一個光明磊落的好漢子。
江徹便不作客氣,直接道:“我欲討要一枚八品神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