贏愚皺著眉，此處不宜交戰，否則就會波及自己義弟帶著兩個少女。

　他直接向夏極傳音:“此人乃是中原骷髏會剛退位的魔皇，極擅長用毒，與我們正道是敵非友，兄弟小心。”

　夏極閉目。

　而老者的酒杯還在半空。

　我把酒端到了你面前，給足了你面子。

　我也知道熔皇會提醒你老夫的身份。

　我也知道你知道這杯酒中可能藏著難以想象的毒素。

　那麽...

　你敢喝，還是不敢喝?

　老魔皇舉杯遞來，神色瀟灑，可以想象，如他想要讓自己成為年輕時候的模樣，定然是翩翩佳公子。

　氣氛有些沉靜。

　姑搖花和金曜都直接縮到了夏極身後。

　一股奇異的三足鼎立的氣場撐開。

　“哈哈！”

　夏極大笑著:“杯子小了，換壇不好麽?”

　老魔皇把那千年寒玉壇遞出，又變戲法般變出又一壇美酒。

　夏極直接接過，抓著壇口，遙遙一敬。

　然後仰頭便喝了起來。

　酒入愁腸，又添了三分惆悵。

　元妃和孩子失蹤的事情，還有二十年後陰間抉擇的事，湧上心頭。

　這酒實在是難以想象的美妙。

　可謂神品。

　夏極隻覺心中所有的苦悶，都在這辛辣之中被全部引爆了。

　如果他隻是個凡人，怕是隻喝一滴這酒，就會瞬間心態崩塌。

　如果是個真元境的武者，怕是隻喝一滴，就會走火入魔。

　如果他隻是個普通的通玄，怕是隻喝一滴，就存在心境大亂。

　可惜，他都不是。

　他仰著頭，酒水順著咽喉，衝入了五髒六腑。

　“公子，小心！”魔姬隻覺得王爺實在太不小心了，在江湖上混，哪能隨便喝別人的酒，這可是江湖常識啊。

　熔皇沒說什麽，眯了眯眼，心中莫名地生出了幾分敬佩。

　但看著這少年飲酒的模樣，他心裡忽的也湧出了些酸楚。

　自己的女兒啊...

　老魔皇則是看下夏極舉壇狂飲，眼中糅雜著許多神色。

　他是人精一般的人物，少年人的一舉一動，他只需督一眼，就可以明白這少年心中所思所想。

　而現在，他眼中有欣賞，有讚歎。

　也有看出這少年滿心愁事，滿肩重擔。

　愁事無非兒女之事。

　重擔無非天下。

　他這酒尋常人可是喝不得的，因為這酒會將人心中“愁悶”這種情緒放大數萬倍。

　這酒對庸人是毒藥，但對真正的天才卻是極好的頓悟契機。

　而這少年居然喝了一壇。

　那麽...

　此刻，他究竟承受了多少的悲傷?

　他究竟是否可以挺過?

　哐當！！

　夏極酒壇砸落在地。

　千年寒玉壇碎了。

　而他雙目有些紅了。

　但隻是紅了，眼眶裡的淚卻沒搖落。

　“好酒！！”

　夏極大聲稱讚。

　老魔皇眼中的欣賞已經到了極點，他二話不說，舉起自己手中的那一壇酒，仰頭就喝。

　喝完之後，雙目竟也是有些紅。

　也大聲說道:“好酒！！”

　一老一少目光相對。

　男兒有淚不輕彈。

　所以，即便他們心中的“苦悶哀愁”被放到了數萬，數十萬倍，依然不過是稍稍紅了眼睛，依然在微笑著在面對。

　我不知道你有哪些愁。

　你也不明白我有哪些故事。

　但這一刻，你我同飲，痛飲，就足夠了。

　喝完這一壇酒，老魔皇二話不說，直接起身，抱了抱拳，身化綠光，哈哈大笑著飛射向天空。

　但忽的一道光影飛掠而來。

　老魔皇愕然，反手抓去，手掌頓時充實了。

　一股兔肉的香味緊接著撲鼻而來。

　雙鬢花白的老者喃喃著:“有趣，實在有趣，好久沒見過這般有趣的少年人了。”

　忍不住放聲大笑。

　你請我喝酒。

　我請你吃肉。

　也許這酒和這肉的價值，在凡人眼裡相差了無數倍，但這又如何?

　他一走，這三足鼎立的氣氛頓時被打破了。

　姑搖花急忙問:“公子，你沒事吧?”

　夏極搖了搖頭，然後深吸一口氣，仰起頭。

　忽然，他也站起了身。

　“我想一個人靜一靜。”

　說罷，他直接踏出，身形隨風直至山巔。

　那裡有一座失修的小亭子，亭簷三角微翹，還有一角已經斷了。

　魔姬眼中有些擔憂，剛剛隻是對了一眼，她就察覺王爺似乎有些不對勁。

　王爺的眼中充斥著強行遮掩，難以想象的傷痛。

　剛剛那酒絕對有問題！

　她目光一撇，看向碎裂的千年寒玉壇，便是邁動長腿走了過去，探手蘸了一滴酒水，剛要放到鼻前。

　但一隻大手卻阻止了她。

　熔皇手掌一招，那酒水就已經化作了蒸汽，散發殆盡。

　魔姬驚覺抬頭。

　金甲男子負手而立，仰望著山巔小樓方向。

　“不要碰那酒，你碰不了。”

　魔姬心中擔憂，即便面對傳說之中的強者，還是忍不住問:“這酒有劇毒?”

　熔皇笑笑:“劇毒算什麽?”

　“那怎麽辦?公子...公子一個人面對嗎?”

　熔皇道:“我們只需相信他就好了。這酒...是摧毀一個人的災厄，也可能是成就一個人的契機。很快，我們就能看到結果了。”

　隻是沒想到老魔皇居然也如此看重你，甚至把奇酒“醉生夢死”都拿了出來。

　他仰著頭。

　看著當空的皓月。

　看著月下的山巔。

　看著山巔的小樓。

　小樓之上，少年獨坐，他在望月。

　心中早就波瀾不驚的情緒被掀翻了。

　他的心中遠不如他表現的那麽安靜。

　但他也不運氣，隻是靜靜望著明月。

　坐了一晚。

　坐了兩晚。

　...

　不知坐了多久。

　那一種苦悶才稍稍得到了緩解，就像是宿醉有了幾分清醒。

　仿佛醉著才是活著。

　依然深秋。

　狂風一卷。

　漫天落葉成了枯黃洋流，橫亙著潺潺流過天際。

　彤雲忽然密布。

　轉瞬便是秋雨瀟灑，從空落下。

　夏極腦海裡忽然浮現起前世看的一首詩，不自覺就靜靜念了出來。

　“世味年來薄似紗，誰令騎馬客京華?

　小樓一夜聽春雨，深巷明朝賣杏花。”

　念完這一首，他閉上了眼。

　穿越到異界，終究是客人，好不容易有了家，有了妻子，有了孩子，準備好好生活了，但這一切卻如幻沫泡影，如露亦似電，轉瞬不見。

　所以，才一人獨上高樓。

　看著這無邊的秋雨...

　春雨繁華，秋雨蕭瑟...

　他心中的頓悟之感就如衝破了堤壩，一重又一重的突破。

　刀問再度衝破了七次。

　七次不止，向著八次，九次再衝擊而去。

　瞬間刀問至九次！

　他閉目深吸一口氣。

　忽然隻覺身形被籠罩在了黑暗裡。

　黑暗中，又有什麽恐怖的存在向他而來。

　“第三次了...已經很熟悉了，隻要細細體悟，就能聞道，可是，我卻一點都不想要！”

　夏極不知這一次的身後是什麽，但他忽然哈哈大笑起來。

　黑暗瞬間消失，他身後的存在也瞬間消失。

　小樓一夜，唯有秋雨。

　這一次，他有他自己的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