雖然地北回歸線上，又瀕臨海洋，氣候溫暖，然而南都市今年的冬天卻還是有點冷。

　　天氣預報顯示，一股來自西伯利亞的冷空氣正由北向南席卷而來，南都天空上飄起了幾朵灰色的雲，灰雲像史前巨鳥羽翼，緩緩張開，籠罩在人們頭頂。

　　齊孟裹緊西服外套，抬頭望了眼天空，雖然不會下雪，不過他還是覺得寒冷刺骨。

　　南都市有記載的下雪天氣是在明末清初，也就是三百多年前，那時還是小冰河氣候。

　　不過陰沉的天氣讓齊孟心煩意亂。走出地鐵，一陣寒風灌進領口，濕冷浸透全身，於是很自然的想起了某部美劇的經典台詞:

　　凜冬將至。

　　他哆嗦著身子，努力挺直腰杆，讓自己看起來更精神一點，邁步向遠處CBD大廈走去。

　　這個冬天有點冷。

　　“今年畢業的，中醫專業，東昌科技大學，是什麽學校?“

　　浩光大廈三十一層，一家名叫楚銳保健投資有限公司的大廳內，西裝革履的齊孟，面帶微笑將自己簡歷遞了過去，一個長相乾瘦，酷似吸血鬼的面試官接過簡歷，皺著眉頭掃視一眼，頭也沒抬，冷冷問道。

　　“東昌?是民辦的麽?專科?”

　　“是二本，比不上那些名校・・・・・・・・”

　　齊孟臉色有些難堪，他們學校雖然不是什麽985，在醫學院好歹也能排上位置，正準備反問吸血鬼是不是清北畢業時，耳邊響起更刺耳的話。

　　“又不是985，管它二本三本，“

　　吸血鬼露出不屑的神色，順著簡歷繼續看下去。

　　齊孟吸了口氣，努力調整呼吸，魁梧的身材像爆發前的火山，微微顫抖，環顧四周，這家楚銳投資的公司佔地兩個房間，比齊孟的出租房大不了多少。大廳裡橫七豎八堆滿了紙箱，紙箱裡露出些落滿灰塵的紅酒，紅酒旁邊放著些從沒聽過的保健品，一個胡子拉碴的小哥哥正坐在紙箱上叼著二郎腿吃雞。

　　吸血鬼極不耐煩的看齊孟一眼。

　　“三甲醫院乾過沒?“

　　所有工作經歷，都在簡歷上寫的明明白白，老子要在三甲醫院待過，還來你這破公司。

　　”在本地醫院實習過，“

　　“沒問你實習！問的是工作經驗，正式工作經驗！除了這個什麽吉美美容中心・・・“

　　齊孟攥緊拳頭，不再說話，吸血鬼停頓片刻，瞟了眼眼前身高一米八體壯如熊的齊孟，好像覺察到危險，口氣稍微緩和。

　　”相信你來面試之前，也有了解，我們楚銳投資是一家專門做老年人保健的科技公司，正規公司，和外面那些莆田系是不一樣的，所以面試要更正規一些，“

　　齊孟望著周圍落滿灰塵的紅酒紙箱，不置可否的點點頭，吸血鬼咳嗽一聲，淡淡道:

　　“楚銳投資之前是做電商，現在做保健品，不過是很正規的，公司成立三年，隻要進行直銷業務，上個月剛完成T輪融資・……齊先生，我注意到你之前學過的是中醫專業，為什麽考慮從事美容行業呢?”

　　尼瑪還T輪融資，看樣子離破產也沒多遠了。

　　齊孟強忍住沒笑，來這裡之前，他好歹也做了點功課，這家公司在網站上說，公司醫療業務在國內領先，擁有很大市場，貌似還有幾位業內大咖給這家公司站台。

　　正是如此，齊孟才推掉另一家公司面試，早上五點半起床，擠了兩個小時地鐵趕了過來。

　　“不好意思，

我對保健品不感興趣，”　　吸血鬼立即面帶職業微笑，站起身來。

　　”哦，你的情況我基本了解了，具體情況還要和老板商量一下，回去等消息吧。”

　　齊孟伸手抓過簡歷，推門出去。

　　離開楚銳保健投資公司，漫步在陰冷的街頭上。經濟寒冬，到處都在裁員，齊孟唯一的工作經驗就在那家美容醫院資深，這樣的經歷不提也罷，想要找到一份靠譜的工作，看起來挺渺茫啊。

　　齊孟的女友，昨天在電話裡通知他，因為齊孟的突然辭職，她已經交了三千塊錢定金的愛琴島旅遊計劃現在要泡湯了。

　　因為沒有補交旅行費，女友還和浪浪浪旅行社的客服小哥哥吵翻了，綜上，女友決定和齊孟OVER。

　　那家浪浪浪旅行社客服小哥哥，齊孟也曾有過一面之緣，長相酷似某流量小鮮肉，臉上化著很精致的妝，口紅指甲油香水，齊孟陪女友去交定金時，還以為那是個女人。

　　和齊孟分手時，女友信誓旦旦強調，分手不是因為嫌棄他沒錢，自己不是那種物質的女人，隻是她覺得，齊孟沒有上進心，和他在一起沒有前途。

　　齊孟挽留了很久，女友最後還是走了，和所有舔狗一樣，他很傷心。

　　女友走後，齊孟每天都會給她打電話，求她早點回來，兩人和好，不過現在，他要考慮下個月的房租問題，因為，他真的沒錢了。

　　“早知道這樣子，當初就不辭職了。”

　　經歷一次次碰壁，齊孟真心有些後悔辭職。

　　在那家把麵粉兌可樂揉成減肥藥賣幾百塊錢一盒的美容醫院幹了半年，像齊孟這樣元氣滿滿熱衷扶老奶奶過馬路的大好青年，天天寫著各種虛假廣告文案，做到最後，也開始懷疑人生了，趁著自己還沒有完全爛透，上個月，齊孟遞了辭呈。

　　一個月下來，他不停投遞簡歷，四處面試，結果都不太理想。

　　稍微正規一點的醫療公司嫌齊孟沒經驗，剩下的就是像楚銳投資這樣的垃圾，因為瀕臨破產，能不能拿到下個月工資還是問題。

　　回家路上，在路邊小攤上買了個包子，邊走邊啃，這就是齊孟的晚飯。

　　寒風卷著沙土迎面吹來，灰塵撲打在他臉上，齊孟感覺嘴裡都是沙子，一陣惡心湧上喉頭，他把剛吃下去半個包子吐了出來。

　　這時，手機響了，一個冷漠的聲音傳過來。

　　“你好，請問是齊先生嗎?”

　　“是我，請問你是?

　　“這裡是齊肺辦公，請問你還在找工作嗎?“

　　”還在的，”

　　“好，請你於明天早上八點前往我公司・・・・”

　　齊孟居住的位置離這家公司足有二十公裡，就是乘坐頭班地鐵怕也是趕不上。

　　“明天早上我趕不到，因為距離太遠了，能不能把時間安排在明天下・・・・”

　　嘟・・・・・・

　　齊肺辦公掛斷電話。

　　“靠！”

　　齊孟抓起剩下的半個包子砸向垃圾桶，還想打過去罵一頓，這時手機又響了，剛準備爆粗口，對面傳來一個充滿磁性的女音。

　　“你好啊，是齊先生嗎?這裡是穿越聯盟醫療委員會銀河系分局，我們收到您投遞的求職請求，初步確定你符合我公司用人要求，在正式面試之前，需要先向你問幾個問題，請問您現在還在找工作嗎?

　　“對啊，我還在找工作，”

　　這些天面試下來，各種奇葩公司名稱層出不窮，他早已麻木，什麽“天天說錢“，“惠賺錢“，“浪浪浪科技”，甚至還有“江口組“，而且是日・本背景。

　　不得不說這個穿越聯盟還是很霸氣的。

　　聽齊孟這麽說，電話那邊繼續說道。

　　“請問您是全日製本科學歷，中醫專業嗎?“

　　“是，”

　　這不是第一家質疑他學歷的公司，齊孟早就見怪不怪了。

　　”齊先生，冒昧請問你結婚沒有?”

　　“怎麽?貴公司還要給我相親啊?”齊孟強忍住沒發火，半開玩笑道，

　　“沒有，齊先生說笑了，我們經過初步篩選，認為你符合我們公司藥劑師崗位條件，特邀請你明天前往公司面試，請問明天你什麽時候方便呢?

　　“上午十點吧，”

　　“好，公司地點我會通過郵箱發給你，請注意查收，……..

　　時間不早，末班車快趕不上了，掛斷電話，齊孟一路小跑。

　　回家已是晚上九點多，走過一片歪歪斜斜的農民房，走進陰暗的小巷，終於回到了自己的出租房，剛要掏出鑰匙開門時，陰暗中走出個滿臉油膩的胖子，這是房東，嘴裡叼著根煙屁股，瞅見齊孟灰頭土臉樣子，想要說什麽又終於沒說，挨著齊孟走過去了。走出老遠，回頭懶洋洋說道:

　　“小齊，還有五天就是月底啦，別忘了，外面好人多都等著租呢，”

　　上個月，房東說他要漲房租，一次性漲兩百，他解釋說，周圍其他房東都漲了，自己要是不漲，就是和鄰居街坊們過不去。

　　齊孟租住的農民房地處南都郊區，和隔壁市搭邊，如果非要給它算個區位，應該在南都市八環，當初住在這裡，就是為了通勤方便，而且八百塊錢的房價還算便宜

　　年底說要漲房租，分別就是打劫，齊孟現在沒錢了，他很想一走了之，不過要是走了，違反合同，押金肯定是要不回來了，南都市土著們都很抱團，拳頭解決不了問題。而且再找新房子，房租是交不起了，所以隻能忍氣吞聲，等找到工作再說。

　　人窮志短，就是像自己這樣的彪形大漢，哪怕是幾百錢，有時候也是要低頭的。

　　他沒臉給家裡打電話要錢，當初進大學選專業，父母讓他選金融互聯網，據說有個遠方親戚在銀行當主做行長，畢業後可以直接安排的，然而齊孟很固執的選了中醫，這兩年中醫被黑的一塌糊塗，又趕上了經濟不景氣・・・・・・

　　晚餐是海帶燉粉條，搭配兩個饅頭，這樣的黑暗料理，雖然難吃至極，卻比方便麵什麽的便宜很多，而且填肚子。

　　吃完晚餐，休息片刻，開始健身訓練，做了兩百個俯臥撐，舉了幾組啞鈴， 精疲力盡之際，想到這一個多月來面試的各種奇葩遭遇，心頭一萬頭草泥馬奔騰而過。

　　給女友發了個消息，說是今天面試可能有戲。

　　手機忽然響了起來，原來是微信群裡高中同學正在聊今年聚會的事情。

　　同學群齊孟平時幾乎不看的，估計他現在混的是最差的，群裡五十多號人，說話的也不多，兩個富二代天天刷圖泡嫩模，一個拆，遷暴發戶，在群裡直播他老家的拆遷進度，用小學沒畢業的算術計算著開發商要給他留下多少個萬。

　　“張總，今天換口味了?開始關心中老年身心健康了?”

　　群裡忽然跳出張大尺度合影，醉眼惺忪的張姓二代懷裡摟著個過氣女星，那女星濃妝豔抹，看不出真實年齡，卻是風韻猶存，引發群裡一陣騷亂。

　　“張總，上次那個洋妞，還有資源沒?”

　　“資源你大爺，今年在哪裡聚會，都說說！”

　　・・・・・・・・・・

　　齊孟默默看了會兒，歎了口氣，把手機扔在床上。最近，他和朋友同學幾乎沒有聯系，外出也減少了，各種消費，能省就省，變得越來越宅。

　　工作沒找到，女朋友跟著浪浪浪客服跑了，尼瑪，真是禍不單行。

　　洗漱完畢，齊孟躺在吱吱呀呀的床上，望著頭頂上髒兮兮的充滿抽象畫風格的天花板，忽然覺得自己不能再這樣挑三揀四，得趕緊找到一份工作，先乾著再說。

　　最好先報個英語班，據說老外對中醫很感興趣的，可惜現在沒錢，胡思亂想了一會兒，越來越困，終於昏沉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