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羊沒有接這碗茶。

　　他明白眼前的與其說是一碗茶，倒不如說是一個邀請，一個來自藤原賴忠父子――目前平安京最有權勢之人的邀請。

　　倘若他接受了這碗茶，便等於宣告自己加入藤原賴忠的派系，成為他麾下的馬前卒。而對方早已經把投名狀都準備好了――配合藤原公任誣告兼家謀害兵部卿。

　　拉人入夥不許諾好處怎麽行?相羊所料不差的話，藤原公任下一步要給顆甜棗了。

　　藤原公任見狀並不氣惱，仍然保持翩翩風度，此人其他不論，單說這份氣度就不同尋常，不愧是北家嫡流培養出的繼承人。

　　“父親時常誇讚折木權佐體貌閑麗，來時還對我說，現在太政官中缺少個次官，折木權佐有經世之才，當可為權中納言。”

　　這就是許以重利了。

　　不過從三位的權中納言啊…好大一顆甜棗，中納言相當於唐朝的黃門侍郎，前面加了個權字，是平安時代的特色――權官。

　　平安時代隨著貴族子弟越來越多，大寶律令定員的官職不夠分了，出現僧多粥米少的局面。為了給貴族子弟開後門，朝廷一拍腦袋，宣布在定員以外添加權官。權官是令外官，本質上是由多人出任一個正職，雖然權官與正職官有所區別，但是兩者擁有同樣的權力。例如相羊的檢非違使權佐，就是一個權官，正職則是檢非違使佐。

　　按照平安時代的升進途徑，要想成為中納言，需要現在正擔任以下五個官職之一:一是弁官局的參議大弁;二是近衛府的中將;三是官居檢非違使別當;四是攝政、關白的兒子並且官居二位三位中將;五是當了十五年以上的太政官參議。

　　如果藤原賴忠破格提拔他為權中納言，就必須先把源滿政踢下去，升相羊為檢非違使別當，進行提拔前的過渡，一想到那個老頭子職位不保的模樣，他就忍不住要發笑。

　　當然相羊隻是想想而已，說實話他沒有什麽權利欲望，所以並不在乎這勞什子的權中納言。如果說這官職有哪點吸引他的，也就是比檢非違使安全得多，自己剛穿來就撞上源兼定被妖怪所殺，不趕緊開溜的話，往後的日子不知道還有什麽怪事在等著他呢。

　　但是相羊也清楚，一旦答應藤原公任的要求，就等於被綁上了賴忠父子這艘注定要沉的大船上，上船容易，想要下可就難了。

　　然而另一邊的藤原公任可不這麽想，他自信相羊肯定不會拒絕。畢竟權中納言這塊肥肉太誘人了，以相羊目前的年齡，肯定不會止步於權中納言，這個官職於他而言隻是一張進入太政官的通行證，隻要通行證到手，未來晉升大納言是十拿九穩的事情。

　　日後自己身為攝政關白，隻要他對自己忠心耿耿，舔得再舒服一點，未嘗不能提拔他為左右大臣，反正自己現在還沒有子嗣。

　　藤原公任越想越起勁，看著相羊也愈發得順眼，隻覺得對方就是他的左膀右臂，他不禁意氣風發，再次將茶遞到相羊面前:“不知為何，我與折木權佐一見如故，日後權佐成了權中納言，我們可就是同僚了，今日便以茶代酒，還請權佐滿飲此杯。”

　　相羊望著眼前的茶碗，心裡毫無波動，他其實早已經有了決定，或者說他從來沒有困惑過，答應還是拒絕，這不是個問題。

　　相羊心如明鏡:如果答應賴忠父子的要求，好處是短時間內自己的仕途將暢通無阻，並且甩掉檢非違使這個高危官職，生存幾率極大增加，

物質條件也會大加改善。　　可問題是真的能憑此擊倒右大臣兼家嗎，要知道歷史上藤原兼家才是最後的勝利者，他無法得知自己這隻蝴蝶是成功扇起了龍卷風，還是被歷史的滾滾巨輪碾為塵埃。即使最後扳倒了藤原兼家，那又能怎樣呢，要知道藤原詮子可是為圓融天皇生了唯一的兒子，藤原北家的嫡流之爭歷來不禍及子孫，日後他的外孫繼位，他的那些兒子立刻東山再起，到時自己等著被清算嗎?

　　從道德層面上說，夥同賴忠父子作偽證，誣告藤原兼家指使安倍晴明謀害兵部卿，這簡直是踐踏他的本心，道德對於老辣的政客來說或許是個幼稚的笑話，但是他在乎！

　　如果拒絕賴忠父子的要求呢，乍一聽有種要完的感覺，乖乖，得罪了平安京最牛逼的人，你還想好好活著不成?然而仔細分析一下國內的政治格局，會發現藤原賴忠如今權勢正盛不假，但他還遠遠沒到一手遮天的地步。

　　目前日本的統治階級內部，依據地盤、親疏遠近、政治利益可以分成四個派系:分別是以藤原氏為首的外戚集團;以皇室和中下級官吏結成的官僚集團;源、平為代表的地方武士集團;還是各個寺院、神社勢力。

　　藤原賴忠隻是這個外戚集團的杠把子，並且內部還不穩定，另一個頭目藤原兼家正虎視眈眈地盯著他屁股下的位置。

　　不過就算如此，藤原賴忠想搞死他也不難，相羊的底氣來自手裡的一張保命的底牌，憑著這張底牌，賴忠父子日後頂多給自己穿小鞋，絕不至於要害自己性命。有著這個大前提，他的選擇就明朗了:

　　“茶便不喝了，兵部卿之事在下已有定論，當立即前往使廳告之別當大人。”

　　竟然被拒絕了?

　　藤原公任渾身如遭電擊。

　　不可能，這是假的吧，我藤原公任竟然被拒絕了?長那麽大從來沒人敢拂自己的面子，眼前有著無雙美貌的少年竟然奪走了他的第一次，還將自己的信心摔得支離破碎。

　　藤原公任一時間接受不了現實。

　　“折...折木權佐一定是開玩笑吧，”他的聲音甚至開始發顫，“這可是從三位的權中納言，你該不會不知道意味著什麽吧?”

　　“抱歉，如果靠著誣陷忠良換取官職，在下寧可不要。”相羊義正言辭地拒絕。

　　“折木相羊！”藤原公任已經徹底喪失風度，他十分無禮地直呼對方姓名，“你以為知道我們的計劃後還能全身而退嗎?我奉勸你一句，識時務者為俊傑，不然――”

　　“不然如何?你們要殺人滅口嗎?”剛才還誇他呢，沒想到是個繡花枕頭，萬事順意時風姿瀟灑，稍不稱心就暴露出本性來。

　　“哼！這可不好說了。”

　　“公任侍從別忘了，折木家雖然沒落，但是隻要我還活著，嫡流就未斷絕，折木家仍是「冠位」！當初十家一起盟誓，言稱滴流未斷，冠位不亡，非弑君之罪，不可殺。”

　　「冠位」家族的身份，即是相羊的底牌。

　　早在飛鳥時代，為了抵禦妖怪的襲擾，大和朝廷陸續從貴族、武士、僧侶、神官、巫*陽師中選拔出靈力出眾者組成守護皇室的力量，當時廄戶王賜予守護者「冠位」稱號。奈良時代這些守護者逐漸形成一股，以家族為主體的龐大勢力， 到了平安時代前前後後共計有十二家，這就是冠位十二家:物部、蘇我、小野、中臣、大伴、安倍、賀茂、折木、秦、源、平、橘。

　　由於政治傾軋，冠位十二家從未完整的共處於同一個時代，如物部氏為蘇我氏所滅，蘇我氏因中臣氏而亡。為了避免內耗，當時藤原氏提議剩余的十家一起盟誓，隻要不是犯了欺君謀逆之罪，彼此之間就不能相互殺戮。

　　折木氏本來也是冠位十二家之一，不過自從遷都平安京後，血脈便開始衰敗，到了相羊祖父那一代，已經完全失去靈力，泯然眾人。

　　可是隻要嫡流未斷，折木家就仍是冠位家族，依然受到當初誓約的保護。藤原氏繼承了中臣氏的冠位稱號，當初又是發起者之一，自然更加需要遵守這個誓約。

　　藤原公任臉色十分難看，顯然他無法辯駁，滿腔的怒火憋在肚子裡發泄不出來。藤原致忠看到氣氛僵硬，想要說點什麽，可念及兩人已經談崩，話到嗓眼裡又咽了下去。

　　“致忠大人，公任侍從，在下有公事在身，先行一步了。”相羊起身告辭，剛出屋子就聽見裡面傳來器皿摔碎的聲音。

　　他回到寢殿時，藤原保昌正指揮著仆人收殮兼定的屍體，幾名檢非違使對趕來的女房做最後的詢問，下毛野公助見相羊回來，上前問道:“折木權佐，兵部卿之事已經定案，我們是不是該回去稟告別當大人?”

　　“合該如此，”相羊點了點頭，這時幾個仆人將屍體抬下寢榻，他隨意地瞄了一眼，卻沒想到就是這不經意的一眼，竟讓他遍體生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