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四點，郵局門口。

　　一個戴著口罩的人空著手跑出來，跳上門口一輛未曾熄火的摩托，大叫:“快走！”

　　另一個戴著口罩的人拎著包，被一堆人包圍著湧到門外，然後突然發力，從人群中擠出來，朝摩托行駛的相反方向飛奔。

　　人群爆炸了，有幾個年輕小夥子追了十幾米，眼看著對方人影越來越遠，這才悻悻停下，回到門口聚攏著討論什麽。

　　幾分鍾後，這幫人呼啦啦又湧回郵局內。

　　郵局對面，一個戴著鴨舌帽的年輕男人從大樹邊走出來，慢慢地匯入人行道上的路人中。

　　半個小時後，印刷廠裡，幾個人坐在席上，圍著一堆信件，陳篤堅決地說:“明天再也不能去了！”

　　“就這麽放棄了?”李為信一臉惋惜。

　　“這些記者不會放棄的，明天他們肯定要瘋狂，我們就不能像今天這般輕松就跑掉了，該放棄了。”王國華搖搖頭。

　　“聽弟弟的，錢是他的！”章淑芬把手按在丈夫肩上，李為信看看她，點點頭。

　　“不管明天了，今天的先清點吧。”章東方捧起一遝信件，緩緩灑落。

　　7月16日下午收到的這一撥信件是至今為止最多的，超過六百封，金額13000多元，結果出來後現場安靜了好久。

　　“大多是本埠寄來的，有很多是直接塞到我們信箱裡面的。”王國華第一個掙脫了壓抑的氛圍，翻檢著信封說出這個結論。

　　“應該是看了早上的《之江日報》，趕在上午郵局取信前就寄出來的，所以下午就寄到我們信箱了。”李為信一臉遺憾，“明天應該會更多，可惜了......”

　　“可惜啥，風險太大，你還真想我兩個弟弟都去少管所?”章淑芬瞪著他，他隻得賠笑不語。

　　陳篤神情嚴肅道:“信箱是肯定不能再去了，此事到此為止，大家以後也不要提及此事了。”

　　章淑芬同樣繃起臉看著丈夫和弟弟:“聽見沒，以後不要喝了酒就到處胡吹，這事情從此吞進肚子，誰都不能再說！”

　　“明白啦！”李為信和章東方大聲回答

　　陳篤笑道:“多謝你們了，現在孟剛的底片也送來了，麻煩李哥你們加班把包裝袋趕出來吧。”

　　“好叻，我這破廠終於可以大乾一番了！”李為信笑著起身，章東方和王國華跟著去幫忙。

　　“你們今晚可要連軸轉，就這兩天三夜時間，一定要把我弟弟的貨趕出來，我去給你們準備晚飯和夜宵，反正這幾天裡，桂花酒釀、鹵雞爪、豬頭肉、冰啤酒，管夠！”章淑芬樂呵呵抱著娃出去了。

　　男人們的歡呼聲中，陳篤坐到打字機前，沉思片刻，按下第一個按鍵。

　　7月19日，離印刷廠不遠的XH區某郵局剛開門，就迎來了一個大客戶，有兩人要郵寄裝著塑料袋的十個大編織袋，以及一大木箱真空包裝設備，總重超過兩千斤。

　　看在客戶大方灑出來的進口香煙和大白兔奶糖份上，全體工作人員難得熱心地齊齊上陣，忙碌了一個多小時，總算給處理完畢。

　　“你們放心，這批貨我馬上派車送走，傍晚前保準送到臨安分局，明早肯定能派送到鎮上。”郵局負責人關上剛放進一條三五的抽屜，拍著胸脯保證。

　　“那謝謝熱心為人民服務的同志了。”陳篤笑著謝過，和王國華出了郵局。

　　李為信和章東方坐在人行道板上，背靠一棵梧桐樹睡著了，

嘴角流著白晶晶的涎水。　　包裝袋生產是全自動的，但備料填料捆扎還需要人工，做90萬個絕不輕松，從大前天傍晚到今天早上，兩人只是輪班時稍稍休息了下，加在一起睡了不超過十個小時。

　　“讓他們睡會吧。”陳篤拉住想要上前的王國華。

　　“小篤，你們都弄好了。”李為信睜開迷蒙的眼睛，隨即清醒過來，抹了把嘴角，拉著章東方搖搖晃晃站起來。

　　“都好了，我們也該走了。”陳篤掏出一個準備好的信封塞到他手裡，“廠裡做我們這批貨，基本沒賺錢，這是應該給你們的利潤。別推辭，我和國華叔白吃白住了十幾天，已經很不好意思了，要不收下次我絕不會再登門！”

　　“小篤，你，你，我要真拿了，回去你嫂子還不得罵死我！”李為信推搡了半天，最後被王國華一個擒拿術，逼著他把信封塞進自己口袋，面紅耳赤地搖著腦袋。

　　“還有東方，這是你的。”陳篤拿下眼鏡給章東方帶上，又把戒指脫下來塞他手裡，用力拍拍他肩膀，小聲說，“下次我過來，帶你去看錄像！”

　　哪怕是藏在茶色眼鏡後面，章東方眼中的光芒仍然那麽明顯，他嘿嘿笑著，用力點頭。

　　“走了，有事打電話。”陳篤兩人揮揮手，轉身匯入流動的人群中。

　　李為信郎舅兩個走進印刷廠裡，看看空無一人的車間，忽然覺得自己心裡也空落落的。

　　“淑芬，小篤他非要塞給我的，裡面是五百塊。”章淑芬抱著入睡的娃進來，李為信難為情地把信封交給她。

　　“唉......”章淑芬難得沒有怪他， 歎了口氣，指指角落那台打字機，“剛才我打掃廠裡時發現，小篤還在打字機下放了一個紅包，裡面塞了五百，說是他這個叔叔給小賢買金絲圈的。”

　　“這哪裡成，加一起都快抵得上一個人一年的工資了。”李為信嘟囔著，“我得給他寄回去。”

　　“算了吧，寄過去他保準還要寄回來，這些日子處下來，小篤的脾性你又不是不了解，他賺了錢就不會看著我們受窮。”章淑芬搖搖頭，“總之，孩子他叔這個親戚我是認定了，以後逢年過節，你可別忘了拎著東西去給他家長輩拜年！”

　　“那是當然！”李為信拍著胸脯。

　　章淑芬琢磨了會，說:“孩子他爸，你說我們這廠要不要搬到前嶼鎮去?”

　　“你的意思?”李為信想了想，眼睛亮了，一拍大腿，“對啊，以小篤的能力，他們的工廠肯定能搞大，我這大哥以後緊靠著他，還怕廠裡沒有生意?”

　　“對，對，去前嶼鎮，我還要問他後續故事呢。”章東方放下正端詳著的帶著戒指的手指，過來拉著李為信的胳膊，“姐夫，啥時候出發?”

　　“急啥?”章淑芬瞄了弟弟手指一眼，“先把機器款還了，然後你們過去看看情況，至少也要小篤發話我們才能搬啊。”

　　“得，就聽我家夫人的！”李為信嘿嘿笑著在她臉上親了一口。

　　“要死了，你，沒見有小孩子在嗎?”章淑芬摸著臉蛋啐了他一口。

　　“我可不小了，陳篤哥可答應要帶我看錄像了呢。”章東方悻悻走去角落裡，嘴裡小聲嘀咕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