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時此刻,簡卓洲跟夫妻二人終於明白榮絨這次來醫院的目的。他就是來告訴他們,他們以後不可能會有孫子或者是孫女。而且以榮絨一貫以來對他們的態度,他以後大概率以後也不會跟他們兩個人一起住。
簡卓洲的視線不自覺地落在妻子尚未隆起的小腹上,這也意味著,如果他們想要留下老簡家的根,玉曼肚子裡的孩子,是他們唯一的希望了嗎?
榮絨站起身,“祝您早日康復出院,失陪。”
榮崢將他跟榮絨兩人坐過的兩張凳子疊在一起,靠牆擺放。
“是他吧?”
快要走到門邊的榮絨聽見阮玉曼的聲音,他停下腳步。
阮玉曼眼風銳利地盯著榮崢,“是他,對麽?你說的目前穩定交往的戀人就是跟你一起從小長大的兄長榮崢,對吧?”
簡卓洲一驚,“玉曼,你在說什麽胡話,小絨跟小絨總怎麽可能……”這樣的誤會可不是鬧著玩的!小絨從小在榮家長大,他跟榮崢就是親兄弟,兄弟兩個人搞在一起,這不是亂,亂……”
亂倫兩個字太難聽,也太驚世駭俗,簡卓洲怎麽也沒敢將那兩個字宣之於口。
榮絨握住他哥的手,他轉過身,當著簡卓洲跟阮玉曼兩人的面同他哥十指相扣,他的眼神平靜,“嗯。我是在跟我哥交往。是我先喜歡的他,也是我追的他,他很長一段時間只是拿我當弟弟看待。我們是在我在我這個學期期末參加課外實踐,化妝品工廠意外失火,我住院的那天才確定的關系,我也是在得知他不是我親哥以後才對他動的心。所以不存在什麽亂不亂倫。”
簡卓洲臉上的血色消失了乾乾淨淨,他身體晃了晃。
“爸。”
簡逸擔心地扶了他爸一下,他扶著他爸在床邊緩緩坐下 。
可能是上次拜訪榮家的那次,就令阮玉曼對榮絨跟榮崢過於親昵的互動起了疑心的緣故,對於絨絨的這次出櫃以及公布戀情,阮玉曼遠沒有丈夫那般意外。
在這一刻,她的思緒竟然前所未有的清晰,她目光一瞬不瞬地盯著榮絨跟榮崢兩人,眼底簇著火光,“我想你跟小榮總交往這件事,榮先生跟榮夫人應該不知道吧?”
榮絨很乾脆點了點頭,“嗯,我爸媽還不知道。”
榮絨平靜的反應大大出乎阮玉曼的預料,她咬住唇,“難道你就不擔心,不擔心……”
“擔心。所以呢?您是想要威脅我麽?如果我繼續跟我哥在一起,就把事情捅到我爸媽面前?您是覺得,我爸媽知道我跟我哥的關系以後,我會迫於壓力跟我哥提出分手,還是我哥會跟我提分手?”
在榮絨提到“分手”兩個字的時候,榮崢轉頭看了他一眼,握著榮絨的那隻手微微收緊了力道。
榮崢看向榮絨的眼神並不露骨,跟他平時並沒有什麽太大的不同,但阮玉曼就是從那雙如黑潭般幽深的墨色眼睛裡,窺見了如同火山般炙熱的情感。
阮玉曼終於意識到,對於這一次的出櫃也好,公開戀情也好,榮絨是有備而來。他不是不擔心被他的養父母知道他跟榮崢的關系,他只是,有恃無恐。
榮崢對他的感情就是他最大的底氣。他堅信,哪怕最後榮先生、榮夫人兩人聽說了兩人的事情,他跟榮崢兩個人的關系也絕不可能因此而改變。
聽之前榮先生跟榮夫人的談話,小絨小時候大部分時間都是榮崢在帶他。十九年的朝夕相處,小絨對榮崢的依賴興許比對榮先生、榮夫人還要深。這樣的親情在轉變為愛情之後,當然遠比一般的感情要牢固。因為它不可能只是一時的意亂情迷,或者是年少無知。如果小絨不是認真的,榮崢不可能會回應他。這也意味著,在一起這件事,他們兩個人必然是經過深思熟慮過的。
他們兩個人,是跨過了兄弟那條界限之後,就再沒想過能回頭的了。
這樣的認真令阮玉曼心臟都緊了緊。她的臉色就跟塗了一層白粉沒有區別,她的呼吸急促。
許久,她微啞著嗓子,抖動著唇瓣,“你,你放心,我跟你爸,我們都不會說的。”只要他們兩個人不公開,他們可以把秘密爛到肚子裡去。
簡卓洲錯愕地看著妻子,“玉曼……”
榮絨臉上的表情並沒有太大的變化,唯有眼神閃爍了下。應該是也沒想到,阮玉曼的態度會軟化得這麽快。
阮玉曼望著榮絨,她的眼眶發紅,“我不想我的孩子,嫉恨我。”
“多謝。”
榮絨擰開門把,牽著他哥的手,從病房走出。
…
病房裡,傳來壓抑的、幾不可聞的抽氣聲。
“哎呀。媽,您,您別哭呀。您現在肚子裡還有一個呢。您得為了肚子裡的寶寶保持好心情呀!爸,您勸勸媽……爸,您怎麽……哎。你們兩個,別,別這樣啊。絨絨跟哥在一起,不挺好的麽?他們兩個人從小一起長大,這青梅竹馬,知根知底,親上加親,是好事啊。至少咱們絨絨不會挨欺負不是?我見過他們兩個人相處,我哥真的很疼他的。絨絨要星星,我哥不給摘月亮。去哪兒找這麽好的夫婿啊。”
榮絨:“……”
榮絨覺得挺神奇,阮玉曼跟簡卓洲竟然沒把簡逸那缺心眼的孩子給趕出來。
榮絨牽著他哥的手,在病房外站了一會兒。片刻後,他對他哥道:“哥,我們走吧。”
兩人一路搭乘電梯,走出住院大樓。
不同於溫泉的那次,晚上客人寥寥無幾,白天,醫院住院部家屬跟病人來來往往,不在少數。榮絨就那樣牽著他哥的手,始終沒有分開過。
兩人往停車場的方向走,“你今天來,最主要的目的,是想要讓你的父母接受這個孩子,把孩子生下來?”
“哥你為什麽不問我,是不是為了氣他們,所以才故意當著他們的面出櫃?”
榮崢認真地看著他,“你不會。你既然打定主意,不回簡家,你喜歡男性或者女性,你不認為同你父母有任何的關系。你是故意告訴他們你的性向,好保住這個孩子。畢竟,對於一般父母而言,當得知自己的其中一個孩子是同性戀後,自然會把全部的希望寄托在下一個孩子的身上。他們不會再考慮拿掉這個孩子。你的母親年事已高,這次要是流產,日後就很難再懷孕。你是擔心,萬一他們真的因為你放棄這個孩子,後來才得知你的性向,他們會悔不當初。”
榮絨笑了笑,他哥果然很懂他啊……
榮絨的眼神看向前免很遠的地方,沒有聚焦,他的聲音比平時都要輕一點,像是一不小心,就會被風給吹散——
“我想,父母子女一場,應該也是講究緣分的。我跟他們夫妻兩人緣分不夠,我注定成為不了他們所期望的那個樣子,我也不願意委屈我自己。”
他聲音很輕,很輕地道:“其實那個孩子的時機,來得剛剛好。”
他在十九年前被抱錯過一次,後來被命運撥正過一次。他不是沒有試著融入簡家,最後還是失敗了。說到底,如果那個時候,他跟簡卓洲、阮玉曼夫妻兩人的感情足夠深,他不會因為被冤枉偷拿店裡的錢,就離家出走了。他的出走,是建立在日常可能很細微的,微小的摩擦的累積上。
既然沒能建立起足夠深的感情,這輩子他也沒有再嘗試的打算。
他沒打算承載簡卓洲或者是阮玉曼兩人當中任何一個人的期盼,那個孩子,才是他們真正的慰藉。
…
走到停車場,榮絨嗅見空氣裡淡淡的幽香。
榮絨尋著香味,他仰起臉,驚訝地發現醫院停車場綠化帶兩旁的紅、白玉蘭,不知道什麽時候已經開花了 ,散發著沁鼻的花香。就是停車場的塵土跟汽車進出的汽油味,破壞了花香的純淨。
榮絨移開了視線。對於榮絨而言,對花的欣賞,嗅覺需求要遠勝於審美需求的。玉蘭開得再豔,花香沒有辦法令他著迷,他的眼神也就不會做過多的逗留。
“我很高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