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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病案本》番外 風雪夜歸人

第273章 台版獨家番外〈風雪夜歸人〉

◆第一夜

村裡的人都不知道,私塾裡的那位教書先生謝清呈,曾經是一名捕快。

他們只知道,這個很清瘦的男子,是幾年前從繁華的京城來到這裡的。

他沉默寡言,比江南冬夜裡凝著霜寒的枯竹更顯寂冷,沒有人知道他究竟是為什麼來到了這個小地方。

他們瞧他氣度不凡,最初都以為他只是一個遠來的過客,沒想到他看了看這裡的空幽山水,就在此結廬住下了。

這一住,已是五年之久。

這五年來,他始終都是孤身一人,偶爾他的妹妹會來尋他,那少女明豔活潑,據說是個路見不平一聲吼的威風遊俠,但幾乎每次來尋謝先生,都是毛毛躁躁地闖下了什麼禍事而收不了場,並不見得有多颯爽。

她一來謝先生的私塾就會掛上牌子停學幾日,孩子們很開心,因為知道謝先生又要隨妹妹出山去了,他們又有幾天不用上學,可以玩個痛快。

當然,學生們希望謝先生多多地走,村裡的姑娘們卻希望謝先生多多地留。

他剛在此地落腳時,無意動了一村未嫁少女的芳心,村中有膽大的,便托了媒婆上門。

謝先生有些無言,過了一會說:「我和離過。」

媒婆頓時大吃一驚。

謝先生又說:「未想再娶。」

媒婆頓時大失所望。

謝先生還說:「我雙目亦因舊事有損,雖尚能視物,但甚是微薄,生活多有不便,非是良人佳配。」

媒婆頓時大感掃興。

傳聞她去女方家回話,還未進門就揮著帕子抑揚頓挫地大喊三聲:「天娘哎,造孽喲!」

一傳十十傳百,誰都知道謝先生雖然生得俊、品性好,卻是一個冷冰冰的木頭,休過妻還壞了眼,此後謝先生門前漸漸冷清,再也沒誰家女子羞答答地前來窺視了。

謝清呈就是這樣很平靜地在村中度過了好些年,日復一日地去竹搭成的私塾小齋裡教書,日暮時他回到在村中的小大院,閑坐山中。

他晚上是不太出門的,因為入了夜,他的眼疾就令他更看不見,盲了一般。

好在村中民風淳樸,也無人去擾攘老師的平靜,沒有那種會借著夜色往人家院裡丟石子欺負盲人的死小孩。

不過,因為謝清呈身上帶著一種不怒自威的英冷之氣,也有可能並不是這村裡沒有死小孩,而是沒哪個後生想死去惹他。

所以這一天冬日風雪夜,坐在屋內閉目養神的謝清呈聽到院中傳來一聲推門輕響,接著是微弱的咯吱雪聲,他是著實怔了一下的。

他想了想,坐在昏幽燈火的窗邊,提聲問了一句:「是謝雪嗎?」

來人沒有回答,腳步一停,片刻後,又走了幾步。

謝清呈聽出來了,這不是女子的腳步聲,來者並非他那愛四處闖禍並八方鬧禍的妹妹。

他不知對方底細,但是他也半點懼怕都沒有。

曾經名動京城的「捕快」初皇刀,是不至於怕什麼山野盜匪的。

他只是很平靜地又說一句:「不必噤聲,我知道有人進院。外面雪大了,遠客若是想借宿一夜,可大方報上名來。」

他給了對方下臺階的機會。

那個人的腳步又停了一會兒。

窗外雪聲簌簌。

過了幾許,屋外終於傳來了一個少年低弱的聲音——

「深夜路過此地,不想打擾了,敢問先生可否行個方便,讓在下在貴地避雪一宿?」

「……」謝先生怔了一怔。

然後他起身,慢慢地推開了門扉,屋內一點暖黃色的光順著半敞的門流淌而出,隨之淌去雪地裡的,還有謝清呈低沉的聲音:

「請進吧。」

雪夜過客是一位少年,約莫二十不到的樣子,生得斯文儒雅,唇紅齒白,雪中梅精一般。

風雪更大了,少年腳步一輕一重上了竹階,走到謝清呈面前。謝清呈沒有反應,他在夜裡是看不清東西的,只是感到少年在他面前站定了,但瞧不見對方的容貌表情,一雙桃花眼眸清寒澄澈,卻不見焦距。

「怎麼了?」良久不聞少年另有動靜,謝清呈偏過臉,如是問。

少年:「……您的眼睛……?」

謝清呈答:「我眼疾在身,夜不視物,見笑。」

「先生晚上看不見東西了?」

謝清呈道:「大致不錯。」

「哦。」少年應了,又沉默一會兒,等他再開口時,聲嗓裡更多了幾分知書達禮的氣韻。他笑著把手伸給謝清呈:「那我幫一幫先生吧。」

因為他沒有看到少年的舉動。

謝清呈沒有搭住少年的手,亦或許是因為他沒有看到少年的舉動。

他就自己回身去了內室。

少年站在原地,深黑的瞳眸盯了謝清呈的背影須臾,最終還是跟著進來了。

屋內不算太暖,謝清呈做捕快的時候風餐露宿的日子很多,如今不再漂泊,卻也始終沒學會享受。

但有客自遠方來,他還是將炭盆裡的火撥亮了些,添水煮茶,聊盡待客之道。

少年就在這段時間裡端詳著屋子。此屋是斷不會進賊的,因為陳設太簡單,就好像其中住著的人,在過著一種一眼望得到頭的人生。有一瞬間少年覺得,這屋舍是沒有主人的,好像搭建它的人從來也沒有想過要去佔有一間房子,那個人更像是在漫長的旅途中累了,需要一個落腳的地方,便從天地間隨便拾掇了一塊能歇息的地方,暫停前進,於是他與房舍的關係不像是主人與屋子,而像過客與客舍,僅此而已。

因為這裡奇怪的氛圍,讓少年往謝清呈的身影看去時,目光中又多了幾分琢磨和打量。

這男人說他夜盲,但煮水煮茶的動作卻很流暢。

少年並不因此覺得男人是在欺騙自己,如果是存心騙人,不至於就這樣把自己說的謊言穿幫。

但他仍舊專注地凝視著那個人的動作。

謝清呈等待水沸時,一直微微側著面龐,眸子閉著,神色閑寧,那是視物不便者在專心用耳傾聽時才會不自覺流露出的神態。少年微微放鬆下來。這時候,謝清呈開口了:[你是從哪裡來的。]

少年回答:「哦,我四處流浪,居無定所,也不知道自己是從哪裡來的,因為我到處走。」

謝清呈:[就你一個人?]少年故意般瞧了瞧四周,笑起來:[如果先生不將我的影子也算作一個人的話。]謝清呈不慣與少年說笑,審人似的:[那麼,你父母呢?]

[從小就沒見過,我是天生天養的。]謝清呈沉默了一會。少年開始反過來問他:[那先生你呢,也就一個人?]

謝清呈說:[就一人。]少年張了張嘴,正要再問什麼時,面前這古怪的竹屋主人又開口說話了——這竹屋主人似乎並不願意讓別人有太多機會可以向自己發出詢問。少年不知道,這是謝清呈捕快做久了的毛病,他習慣詢問別人,卻不願意回答其他人的提問。謝清呈說:[你應該剛從芳華城路過。]

[啊,好奇怪啊。]少年盯著他,[往官道去,要經過這座村莊的城鎮一共有七個,為何先生就這樣確定我是剛從芳華城來的呢?]謝清呈說:[味道。]當在夜色中合上眼眸時,他鼻息間辨別氣息的能力便更厲害了。[你身上有很重的臘梅香味兒,七條暢通官道的路,只有自芳華城來的那一條鋪滿了紅梅,馬蹄踏過梅花香,人走過也是一樣,那味道一時會散不掉。」少年饒有興味地聽著,然後他笑起來:「我開始對先生您感興趣了,那先生不如再猜一猜別的?」謝清呈走過來,在他面前坐下,說:[可以,不過不是白猜,我需要回饋。]

「沒問題,錢的事情好……」

「無須銀兩。不過之後,我也需要聽一聽你的故事,以作交換。」

「只是這樣嗎?」

[只是這樣]

少年又笑起來,笑得很動人,可惜笑給一個半瞎看,未免暴殄天物。他問:「啊,天底下還有這好事?那好吧,誰讓我好奇呢。」

謝清呈並不囉嗦,單刀直入地:「想要我猜什麼?」

少年支頭想了片刻,說:「先來點簡單的吧,請先生猜一猜,我在芳華城的時候,都吃了些什麼東西?」

謝清呈:「你什麼也沒吃。」

「……哦?先生何以見得?」

「依舊是氣味。」

[願聞其詳]

謝清呈:「芳華城多寒,這個時節,家家酒肆待客時必奉一盞烈酒款客,你身上沒有酒味,不會沾其臭。」

少年笑說:「那也未必,或許小可不愛飲酒,故而推之。」

「芳華城雖向來熱鬧,冬日煮酒烹肉,滿座賓客酒汗蒸騰,你即便不喝,也應如入鮑魚之肆,少會不沾其臭。」

少年眼中光影微動,盯著謝清呈那張清俊面龐,沉默須臾後,又笑著說:「那麼或許我在包子鋪買了些乾糧,一邊趕路一邊吃……」

「大雪夜,包子鋪不關門嗎?」[唔。]少年摸著下頜,在燈花下笑了笑,「先生不知嗎?城門口那家尋味齋包子鋪可是十二時辰不打烊,風雨無阻都開著門的。」

[自然知道]謝清呈說,「我碰巧還知道聞香下馬尋味齋是當今長公主的家業,設立在大小城池的城門口。這家的包子要價奇高,往來客人多是趕路官役,在此買些路上的乾糧,多少來討好長公主。」

「我也想討好長公主呀。」

「你並非官職,討好公主並無好處。」

「那我若偏想買他家的包子呢?」

「我方才已經說了,尋味齋立在大小都城的城門口,你四處漂泊,於任何一座主城都可以買到他家的包子,並非過此村便無此店的地方特色。另外,今夜你在此留宿,可見並不急於趕路。」

「所以——?」

「所以不急著趕路的人,花上同樣的錢,是更願意坐在熱氣騰騰的酒肆裡慢慢吃一餐飽飯,還是買上幾隻馬上就會和石頭一樣硬的包子,在雪地裡邊走邊吃。]機鋒交錯到此,少年便不說話,他臉上仍是笑吟吟的,只是盯著謝清呈那雙失焦的眼眸時,那種笑意變得極似一張輕易會褪去的畫皮,他以手支頭,在晃動的燈燭下,隔著小木桌幾專注地凝視著這個男人的臉。半晌後,忽然有嘶嘶聲打斷了這詭譎的寂靜。

謝清呈渾若不覺,淡淡說:「水開了。」

少年笑起來:「麻煩先生煮茶了。先生猜得很對,我確實什麼也沒吃,好餓啊。」茶點很快備好。少年低頭吃糕點的時候,謝清呈繼續坐在他對面。[那麼輪到我問你了。]

謝清呈說。少年嘴裡一塊葵花糕未咽下:[先生想要知道什麼?]謝清呈想了片刻,然後他側過臉龐,似乎在聽著窗外越來越大的風雪。雪夜烹碧茶,遠來異鄉客,這種夜裡,似乎最適合聽故事了。他給茶壺添了些水:

「你說你是居無定所的旅客,那就講一講這一路上的新奇見聞如何?」

[新奇的見聞嗎……]花糕的醇香在齒間綻開。

少年緩慢地把這盤桂花糕吃完,拍了拍手的碎屑。炭盆內的柴木發出劈啪爆響。

少年道:「好吧,那我就給先生講一個這幾天在芳華城發生的怪事吧,先生喜不喜歡聽採花賊的故事?」

謝清呈抬手把提壺搭在觀音竹提梁上:「芳華城近日鬧採花賊?」

[嗯,就是昨天今天的事呢。]少年笑道:「消息走得慢。不過估計今晚我跟先生講完,明天這事兒也就差不多傳到這村子裡來了。」頓了頓,又笑道:[先生聽過血蠱花的名聲嗎?」謝清呈不知為何變得更沉默了。

他的指腹覆著壺柄,過了一會兒才道:「血蠱花是這兩年飛賊通緝榜的榜首。傳聞他是苗人,擅長用毒,指頭染著毒血,是用他自己的鮮血煉成。中蠱之人會對他言聽計從,如同奪魂攝魄,此人出沒時常以一張鬼怪覆面罩臉,那張臉幾乎是所有追緝過他的捕快的噩夢,因為面具所制容貌巧奪天工、極為可怖,是一張令人過目難忘的陰陽臉,不過也因為幾乎沒有捕快追上過他的腳步,他便足以讓所有名捕名聲掃地。]

「啊,想不到先生知道的這麼多。」少年笑笑,「還以為先生在此幽居,兩耳不聞窗外事……是的,血蠱花又出現了,就在這兩日,就在芳華鎮。」謝清呈:[……]

少年接著說:「先生剛才解釋了「血蠱」二字,卻沒有細說「花」代表著什麼……那請問先生知道「花」意味著什麼嗎?」

[烙印]

少年笑著點頭:「不錯,先生說的對。」

「採花賊血蠱,人們之所以知道他有那種令人毛骨悚然的邪術,便是他幾乎每一次作案後都會留下的記號——當事人背上的刺青烙印。」少年說著,眼裡閃著那些幽幽的光。

「他潛入過很多深宅大院,用他鬼神附身一般的身手,控制過許多達官顯貴。那些達官顯貴清醒過來後,往往都不記得自己做了些什麼,就像被鬼附身了一樣。到目前為止,朝廷還有許多案子沒有破,他們只知道血蠱花用蠱操縱了那些要員一整夜,卻無法偵破血蠱花利用他們在此期間進行了什麼事情。」

「只是所有被這個血蠱操縱過的人,清醒之後都會發現,他們的身後多了一整片背脊的鮮血淋漓卻又栩栩如生的刺青。」

少年停了須臾,眼中的幽光更甚。

他輕輕地道:「百花刺青。」

謝清呈閉了眼睛,沒有打斷少年的敘述,而是垂了眼照顧著面前的茶具,微弱的燈燭籠著他的背影。

過了好一會,謝清呈才說:「你覺得,他是為了什麼,要在別人身上留下這樣的烙印?」

[這我可不確定。]少年笑道:「不過,我聽說,在採花賊血蠱出現的好幾年前,有另一位與他行徑相似的賊人。那個賊人已經銷聲匿跡很久了,到現在衙門也沒有抓到他的人。」

謝清呈:「孤龍。」少年的眼眸更顯光影晦暗,他涼唇勾笑,幽幽道,「不想先生幽居山谷,卻是個百事通。不錯,那個在血蠱花之前的飛賊,外號就叫孤龍。」

少年喝了口茶,接著道:「孤龍也喜歡潛入私宅,越是戒備森嚴的,他便越是喜歡闖入那種重重高牆,他闖進去,卻不做任何事情,只在被迷藥迷去了意識的家主們身上留下血淋淋的紋身——各種各樣的孤龍紋身。因為後來的血蠱的行事方式與孤龍極像,很多人就認為他們或許是師出同門,只不過一個喜歡花,一個喜歡龍。但還有人認為,血蠱花和孤龍,其實就是同一個人。」

他說到這裡,仔細盯著謝清呈的表情,在昏燭之下,低聲問:「先生以為呢?」

謝清呈沒有直接回答,而是道:「如果是同一個人,為什麼紋的東西變了。」

「唔……關於這個嘛,小可倒是聽過一個傳聞。不過是坊間不著邊的閒話傳說罷了,先生可有興致」

[願聞其詳]

少年又慢慢地啜了口茶,這才開了口:「我聽說,孤龍曾經因為一場意外,病了很長一段時間,終日燒不退,命懸一線,纏綿病榻近三年,醒來之後很多事情都記不清了,唯獨記得在燒得意識模糊時,總是做一個夢。」

「在那個夢裡,他來到一片令人目眩神迷的花叢,那裡百花爭豔,幽香襲人,他在那片花叢中就像被蜘蛛網黏住的蟲蟻一樣無法掙脫,泥足深陷。]少年幽幽道:[那百花困住了他,花朵誘他長醉,花刺戮他欲死,他在那一場一場黏膩的熱夢裡,忽然悟到了人世間所謂的「極樂」就是如此。介於生與死之間的樂趣,可能要命來償的歡愉,就是極樂。」

從此以後,他便四處尋找一張畫紙,一張可以讓他重現夢裡所見的百花世界的畫紙——他去一張一張人皮身上尋找,老朽的、青春的、凝脂的、黝黑的,那一片百花叢太美了,他要找一張能與之相配,令其絢爛綻放的畫紙,才能重新把他夢裡看到的一切都畫出來……」

雪夜中的燈燭輕顫,將他們的身影投射勾勒在素白的窗戶上。窗戶也成了畫紙,畫了一幅雪夜怪談。

「他就那麼一直找……一直找……」少年的聲音低沉嘶啞,似乎沉醉其中,到了最後,如同夢囈一般,「畫紙一直沒有找到,他始終無法具現他當初看到的畫面……他好生氣。」

少年輕聲喃喃,「怎麼就找不到能落筆的地方呢?每一張圖都是畫錯的,都無法成全他內心的渴望。因為畫紙不對,這好像就成了他的心魔。」他說到這裡,停了一會,然後重新笑起來。「……江湖上的人開始猜想他到底想要什麼。他進過無數的圍房,脫去無數少女的衣衫,留下一幅幅百花刺青,一幅畫得比一幅扭曲……他找不到,便開始煩躁,人煩躁了就會開始亂畫糊塗,

甚至——喀嚓。」

上下雪白貝齒輕輕一碰,竟是令人膽寒的裂帛之聲。

[想撕碎畫布。」

謝清呈手中的茶盞一晃,茶水竟倒出來幾分。

畫布是活人,撕碎畫布是要將人五馬分屍。

窗外風呼嘯,雪更大了。

少年忽然把自己手中的茶杯往謝清呈的面前傾了傾,語氣恢復如常,溫柔和軟道:「先生,我的茶喝完了,您都沒有發現嗎?」

謝清呈回過神來。

少年笑道:「再給我添一杯吧。」

「……嗯。」

熱水新沸上,熱氣騰騰,把方才那莫名的詭譎之氣驅散了三分。

少年又大大地咬了一口花糕,腳在桌下隨意晃動著,他笑眯眯看著謝清呈:「先生,如今有許多衙役捕快都覺得,血蠱花應當被說成是探花飛賊,他太危險,可能接下來會要殺人的。您覺得這坊間傳聞,又有幾分可信,幾分是捕風捉影呢?]

謝清呈的手摩挲著溫熱的茶盞,他說:「沒什麼可信的。」

「是嗎?」

「探花賊就是探花賊,這麼多年也不見他做過什麼除了潛入府邸刺青之外的事情。」謝清呈說,「我不認為他會傷人。」

少年輕笑起來:「那先生可猜錯了。」謝清呈身子一僵。

少年慢慢道:「我聽說這一次,他在芳華鎮,可做了一件以前從來沒有做過的事情呢。」

「……是什麼?」

少年的眼底透著些精光,若非謝清呈看不清他的面目,便能清晰地感受到他在這一刻變得有些森冷:「芳華鎮成員外家的家養郎中失蹤了——血蠱花擄走了他,並且留下了一封怪信——最遲明天傍晚,這個消息也就能傳到這兒來了吧。」

謝清呈的茶盞驀地落到桌幾上,茶水濺出,他倏然起身,臉色微白。[謝離深失蹤了?!]

少年波瀾不驚地抬眸:「看來先生認識他。」

「……」

「聽說血蠱花很滿意這張畫紙呢,也許會帶回去好好琢磨該如何落筆作畫。」少年溫聲道,「小可碰巧聽聞了血蠱花留下的怪信上寫了什麼,字數不多,就一句詩——」他盯著謝清呈的臉:「先生想聽是哪一句嗎?」

◆第二夜

「還君明珠雙垂淚,恨不相逢未嫁時。」

——「先生,先生,這是我阿娘做的臘肉,她說讓我帶一塊給先生。」

謝清呈回過神來。

天色開始昏暗了,不過離徹底的黑夜還有一段時間,冬日裡他幾乎每天都會在這時結束授課,今天也不例外。

面前的垂髫小童捧著用油紙仔細包好的一小塊農家臘肉,滿臉的緊張和期待。

謝清呈道謝接過,小童歡呼一聲,嚷道:「先生再見!」便一溜煙地消失在了天光餘暉裡。

謝清呈收拾東西回家,收拾到書案時,他看到自己無聊時在宣紙上寫的那一行小詩——

「還君明珠雙垂淚,恨不相逢未嫁時。」

昨夜裡,借宿的少年最後悠悠地念出這一句。

那少年說,這就是血蠱花擄走謝郎中後,在員外家裡留下的唯一一行字。

「根據這首詩,芳華城的捕快猜想,沒准這個飛賊認識謝郎中,只不過出於什麼緣由,他有很長一段時間沒有見過謝郎中。甚至有人猜,也許這個賊其實是個女人。」少年說到這裡,連自己都忍俊不禁,「一個不甘寂寞的少婦,曾與謝郎中曠過一段露水情緣,可惜她已許了人家,不能與謝郎中在一起,這首詩就是當時她拒絕謝郎中時吟過的詩。後來因為某些原因,少婦墮落成了飛賊,估計原本的丈夫她也不要了,她便重新來尋謝郎中,把人拐了,去伸手不見五指的林子裡快活。」

謝清呈:「……」

少年笑吟吟地托著腮望著他:「先生,您怎麼看?」

• [……我怎麼看?]謝清呈說,[我看不見]

-少年: [……]

他盯著謝清呈的神情,對方的神情淡得教人看不出一絲波瀾。

少年[喔]了一聲,又笑笑。「那先生可以想一想啊,咱們明晚再雪夜話吧。」

少年的意思是不打算馬上走了。

也是,這場雪越下越大,一時沒有停歇的意思。

山路崎嶇坎坷,大雪封山,來客確實只能多留幾日。

謝清呈提著油紙包著麻繩紮著的熏臘肉回到了家,屋內並沒有人,年輕人不太可能悶在這四壁徒然的屋子裡一整天的,借宿的少年應是在附近踩雪尋梅,村中遊逛。

謝清呈沒有去尋他,而是借著最後一點懶洋洋的夕照,趁著夜盲未發,熟練地洗淨菜肉,生火做飯。

那少年大約是屬狗的,在鍋內飄出臘肉蒸飯的香氣時,他也就聞著味兒踩著雪回來了。

這時天色剛剛擦黑,日光盡了,謝清呈的盲症按時發作。

於是第二夜,主人仍沒能瞧清住客的臉。

這一夜,兩人在桌前吃兩碗熱氣騰騰的臘肉煲飯,佐一小盤燙青菜。

「哇,好香,先生的手藝真好。」少年的聲音總是帶笑的。他說著,從身上摸出一壺酒。[今晚不算我白住吧,這有一壺梨花白,我去燙上。]

謝清呈眉頭微皺:「你哪來的錢?」

「沒花錢啊,我陪村口的大爺對弈,大爺高興了,送我的。」

謝清呈:[……]

酒案上桌,簡單卻熱鬧。

少年一邊心滿意足地吃著臘肉飯,一邊重新打開了昨夜的話匣。

他問:「先生,血蠱花留下的那首詩是什麼意思,您今日有什麼想法嗎?」

謝清呈夾了一筷子燙得鮮嫩的青菜,慢慢吃下了,然後才說:「這本是一首已為人婦的女子婉拒愛慕者的詩,因而才有了簡後測,血蠱花與謝郎心中有舊情。但是,不會是字面意思。」

[哦?]少年斟一杯酒遞給她,[先生何以見得?]

謝清呈說:「因為那血蠱花心中有疾。」

• [……]

「他一直潛入府邸,在各種各樣的人背上刺上一幅百花圖,也許他心裡是有什麼執念在的,但以這樣的方式呈現出來,非心中有疾之人不能為。」

少年若有所思地:「哦……」

謝清呈:「這樣的一個人,留下一句詩,幾乎不會是要取那首詩原本的意思。」

-「那先生以為是什麼意思呢?」

謝清呈看著少年給他斟在面前的酒,良久未言,末了才說:「也許正如你說的,他看到了謝郎中,覺得找到了一張最適合的畫紙,能畫出他心中所要的景致。」

-[但那好像與‘還君明珠雙垂淚’沒什麼關係]

--「……」

-「從昨日所見,先生的斷案能力應當不只於此。」少年笑笑,托腮望著謝清呈的臉,「先生是在敷衍小可?」

謝清呈垂了眼眸,那雙原本在夜色裡就晦暗不明的眸子,更讓人看不清了。

謝清呈最後說:「我不是血蠱花,我猜不到。」

燈燭劈啪。

少年與客居深山的那前名捕就這樣對坐著,似有什麼無形的機鋒在他們之間流轉,又好像什麼也沒有。

不知過了多久,少年低頭笑了,打破了這莫名而來的沉默。

他說:「猜不到,說明先生是個老實人。老實人沒什麼不好的,在這幽谷住著,終日世外桃源——我敬先生一杯。」

推杯換盞,窗外雪簌簌。

謝清呈酒力並不算太好,幾盞酒下去,已有了三分薄醉,血色從他原本略顯蒼白的皮膚下透出來,就像月雪地初裡的梅蕊,紅得冷冽,卻也有些青澀。

少年眼波幽幽,不出聲地看著他。

謝清呈的頭略有些疼,手撐著額前,緩了一會兒,仍覺不適,他抬起眼來,雖無焦距,但習慣性地望向少年坐著的方向。

-「我酒力不勝。」

-「那我扶先生吧。」

未及謝清呈拒絕,他便搶上去,若有似無地攬上了那幽谷客的腰。

一攬之下,不免心驚。

少年側過頭,仔細盯著謝清呈的面龐。

何以這麼高大的人,卻如此清瘦?籠在寬袍大袖之下的身骨一如薄冰,又如洛紙,矜貴易碎,他竟不敢用力。

但眼裡陸離光起,少年在自己一瞬的驚愕過後,唇邊掠起一絲令人捉摸不透的微笑。他扶著謝清呈進房,走過燈燭時,昏黃燭光輕動,照亮了他的臉龐。他看著謝清呈的神情忽然變得很貪婪,像聞到了血的異獸。

「先生躺下吧,小心著些。」

他扶著謝清呈上床,在輕柔地托著那個男人的後背靠在榻上時,他的手在男人的後背上若即若離地摩挲了一下,然後指尖停留在謝清呈的脊背中央。

比正常的時間,停得久了一些。

「今晚多謝先生款待了,先生好好歇息。」

少年柔聲說著,這才把手抽走。

他自上而下俯視著床上躺著的男人,眼中幽光浮動,似有錦鯉躍躍,又似含著萬紫千紅、花團錦簇——激烈,無聲——令人心下震顫。

他回到屋外。

又回到客房。

客房裡有他的簡單行李。

少年從裡頭摸出了一個卷包,倏地展開,裡頭寒光熠熠——

一整摞的鋼針。

大的、小的、粗的、細的,旁有一匣,匣裡是胭脂、雄黃、青石粉……五光十色,如同打翻了花神的水粉盒。那是足以刺出一整片觸目驚心、眼花繚亂的百花圖的全套營生。

少年平靜極了,但他知道自己越是平靜就越是激動得厲害,他覺得渾身的血液都在激蕩湧流,讓他亢奮,讓他昂揚,讓他腹部如同著了烈火,指尖如同觸了雷電——他見過那麼多人的背後,摸過那麼多張活色生香的畫紙。

他從未有過這樣的反應。

只隔著衣物輕輕的觸摸,便讓他星火燎原。

他知道,自己遇到了絕品。

他急著要脫下謝清呈的衣袍,渴望膜拜著謝清呈的軀體,撫摸他夢寐以求的紙張,一針一筆落下,都會是永無窮盡的高潮。

但,當他急惶惶地捧著工具來到謝清呈床前,看到那人的臉時,他忽然又停住腳步了。

喉頭攢動。

少年意識到,他忽然畏懼驗貨。

——他想到了段員外家的那個謝郎中。

他當時看到那背影,腦中亦是嗡嗡的,他狂喜之至,他看那人的身影,覺得那就是他一直在尋找的洛箋。

洛陽紙貴,千金難求。

他尋遍千山萬水,終於找到了他夢裡、睡裡都能看到的那一張畫卷嗎?

他喜悅至極。

直到,他迷暈了謝郎中,脫下了他的衣衫。

少年的笑容凝固在臉上,眼底的狂歡焰火忽然熄滅啞聲,幾許過後,取而代之的是極度的憤怒與失望,烈火燎原般裹挾了他。

這身體不行。

不是這樣的後背,他想像中驚豔到極致的百花圖,是這具似是而非的後背所無法承載的。

這不過是贗品,承不住少年瘋狂的渴夢。

他怒極了,極樂之後的極沮是最可怕的。

他失了心一般,他要毀掉這可笑的勾過他的畫布……

「你……」

失神間,冷不防聽到榻上的謝清呈發出輕微的聲音。

那麼輕,卻如驚雷裂天般,炸得他魂靈栗然,使他猛地從骯髒的回憶中驚醒。

少年幾是不假思索地問道:「什麼?」

應了才反應過來,不管如何,他應當裝傻的。少年的心跳得飛快,手中攥著的針卷浸滲了他的冷汗——這個人,是醒了?還是根本就沒睡?

他眼底泛起了凶光,慢慢地,朝床榻靠近。

血蠱花的針,不但可以刺青,也是極致的暗器,可以殺人。

他捏一枚,針上淬毒勝過鴻頂。

見血封喉。

如此全副武裝、全神戒備了,他才幽幽笑著,似乖乖地,問了床上的男人一句:「先生,怎麼了?」

「……」

床上的人果然沒有失去全部的意識,但男人朦朧間回答的話,卻讓少年不由怔住。

「你……去廚房木桌上,能尋到一帖藥,油紙包著的,和臘肉放在一起。」

「藥?」手指仍扣著淬毒銀針,少年問,「什麼藥?」

男人的聲音更低沉了,帶著濃重的困倦:「治你腿傷的。」

少年的瞳孔猛地一收縮。

[你知我腿腳有疾?]

震驚之下,甚至忘了稱其「先生」,少年神情淩厲,目現寒光,「你,不是看不見嗎?」

謝清呈緩緩地喘了口氣,似夢囈一般:[但我聽得見……]雪夜裡,腳步一深一淺。昔日的神捕初皇刀,怎麼可能聽不出少年是帶著傷病前來。

「……你不是尋常人!你到底是什麼身份?」少年幾乎是咬牙切齒。

針在指隙間,轉瞬便要脫手而出。

只等謝清呈一句話。

但,杳然無聲。

——謝清呈陷入了沉睡。

少年身子微僵,慢慢站直了,遠遠地,看著謝清呈躺在床上那略顯單薄的側影。

今日的梨花白不是尋常的酒,少年在裡面滴了一滴血。

他的血,就是血蠱花的血,天生就帶著一種無法可解的毒,勝過世間所有迷藥,只要一滴飲入,就能讓人陷入昏睡,六個時辰內,天塌下來也不會醒。

他從前就是用自己的血迷暈那些人,然後慢悠悠地在他們的背上刺花作畫。

他今晚給謝清呈斟過迷神攝魄的酒,原本是想趁其睡著,將屋內值錢財物席捲一空,然後逃走的。

——因為,那一天他帶著謝郎中從員外府離開,卻沒承想引來瞭解追兵,有一個捕快一箭射中了他的左腿,不然以他的輕功早就可以帶著那個謝郎中逃之夭夭,何必在案發地附近徘徊久住?

至於那個謝郎中,少年自己受了傷,帶不動他,便點了他的昏睡穴,將他藏在村外的一處隱蔽山洞中。

少年原本想的是,今晚迷昏了這個村子裡的教書先生,牽走馬廄裡的那匹瘦馬,順走屋內的銀兩,然後回到山洞中找到謝郎中,完成自己這幾天一直想對謝郎中做的那件事,然後便遠走高飛,留那些捕快氣得頓足捶胸。

但是,他沒有想到這個教書先生能一而再,再而三地打亂他的算盤。

——他先是被先生的身形吸引,從想一走了之,變成想在這個男人身上試一試刺畫之後再一走了之。

再到眼下,他驚覺這個教書先生其實並不一般。

少年知道自己的輕功極好,即使受了傷,尋常人也絕不可能輕易聽出來他的腳步聲不對勁。

除非對方,是個一等一的高手。

少年的冷汗微微地滲出來,背心陰濕。

「你到底是什麼身份?」

他不甘心,又問了一遍。

自然是沒有回應的。

血蠱花之毒下,無人能保持清醒。

少年第一次有點憎恨自己的能力。

他微松了身子,緩步走到謝清呈榻邊,低頭俯瞰著這個男人。

腦中千回百轉,過了一會,少年意識到,自己此刻是想殺他,又不想殺他,想脫了他的衣服驗證那觸之難忘的背脊,卻又不想脫了他的衣服去驗那脊背是否真的令人過目難忘。

他很矛盾,在他的記憶裡,好像有生以來第一次,有這樣矛盾的滋味。

但又不知道為什麼,這種滋味,又好像很熟悉,似乎有什麼往事在他腦海裡被一陣冬夜的風掀起朦朧的塵埃。

半晌,他在男人的床邊坐了下來。

他若有所思地盯著男人的臉,微微地皺起眉頭。

這種異樣的感覺,究竟是為什麼呢……

◆第三夜

第三夜。

少年依舊是在天色完全漆黑後才回來的。

桌上有熱氣蒸騰的飯菜,冬日農家,菜式難多,只是簡單的一碗落湯青、一盤白菜豬肉餡的幹撈餃子、一小碟冬筍燜臘肉,還有一壺正燙著的黃酒。

少年瞥了眼那酒,卻是半點也不心虛,笑著說:「先生今日自己準備了酒?」

謝清呈說:「這酒不烈,不至於醉。」

少年打了個哈哈,偷眼看著謝清呈的神情反應,可他自詡能玩弄人心,卻看不透謝清呈究竟是否發現了昨夜的梨花白裡有毒。不過,無論謝清呈是不是已經發現了,既然他沒有開口揭穿,那麼少年也就正好,佯作什麼也不知道。

「你腿上的傷怎麼樣了?」

席間,謝清呈飲了一杯薄酒後,這樣問他。

[塗了先生給的藥。]少年自若地回答,[已經好多了。]

「嗯。那就好。」

「先生不問我是為何傷了腿腳?」

「……雪地趕路摔著了?」

「……」少年盯著他的眼睛,不知為什麼,他感覺謝清呈這一句話,像是昭彰地在給自己找了個藉口。

好像他在說,我知道你不會告知真相,我甚至懶與你多做周旋,給你編一個謊,你連自己開口都不再必要。

少年低下頭,盯著琥珀色的酒色中倒映出自己的面龐,半晌後,他倏地一笑,複抬起臉來——

「先生說的是,這大雪天的,山路從來不好走。」

謝清呈道:「既然雪天路滑,你腿腳又有傷,白日裡就不必四處亂晃,你留在屋裡,靜心修養便是。」

「哦。」少年支頤笑道:「可是,我是閒不住的。」

謝清呈的神情不知為何微微一動,似乎有些憂慮在眉宇之間。

但斟酒飲酒間,光影流晃,那些憂慮又像是幻影,是少年模糊中看錯的景象。

謝清呈說:「這裡住家伶仃,可去之處不多,又有什麼好逛的。」

少年說:「看村口的大樹打牌呀。」

謝清呈:「……」

「或者——」少年的目光幽深,「……去喂喂沒人管的貓貓狗狗什麼的。」

謝清呈說:「都是有主的,不要去招惹它們,出了什麼事,後悔也來不及。」

少年沉默地轉著手裡的酒盞。

他可以肯定謝清呈已經聽出了他前一句話裡的機鋒,他也確信謝清呈的這一句回答裡面另有乾坤,意有所指。

但這些都不重要了,他昨夜之所以沒有殺謝清呈,也沒有在他的背後剜衣作畫,只是因為他真的很好奇謝清呈的身份。

他知道謝清呈並不會直說,這在他雪夜借宿的第一晚就感覺到了。

不過不要緊。

一個有故事的人,只要開口講話,就一定會流露出一些他的從前過往。說的越多,蛛絲馬跡便越多。

當足夠的蛛絲結成地網天羅,他就能看到一張完整的畫卷,看到端坐在網中的人,究竟生著怎樣的一張臉。

所以他一定要讓謝清呈多說話。少年有一種預感,謝清呈說的越多,自己就會離真相越近——

而且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錯覺,他還有一種莫名其妙的第六感——他覺得謝清呈雖然沒有直說過自己的身份,但好像,對他也完全不想隱藏。

他甚至覺得謝清呈是特意編織了這一個網,不動聲色地在等著他生起窺探欲,然後一步一步地,誘他落入其中。謝清呈好像在等著他自己發現些什麼。是他想多了嗎?

少年沒有再思考下去,答案是不會因為他多思多想而顯露的,他得去做。

於是他將杯中濁酒一飲而盡,傾杯示人,儘管對方看不到。

然後他說:「第三夜了,今晚也是個大雪夜,左右無事,今晚可否請先生再為小可講上一兩個故事傳說?」

不出所料,謝清呈沒有拒絕,而是問他:「想聽什麼?」

[先生願不願意講一講自己的故事?]

「……我在這裡教書,除此無他。」

果然,直接問是沒有用的。

他們之間好像有一種心照不宣的默契,好像兩人間有一層看不見的萬丈薄冰,貿然打碎便會震得驚天動地,所以關於彼此的身份,欲知便如解謎,謎底要等水到渠成,再自己揭開。

少年笑著搖搖頭:「是我唐突先生了。」

謝清呈面上無波,他答:「無妨。」

少年說:[那先生不介意講一講身邊故人一些有趣的往事吧?]這一次謝清呈沒有拒絕。

少年安靜地等著。

然後謝清呈開口了,說的第一句話就在少年的意料之外,讓少年的臉色都為之一白。

謝清呈說:「我認識謝離深的堂哥。」

半晌,少年道:「那個謝郎中……」

[是的。]

少年不再多言——

是了,他想起來了,第一夜謝清呈聽到謝郎中被擄走時的反應就是不對勁的,謝清呈甚至立刻就報出謝郎中的名字。

原以為是這個謝郎中也常來附近村裡看診,所以與當地人亦相熟,但心裡總覺得有哪裡不自然,眼下看來,就是謝清呈的反應太快太大了。

一個認識的郎中被抓,不至於如此。

眼前這個男人,與被自己抓走的謝郎中,是有著更深的關係的。

少年盯緊了謝清呈的臉,忽然發覺他們竟有幾分神似,少年的心懸起來,他突然更看不透眼前人——

這個男人已經知道是自己擄走了謝離深嗎?

這個男人與謝離深又是什麼關係?

接下來要說的堂哥,又是缺失了的畫卷中的哪一環呢?

屋內無人可以看見少年眼神中湧動的那種激越而幽沉的光,少年嘴唇輕勾,克制著情緒,低聲緩緩道:「願聞其詳,先生——請講。」

謝清呈說,謝郎中的堂哥,是個捕快。

他任職於京畿,因為武功很高,所以擅辦奇案,能捉許多難以抓捕的罪犯。

但是這個捕快沒有哪怕一個友人,更別提知己。

幹這一行的都知道,謝捕快的血是冷的。

他沒什麼感情,聽說是因為他的爹娘與師父都走得很早,也走得很慘,他們的離去抽走了謝捕快身上關於常人的溫熱,讓他變得極度的冷酷,極度的麻木,以及……不近人情。也許人的心臟就如同一個容器,謝捕快的這具容器在他尚且年幼的時候,就在極短暫的時間內灌注了太多的悲喜愛憎,於是容器碎了。

從此之後,他活得猶如一個沒有心的人。

他一直就這麼過著日子,抓了人,送審;再抓人,再送審。往復迴圈,毫無波瀾。

直到有一天,謝捕快遇到了一個大盜。

那個大盜是當時江湖上的傳奇,他屢屢犯事,又屢屢自捕快們的眼皮子底下逃脫,以至於後來京師最有名的幾位捕快都不願意接和他有關的案子,因為誰都怕陰溝裡翻船,一世英名折辱在這個大盜手裡。

只有謝捕快例外。

謝捕快是個怪人,沒有心到,他甚至也無所謂自己的名聲。

當然,也是因為這吃力不討好的事情,最後總會留給組織裡最格格不入的人去處理,誰讓他不合群呢。

謝捕快便接過了捉拿這個大盜的通緝榜,開始了追捕大盜的任務。

只是他沒有想到,這一追,就是許多年。

他們屢次交手,從打得你死我活,到打得互生敬佩,惺惺相惜。

後來他們甚至會在一個合適的距離之內坐下來說話——比如京城外的一片大湖邊有一棵參天的千樟榕樹,樹冠巨大,大盜就靠在樹上飲酒,謝捕快坐在樹下閉目養神,那時候他們誰都不想打了,也知道誰也打不過誰,彼此之間難分勝負的時候,便成了兩個獨者在滿樹繁葉間靜心對話的時刻。

一開始大盜自己喝自己的,捕快亦是自顧自閉目。

橫豎不過大盜哈哈笑幾聲,喝高興了說一句「閣下好身手」。

然後謝捕快冷淡地回一句:你也不差。不知從什麼時候開始,大盜會把自己系著鮮紅穗子的酒葫蘆拋下來,側身臥在樹上,一手支著側臉,朝樹下遙望,然後笑道:「軍爺,你那第三招劍真是不錯,叫什麼名字?」

捕快接過酒壺,竟也不疑其中有詐,會喝一口,然後說:第三招。

• 是啊,我是問第三招叫什麼名字呀。

捕快用看智障的眼神掃了他一眼,冷道:我說,它就叫第三招。

• ……

招式好用就行,要什麼名字多添煩惱。大盜雙手枕在腦後,倒在樹幹上笑起來,人生有些風花雪月有什麼不好?你看我剛才對你的第一招「人間四月芳菲盡」,好不好聽?

再後來,他們會聊一些不會與他人開口的心事或往事。

只是謝捕快的心太冷了,他不知道這是與知己才會說的話,他只覺得自己或許是太無聊了,隨口與這個盜賊說兩句消遣而已。

當然,激烈的交手亦是時時發生的,且隨著兩人對彼此的瞭解越多,那些打鬥就變得越發殘酷和驚險。

他們彼此都知道對方的軟肋和命門,很多時候一不留神,一個人就可以讓另一個人喪命。

有一天晚上,大盜留了一封信,邀捕快去一家酒肆同飲。

那一天的大盜很奇怪,整個人都顯得異常平靜,而且坦然。

他請捕快喝了場酒,席間他問捕快:如果哪天你能在案發現場抓到我,會怎麼樣?

捕快說:我會送你緝拿歸案。

大盜笑起來:唔,我還以為自己有什麼特殊優待。

捕快說:你不如早去衙門自首,也許這樣還能有一條生路。

大盜想了一想,然後說:我還是再想一想吧。

但那一次分別的時候,大盜對捕快說:哥,我希望你能相信我,我不會做出真正傷天害理的事情,我們相識這麼久,我覺得你是能明白的。

那一天過後沒多久,江湖上最大的黑道——曼陀鈴,被剿破。

大盜亦在其中。

其實捕快在與大盜日復一日的接觸中,早已看出了他是曼陀鈴的最重要成員之一,捕快一直沒有抓他,就是在等能將這一群人都一網打盡的時候。

少年聽到這裡,忍不住問:「那後來呢?那個捕快,幫著盜賊求得赦免了嗎?」

謝清呈目光如同月色,清冽卻讓人無法看得真切。謝清呈說:「沒有,在這樣的邪魔外道中,坐到這樣隻手遮天的位置,沒人會信他是無辜的。那個捕快也一樣這麼想。」

「……所以……?」

「所以他將大盜送上了刑場。大盜臨死前說自己想喝一葫蘆酒,問捕快要,說就算是討還一杯自己那些年在老榕樹下分給捕快喝的好酒,也算盡了二人間的情義。」

少年盯著謝清呈,輕聲問:「那捕快怎麼說?」

「捕快說……」

不知從什麼時候開始,謝清呈再也沒有飲酒了,過了一會兒,慢慢地道,「那些年盜賊給他的酒,他從不想飲,當初喝了,只是為了接近真相,所以,沒有什麼情義可以還給她的。」

少年的聲音更低沉了:[然後呢?]

「……後來,案子結清,捕快卻在結案時發覺,之所以黑道曼陀鈴能夠這麼快覆滅在官府手裡,不僅僅是因為捕快們沖在前面做事,更是因為有一個人,一直在曼陀鈴內部不動聲色地幫著他們。」

謝清呈仰起頭來,緩緩合上眼眸,唇角似乎有一絲苦笑,又似自嘲。

「那個人,自然就是那個盜賊。」

「他去放了他嗎?請求官府赦免他了嗎?」

「……已經來不及了。」謝清呈說,神情忽然變得很是麻木,「這樣也好,是那個捕快自己做的選擇,是他的殘忍和對旁人真心的不信任所滋生出的罪孽,他活該一輩子受著,永遠活在愧疚和罪惡之中。」

「……」

「都是他應得的。」

故事講完了,屋內很久默然無聲。

少年張了張嘴,卻不知自己想再問什麼。

忽然外頭傳來馬蹄疾聲,少年驀地轉頭,見窗外隱約有燈火淩亂,有一行夜行人擎著十幾盞火把急行而過。

「快馬傳音,深夜急報!快馬傳音,深夜急報!」

那些人邊策馬賓士邊高聲大喊,小小的村落裡,家家戶戶燈火亮起,村人都聽到了這突如其來的呐喊聲,有的甚至開窗來看。

是官府的人,在風雪中厲聲疾呼——[深夜急報!兩天前芳華城出了大案!段員外家的郎中被挾持,生死未蔔,作案者疑似江湖上臭名昭著的飛賊血蠱花!此人生性邪佞,殘忍兇暴,扭曲變態,請各家各戶嚴防死守,小心謹慎!若有可疑之人路過,務必儘早報之官府,若有窩藏賊人者——同罪論處!!]一番話在怒風中大喝了三遍,馬蹄聲漸遠,火把東行。

官家的人絕塵而去。

少年這才慢慢回過頭來,在此刻越顯黑暗幽深的小屋內,緊盯著謝清呈的一舉一動。

「先生……不打算與那官爺說些什麼?」

謝清呈站起身了。

少年神情為之一緊。

卻聽謝清呈道:「你覺得,我有什麼可說?」

「……」

「夜深了。」謝清呈道,「去睡吧。這雪今夜仍未停,明日天寒地凍,我想,你便別出門了。」

◆第四夜

這是少年借宿謝先生家的第四夜。

這一夜,少年做了個怪夢。

他夢到了一棵巨大的老榕樹,宛如坐定悟道的高士,在一面明鏡般的湖邊投下莊嚴倒影。他一手枕於腦後,一手拿著酒葫蘆,整個人散漫地躺在老榕樹的橫岔枝幹上,樹下坐著一個身著捕快藍衣的男人。

他不記得他們在聊什麼,但是夢境裡隱隱總有笑聲傳來。

是他自己的笑聲,爽朗放鬆,酣暢淋漓,他從來不知道自己也能笑得這麼暢快。

他隱約明白那個捕快就是謝先生提過的謝捕快,他很想看清夢境中的那張臉,可惜怎麼也瞧不真切。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是嗎?真的有這麼笨的賊嗎?」

自己的笑聲不斷地從榕樹上傳來,逐漸變為有形的漩渦,扭曲掉眼前的畫面。

少年好像被這個漩渦吸進去,周圍開始模糊變黑,然後他聽到有人在叫他——

「站住。」

「你還敢跑!」

好像有個極猛烈的衝力,將他從黑暗深淵處推出來,他在鱗次櫛比的樓宇屋簷之間奔跑。

他的功力很好,幾乎沒有捕快能夠追上他的腳步,他被世人稱為「孤龍」的其中一個原因,就是他行動起來如騰雲的孤龍一般,讓凡人望塵莫及。

但偌大的官府,不會全都是凡人。

一個身穿藍衣的捕快在他身後如風一般掠行。

賀予忽然意識到,是這個捕快在叫他。

那捕快長眉飄然,在他身後,絲毫不落下風——

「你給我站住!」

這好像是……他們第一次交手時的回憶吧?

他從老榕樹下,倒回到了他們第一次見面時的場景。

他一直在被這個捕快追著,跑了很久很久……他猝不及防遇上這樣的對手,差一點就栽在這個捕快手裡了。

他被這個捕快追上,兩人大打出手,拆過百式千招……

最後,賀予竟被逼到不得不用自己的血迷昏了對方,這才僥倖勝過一籌。

真是心驚肉跳……

但心驚肉跳之後,賀予心中卻又生出從未有過的莫名興奮和快慰。

於是,他對這個差一點就將他繩之以法的捕快笑起來,在捕快失去意識前,他在對方面前摘下了自己的面罩。

他肉眼可見,那個捕快在看到他的模樣時愣住了。

每個被他刺青的被害者都在昏迷前看過他的臉,只不過賀予會給他們吃一種藥,讓他們醒來之後就都忘了,但是那些人在看到他的面龐的那一刻,無一不流露出驚豔的表情,甚至有的人是好色的表情。

賀予生得很漂亮,一張雪中梅精般靈動又精緻、純潔又蠱惑的臉龐。

但是賀予在接觸到那個捕快的眼神時,他知道,捕快愣住,並不是因為他的容貌好看。

那是一種錯愕混雜著自然而生的憐憫的目光。

那個目光在說——你……你這樣的大盜,怎麼會是這麼小的孩子?

賀予好像被這樣的目光燙了一下,不知道為什麼,心裡忽然有些難受。

好像沒人憐憫自己的時候,永遠都不會覺得痛,只有當一個人用有血有肉的眼神看待他,他才會意識到:哎?我好像只是一個連二十歲都還未到的少年。

所以破天荒的,第一次,賀予在捕快昏迷過去之前,上去扶住他,也不知道是怎樣的衝動,讓他對那個捕快說——

「喂,你挺厲害的嘛。」

「我感覺之後你還會追捕我,看你這麼厲害的分上,我告訴你我的名字好了,我叫賀予,祝賀的賀,給予的予。」

他把男人輕輕放在牆角靠著,又笑了笑。

「那,我們下次見了。」

賀予沒有猜錯。

後來官府一直都是派這個捕快前來緝拿他的,因為那是唯一能夠追上孤龍腳步的捕快。

再後來,他們屢屢交手,也有了越來越多的交談和瞭解。

賀予逐漸知道,其實這個捕快也和自己一樣,是一條不容於世的孤獨之龍。他沒有搭檔,不依靠任何勢力,從來都只專注地做著自己手上的事情,甚至好像沒有感情。

不過有一次,他們在保持著心照不宣的距離,于一個陽光燦爛的春日,在花間飲酒時,賀予問了謝清呈一句話:「哥,說起來,衙門一直都不知道我的名字呢。」

謝清呈沒搭理他。

賀予眼神有些熱切:「可是你知道的,為什麼不跟他們說?」

謝清呈只管自己抱劍閉目養神。

就在賀予以為他不會回答自己的時候,謝清呈平淡地道了一句:「你總會落在我手上,到時候把你押送官府,你可以自己說。」

賀予笑起來:「這麼尊重我?」

謝清呈起身,似乎是不想與他說話了,不過臨走前,他在簌簌搖曳的花影碧葉間側過臉來,說:「你是個不錯的對手。」

賀予笑著摸下巴:「哦……」

「而且目前為止,你尚未做過什麼傷天害理的事情。」

賀予笑得更明顯了:「嗯。」

是啊,他原本就只是有些扭曲的心理疾病,喜歡見血,喜歡看人備受折磨,可他事實上並不想害人,所以便想出了潛入他人府邸刺青的怪招。

他當時確實還沒有做過什麼傷天害理的事情。

可是他遇到了這個捕快啊。

命中註定般的孽緣、癡迷,與劫數……遲早會釀成衝動的。

那是一個雨夜。

捕快在追捕另一群兇犯。

官府事先並沒有料到捲入這個案件的窮凶極惡之徒會有這麼多,對孤身入敵營的捕快而言,可謂「意外之喜」。

雙拳難敵四手,捕快陷入重圍,身受重傷。

而在這時,得知消息的賀予趕來了。

他帶著捕快殺出重圍,然後將捕快帶到了自己的巢穴裡。

兇犯的兵刃上有毒,那個捕快中了毒,一直發著高燒,渾渾噩噩不清醒。

賀予想替他解毒,於是在那個電閃雷鳴的風雨之夜解下了捕快重重疊疊的官服,又在突然照亮長夜的閃電下第一次看到了捕快赤裸的後背。他被眼前的情景刺激得瞳仁猛收。

作為孤龍,他進過很多深宅大院,看過很多血肉皮相……但他從來都沒有見過這樣的一個後背。

修勻、精實,剛毅得像是昆侖的冷玉,但那線條又說不出的細膩,最好的丹青手也繪不出的完美弧度。

他在這後背上,驟然間便能看到五光十色的萬里山河、花葉世界,能看到星河碎亂、滄海桑田,能看到眾生百相、神祇垂淚……

那是比最完美輕薄、最矜貴易碎的洛陽金紙還要令繪者目眩神迷的誘惑。

而少年血熱,是禁不住這人世間最大的誘惑。

他在給捕快施針解毒的時候,卻把自己心裡的蠱毒鬼使神差地刺落在了捕快身上。

一針,見萬花飛蝶。

一針,見萬籟千聲。

針針是欲念癡迷,五色鋪落,傾盡萬象百色,喜怒嗔癡……

他在這一針又一針中,激動得好似登入天宮雲頂,又放縱得如同從此永墮阿鼻無間。

他聽到捕快痛苦的呻吟和咒駡,可那只是讓他的血更沸、眼更紅,那是九重天上的弦樂,是深淵罪惡的呢喃,他聽著那樣破碎的聲音,卻只覺得這一切變得更加的圓滿。

終於,三天三夜——

他在那個捕快身上,刺下了世間不可再有的盛景。

那是一幅萬紫千紅的百花圖騰。

是他心中所有愛恨嗔癡、萬念欲化作的圖騰。

他幾乎是輕易地撫摸著那片欲望的汪洋,跪拜在那呼之欲出的天魔亂舞前,他罪不可赦地揉捏著那人淌著鮮血的腰,無可救藥地吻著那人被烙印的尾椎、脊骨、肩胛……眼裡一片狂亂的癡迷。

最後那狂亂的癡迷,化作不可饒恕的侵入。

他急喘著進入那個捕快的身體,激烈地聳動著,濕熱地交合著,侵入著掠奪著,如同墮入性欲囚籠的野犬一般,,與之撕搏又與之抵死纏綿的時候,他眼前忽然又看到那棵老榕樹,樹上樹下飲酒談心的兩個人。

少年這時候才意識到,或許從那個時候,對他而言,捕快就已是世上不可再得的畫紙。

或許那背脊並不是人世間最好看的,甚至還有許久之前留下的傷疤。

但是色令智昏,愛慕是最烈的迷藥。

少年不知道在什麼時候已經中了這迷藥的毒,於是從此以後對他而言,最驚心動魄的完美,便只能落在眼前這個人身上。

◆第五夜

這是賀予留宿山村的第五天。

這一天的白天,他沒有去外面四處晃蕩。

謝清呈從私塾回來的時候,看到賀予裹著厚重的毛毯,坐在爐膛前烤火,一個人孤獨地發著呆。

聽到他回來的動靜,賀予這才側過臉來,安靜地看向他。

爐膛內有柴火劈啪。

過了一會兒,賀予笑了一笑:「終於見面了。」

一句話說得耐人尋味。

謝清呈沒有回應,揮落肩上的碎雪,進了屋內。

「先生應當是五天來第一次看清我的臉吧。」賀予慢慢地說,同時轉過臉看向窗外,天邊尚存幾抹瑰麗的紅霞,「先生的夜盲之症在這個時候,應該還沒有發作。」

謝清呈說:「沒有。」

「那麼……」

少年的話說完,就止住了唇間。

因為他的額頭被走過來的謝清呈用手掌覆住了。

謝清呈問:「發燒了?」

「……是啊。」賀予說,「聽了先生的故事之後便一直都沒有睡好,昨天又做了很長很長的夢,夢太真實了,醒來之後,就發燒了。」

他笑笑,抬手握住謝清呈的手腕,將謝清呈的手拉下來,然後抬頭望向對方。

「不礙事。」

謝清呈靜了須臾,說:「我去給你拿些藥。」

「不用。」賀予說。

謝清呈的手腕微涼,握在掌心中猶如清泉,仿佛隨時都會流失掉。

賀予將那手腕握得更緊了。

他盯著謝清呈的眼睛,這是他們第一次可以毫無阻礙地互相對視著,彼此都像是想在這一刻從對方眼裡看得見更多的東西。

[用不著的。]賀予扣著謝清呈的手腕,又一次重複。

謝清呈:[……]

「先生坐下來吧。」賀予說,「天色尚早,我想與先生聊聊天。」

「……聊什麼?」

「我的夢。」賀予盯著謝清呈的桃花眼眸。

「……」

「我夢到了先生故事裡的捕快,還有那個賊盜。」

脈搏連接著心跳。

賀予能鮮明地感覺到,謝清呈的腕脈,在他的掌心中,輕輕地震了一下。

賀予幽深地望著謝清呈的眼睛,在近乎死寂後說:「坐下來聽我講夢裡的故事吧。」

他看著謝清呈微白的面容,繼續道:「我覺得,有些事情,先生是想知道的。」

賀予開始講他的故事。

故事有些前情,不過最主要的部分,是從飛賊在捕快身上刺了青,與捕快發生了那些荒唐事之後展開的。

「……他……他當時做了這樣的事情,其實他原以為,捕快醒過來之後,會殺了他。」賀予看著跳動的火光,說,「可是沒有。」

「那個捕快自然是怒恨的,不過好像更多的,是一種厭倦。」

「他好像不只是在厭倦賊盜做的事,而是在厭倦自己。厭倦於這樣的活著,厭倦於這世上發生的各種各樣的事情。那天的賊盜發現捕快這個人,似乎根本沒有把自己當做一個有血有肉的活人。只有活著的人才會有強烈的愛憎衝動,會憤怒,會覺得受到了羞辱,會殺人,會報復——而他的怒,不是沒有燒起來過,但是好像很快就遇到了無形的牢籠,將他的情緒封鎖起來。」

賀予說,「所以捕快醒來之後,只是用非常漠然而麻木的眼神看了一會兒賊盜,然後就披上衣服離開了。」

「而賊盜,卻在萬花叢中深墮了下去。」

賀予說到這裡,眼神有些朦朧。

「他事後的每一天,都在想著他觸摸過的溢彩流光……想發瘋,他也不再去宅院裡尋求新的人刺青了,因為在捕快身上,他已經到達過不可攀越的高峰。」

「但是他還是會潛入宅邸製造恐慌。」賀予笑笑,有些自嘲,「因為只有這樣,捕快才會出現在他面前,才會追捕他。」

「他們才有機會見面。賊盜不斷地鬧出嘩眾取寵的案件,只要十個案件裡有一個,能讓他和捕快有機會獨處一夜……他上了癮,但他不知道捕快是怎麼想的。」賀予輕聲地說,「那個捕快,好像是沒有心的。」

「他這時才明白了,為什麼捕快的同僚無人能夠與他相伴搭檔。因為捕快仿佛真的是冰雪結的人,他可以陪在你身邊,卻無人可以長久地擁抱他……因為你抱得越久,你就會被他凍得越傷,傷得越深。沒有任何一個正常人可以忍受這種寒冷。」

賀予停了一會兒,眼底平緩地流露出一些奇異的光。

「可是賊盜不是正常人。」

「他可以忍受著他。」

「他可以受住那刺骨奇寒,甚至享受那種冰冷入懷的感覺……他從來也沒有放棄過,他想總有一天,他可以焐化這一塊玄冰的。為此他不惜付出任何代價,所以——」

頓了頓,賀予繼續道:「幫捕快剿滅那個令人間聞風喪膽的黑道曼陀鈴,完成捕快為父母、恩師復仇的心願……」

「便是賊盜能送給捕快最大的,也是最沉重的一份禮物。」

「因為賊盜他自己也是曼陀鈴的人,但正因他也是曼陀鈴的人,才有機會在這個盤根錯節的黑道魔教裡灌入最可怖的一帖毒藥。」

冬夜的雪漫長得仿佛不會停歇。

賀予停了下來,兩人都只能聽到火焰輕微的吐息聲和窗外的落雪聲。

良久後,賀予說:「他不是沒有抱過希望,希望捕快能夠在府衙審判時,相信他是沒有兩手沾血、背負人命的。」

「他甚至是信任捕快,能對他有這樣的瞭解。」

「在他們以敵似友的……那麼多年的相處之後。」

賀予呆呆地望著爐火。

輕聲說,「可是他想錯了。」

捕快最終,還是沒有相信他。曼陀鈴呈現出來的罪孽太多了,民怨震天,賀予也沒有任何證據可以證明,自己曾經在內部悄悄地幫過捕快。

一切都是空口無憑。

誰信他。

甚至陰錯陽差的,還有種種證據指向那個捕快的爹娘、恩師被害,也是和年幼時的賀予有千絲萬縷的關係。

於是看上去,就像賊盜明明知道捕快至親之人的死因,卻始終將這些秘密深藏於胸,還惺惺作態地聲稱對捕快全是真心。

受審日,他已知這想要獲得捕快的信任是不可能的,但是他心裡還是隱約有那麼一星半點兒的希望,於是他以飛蛾撲火般的眼神,在受審臺上仰頭望向捕快。

他問他,你能再陪我飲最後的一杯酒嗎?

捕快的回答自然是拒絕。

蛾向火而蹈,其後果,自然是灰飛煙滅的。

高天日照,烈日當頭,一眾匪徒引頸就戮,只待赴死。

這本該是一切的終結。

然而造化弄人,又或許是賊盜命不該絕吧,當天竟有綠林劫囚,在明晃晃的屠刀下殺出血路,救走了曼陀鈴被捕的罪犯。

其中也包括了那個賊盜。

「可是他們為什麼要救他呢?」賀予的眼眸中倒映著爐火,那些火光仿佛將他的眼眸染成血紅色的琉璃,「他們明明已經知道,曼陀鈴這一次的重創,都是這個叛徒一手謀劃的。他們明明知道誰是內鬼,誰是他們的仇敵……為什麼要救他呢?」

然後他的唇角綻開一絲腥甜的笑:「因為……背叛曼陀鈴,就想那麼輕易的死?沒有那麼容易的。」

「他們將賊盜從官府手裡劫出來,帶回了派內,然後開始給他灌下毒藥,施上刑具,不分晝夜地折磨他、羞辱他,不給吃,不給睡……斷脊錯骨,挖筋抽皮……」

賀予說到這裡,抬起頭來看向謝清呈的臉。

那張臉即使在如此溫暖的火光映照下,也蒼白得像霜如雪。謝清呈的指甲深陷入掌心,若是賀予細看,還能瞧見他的身子其實壓抑得很厲害,卻仍然壓抑不住輕微的顫抖。

賀予就那麼與謝清呈對視著,然後他輕輕地說:「先生,你知道嗎……十八層地獄也不過如此了……他到過地獄的最深處……他到過的。」

謝清呈驀地閉上眼睛,再不合上雙眸,他就不知道自己的眼底會流露出怎樣的情緒。

賀予重新把目光投向火焰,兩人都沒有說話。

好一會兒之後,屋子裡響起了一個陌生的、沙啞的聲音。

謝清呈說:「其實,那個捕快後來去過曼陀鈴關押那個大盜的地方。」

賀予怔住了。

「……因為捕快在追捕劫囚案件時,知道了那個大盜其實一直在暗中幫他並被曼陀鈴報復的真相……他想去那裡找他,但是大盜已經下落不明了。」

「於是他就一直找。」謝清呈說,「他一直在找……」

「終於到有一天,捕快來到了那個地牢,看到了滿室血腥,見到了阿鼻地獄……卻沒有見到大盜的人,連屍體都沒有。」

「於是捕快在那個地牢內傾了一壺酒……但那又怎麼樣?想喝這一杯酒的人早已經不在了。」

賀予盯著他的臉,在這時忽然說:「他也許還活著——」

「那個捕快知道他還活著。」謝清呈說。

賀予:「……」

謝清呈:「是後來抓到了曼陀鈴的人,逼問出來的下落。曼陀鈴的人說,那個大盜不是尋常人,即使受了這麼嚴重的傷,身陷如此囹圄,他最後,也還是逃脫了。」

「但,他什麼都不記得了——」

「——但他什麼都不記得了。」

不約而同的一句話,如水面上的浮萍輕碰,蕩起重重漣漪。

賀予和謝清呈的目光相對。

最後一點殘陽下,謝清呈仍能看到賀予模糊的面龐,卻已然瞧不清那張年輕又熟悉的面龐上,此刻究竟是怎樣的表情。

賀予:「你……」

謝清呈轉過臉:「曼陀鈴的人對捕快說過,他們用在那個大盜身上的毒,足以讓他忘卻生平事,所以即使逃脫了,從此以後也是一個沒有回憶的人了。那個捕快便想,也許這樣也好,這樣便是他自己對那個少年沒有半分信任,看不到少年的一顆真心的報應。」

賀予:「……」

「但是捕快還是想知道少年去了哪裡,他後來辭了官,離開了京畿,走過了很多地方,問過了很多人……一年又一年,他終於有了那個人的消息……這些歲月裡,他一直都知道那個人去過哪裡、走過何方……他想,對方做一個沒有回憶的人未嘗有什麼不好,也許那個大盜終於回到了最早的時候那樣,逍遙自在,肆意妄為,有時候也會劫富濟貧……從來沒有做過什麼真正傷天害理的事情……捕快不再是捕快,他無須再去追捕任何人,只要知道故人平安,便是好的。那個人沒有對他任何的回憶,更是好的。」

暮色終於完全鋪遍了雪村。

四野闃靜中,少年說:「可是那個賊盜一直都記得他見過的最美好的一張百花圖。」

謝清呈沉默不語。

「他什麼都不記得了,卻也一直在找那張被他遺失在記憶裡的舊圖。」

又是良久的靜謐。

然後賀予說:「他終於找到了。」

謝清呈說:「……他早該忘了這張圖的。」

少年回答得幹乾脆脆,斬釘截鐵:「忘不了。」

「……」

「而且再一次看到那張圖後,他又把那些失落的往事,都想起來了。」

謝清呈轉過頭來:「你……」

「但他不知道是不是該與那個捕快相認。至少有些話,說破了和不說破,心照不宣和宣之於口,是全然不一樣的。」

賀予說完了這句話,忽然站了起來。

「……先生,我明天想去一個地方,晚上也許不會回來。」

「……」

「你還記得第一天晚上,我跟你說的那首詩吧。」

「我記得。」

「我覺得先生是知道那是什麼意思的。」

謝清呈默然片刻,抬起頭來說:「我知道。」

賀予笑笑:「還君明珠雙垂淚,恨不相逢未嫁時。不是什麼情詩,是血蠱花看到了那具令他失望無比的後背,生出來的前所未有的惡意——除了對那個捕快,血蠱花從來沒有做過什麼比在旁人身上刺青更過分的事情,哪怕他天生帶有血毒,發作時唯有活人鮮血和性命能解其痛苦,他也是一直都在生熬著,從沒害過一個人。但是——他是真的很厭棄那個欺騙了他,讓他白白激動了一場,又失望如墜無窮深淵的謝郎中。」

謝清呈:「……謝郎中與血蠱花從不認識,他只是長著與那個捕快相似的臉,因為他們是中表之親。你……」

賀予說:「道理都明白,但是血蠱花未必聽得進這樣的話,更何況他已經寫下了對這幅畫卷的判詞——還君明珠雙垂淚。食言總是不好的……」

他說到這裡,粲然笑起來:「那明珠是被挖出來的雙眼,那垂淚的是淋漓的血淚——先生,你猜的也是這個答案,對嗎?」

「……」謝清呈靜了片刻,說,「我想血蠱花並不會因為一己怒恨而挖去一個無辜之人的雙眼。」

賀予盯著謝清呈,輕聲問:「為什麼?」

謝清呈也站了起來,隔著搖曳的火焰,與少年面對著面。

他一字一句,無比清晰地說:「因為這一次,我相信他。」

◆第六夜

第六天,謝清呈從私塾回家,賀予並不在屋內。

但家門口卻站了一個人。

那個人生得周正英俊,只是眉目裡隱有些稚嫩未脫。他一身京畿的飛魚服,衣飾簡潔卻做工極考究,腰側配著一把黑鞘刀,佩刀旁懸著一枚搭著玉扣的描金權杖。

這是個捕快。

聽到謝清呈走過來的聲音,這個捕快立刻將正望著屋簷下風乾著的蔬果的目光收回來,轉而投向雪地裡撐著油紙傘的男人。

紙傘寬大,桐油刷制,傘下的人一身寬袍藍衣,髮髻束得端端正正,手裡提著些順道買來的新鮮菜肴。因為天色已經有些昏暗了,他走路時已不太能將地面看得太清,因此步履顯得有些緩慢。

「謝哥!」捕快連忙跑過去,急吼吼地停在他面前,「我來幫你。」

說著便搶過了那些菜肴。

謝清呈似乎對他的出現並無意外,只是平靜地說了一句:「陳慢,你來了。」

陳慢是他家還住在京城時,一戶鄰居家的孩子。這孩子自幼就崇拜捕快,於是成天像小尾巴似的黏著他。

弱冠之後,陳慢通過層層選拔,終於如願進了衙門,穿上了飛魚服,如今已經坐到了不低的位置。

但謝清呈卻已辭官歸隱了。

兩人進了屋內,謝清呈以茶相待,烹了茶備了茶點,席間就坐。

陳慢一直不出聲地打量著屋內,這時候把目光收回來,有些局促不安地勉強笑了笑:「謝哥,我……」

「我知道你是來做什麼的。」謝清呈說。

陳慢畢竟還是年輕,在曾經名動京城的前輩面前,緊張地紅了臉,甚至連耳朵都漲紅成了血色。

「我……」

謝清呈等著他說下去。

陳慢鼓起勇氣說:「謝哥,芳華城謝郎中失蹤的案子,您知道嗎?」

謝清呈說:「我知道。」

「是血蠱花幹的。」

「嗯。」

「他留下了一張紙條,上面寫著『還君明珠雙垂淚,恨不相逢未嫁時』。」陳慢說,「好多人都覺得血蠱花可能看上了謝郎中,但是我覺得不是,以我這些年對血蠱花的瞭解,這一句詩的意思……恐怕是他想對謝郎中下毒手。」

謝清呈聽著陳慢的分析,低頭飲了一口清茶。

陳慢焦急地說:「血蠱花一向將目標視作物件,如此想來,那所謂的『明珠』,只怕就是謝郎中的眼睛……哥——」

他語速極快地說到這裡,卻忽然停下來了,變得有些囁嚅。

謝清呈看出他的遲疑,又飲了一口茶,然後道:「沒事,你但說無妨。」

陳慢沉默了好一會兒,才終於下定了決心,抬起眼來,看向謝清呈。

「你知道血蠱花的下落嗎?」

謝清呈的茶飲盡了,他將茶盞放在桌上,空了的杯中還殘留著微弱的熱氣。

然後他看向陳慢:「抱歉。」

陳慢急了:「有人說這些天,你這裡有一個來自芳華城的客人借宿……」

謝清呈漠然道:「已經走了。」

「走——」陳慢啞然,「……走了?」

「走了。」

「那他去了哪裡,你知道嗎?他可能會要了謝郎中的命的,如今有人生死未蔔,我覺得……」

謝清呈說:「陳慢,在我這裡借宿的,不會是一個要人性命的窮凶極惡之徒。」

「……」

「我相信他不會挖去謝郎中的眼睛。」

「這麼說你明明知道那是血蠱花——」

謝清呈說:「我知道他是我當年愧對的舊友。」

陳慢頓時說不出話來了。

謝清呈說:「當年就是因為我沒有相信他,才致他最終落得那樣悲慘的下場,我希望你能明白,陳慢,我不會再辜負他第二次。」

好一會兒後,陳慢才喃喃地說:「怎麼會是辜負呢……你是一個捕快,不放過每一個有嫌疑的人,那是應當去做的啊……」

「但是作為一個捕快。」謝清呈說,「不錯審每一個看似有嫌疑的無辜者,也是我那時應該做的。」

「……」

「但是我沒能做到。」

「……」

「如今我已經不是捕快了。」謝清呈說,「我只想做一個不會再愧對任何人的選擇。」

陳慢不由得拔高了聲音,他幾乎是有些焦躁了:「但他如果挖出了謝郎中的眼睛,他如果殺了他,謝哥,那可是你的堂弟,你還是會後悔,還是會愧對旁人啊,你——」

謝清呈說:「正因為我確信他不會,且越是沒有官府的人去緝拿他,他越是不會做出這樣的事情,所以我做了這樣的決定。」

「那可是個臭名昭著的魔頭!!」陳慢喊了起來。

「……血蠱花,孤龍。」謝清呈歎了一聲,說道,「他自幼身患一種奇症,時常嗜血癲狂,五內如焚,唯獨靠殺人見血、奪人性命,才能將他的痛苦減輕。」

「這種瘋子——」

「這種瘋子,二十餘年來,卻從未傷過任何人性命。」謝清呈清清楚楚地說,「你既查過與血蠱花有關的卷宗,便應知他自入江湖以來,雖犯過許多奇案詭案,挑戰官府威嚴,但那些案情聲勢浩大,卻從未造成過真正嚴重的傷害。他入戶而不竊,竊則劫富濟貧,唯一做的錯事,就是在那些被他迷昏神智的人身上刺青——但那是他能讓自己不淪為魔頭,不傷害周遭之人性命的唯一方式。論罪,也與他當年還被稱為孤龍時,替朝廷圍剿了曼陀鈴的功勞相抵了。」

陳慢的神情很是複雜,好像不忍,又好像茫然,更多的卻是痛心。

他看著謝清呈,眼神裡的痛心逐漸變得更鮮明。

他問:「就因為這樣……你覺得自己當年誤會了他,便是虧欠了他,對嗎?」

「他當年是把一整顆真心和唯一的希望,都寄託在我身上了。」謝清呈低沉地說。

「可是人是會變的,當年你讓他失去了希望,你怎麼知道他不會因此變成徹頭徹尾的另一個人?」

「你怎麼知道血蠱花還會和當初的孤龍一樣諸惡不作?」

謝清呈說:「因為人的秉性是沒有那麼容易改變的。」

「……」

「我已經錯了一次。」

「……」

「我不想再錯第二次了。」

陳慢倏地站了起來:「……你根本就是想錯了,謝哥,他如果不會去殺人,今晚他就應該還在這裡,他為什麼要走?他又去了哪裡?你什麼都不知道……但是我想提醒你的是,謝哥,你知道朝廷頒佈的命令——」

他頓了頓,一字一句道:「包庇窩藏血蠱花者,同罪論處。」

謝清呈也起了身,靜靜地站在陳慢對面。

「那若是他最終無罪呢?」

「……」陳慢說:「他不值得你用自己的性命去賭。」

停了須臾,他的聲音忽然有些哽咽了:「謝哥,他音訊全無的那些年,你已經為了尋他,去過許多危險至極的地方,因此傷了眼眸,也損了身體。你為什麼……你為什麼還要……」

謝清呈終究還是不忍心見少年人落淚的。

他覺得自己太腐朽,腐朽的生命應該去滋養那些新抽出的枝繁葉茂,而不是讓他們徒增傷心。

於是他的聲音緩了下來。

他走到陳慢面前,說:「我想賭這一次。」

陳慢搖頭:「他不會回來了,他殺了人便會逃走……」

「我想,他還是會回來的。」謝清呈說,「因為他一定只是去了藏謝離深的地方,他會將人釋放,而不是將人滅口。所以這之後,他會回來。他只是想知道我們還會不會相信他。」

陳慢咬著牙:「他若敢回來,我便——」

「如果他沒有殺人害人,我想你也不會抓他。」

「是朝廷的命令,哪怕他沒有害人,但他藐視權威、挑釁官府,我必須將他繩之以法!」

陳慢的利齒伶牙忽然頓住了。

謝清呈說:「我知道你不會這麼做。」

「……為什麼?」

「因為他幾乎是用他的性命教會了我一件事。」

「……」

謝清呈說:「猜忌永遠敵不過真心,那些真心待你好的人,你應當固執地去相信他們。」

「……」

「陳慢。」謝清呈望著他的雙眼,「你也是一樣的。」

「……他要是之後再回來……」過了很久之後,陳慢才艱難地從牙縫裡擠出這句話來,好像用盡了從出生以來全部的毅力,才忍住了不將自己的怨怒摻雜到這次的案件裡,他憤憤地說,「如果他不回來,就……就……」

「就說明他畏罪潛逃了。」謝清呈看他不甘心得厲害,說得如此艱難,便替他說了下去。

陳慢氣紅了眼睛:「對!沒錯!那我一定要將他抓捕歸案,扭送京畿……他將你害成這樣,這些年害你受了那麼多苦,我……他要是真的殺了人,他要是真的敢畏罪潛逃,我一定不會放過他!」

謝清呈點了點頭,隨後又搖了搖頭。

「多謝了。」

「但我確定,他不會。」

第七日的晚上,謝清呈從私塾歸來。

陳慢昨日便已經氣呼呼地離開了,但謝清呈知道陳慢不會對其他人說什麼。

他提了一壺酒、幾樣小菜,又去雪村的小店裡面切了一斤牛肉,這些都是賀予喜歡的東西。

他走到院落前,推開柴門而入。

院內很安靜,大雪已于晨時停歇了,留下的是無垠的潔白與空寂。

屋子裡好像沒有人,沒有昏黃的燭燈從薄薄的窗紙後透出來。

但是謝清呈沒有露出什麼詫異或緊張的神色,他只是很平靜地撣了撣自己肩頭的薄雪,那是經過院外梅林時沾在衣衫上的。

他不畏懼任何事情,他相信那個人是在的,他知道那個人一定在。

茅屋上的厚雪在一下午的日照後,有些已經化作了積水,順著晶瑩剔透的冰淩淌下來,如同京畿府衙門前的滴漏。

謝清呈在這時忽然想起,多年前他第一次奉命追捕那個讓整個官府頭疼到了極點的大盜時,似乎也是這樣看似尋常的一天。

那天他穿著端整的飛魚服,袖扣藏刃,腰佩彎刀,來到大雪初歇的府衙外,凜冽寒風吹過,他低下頭,淡淡地看了一眼追捕令上那張戴著陰陽面具的臉。

追捕任務:孤龍。

孤龍。

不知名。

不見真容。

那時候他還不知道這個一切都很神秘的人,即將給他的未來帶來怎樣的改變。

「叮鈴……」

空幽清遠的銅制風鈴聲響。

茅廬的門在這時,終於吱呀一聲開了,打斷了謝清呈的回憶。

謝清呈抬起頭來。

「……」

「……」

天光餘暉裡,他看見屋內有個人慢慢走了出來,腳步停在門扉外,與他隔著不再肆虐的風雪遙遙對望。

天色尚早,一切都還來得及。

謝清呈將眼前人看得很真切,少年看他亦如是。

在這樣的雪色暮暮中,謝清呈終於開口了,與他打招呼:「……孤龍。」

少年望著他,卻搖了搖頭。

「血蠱花。」

少年更重地搖了搖頭。

「……賀予。」

少年低下頭,再抬起來時,臉上終於露出了謝清呈睽違多年的、從前只在老榕樹下見過的那暢快而釋然的笑容。

「你看,我今天,帶了一葫蘆酒回來。」謝清呈提起手中的酒壺,紅穗在雪地中顯得那樣熾烈鮮活,「好久不見了,一起喝一杯嗎?」

賀予靜了靜,眼底似乎有無限情思瞬息湧起,他因此匆匆將臉別到一邊,再轉過來時杏眸微紅,他對謝清呈說:「謝捕快,你不問問我,那首詩——最後的謎底是什麼嗎?」

謝清呈搖搖頭:「我想明天芳華城的官府會派人來傳訊說危險解除了,謝郎中已經平安回到了員外府。」

「不只啊。」少年的聲音更啞了,好像有些賭氣又有些委屈,「我為了不砸自己言出必行的招牌,把謎底換成了兩顆夜明珠!我把人送回去啦,還塞了兩顆那麼大的珠子給段員外——我虧大啦,你都不多問問我,真是氣死我了……」

謝清呈以手扶額,這一次是真的忍不住笑出了聲來。

此時他忽然意識到,距上一次他這樣放鬆地笑,也已經過去了好多年多年了。

「好啦,那進屋喝酒,你再與我慢慢道來吧。」

他這麼說著,朝那座有少年站著的雪道走去。

鄰里院中,有看家護院的狗子聽到了這座茅屋傳來的久違的熱鬧聲響,它愣了一愣,忽地起身,開始昂著腦袋汪汪直叫,給這一幅村中雪夜圖更增了些聲色。幾許後,茅屋內終於燈花亮起,燭色映雪。

正巧村中有放了課的稚童在溫書,朗朗清聲一字一句地念:柴門犬吠。

風雪——夜歸人——

給臺灣讀者的一段話

親愛的讀者朋友們:

你們好!

平心的編輯找到我,希望我能為繁體出版寫一段話,對此我感到非常激動與高興!^^

因為我的朋友能以這種方式,有機會在正文之外,與你們問好;不過又很忐忑,因為我不是特別擅長寫這一類的內容,不知道能不能寫好。我寫小說的時候落筆很快,可寫自己的情感與想說的話時,就會嘴笨兩倍,那我就東一句、西一句地寫一些細碎的創作感受,當做這個故事的書外音訊給大家聽吧!希望大家如同看家常嘮嗑一樣,不要嫌我語無倫次,哈哈哈。

首先,《病案本》的繁體出版了,我很激動,衷心希望你們能夠喜歡謝哥和賀予的這個故事,感謝你們的陪伴與喜愛!

這個故事在創作連載過程中,雖說遇到了一些不得不反復修改、調整內容的小情況,以致有部分內容讀起來並沒有初版那麼流暢,後文的發展多少也受到了一些影響,但除此之外,我自己對整個故事還算滿意。畢竟這是我花了很多心血認真去構思的內容,而且《病案本》的主角,無論攻受,都是我非常喜歡並且相當偏愛的類型。直到現在,我還能想起當時每天創作時那種快樂的心情,每一次打開Word,就像要與極好的朋友們相逢,親切而放鬆,這是我寫自己不擅長的角色時不會有的狀態,所以《病案本》的寫作其實從某種角度而言很治癒我。

賀予是我寫起來特別舒服順手的攻的類型,年下乖巧狗狗和年下瘋狗狗,我真的百寫不膩,因為太方便插科打諢了!哪怕是非常沉重緊張的劇情,也可以加入一些只有年下狗狗攻才可以帶出的黑色冷幽默,而我個人是不太喜歡那種從頭到尾都肅穆沉暗的純文藝型的寫作方式,所以寫賀予這種類型的攻時,真的會覺得:「啊!年下狗狗攻真是有那麼多天然的笑點,真是太喜歡這麼寫了!」

謝哥則是我特別喜歡的受的類型,他有很多的缺點,他做的一些事情如果被單獨羅列出來發在網路上,那簡直都可以成為人人喊打的男人,爹味直沖腦門,但是那些事情又因為他堅強正直、寬厚無私的個人品質,而成了他在書中的特點與萌點。這就使得他明明是這麼一個鐵血漢子的人,卻又自然而然地擁有了脆弱易碎的美感。很多次我在描寫他的時候,都忍不住為他的魅力值瘋狂轉圈,一邊打字,一邊碎碎念:「太美了太美了,這個男人真是太美了,賀予這麼迷戀他很正常!非常理解賀予!」

我真的特別喜歡謝哥的爹味與賀予青春期的幼稚莽撞碰撞在一起的感覺,化學反應簡直劈裡啪啦的,所以每次都忍不住要讓賀予狠狠地冒犯到謝哥頭上,他們之間的互動,時常給我一種好笑又性感的感覺,寫著寫著自己先忍不住笑了起來。如果給他們的CP互動感打分數的話,他們在我這裡的得分絕不會低,所以我寫得真的很開心,希望這種開心也能在字裡行間傳遞給你們~~

另外,在臺灣繁體版中,我還完成了一個心願,就是把我曾經在連載時提到的「探花賊×捕快」的設定寫成了一個具體的故事,並出版成番外了。我一向很不善於寫中短篇,但是這次我做出了挑戰,寫出了這個古代版的「賀予採花賊×謝清呈捕快」的完整小故事,希望各位讀者朋友們能看得愉快!

總而言之,很高興賀予和謝哥的故事出臺灣繁體版了,我相信謝哥會想去臺北安靜地看一看博物院的文物展出;他還會想跑去看海,而賀予一定會好好牽著謝哥去士林夜市,玩一些幼稚鬼的遊戲,並且嘴上說著不吃路邊攤食品,但又超級乖地張嘴咬一口謝哥買的咸酥雞……如果你們在路上瞧見他們,記得要讓賀予再乖一些,別無止境地消耗謝哥的生命力(顏色好像變黃了)哦,畢竟白天逛了這麼多地方了……謝哥是會累的!

最後,再次感謝各位讀者朋友!感謝為這本書的出版付出了努力的各位老師們!祝你們每天都開心,事事都順利!

如果有緣,我們下一段故事再聚首!

再次感謝,無比感謝,願來日相逢,一切都好!

肉包不吃肉

二〇二五年三月十九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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