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有人知道新搬來的那對父子叫什麼名字。只是見過他們每天大清早出去擺早餐攤子的時候,會在外頭掛上一塊木頭招牌,上面歪歪扭扭寫著幾個字“老艾早餐鋪”。老闆叫老艾,那老闆的兒子自然就叫小艾了。
小艾長得黑黑瘦瘦,頭髮有點長,經常蓋過眼睛。如果你去買他的豆漿,他盛好一碗,抬起頭小聲問你要不要加糖,你就能看到他葡萄一樣的圓眼睛。
小艾十五六歲,已經不上學了。有人等油條出鍋的時候問過老艾:“老闆,你兒子不上學啊?”老艾就笑,一笑露出缺了半顆的門牙:“上什麼學啊,上學要花錢的,做生意才能賺錢!”
那人又轉過去問老闆的兒子:“小伙子幾歲啦?”小艾抿了抿嘴,沒有回答,小心地往一次性塑料杯裡盛了兩大勺豆漿:“帶走的豆漿,要不要加糖?”
早上和傍晚他們推著車在學校和小區附近賣早餐,晚上還能趕去夜市賣煎餅果子,每天忙完收攤已經是深夜了。父子倆推著小吃車回到家,收拾完第二天的食材,小艾出去倒垃圾。
他們住在一條狹窄逼仄的巷子裡,往左走到巷子口,有一個藍色的大垃圾桶,往右走是一座很大的垃圾場。一般人都會選擇往垃圾桶里扔,畢竟垃圾場離得有點遠,天熱的時候味道又很重,惡臭連連。
但是小艾寧願多此一舉走這段長一點的路,因為這是緊張又忙碌的一天過後,唯一屬於他自己的時間。
小艾身板小,一縮身就從垃圾場的鐵欄杆中間鑽了進去。他把手裡提著的兩袋垃圾扔到垃圾堆上,忽然聽見附近傳來窸窸窣窣的響聲,好像是從……頭頂傳來的?
小艾心裡毛毛的,仰頭看見巨大的垃圾山慢慢鬆動了一些,一個圓滾滾的東西像皮球一樣稀里嘩啦滾下來。他嚇傻了,忘了躲,那東西咚一下結結實實撞到他懷裡,簡直要把人砸得吐血。
小艾低下頭看著懷裡的“東西”,——居然是個小孩。這裡怎麼會有小孩?
小孩兒兩三歲的樣子,白白胖胖的一坨小肉肉,也不知道一個人在垃圾堆裡拱了多久,渾身上下臟兮兮的。小孩靠在小艾懷裡,不管不顧地放聲大哭,黏糊糊的肉爪子撲上來,鼻涕眼淚抹了他一臉。
小艾慌慌張張地把肉球球抱緊:“寶寶,你怎麼會一個人在這裡?”
肉球球不理他,只顧沉浸在自己的悲傷裡哇哇大哭,哭到喘不過氣,咳了一會兒又開始打嗝。小艾根本沒帶過小孩兒,腦子裡嗡嗡的,一片空白:“你別哭啊……別哭!”
“寶寶,你叫什麼名字?”
“……”
“你怎麼會一個人在這裡?你的爸爸媽媽呢?”
“……”
“你還記得家在哪裡嗎?哥哥送你回去好不好?”
“……”
不管他問什麼,肉球球都不說話。小艾怕肉球球滑下去,托著他的屁股,把人往上抱了抱,自言自語:“難道是個小啞巴?”
“小啞巴”哭得抽抽搭搭,張開嘴就啊嗚咬了一口小艾的手臂:“我會說話,我才不是啞巴!”
“你怎麼咬人啊!壞寶寶!”小艾抬起巴掌揍了一下他的屁股,“誰讓你自己不說話的!”
孩子估計是嚇著了,問他名字、家長電話、家里地址都說不出來,小艾只好送他去附近的派出所。肉球球兩條腿環在他的胸口,兩斷藕節一樣的胳膊緊緊抱著他的脖子。
小艾把他的小臉蛋撥開一點:“這樣哥哥看不到路了呀。”小孩兒的臉蹭著他的臉往邊上滑啊滑,最後把小腦袋擱在了他頸窩裡。
……好軟的觸感,讓小艾想到剛揉好的糯米粉面團,好可愛,心都酥了。小艾一隻手托著肉球球的屁股,一隻手輕輕地、有節奏地拍著他的後背,他記得小時候媽媽就是這樣哄他睡覺的,雖然這已經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情了。
事實證明這一招還是非常管用的,很快,肉球球就枕著他的肩膀呼呼睡了過去。小艾扭過頭,余光能看見肩膀上嘟出來的一小叢軟綿綿的臉頰肉。
這是一個夏天的夜晚,眼睛裡盛滿了清亮的月光和婆娑的樹影,耳朵裡灌進去的是此起彼伏的啁啾蟬鳴。一路上,瘦弱的少年抱著小小的孩子,小孩兒無意識地攥住少年胸口掛著的鑰匙,睡著了都不肯鬆手。
終於走到了派出所,小艾抱小孩的那邊手臂都麻了。值班民警記錄了情況,說他們會幫忙照顧小孩,盡快找到他的家長,讓小艾不用擔心。
小艾抱著肉球球坐在大廳的排椅上,他想等小孩醒了再走。可能是室內太亮,一會兒肉球球就被燈光晃醒了,抬起麵團一樣的小肉手揉了揉眼睛,軟了吧唧地叫了一聲:“哥哥……”
小艾把小寶寶交到警察手裡,揉了揉他又髒又亂的頭髮:“哥哥要回去了,你聽警察叔叔的話,很快爸爸媽媽就會過來接你了。”
小寶寶一隻手握住他的手指,不肯讓他走,小艾又坐下來多陪了他一會兒,回到家已經是凌晨一點鐘了。
老艾站在巷子口點了根煙吞雲吐霧,看他走過來,迎上去不輕不重地往他屁股上踹了他一腳:“臭小子跑哪去了,扔個垃圾你怎麼沒把自己給扔掉!”
小艾也不想解釋這麼多,本來以為這事兒就算過去了,沒想到第二天出大事了……
小艾脖子上掛的鑰匙是U型鎖的鑰匙,每天從夜市歸來,他負責把他們的小吃車停在路邊,鎖在牆根的那條水管上。
昨天晚上送小寶寶到派出所以後,寶寶一直抓著他脖子上的鑰匙不放,小艾就取下來給他當玩具玩,走的時候居然忘記要回來了!
小艾飛奔到派出所,警察說昨天半夜送來的孩子已經被家人接走了,並沒有留下什麼鑰匙之類的東西。
結果自然只能是——撬鎖,於是他們錯過了那天早上的擺攤時間,父子倆推著小吃車匆匆忙忙趕到校門口,人家都上完第一節課了。
老艾又踹小艾一腳:“管個鑰匙都管不好,沒出息的,你還做什么生意啊!你還笑,還笑!”
“我錯了,下次保證不會把鑰匙弄掉了。你別生氣,爸,我們下午再賺回來嘛,你別生氣了。”小艾想了想,至少幫人家小孩找到家了,也算做了一件大好事,要不然這麼小的娃娃一個人還不知道會出什麼事呢。
***
十年後,十二歲的小裴第一次離家出走,在他生日的那一天。
一個月前,他小心翼翼地對媽媽說,我快過生日了,我想要個禮物。小裴不想要最新款的玩具飛機、遙控賽車,也不想要什麼英文原版書、鋼琴譜,他只想要爸爸媽媽陪他度過一天,去遊樂園也可以,去公園也可以,哪裡都行。
從那天起,小裴就在掰著手指頭數日子,還剩三個禮拜,還有兩個禮拜,還有七天,還有三天……
越想越興奮,終於等到了最期待的那一天。他連運動服和運動鞋都穿好了,噠噠噠跑去找媽媽:“媽媽,我們什麼時候出發?”
“出發?出發去哪兒?”原來媽媽根本不記得自己答應過他的事,“你怎麼穿這身衣服?別忘了晚上的生日宴,一會兒換西裝吧,最新的那套,讓阿姨找給你。”
於是小裴離家出走了,在觥籌交錯的生日宴會上推倒了比自己還高的生日蛋糕,逃出了這座城堡。
他穿著一身嶄新的小西裝、打著漂亮精緻的小領結出現在小艾面前的時候,小艾還以為這是哪本童話書裡跑出來的小王子呢。
現在小吃攤基本上是交給小艾管了,老艾退居二線。小艾把油鍋里香噴噴的炸串撈出來,給客人送過去,一轉身看到有個小人站在街對面的樹下。他注意到這個孩子已經在馬路對面站了很久,小孩看著才十二三歲,個子挺高,穿著大人的衣服,——而且是很貴的大人的衣服。
小艾看著他,他也看著小艾,看了一會兒,然後眨巴眨巴眼睛,吞了吞口水。
小裴今天鬧脾氣,一整天沒吃過東西了,餓得肚子直叫。這要是換成以前,這種看著油膩又不衛生的路邊攤他根本看都不會看一眼,可是在這種餓得前胸貼後背的情況下,他盯著昏黃燈光下的一大團白花花的熱氣,眼睛都快看直了。
小艾笑著朝他招了招手,小裴搖頭;小艾又招手,小裴又搖頭;第三次,小裴終於磨磨蹭蹭走了過來。
小艾指了指貼在外面的價格牌:“你想吃什麼?”小裴繼續搖頭。
小艾很自來熟地幫他決定了:“那給你一份大份的煎餅果子,再加幾串烤里脊肉?我家的煎餅果子很好吃的,保證是你吃過最好吃的。 ”小裴小手握成拳,咬了咬嘴唇,還是沒說話。
“你怎麼不說話?你是小啞巴嗎?”小艾從邊上拿了一個雞蛋,在藍白搪瓷杯的杯口磕了一下,抓起筷子熟練地打散。木筷子叮叮咚咚敲在杯壁上,好像一下下輕擊在小裴小小的心臟上。
“……”小裴臉一下就紅了,好半天才憋出幾個字,“不是,我沒錢。”
小艾讓他去找張桌子坐,過一會兒把煎餅果子和炸串端過去,還給他盛了一碗熱騰騰的豆漿。
小裴第一次知道路邊攤的東西這麼香,口水都快流下來了。他努力克制住自己直接動手的衝動,一時間臉更紅了,忍不住又說了一遍:“我沒有錢。”
“讓你吃就吃嘛,又沒管你要錢。”這會兒正好沒客人了,小艾拖開椅子坐下來,伸了個懶腰,“豆漿我給你放了糖,小孩子應該都喜歡吃甜的吧。”
小裴一臉矜持地咬了一小口里脊肉串,小聲嘟囔了一句:“我不是小孩子……”
小艾坐在對面,一隻手撐住下巴,覺得這小孩明明一張稚氣未脫、軟軟白白的包子臉,卻喜歡擺出一副小大人的模樣還挺可愛。
“小朋友你幾歲了啊?讀幾年級?”
“……”
“這麼晚了,你怎麼一個人在外面?”
“……”
“你家不在這附近吧,我怎麼從來沒見過你? ”
“……”
“等等,你不會是離家出走吧?”
“……嗯。”
哼,不愛說話的小鬼。
小裴在那一頭吃東西,一開始還挺要面子,一小口一小口吃得特文雅,後來實在裝不下去就開始狼吞虎咽,和他的穿著實在是格格不入;小艾在這一頭講道理,苦口婆心勸導說小孩子不要成天和爸媽鬧脾氣,搞什麼離家出走,爸媽得多著急啊。
其實小艾平時也不是個話多的人,今天也不知道為什麼有這麼多話想說。他也不管對面小朋友在不在聽,只顧自己在那兒嘰里咕嚕一通亂講:“其實小時候都一樣不懂事,我現在想和我媽吵架都沒機會啦。”
小裴剛好喝完最後一口豆漿,頓了頓,抬起頭看著他。路燈的光芒落進小艾的眼睛裡,變成無數晶亮又流動的星星。
這時候老艾說話了,催兒子過去收拾桌子。小艾站起來:“我過去一下!你吃飽沒?沒飽我回來再給你炸幾根串兒。”
可是等他收拾完那邊的桌子回來,這小鬼頭居然一聲不吭地走了,留下了一塊一看就很貴的手錶。
老艾跟上了,狐疑地瞪了他一眼:“這桌剛剛是不是沒付錢?”
“付了啊,先付的。”小艾用身體擋住爸爸的視線,偷偷抓起手錶藏在袖子裡。果然是有錢人家的小鬼頭,不知民間疾苦,沒錢居然想著用手表抵債?這手錶一看就不便宜,估計得好幾百塊錢。顯然,小艾這顆小腦瓜很難想像這手錶的價錢還要在後面加好幾個零……
他隻請人家吃了二十塊錢的東西,不能要人家幾百塊的手錶做報酬。這麼貴重的東西,他不能收。小艾迴去以後把手錶用一塊手絹仔仔細細包好,放在一個茶葉筒裡小心收起來,如果還有機會見面,他要把這塊手錶還給那個不太喜歡說話的高冷小王子。
***
又十年,年輕的霸道總裁小裴到朋友新開的酒吧玩了個通宵,第二天一大清早幾個公子哥兒在街上到處亂晃,忽然看見一輛早餐車。
有人問了一句:“哎,你們吃過路邊攤嗎?”一個個都說沒有。小裴是吃過的,吃過一次煎餅果子,雖然那已經是十年前的事情了。
開了這個頭的人快步走過去,喊了一聲:“哎!”沒想到那人頭也不回,推著小吃車撒腿就跑。幾個人只好追上去,跑了一段終於把人堵在了一條死胡同里。
少爺們莫名其妙:“你跑什麼跑?!有毛病?”
小艾累得氣喘吁籲:“我、我還以為是城、城管……”
少爺們不樂意了:“城管?!我們哪裡像城管了?”
“別糾結這個了,不是想吃早餐嗎?”小裴出來打圓場,他看了看菜單,“這個全套的煎餅果子一人來一份吧。”
小艾點了點頭,戰戰兢兢地開始攤餅皮。
那幾個人一邊看他忙活,一邊打趣他:“老闆看你年紀也不大啊,怎麼就叫老艾早餐鋪了?”
小艾抿了抿嘴唇:“以前我爸做生意的時候就用這個招牌了。”
那些人就開玩笑:“那你這也算是家族產業了!”
小艾有點緊張,他不知道這種情況下自己要不要跟著一起笑。他比較喜歡那個點單的人,看起來脾氣好,最好說話。
於是他打開保溫大桶,先給那個人盛了一碗熱氣直冒的豆漿,然後小聲問他:“你喝豆漿嗎?要不要加糖?”
小裴對上他葡萄一樣的漂亮眼睛,心神一晃,脫口而出一句話:“我是不是見過你?”
他一把抓住這個人的手,杯子裡的豆漿漾出來,雖然很燙,但兩個人都沒有縮回手。他們凝視著彼此,好像穿過所有的時間,越過所有的空間,好像已經這樣愛過很深、很久。
弄丟的鑰匙其實沒有弄丟,抵押的手錶也沒有真的抵押,它們只是在十年、二十年的漫長歲月裡成為了一枚閃閃發光的信物,終於在這一天等來了他們的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