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三】

打印機不知道是哪裡壞了,在印刷時發出咔咔的聲響，墨水印得一片糊，緊接著直接卡住了。

裴淨只得捋起袖子,把後面拆開，自行修理看看,上司讓他一個小時後就要把整理好的文件叫上去。

他心下煩躁,剛進公司,盡讓他做一些瑣事，他暫時還無法適應從學生到社畜的轉變，工作很不順心。

這時候,突然過來一個同事,說：“陳總找你,讓你過去。”

陳總是他們公司的大boss，他至今也沒見過,突然找他幹嘛？他有自知之明,覺得多半不是好事。

裴淨先去衛生間洗了下手，修打印機的時候沾上了墨汁，很努力地搓洗，還是留下了洗不掉的淡淡黑痕。

算了算了，反正老闆應該不會注意他的手。

裴淨忐忑不安地抵達辦公室。

陳總不在,反而有一個陌生的男人站在窗邊，背對著他。

裴淨一臉茫然。

男人聽到開門的聲音，轉過身,打量他：“你就是裴淨。”

裴淨略帶『迷』『惑』地回答：“是我。您是……？”

男人說：“從法律上來講的話,我是你哥哥的丈夫。”

裴淨認出來了，他就說這個男人怎麼看上去很是眼熟。這個男人是他哥哥裴笑的前未婚夫，池曜。

裴淨知道自己有個同父異母的哥哥裴笑,但已經很多年沒見過了。

唯一一次見面還是在他很小的時候，大概是上幼兒園的時候吧？他記不清了，頂多才四五歲，其他的記憶都模糊了，只有那天發生的事，他記憶猶新。那是新年過年，他們全家人一起吃飯，他吃到一半，想玩玩具，噔噔噔跑上樓去拿，翻玩具的時候不小心從窗戶往外瞥了一眼，看到樓下有個鬼鬼祟祟的人影。

於是，他大叫起來：“爸爸，外面有小偷。”

不一會兒，爸爸在他們家的院子裡逮住了那個小偷，是個才十歲出頭的小孩子。外面下著雪，但那個哥哥穿的衣服卻有些單薄，凍得瑟瑟發抖。他跑出去想看熱鬧，爸爸回過頭，嚴肅地說：“回去。”

他只得怏怏地回了屋，只聽見爸爸在和那個哥哥說話：“裴笑，你來做什麼？”

他轉頭瞥了一眼，那個哥哥在哭，哭個不停，好像說了一句：“媽媽快死掉了，你能去見她一面嗎？”

他當時還很奇怪，那個哥哥的媽媽快死了，來找他爸爸幹什麼？

看上去好可憐啊。

媽媽走過來，拽著他的胳膊，把他拉進屋子裡去，避諱地說：“不要看。”

後來過了很多年，他才知道那是他的哥哥，叫裴笑，比他大八歲。

他們家家境其實還算不錯，但是人比人氣死人，和其他alpha家庭比起來，只能算還過得去。

有時，等他睡了，父母會在客廳壓低聲音吵架，他偷聽過兩回。

“既然他都已經被領養了，你還管什麼？我兒子要上補習班興趣班，錢已經不夠花了，沒有閒錢去管別人。”

“我從我自己的工資裡出錢還不行嗎？又沒多少。”

“你把你的工資給他用了，到時候養家的費還不是得我掏錢？”

吵得最兇的一次是在他十歲那年：

“他都成年可以自己工作了，還給他錢？你乾脆幫他買房買車好了。”

“他畢竟是我兒子……我總不能看著他去死。”

“他做錯事被趕出去，丟人都丟死了。他有手有腳，為什麼不能自己養自己？五萬你想都不要想。”

再之後，他在電視和網絡上看到一個叫裴笑的男愛豆出道，在他上初中的時候還挺紅的。他們班上就有女生喜歡這個男omega愛豆，而和裴笑長得有幾分像，而且還是同姓，同學就開玩笑問他和裴笑是不是親戚。

裴淨訕訕地笑了笑，說當然不是。其實他心裡知道，那是他哥哥，但要是被大家知道他有個omega哥哥的話，可能會很丟人吧。

不然爸爸和媽媽為什麼一直隱瞞呢？

但是裴笑唱過的每首歌他都聽了，還偷偷買了裴笑的專輯，藏在床底下，裴笑演的電影和電視劇他也都看了。有時候他會想，他們是同父異母的兄弟，為什麼裴笑長得比他好看那麼多呢？才剛成年，裴笑就靠工作經濟獨立了，即使拋開他omega的身份，作為一個只有高中畢業學歷的人，也算是很厲害了。

他偶爾會去關註一下裴笑的新聞，一步一步看著他從剛出道的新人，到小紅，到醜聞纏身，到退圈，再到重新出現在公眾視野。

而他也從國外留學回來，在爸媽的幫忙聯絡的關係下，進了一家外企，開始工作。

前幾個月，他還在網上看到關於他哥是否能嫁入豪門的帖子，好像是黃了。

但就眼前這個叫池曜的男人來說，自己和他唯一的關聯就是因為哥哥吧……裴淨想。

池曜說：“原來就是你啊。你爸還特地來找了你哥，害怕他報復你。”

裴淨渾身僵硬，面紅耳赤，驚疑地“啊？”了一聲。

池曜睨視著他，戲謔地道：“你被你爸爸保護得真好。”

管我什麼事啊？裴淨惱火羞臊地想，這是弄巧成拙反而引來報復了嗎？

裴淨支支吾吾地說：“我、我不知情。”

池曜頷首道：“我猜到這種可能『性』了，所以我沒讓你哥過來，不然他會更傷心。”

裴淨似懂非懂。

池曜走到會議桌旁，輕叩了一下桌面，這裡放著一個蓋著的文件夾，說：“這裡面有一張支票，包含你爸爸撫養裴笑的所有費用，數目略多一些，因為計算了通貨膨脹。”

“還有兩份協議，你拿回去，讓你父親簽一下。再寄給我們。之後會有律師再聯絡你們。”

裴淨拿起來，打開。

是斷絕法律上親緣關係的協議。

池曜公事公辦地說：“裴笑說，將來他要是死了，一分錢也不想留給你父親以及和他有關的人。”

裴淨：“……”

裴淨收下這份文件，他猶豫了一下，梗著脖子，鬱悶地問：“為什麼不是他來呢？文件不能『亂』簽，你和他是什麼關係，你能代表他？”

池曜毫不猶豫地點了頭：“我是他法律上的配偶，我當然可以代表他。”

裴淨：“？”

池曜平淡地說：“因為他很討厭你們，所以婚禮不會邀請你們。但過幾天你可以在網上看到公開通告。”

裴淨：“……”

一周後。

裴淨真的在網上看到裴笑和池曜結婚的消息，一個男omega如此曲折地嫁入豪門無疑是茶餘飯後的好談資，中午在公司食堂吃飯的時候，他就听到了幾個女同事在聊八卦。

裴淨心裡說不上是什麼滋味，他戳著一盅蒸蛋，都被他給戳爛了。

裴笑盛大的婚禮和他毫無關係，爸爸也簽好了協議，前天寄出去了。

旁邊的同事還在頭頭是道地講關於裴笑的八卦。

“之前狗仔拍到一個小孩，說是和池曜長得一模一樣。”

“聽說他是帶球上位，池曜根本不喜歡他，好像是因為那個孩子被測出來是個智商很高的alpha，裴笑o憑子貴，而且又很會交際，他才不得不答應結婚……”

裴淨聽不下去了：“不是這樣的，不是勉強。”

“池曜是真心要和他結婚，他們很相愛的。”

同事們被他突然的『插』嘴驚住了：“你怎麼知道？”

裴淨這才意識到自己的冒昧和失言，紅了紅臉，說：“我是裴笑的……遠房親戚。”

同事們頓時好奇起來：“是嗎？你居然是他的親戚嗎？你被邀請去參加婚禮了嗎？”

裴淨渾身不自在，十分尷尬，他和裴笑那關係該怎麼描述呢？他含糊地說：“沒有。是很遠的親戚，不太熟。我只是偶然見過一面……”

裴淨想起那一天。

池曜臨走前，他憋紅了臉，還是說了一句：“對不起啊。”

池曜說：“和我說什麼？應該和裴笑說吧。”

“但你也別去找他了，我不希望他有一點不開心，請你別出現在他面前。”

裴淨看著池曜的背影，池曜有一副寬闊厚實的肩背，看上去十分可靠。雖然他們都是alpha，但裴淨感覺到了明顯的差格，池曜的信息素壓得他快喘不過氣來。

從頭到尾，池曜散發出的信息素都充滿敵意。

他是不清楚具體經過如何，但是信息素是無法偽裝的。

他的信息素有多銳利，就有多喜歡裴笑。

這是一個成熟的強大的alpha，他在保護他所愛的omega。

裴淨回憶起那個在他們家院子樓下哭泣、卻被趕走的少年，一直忘不了。

希望裴笑現在擁有了一個幸福的家庭。他真心祈禱著，大概是出於既得利益者的微薄愧疚心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