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那裡站著的,是一個頭髮烏黑如墨,身著一身墨綠長袍的人。
他手中握著一柄通體綠色的權杖,杖頭之上泛著微微青光,在四周已然又黑下來的神木林內,那一閃一閃躍動著的光芒就像是希望一樣。
「阿父……」扶頌踉蹌兩下,向前微微走動兩下,卻又像是打破了什麼虛幻一樣停下不動。
身後傳來一個倒地的聲音,扶頌回頭,就見燭燁臉色蒼白,已經沒了站立起來的力氣。
「真丟人啊……」燭燁暗嘆一聲,已經被走過來了的巫伢長老攙起。
扶頌這才跟著巫伢長老一起,把燭燁扶到了那即便千年都沒有神仙居住過,卻依舊嶄新的房子內。
熟悉的葯香讓扶頌精神一振,這才真的相信,巫伢長老真的活過來了。
「哼!自不量力!」巫伢長老冷哼一聲,從懷中掏出了一個烏漆抹黑的瓶子,打開了上面封著的紅色蓋口之後,從中取出了一顆鮮紅色的丹藥。
燭燁二話沒說就給吞了。
巫伢長老這才用鼻子哼出一口氣,手中權杖在地上不輕不重,節奏混亂的敲擊了兩下,隨後燭燁身上就圍繞起了一陣青色光芒。
光芒過後,燭燁才終於像是往日一樣回復了精神,可在這房內……唔,不太敢說話。
「阿頌。」巫伢長老將權杖收起,端坐在了椅子之上,雙手平放於扶手兩端,看著扶頌和往日再也沒有一絲聯繫的樣貌,最後還是嘆了一聲,說道:「辛苦你了……」
扶頌紅了雙眼。
千年之前,巫族滅族的時候他沒有哭。
巫伢長老在他面前,當著四海八荒十萬萬神仙削骨割肉的時候他沒有哭。
五百年煉魂如同上刀山下油鍋都不能比的痛苦的時候,他沒有哭。
可現在一聲來自於長輩輕飄飄的一句甚至算不得是慰問的話,他卻哭的不能自抑。
「我早在你之前,就該察覺到離夜的身份。」巫伢長老攤開了一張古老的捲軸,古書的味道充盈於鼻間,也有一絲殘存幾乎察覺不到的靈氣從中暈出。
「我當時做下那個陣發的時候,就已經發現那中間少了一個至關重要的東西。」巫伢長老皺眉,「我不知道那是什麼,可在這孩子來了之後,陣法就完成了。」
「我當時身死,靈犀卻一直沒有消散,親眼看著你跳下了誅仙台。」巫伢長老斂眸,看著燭燁站在扶頌身後的身體,「有一條銀龍自苦寒崖邊飛嘯而出,沒有一人察覺,隻身跳下了誅仙台。」
「他渾身的血肉被誅仙台下萬千戾氣給割成了肉末。」巫伢長老神色平淡的說著,隨後視線一轉,極其淡然平視著燭燁的雙眸,「那條銀龍就是當今天帝,燁。」
「現在,我隻想問你一件事情。」巫伢長老從椅子上面站起身,並不算是高大的身體由於後面掌燈燭光的照射陰影非常高大,甚至是遮蓋住了扶頌和燭燁兩個人的身體,「你所做的這一切,究竟是為了什麼。」
「為了阿頌。」燭燁面上並無一絲表情,在巫伢長老面前鄭重的握起了扶頌的手,「都是為了他。」
*
扶頌最後被趕出來了。
非常奇怪的,巫伢長老在和燭燁眯著眼睛互相看了一會兒之後,同時對他說讓他在外面等著。
無語又無奈之下,扶頌就當真打開了殿門,從內出來。
只是他沒想到。
才剛剛復活不久的巫族子民,已經全數從自己房間中出來,烏壓壓的在巫伢長老和自己所居住的宮殿之前跪了不知道多久。
裡面的對話並沒有進行多久,燭燁就和巫伢長老一前一後的出來了。
在看到外面整齊的巫之後,巫伢長老深呼吸一口氣,空靈的鴻蒙之音從四面八方湧來,「恭迎巫頌重生,帝主臨位!」
「恭迎巫頌重生,帝主臨位!」
再沒有什麼聲音,能夠比數萬人一同撕心裂肺喊出的號聲更加的震撼人心了。
扶頌眼眶發熱,看著在人群中,甚至還有尚且不會說話正在牙牙學語的小巫被自己父母抱在懷裡,激動的揮舞著小手。
在所有希望都集聚與自己身上的時候,哪怕按照年齡算,自己在巫族中尚且是一個幼子,他們都毫不猶豫的奉獻出了自己的生命。
扶頌腦海中又回想起,離夜最初走進那個黑獄時,自己看到的,那一張張帶著希望與騏驥的眼瞳。
那裡面,唯獨沒有恐懼與怨恨。
「阿頌。」燭燁上前抓住他的手,指了指西方,那是第三重天素馨天女居住的位置,「聖光鴻蒙映射整個三十三重天的時候,便是夜合。」
扶頌雙目遠眺,搖搖頭說道:「夜合是上古吉瑞之象,明開初過,夜合不遠,可也不近。」
「也對。」燭燁隨意的聳聳肩,「我想說的,就是天邊那個端坐著十九瓣蓮花的小和尚。」
扶頌一頓。
「他身邊有萬道佛光縈繞,源自他手中的舍利。」燭燁輕聲說道,牽著扶頌的手向西方走了兩步,在神木林中的祭台處停了下來,「小和尚的雙眼被佛光刺瞎了。」
隨著他說的話,眉心有一點硃砂的小和尚雙手呈歸元狀放置於膝上,手中握著的,正是萬般流華光轉,像是嵌了整個世界的舍利子。
扶頌記得,這個小和尚的名字叫做彌帝。
此刻他的雙眼之下儘是血茄,兩行血淚順著雙頰留下顯得觸目驚心。
他身後的佛光已經在舍利子的光影下被照射的幾乎看不出,卻依舊謹慎的捧著手中的舍利子。
「巫頌。」彌帝座下的十九瓣蓮花消失,他赤裸著雙腳踩在了神木林蔥鬱的草地之上。
小草精們爭前恐後的聚於他的腳下,想讓他更舒服一點。
「此乃古佛坐化後的舍利。」彌帝微微側頭,臉上一絲表情都沒有,「彌帝請願,以我天生佛器之心,為古佛打開輪迴道,轉生人間。」
「西方四諦天可以沒有佛物彌帝,不能沒有古佛正音。」彌帝尚且還稚嫩的聲音飄散在空中,就像是一個即將消散在風中的碎夢,「古佛圓寂前,用他的肉身箍住了那十萬萬羅剎,四諦獸以肉身堵在四諦門前,只能擋下不過百年。」
「羅剎一出,天下大亂。」彌帝的身影漸漸從扶頌面前消失,從他雙腳站立的地方,匯聚成了一個金黃-色的法器。
那是正音古佛在渡剎時使用的佛器,伽摩梭。
彌帝的聲音最後在扶頌耳邊響起,卻又像是一句警告般的讖言,「人間雕題城,渡過夜合,否則明開再現。羅剎破西天,魔尊碎封印……天下……」
彌帝消失了。
扶頌拿起了地上一大一小兩顆明黃-色的舍利子,緊緊地攥在手心,看著沉默不語的巫伢長老和燭燁,沉默了一陣,直到感受到了手中濕熱的感覺,才輕輕開口說道:「再去一趟地底吧。」
「好。」燭燁輕聲開口,看著已經逐漸亮起的天邊。
太一正在奮力的驅趕著雙頭馬架著太陽馬車,將夜幕一點點從天邊趕去,光亮最終是會照亮整個天空,再無一絲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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