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三章虛妄中
這日走在路上,忽然看到前面好像有一群人聚在一起,少年好奇地快走了幾步,卻驀地頓住了。
那對琥珀色的眼睛不可抑制地睜大,滿是驚訝和憤怒,「他們……在幹什麼?!」
前方有一群人圍著個高高的檯子,檯子上立著根銅柱,有人被綁在銅柱上,手腳都被挑開了,鮮紅的血液汩汩流出,浸潤了柱子上繁複的花紋。檯子上還有一個女人,她摀住自己的嘴,盯著被綁在柱子上早已經失去意識的男人不停流淚,偶爾有嗚咽聲傳出。檯子下面的人都在面無表情地看著,沒有一個人說話。
想要衝過去,卻發現胳膊被拉住,青年靜靜地看著遠處的一幕,說道:「祭天。」
他低下頭對上少年睜圓的眼睛,神色淡淡,「他們在祭天。」
「百年前,四國共主大陸,如今只剩下北黎一國,僅靠一族的力量不足以維持下去,所以,要靠這種方式向神明換取維持大陸穩定的力量。」
「……不然呢?」
「會死。」
「……死?」
「生活在這片大陸上的人類,動物,包括這個世界本身,都會崩塌。」
「那就可以理所當然地這樣做麼?!」少年忽然激動起來,「就因為這樣,要把活生生的人命像物品一樣換出去嗎?!」
青年像剛才少年一樣反問:「不然呢?」
少年愣住,「不然,不然……」
這時遠處的那群人中有一人站了出來,他走上高台,察看被綁在銅柱上的男人之後,像是確認什麼似的點了下頭,接著走向一邊哭到哽咽的女人。女人看著他靠近,驚恐地瞪大眼,不斷搖頭,臉上的淚水隨著搖頭的動作飛起來濺在檯子上,淹沒在塵土裡。
「住手!」少年再也看不下去,用力掙脫了胳膊上的束縛向人群跑去,青年站在原地看著少年跑遠的背影,抿緊唇角。
少年跑得很快,瞬間便來到高台上,看到那人仍抓著女人往柱子上綁,厲聲喝道:「住手!」那雙大眼因為情緒激烈轉為赤紅,看著他們的目光竟隱隱透著威嚴,那人被少年的氣勢攝住不敢妄動。
只見少年閉上眼急促地喘息了一會兒,最後似乎下定了決心一樣猛然睜開眼,目光清明而堅定,他緩緩解下頭上的額帶,黑底纏金的額帶滑落,忽然有風呼嘯著吹來,把少年額前的發絲高高揚起——
光潔的眉心正中,一個玄色的圖騰安靜地覆在白皙的皮膚上,少年的聲音清朗肅穆,「本殿,北黎曦,以北黎國皇儲的身份宣佈——自今日起,祭天儀式,」他看了一眼遠處也在靜靜望著這邊的青年,「……正式廢除!」
「啊,那個圖案……」
「是神,神之子……」
「神之子來了……」
人群「呼啦」一下全部跪倒在地,戰戰兢兢地呼道:「神之子——」
「你是北黎曦?」青年忽然出聲問道,他的聲音聽起來隱隱有抑制不住的某種情緒。
此時已經只有他們兩個,少年看到方息眼中的冷意,不由低下頭,「對不起,我不該隱瞞自己的身份,我不是不相信你,只是……我擔心你知道我的身份之後,就不能再這樣相處下去了。」
方息定定地看著少年的眉心,許久,開口問道:「為什麼要廢除祭天?你難道不知道這意味著什麼嗎?」
少年忐忑的神色明顯一愣,沒想到方息會先問自己這個問題,他撓撓頭,待確定對方沒有生氣之後說道:「那晚我們在屋頂喝酒,聽到你說的那番話我當時還認為你固執,現在想來,卻是再正確不過。」
「喜歡不喜歡又有什麼關係呢?既然是必須要做的事,」少年看著對方一字一句地說道,「就有不得不做的理由。」
「我是北黎的皇儲,保護我的子民,守護這片大陸是我的職責,不管我喜不喜歡,這都是北黎曦必須要做的事。」
「祭天,用百姓的生命換取國家的延續,我無法接受,大陸的穩定使我們皇族要考慮的事情,與百姓無關,就算一定要祭天,第一個被綁上銅柱的也該是我——北黎曦。」
「方息,你看到剛才祭天時那些人的神色了嗎?絕望到麻木,那不是活著!你看到了麼,這種用人命換來的不是活著,他們的心已經死了!」
「一定,一定還有別的方法,方息,」少年的神色嚴肅又堅毅,「我要回去,去做我該完成的事。」
「北黎曦。」良久,青年喚了一聲。
少年看過去,「你……」青年指指他手上的額帶,「你這個不帶了?」
「啊?哦,不帶了,本來帶著它是為了防止那些人找我回去,這個一拿下來他們就知道我在哪兒了。既然我現在要回去,就沒必要再帶著。」
「還是帶上吧。」青年又說道。
「嗯?不用了吧。」
方息有些無奈地看了眼周圍一直向這邊張望的人,吐出兩個字,「麻煩。」
少年的視線不由落在方息的腰間,明白了對方的意思,他訕訕地笑了一下,把額帶重新系好。
「方息,你要和我一起回去嗎?」
「一起回去?」青年看起來有些驚訝。
少年笑笑,一雙眼睛彎成好看的月牙,「是啊,幾天來一直受你照顧,這次換你去我那兒做客吧。」
青年袖口下的拳驀地收緊,然後,他露出溫和的笑,「好。」
北黎曦的姐姐,北黎芷,對方息一見傾心,北黎帝王一道聖旨降下,為二人賜婚。
卻不料在婚禮第二天,侍女打開喜房的門後,沒有看到言笑晏晏的一對璧人,只有北黎芷冷卻的屍身,和昏迷不醒的方息。
帝王震怒,下令嚴查,北黎曦抱著渾身冰涼的姐姐,雙眼通紅,卻一滴淚也沒有流。
三日後方息終於從昏迷中醒來,卻完全不記得那一晚發生的事,醒後,他與少年一起追查殺害北黎芷的兇手。
早已不問世事的天師忽然邀請北黎曦一談,從天師處回來少年直接奔向方息的住所,少年紅著眼眶,顫抖著聲音說道:「方息,你……把衣服脫了給我看看吧。」
青年微訝地挑眉,繼而輕笑,「這樣不好吧。」
少年快步走過去,抖著手扯開青年的衣襟——
左邊的鎖骨處,一枚暗青色的圖騰正隨著呼吸微微起伏。
這是南溟一族的印記。
北黎芷的屍身在眉心處,玄色的圖騰消失了,那個圖騰不僅僅是北黎皇族的標誌,更是他們作為神之子體內被神所賜福力量的象徵,圖騰消失了,也就是說——
北黎芷的力量被抽走了。
而能做到這件事情的,只有同為神之子的皇族。
比如現今掌管大陸的北黎,亦比如二十年前在一夕之間消失得無影無蹤的南溟。
青年坦然地站在原地,任少年扒住自己的衣襟扯開來看。
「是……你做的?」
「是。」青年的聲音如初見時一樣溫潤和煦,卻聽得少年落下淚來。
那顆眼淚在抱著姐姐冰冷的身體時沒能落下來,原來是結了冰,一直封在眼眶裡,如今被這人溫和的聲音輕輕一熏,就融化成透明的液體,終於滴落。
少年的手力道大得幾近扭曲,他沖青年大吼:「為什麼?!」
「百年前,四國余二;二十年前,僅餘北黎。」方息露出一個淡淡的笑,「你知道為什麼嗎?」
「神之子作為掌管大陸的一支,擁有太過強大的力量,可即使被推上了神壇,他們的本質也終究是人。」
「是人,就會有慾望.」他緩緩握上少年的肩膀,「百年前,四國中屬北黎和南溟最為強大,北黎暗中出手覆滅其他二國,打破了大陸的平衡。」
「平衡被打破,大陸的運勢不再安定,南溟的皇族只好用自己的力量補上這個缺口,而北黎,」青年嗤笑一聲,「顯然找到了更好的方法。」
「二十年前,多年來本就耗損過重的南溟一支被滅族,全族上下近千人,無一生還,除了……我。」
「我被父王抽了身上的力量鎖在暗宮裡,無知無覺地像傻子一樣睡了九天。」
「北黎……呵,好個北黎!」
少年覺得肩上輕輕按著的手重逾千斤,他怔怔地看著青年繼續說道:「神之子的力量如果被抽走,並不是沒有辦法恢復,但需要另一個神之子的全部力量和生命。」
「你……為什麼不殺了我?」少年幾乎要把手裡的衣襟揪下來,「我也可以啊,你為什麼不抽我的?」
「那個人是我姐姐,她什麼都不知道,你就一定要找她麼?!」
方息斂下眼神,一點點把衣襟上的手指掰開,「你和她,一樣的。」
「所以,無所謂。」
方息走了,他的力量已經恢復,北黎的皇宮困不住他——他再次覺醒後的力量是召喚鬼兵,每一個鬼兵都是南溟一族死去的亡靈。
青年一個人,身後跟隨著自冥界應召而來的南溟族人,自四國誕生起所有死去的南溟皇族形成一支無聲浩大的軍隊,他們沉默地穿過北黎的皇宮,點燃了每一座輝煌的殿宇,暗青色的冥火在皇城裡燃燒了一天一夜,昔日的金碧輝煌變成了人間地獄。
青年帶著他的鬼兵在北黎的國土上,在整個大陸上行進,所到之處冥火四起,哀鴻一片,北黎的士兵根本無法抵擋,而現在北黎一族的神之子已經人丁凋零,談何與南溟自古至今一整族的力量相抗衡?
北黎帝王殯天,少年接過冰冷沉重的額冠,緩緩戴在頭上。
他是北黎新一任的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