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撤退戰
弗蘭契絲嘉將地圖攤在帳內的地板上,而吉爾伯特則在地圖上擺了兩顆鵝卵石代表敵方的兩支部隊。其中一支從克裡斯和米娜娃逃出來的河谷出發,正朝著銀卵騎士團的營地位置移動;另一支則是從西南方攻過來。
「這兩支部隊的兵種跟數量呢?」弗蘭契絲嘉抬頭望著吉爾伯特開口問道。
「各有兩千騎兵。」
克裡斯聽到吉爾伯特的報告,不由得緊張地握起了拳頭——四千個騎兵.是這邊人數的四倍呀……而且以騎兵的速度來看,我們根本沒時間逃跑了……
「這還真是大陣仗的攻勢呀,看來他們是不是已經知道對手就是我們銀卵騎士團了呢?」
「八九不離十了。我看大概是因為我灑了太多錢在敵方的部隊裡面了,關於這點我很抱歉。」
「別介意。多虧有你這麼做蜜娜才能平安無事的。」
弗蘭契絲嘉說完走出軍帳,大聲對著外頭的士兵下達營隊撤收的指示,接著帳外便傳來陣陣金屬護陘鏗鏘碰撞的聲響。克裡斯雙手抓住了自己的上臂,垂下目光注視著自己的指尖,聽著耳邊傳來的聲音。
——敵方攻過來了……這該不會是因為我來到這裡的關系吧……
新月之夜才剛過,他心想,這次遭到敵人襲擊的事件該不會也是他身上那頭野獸殘存的影響力所招來的凶運吧。
弗蘭契絲嘉依舊不斷地出聲指揮帳外的部隊動作,而這也使得外頭的喧噪聲愈來愈大。此時吉爾伯特朝著米娜娃身邊靠近,而米娜娃則露出一臉愧疚的模樣別過了頭。
「妳什麼時候回來的?」吉爾伯特問。
「……昨天。」
「我不管妳到底預見了什麼樣的未來,但妳的行為已經形同棄團逃亡了。」
米娜娃雙手掐著自己的手臂,這讓克裡斯差點忍不住出聲為米娜娃辯護。
「我知道,我願意受罰。」然而,米娜娃彷佛意圖制止他的行為一般,搶先一步低聲這麼回答。
「我沒有處罰妳的權利,不過我想知道弗蘭殿下說了什麼。」吉爾伯特說。
「我說,只要她把那頭美麗的野獸交出來,我就既往不咎。」這時候弗蘭契絲嘉回到了帳內,帶著一副格外爽朗的聲音緊接著又開口說道:「好了,我們該撤退了。」
然而,吉爾伯特不予理會,伸手指著克裡斯說:「這個人為什麼會在弗蘭殿下的軍帳裡面。他是敵人吧,應該直接殺掉才對。」
「等一下!吉爾伯特,他是我的奴隸,是我擄回來的——」
「因為他長得太可愛了,所以我要把他納入我的親衛隊——吉爾,你要好好教他這裡的規矩。」
「這件事我從外頭的士兵們口中聽說了。請不要開這種玩笑!您知道這人是何等人物嗎?聖王國軍之所以可以打下德克雷西特和拉坡拉幾亞,據說根本是這個人一個人干的好事呀!」
「這我知道。」弗蘭契絲嘉不以為意地答道。而她的泰然處之讓克裡斯整個人愣住了。
「為什麼說是他『一個人』打下來的,您也知道嗎?」吉爾伯特半瞇起了眼睛問。
「知道呀。因為聖王國軍一共設計了十多次的潛入作戰,而所有隊員都死光了,但只有他一個人活著生還是吧。」
——她竟然連這些細節都知道……
——那我一直以來試圖隱藏自己身分的苦心不是全都白費功夫了?
即便他們還不知道原因出在克裡斯身上的野獸烙印,不過卻也已經知道他的周遭究竟會發生什麼事了。而眼前的事實讓克裡斯有種雙腳浸在冰水裡漸漸滅頂的錯覺,逼使得他不由得將自己的目光從其它三人身上移開。
「『噬星之獸』不過就是個迷信,就連吉爾也信以為真嗎?」弗蘭契絲嘉問。
「這不是迷信,這種事情即便是普通人也有可能辦得到。換句話說,他很有可能為了自己一個人想脫險而殺掉了其它同伴。」
吉爾伯特這句話讓克裡斯腦中一股火冒出來,下意識地站起身子伸手就想一把揪住吉爾伯特。然而對方連眉頭都沒皺一下,飛快地抓住自己腰間上的劍柄。接著,克裡斯的視線中出現世界一分為二的錯覺。一道閃光之中,他的手被抓住,驚訝中身體反射性地發出了顫抖。另一方面,吉爾伯特拔出一半的劍也被人按住,讓他的臉部肌肉顯得有些扭曲。
飛散的紅發從克裡斯和吉爾伯特中間飄落,垂在紅發主人纖細的肩膀上頭。
「住手啦,白癡!」
是米娜娃勒住了克裡斯的手。她驚人的速度使人完全沒能察覺到她的動靜,仿佛一道火焰竄起,而後固定在克裡斯和吉爾伯特中間一般。
「吉伯特你也是,你呀——」
米娜娃揪著吉爾伯特對他做出訓斥,然而,此時克裡斯陷入了茫然的意識之中,早已經聽不見米娜娃到底說了些什麼了。
——我……我剛才伸出手是打算做什麼呢……
——他說我為求自己一個人脫險,因此殺掉了自己的同伴……我之所以出手是想要否定他的說法嗎?抑或者為自己辯解,說這一切都是我心裡的那頭野獸所為……
——但事實不就是這麼回事嗎?一切就像他所說的那樣,我……我……
「妳看吧,那一雙野獸般的眼睛。」吉爾伯特收起拔了一半的長劍,向後退了一步,同時惡狠狠地瞪視著克裡斯。「妳想把這麼一頭凶暴的野獸放在弗蘭殿下的身邊嗎?」
「這是我的東西!」米娜娃不理會吉爾伯特所說的話,硬是湊到了他的面前,「我會拴住他不讓他滋事的,由我來養他,我來看管他!要是發生了什麼事,我會干掉他,我不會讓他傷害騎士團裡的任何人的!」
「妳為什麼要為他做到這種地步?妳跟他之間的關系,不就只是前幾天才在戰場上碰過面而已嗎?」
「原因……我不能說。」
米娜娃答話時垂下頭來。克裡斯也緊咬著自己的下唇而不敢吭聲。
「不過你別誤會,這家伙只是我的道具而已。我之所以把他留在身邊只是有事情沒有他就辦不到,就只是這麼回事,沒有其它用意。」
就在這時候,一個慌張的腳步聲唐突地從帳外跑了進來。
「弗蘭殿下,聽、聽說待會兒由我掌旗,這是真的嗎!」
克裡斯回過頭來,看到的是方才才見過的女醫務兵寶拉。她看到帳棚中劍拔弩張的氣氛嚇了一跳,前傾的上半身頓時縮了回去。
「啊……抱、抱歉……」
「沒事啦,寶拉。妳進來吧。」弗蘭契絲嘉對著寶拉招手,「准備好的十個人一隊要先出發,由妳來掌旗作為大部隊的前導。」她說著便將掛在柱子上的銀母雞之旗解下來,像是斗蓬一般披在寶拉的肩上。
「我、我嗎?」寶拉驚訝道。
「要是美女全都留下來殿後,隊上的男人怎麼有心思逃跑呢?妳快去吧。」弗蘭契絲嘉說。
「不由弗蘭殿下引導部隊嗎?」吉爾伯特聽了之後問。
「我負責殿後。要是部隊撤離的時候將官帶頭逃跑,那麼不管是敵人還是自己人都會笑話的。」
這句話讓克裡斯瞪大了眼睛,視線來回在弗蘭契絲嘉和吉爾伯特之間游移著。
——指揮宮殿後?
克裡斯從沒聽過有這種事。而且,接下來更讓他覺得驚訝的是,吉爾伯特和米娜娃對此完全是一副不打算提出抗議的態度深深地歎了一口氣然後點頭。
「那、那個……」方才接過了隊旗正要走出軍帳的寶拉這時候回過頭來出聲問道:「話說,我們的親衛隊多了一名隊員對吧?那、那我們待會兒再來好好為克裡斯的加入慶祝一下吧?」
「妳快點去。弗蘭殿下的性命我會全力守護,就算犧牲自己這條命也會把她平安送回本陣裡頭去的。」對此,吉爾伯特只是冷冷地回了話。
「不、不是啦。我是說,每個人都要平安無事地——」
寶拉話沒說完,外頭的士兵便已經出聲呼喚著她的名字。她帶著一雙水汪汪的大眼睛看了看軍帳裡的其它人,然後便即刻轉頭走出了軍帳。
「大部隊已經幾乎全部撤離了!」
尼可羅在強勁的夜風中大聲喚道。克裡斯驚訝地回顧著早先部隊駐扎的營地,營火的火光照著遭到部隊棄置而沒有撤收的帳棚,一片空蕩蕩的模樣。
「唉,我的被子跟被單很貴呀……只能買新的了,真是麻煩……」
尼可羅歎息著,然而說話的語氣聽來倒是不怎麼心疼的樣子。
——原來這批部隊是要捨棄扎營的設備而直接撤退嗎?
但是即便如此,在騎兵追擊之下遲早也是要被對方追上的。克裡斯徑自思索著在營地前布陣迎擊是否較為可行,同時轉頭看著弗蘭契絲嘉一張從容的臉龐。
「我們現在可是在戰爭中敗逃的部隊呢。我可不想因為多打一場沒有意義的仗而讓我可愛的士兵們付出無謂的犧牲呀。」
弗蘭契絲嘉似乎是看穿了克裡斯的心思,面帶笑容地對著他解釋道。
此時營地裡剩下來的只有包含克裡斯等親衛隊員在內大約百人左右的隊伍,而遠方也已經可以聽見陣陣的馬蹄聲。看來對方的騎兵已經來到前方不遠處了。
「備火——快!」
在弗蘭契絲嘉的指示之下,百名士兵們全都朝著營地各處一哄而散。
——備火?原來是這麼回事!這麼做確實可以掩蓋大部隊已經撤離的事實……
——這麼說她打算再多升起幾道營火,然後讓對方以為我們的部隊還駐留在這裡沒有撤退嗎?
此時地平線的彼方已經可以看見一道道火光。一如吉爾伯特的敘述,對方一共派遣了兩支騎兵隊攻過來了。
——可是這難道不會淪為騙小孩的把戲嗎?萬一對方知道整個營地已經撤守,轉而追擊寶拉帶頭的大部隊,整支騎士團不就完蛋了嗎……
「我們也要躲起來了——唉,真不想打仗……大家別讓敵人靠近我哦!」
尼可羅說話的同時慌慌張張地將醫療用具塞進布袋裡頭。
——為什麼軍醫會一起留下來殿後……克裡斯驚訝的視線似乎被尼可羅看穿了。他氣定神閒地伸出了大拇指,指著自己的胸膛說:
「你想想看,如果我不在的話,要是有傷員出現了那可怎麼辦才好呀?」
這句話讓克裡斯整個人聽傻了——戰場上就算出現傷員,哪可能真有空幫人家處理呀……
「而且寶拉現在人不在呢。團長或蜜娜受傷的時候,這可是我為她們看診千載難逢的機會呀!」
這個軍醫說著臉上露出了好色的笑容。這會兒克裡斯不只是傻眼,甚至還覺得這句話讓他簡直是聽得頭昏眼花。
「要是事情嚴重到要讓我受傷,那你早就已經死了啦。」
弗蘭契絲嘉出聲插嘴的同時,那一頭金發也在晚風吹撫之下翩翩起舞,看來十分可愛。
「其實我根本不覺得妳應該留下來,弗蘭契絲嘉。」克裡斯忍不住站在她背後說。
「我不是說過要你叫我弗蘭嗎?再說,我留下來又有什麼關系?吉爾、蜜娜,還有你都會保護我呀?」
「話不是這麼說的吧——」
「別在那裡胡扯了,快點檢查一下手中的武器情況吧。」
克裡斯正要反駁的時候卻被吉爾伯特出言狠狠訓斥了一番,讓他只好乖乖開始檢點並排在地板上的長劍和矛。
克裡斯之前使用的劍不論是外型或者淬煉程度都是上等貨,不過早先已經被米娜娃給劈斷了。相較之下,現在分配到的不管哪一件都完全不能跟先前那把相提並論,都是些不怎麼樣的貨色。
——算了,還是別去想這些有的沒的吧……
克裡斯撿起了一把長劍,伸手貼著刀鋒側邊一路滑向刀鍔。
——米娜娃也留下來了,所以我也只好拚了。
然而,克裡斯此時疑惑的是,自己手中的劍到底有沒有保護他人的能力。但他終究還是搖搖頭,擺脫了這些無謂的臆測。
——我是一頭野獸。我得比起往常更凶猛地吃掉所有向我靠近過來的人們……
——我要咬死他們,我只需要這麼做……
「你待在弗蘭殿下身邊可別做出什麼可疑的舉動,不然我會立刻就把你的頭給砍下來!」
吉爾伯特的警告從克裡斯的身後傳了過來。他點點頭然後站起了身子,和一旁的米娜娃兩人彼此對望了一眼。此時米娜娃手持著巨劍就站在弗蘭契絲嘉身邊。她的眼睛在短暫的瞬間掠過一抹哀傷的暗影。然而,緊接著一道風聲呼嘯,卷起了她身後的一頭紅發遮住了臉龐,克裡斯再也看不見她臉上的表情了。
旗兵立起長長的旗桿,將公爵家的旗幟直挺挺地插在地上。
——他們該不會想在這種地方迎擊吧?不是至少該離開帳棚一段距離嗎……
「你如果擔心會有火箭攻勢,那倒不是問題——他們來了。」
弗蘭契絲嘉的提點讓克裡斯驚訝地回神,旋即轉頭面向氣勢磅礡的馬蹄聲來處。
此時他們已經可以聽見敵軍口中的咆哮,但這般雄壯的呼喊聲卻幾乎要被四千只馬匹狂奔引發的地鳴給蓋過。大量的箭雨劃過夜空灑下。米娜娃披著一頭化成烈焰狂舞的紅發沖了出去。正面的一頂軍帳已經被敵軍踏破,在馬匹的嘶鳴中,百余名騎兵同時出現在他們面前。
「是札卡利亞公國的旗幟!」
「是公爵千金弗蘭契絲嘉!捉住她!」
「這個對聖王族揭起反旗的女狐狸——」
「看我們把妳拖回去聖都示眾!」
米娜娃嬌小的身影飛也似地沖入了揮著長矛粗聲護罵地朝同伴們沖來的騎兵隊中。鄰近處的營火照在她手中的一把巨劍上反射出一道強光——瞬間,凶猛的巨劍卷起一陣旋風,將地上的塵土、折彎的長槍、士兵的鮮血,還有被砍斷的馬頭全都卷到了空中。
「——什麼!」「這家伙是怎麼回事!」「不能退——圍上去,快圍上去!」
米娜娃白色的衣袖在黑暗中飛舞。手中不斷呼嘯的劍風像風車一般卷動,只容得下一吋發絲掠過的空隙卷起了連鎖甲一起斬下的屍塊,嚇得騎兵腳下的馬匹揚起陣陣恐懼的哀嚎。敵人的前鋒部隊已經在米娜娃的攻勢之下四分五裂。
「可惡,別管她了,敵人的部隊甚至連陣式都沒有擺出來,我看他們大部隊早就已經逃跑了,快點擺出陣式把這些敵人殲滅掉呀!」
戴著長羽毛頭盔的指揮官舉劍指向站在他面前的弗蘭契絲嘉高聲呼喊。這道命令讓他的部隊士氣高漲,踏著震耳欲聾的馬蹄聲再次朝著敵軍沖了上去。米娜娃被敵方騎兵的馬匹給踹飛,嬌小的身軀在空中翻了一圈。
「米娜娃!」
就在克裡斯正打算沖出去的時候卻被一只手抓住了肩膀,使盡地拖了回來。
「別輕舉妄動。我們的前鋒只有她一個人而已。」
是吉爾伯特。他的聲音有如芒刺一般扎得克裡斯非常不舒服。
「你怎麼可以說這種話!」
「守好你自己該守的位置,她就算一個人也可以應付!」
吉爾伯特並沒有說錯。米娜娃被踹飛到空中之後一個翻身又取回了平衡,著地的同時甚至還安然地壓低姿態,毫不費力地閃過正面刺向她的長槍和側面揮過來的長矛。接著,她立起了手中的巨劍,即刻又將一名騎兵連人帶馬地從下方一劍劈成了兩半。
克裡斯注視著米娜娃,即便發現她臉上及肩上白皙的肌膚沾染著自己和敵人的鮮血,卻也只能壓抑住內心的沖動,舉著劍蹲低擺開架式——側面的帳棚已經被掀起來,有第二批、第三批的敵軍高舉著火炬朝著他們沖過來了。
「札卡利亞的女狐狸,妳那些沒用的部下已經逃走了,看看他們帶著火炬四散的蠢樣子,我看妳也沒什麼面子好爭了,快點投降吧!」
克裡斯擋開了第一個朝他沖過來的騎兵揮出的長槍,順勢一劍便插進了對方的腹部,手中傳來劍身攪動著血肉的觸感;敵人在哀嚎之中從馬上滾落,身上一副鎧甲撞在地上發出鏗鏘的響聲。這波攻擊才擋掉,下一記長槍又旋即刺了過來。克裡斯手臂一揮,用手上的護具勉強擋開了對方的攻勢,然後趕緊抓住機會回過頭去觀看伙伴們的戰況。
吉爾伯特作戰的風格和米娜娃截然不同,但卻同樣有種讓人感到不寒而栗的氣勢。他被好幾名騎兵包抄,但雙腳卻從來沒有移開原來的位置;手中的長劍如流水般劃過,借力使力地擋掉了對方的長槍,然後一劍一劍砍斷每只馬匹的前腳。而弗蘭契絲嘉則站在他的身後,姿態凜然地抬頭仰望著星空。
——不對……她的眼睛是閉上的?
——這家伙在搞什麼鬼呀?敵人已經殺到她的身邊了——
——她對於吉爾伯特的能力可以信任到這種程度嗎……
敵人的目標全都聚焦在弗蘭契絲嘉一個人身上。也因為要活捉她,所以對方沒有發射火箭;加上軍帳林立的營地裡頭,敵人進攻的路徑有限。這難道是為了迎擊而擺開的布陣嗎……克裡斯感到不解。而這個部分姑且不論,但接下來她又打算怎麼做呢……
——大部隊已經全都離開了。不過我們實在也撐不了多久……
克裡斯緊咬著牙關,決定不再思考這些問題。現在最重要的是已經淹沒在敵人的騎兵隊之中,看不到人的米娜娃。他得盡可能多殺一個人;殺死更多的敵人,藉此保護米娜娃不會受傷,然後讓這裡變成一片只能容納屍體而沒有活人的茫茫血海。
眼角一記敵方騎兵的攻勢削去了克裡斯的肩甲。這陣沖擊讓他屈膝跪地的同時,敵人一記蹴擊旋即又踢在他的身上。克裡斯吐了一口鮮血,仰著身子揮劍殺掉這名敵兵。這一擊讓敵方騎兵頭盔底下灑出了大量血沫而倒下,然而後面又一名騎兵像是要壓住克裡斯的氣勢一股,沖上來使出一記突擊撞飛了克裡斯,然後筆直朝向弗蘭契絲嘉殺了過去。弗蘭契絲嘉就站在原地,閉眼抬頭朝向星空,紋風不動地昂然而立。吉爾伯特察覺到這名敵兵的意圖而回頭,一劍刺穿了那頭戰馬的喉嚨,卻沒能制止敵兵棄槍就劍地下馬朝著弗蘭契絲嘉撲了過去——糟糕,這下來不及了……
忽然間,一道鋒利物劃破空氣的聲音呼嘯而過。只見那名下了馬的騎兵身體騰空躍起,在空中向後翻了一圈之後倒在克裡斯面前。在他臉上插了兩把鋒利的短劍。
緊接著,同樣的殺氣又幾度從屈膝跪在地下的克裡斯頭頂掠過。然後他便看到幾名重裝騎兵眼窩裡插著短劍,一個接一個地倒下。克裡斯在戰栗之中回過頭去。
「——哇,豬豬豬豬頭,你不要看我啦,這樣我會被敵人發現啦!」
——尼可羅?
克裡斯看見躲在帳棚外緣陰暗處的尼可羅胸前纏著一條插滿了短劍的皮帶,然後如同皮鞭一般凶猛的手臂又一次甩了出去。
這下他知道尼可羅為什麼會跟弗蘭契絲嘉的親衛隊一起留下來殿後了。每當他宛如皮鞭般的手臂一甩,便有一名敵兵在淒厲的哀嚎聲中倒下。
——這種精准度會不會太可怕了,原來他真不是一名普通的醫生……
「別恍神了!」
吉爾伯特對著克裡斯喚了一聲。克裡斯這才在驚嚇中回神,將手中的長劍高舉到頭頂上接下迎面而來的一記槍斧,然後隨即翻一圈鑽進敵人的懷裡。克裡斯短暫地和這名敵兵目光接觸到,看見他深邃的眼窩在恐懼中扭曲,他用手中那把長劍貫穿敵人,透過刀刃傳來了金屬刺穿鎧甲、深入血肉的觸感。
克裡斯拔出長劍向後退了一步。抽回的手肘竟然碰到了另一只如鋼鐵般堅硬而陌生的手臂。他猛然回頭,看見吉爾伯特似乎早已經預測到他的動作,配合著他退到了弗蘭契絲嘉的身邊。那一雙如同鋼珠一般品亮的眼眸周圍即便沾染了敵人的血跡和地上的泥沙,卻沒有一絲陰霾。
「大、大家散開!把帳棚拆掉,讓部隊圍成圓形包圍他們——弓箭隊站出來,快!」
敵方的指揮官驚慌地提高嗓門對著麾下的士兵大聲呼喊。接著銹鐵的氣味便如退潮般遠去。空出來的戰場上堆積著大量馬匹和士兵的屍體,其中,一道貼著地面燃燒的白色火焰孤伶伶地立在那兒……
「——米娜娃!」
克裡斯的呼喊聲中,一頭紅發被血水浸潤的女孩回頭,對他露出了恍惚的笑容——好美……克裡斯的腦中直覺地浮現出這般感想。米娜娃身後那一頭如燃燒火焰般的長發,比血液更加艷紅、更加熾烈;她手持巨劍站在堆積如山的屍體上,臉上沒有透露出半分畏懼的神色。而這副美麗的模樣——
不對!不應該是這樣的……克裡斯的胸口浮現一抹哀痛的情緒逐漸擴散——不該如此,不對……如果站在這片腥風血雨之中閃耀著引人注目的光輝是她的宿命,那麼這樣的宿命……
——我要吃掉它!
「敵人的第二波軍隊已經趕上來了。」
吉爾伯特低聲地叮嚀著。同時,米娜娃也將注意力收回到眼前的敵軍身上。克裡斯傾聽著夜裡傳來的聲音——回蕩在面前的馬蹄聲中,又有一陣龐雜騷亂的聲響靠近。那是另外一群快速奔騰中的馬蹄聲。看來,被敵方先鋒部隊甩在後頭的追擊部隊此時也終於趕到了。
克裡斯回頭看了看弗蘭契絲嘉。即便有吉爾伯特保護,但敵人的刀劍和鮮血仍數度掠過她的肌膚,但她仍舊直挺挺地站在原地,維持一副閉著眼睛仰頭向上的模樣……
——她在聽聲音?
就在克裡斯察覺到她這副姿態背後真正用意的同時,這名氣質高貴的金發女孩已經睜開了眼睛。
「放火!」
弗蘭契絲嘉一聲令下,占據了整個視野的成片營地中每一頂軍帳棚忽然竄出了熊熊烈焰。這般幾乎要燃盡整片原野般的炯炯火光照亮了原本漆黑的夜晚,駭人的氣勢讓克裡斯忍不住向後退了兩步而撞到了弗蘭契絲嘉。
「全員撤退!」
年輕的騎士團長又是一聲宏亮的號令。同時米娜娃和吉爾伯特也即刻轉身准備脫離戰場;克裡斯稍微慢了半拍,跨出第一步之後趕忙加緊腳步追了上去。之前分散在營地各處的士兵們手持著火炬從燃燒的軍帳中跑出來排列成整齊的隊伍撤離戰場。而尼可羅在軍帳外緣的陰影處背著行李也跟著加入了他們的部隊。撤離的過程中,他們耳邊不斷傳來聖王國軍隊的哀嚎和怒吼,還有騎兵所騎的馬匹在大火中慌亂的嘶鳴聲。
原來,弗蘭契絲嘉之所以下令要士兵們備火的目的——其實是為了這個時候……克裡斯從燃燒帳棚那飄來的余燼煙灰裡聞到了汽油味。同時明白弗蘭契絲嘉留下來,將以公爵家的旗幟和她自身這個目標作為誘餌,將敵方的騎兵隊全都引誘到她所設計好的火場中。而剩下的人馬只要設法抵擋敵人的先鋒部隊,等他們第二批部隊趕到便一起放火將他們困住。
「——團長,動作快!」
前方傳來了同伴的呼喊聲。營地的末端有幾頂帳棚並排,掀開的帳幕裡頭有好幾匹馬兒待在那裡。
「別讓他們逃了,不過就這等程度的火攻術,這只是要分散我們的注意力而已!」
敵人的怒吼聲令跑在部隊尾端的克裡斯忍不住回頭,看見幾頂帳棚的柱子卷起了一道道火舌而崩塌,同時壓垮了敵方好幾名騎兵。紫色的旌旗在大火延燒中被卷入了火海。然而,在敵方領頭者方才的一聲令下,好幾柱箭矢還是從克裡斯身邊幾頂燃燒中的軍帳那頭飛竄出來,是敵方的部隊。他們在一陣混亂中整編了兩列縱隊的騎兵追了過來。
「他們追上來了!」克裡斯大聲喚道。
「別管這麼多了,快跑!」吉爾伯特對於他的多管閒事忍不住斥了一聲。
軍帳中的木柱在一片火海中劈哩啪啦地燃燒著,然後倒下。馬蹄聲從背後逐漸逼近。然而米娜娃和吉爾伯特身上全都背負著相當程度的傷勢,沒辦法發揮他們應有的速度逃跑。
「來不及了嗎……」吉爾伯特帶著扭曲的表情咂舌道。
——不行,這下我們會被追上的!
……這麼一來——我到底是為了什麼留下來的!
克裡斯果斷地做出了決定同時佇足回頭。
——我的劍,野獸的劍,不管在什麼樣的情況下都不會是保護人用的劍。既然如此……
——就讓我身上這頭野獸嗜血地吞噬一切,為了殺戮而活吧!
他將劍柄提到了嘴邊,用牙齒銜著,讓雙手可以自由活動。
「你干什麼呀!」
米娜娃察覺到他異常的舉動,回過頭喚了克裡斯一聲。克裡斯為了不讓自己被她的聲音絆住,拔腿便往敵人的追兵方向沖了出去。他看到沖在前頭的傭兵頭盔底下圓瞠著雙眼露出了凶光。
「你瘋了嗎,小鬼,去死吧——」
對方揮舞著長矛,矛尖劃過地上的塵土朝著克裡斯揮來。克裡斯將注意力全放在對方的矛柄上。馬匹揚起了塵沙快速逼近。就在他快要被馬蹄踢到的前一刻,克裡斯的腳跟在地上狠狠蹬了一下整個人沖了出去。
「——什麼!」
敵兵臉上的表情因驚愕而扭曲,提起了手上的長矛欲將克裡斯撥開。然而,克裡斯一腳踩在對方的矛尖上同時高高躍起,伸展了手臂拚命地抓住了系在馬匹頭上的韁繩,然後一腳將馬背上的騎兵踹下馬背。
「你、你——」
克裡斯搶下了這一匹馬,卻看到後頭又一名騎兵甩著韁繩越過了落馬同伴的頭頂,朝著克裡斯沖過來,同時揮出一記長矛。克裡斯坐穩了馬鞍,低身閃過這記來自後方的長矛。腳下的馬兒因為克裡斯的動作而受到驚嚇,揚起頭打算回頭逃竄。克裡斯單手拉住了韁繩制止,同時用另外一只手取下銜在嘴上的長劍。
「竟然耍這種小手段——」
克裡斯駕著馬很快就被追上了。由於他躍上馬匹之後沒有積極穩定自己的坐姿,而是將精神全都放在撥開對手的攻擊上面,讓他騎馬的速度不斷減緩。
「你竟然這麼小看我們,我絕對要你為此感到後悔——」
敵兵的咆哮聲中,克裡斯勒了一下韁繩,讓自己的馬匹跟追來的騎兵撞在一起。兩匹馬同時揚起一陣痛苦的嘶鳴,瘋狂地扭動著身體一同沖向了燃燒中的軍帳。克裡斯趁著這個機會揮出手中的長劍擊中敵兵握住長矛的手,同時借著這股勁道的反動修正了馬匹的行進方向。然而對方並沒有機會這麼做,於是方才糾纏住克裡斯的騎兵便騎著馬筆直撞進了燃燒的帳棚中人仰馬翻。緊接著克裡斯又聽見了身後傳來好幾匹馬的馬蹄聲和慌亂的呼吸聲,猜測不久之後肯定又會有對方的刀劍飛來。他駕著馬奔跑在燃燒的軍帳間,所有動作幾乎全都是下意識的盲目行徑。在他砍掉不曉得幾個騎兵的人頭之後,搶來的那把做工粗劣的長劍終於應聲折斷了。一陣令人驚訝的詭異觸感從劍身傳到了他的手肘上頭。
「死小鬼,竟然給我們添了這麼多麻煩,你該死了!去死吧——」
咒罵聲中,敵人手中的劍已經朝他揮了過來。而他——則舉起右手,徒手將劍給接住。這舉動讓敵人陷入了驚嚇,臉上的表情猛然籠罩上一層恐懼。因為克裡斯緊接著便將他手上的劍給搶過來了。
雖說克裡斯將手舉高,讓對方揮劍的速度無法達到極限,但那一劍已足以劃破他掌心上的皮甲,讓他的手心皮開肉綻。然而,在這般亢奮的情況下,克裡斯已經完全感受不到任何痛覺。他用握住劍刃的手用力一揮,直接將對方打落了馬鞍。接著他又趕緊回頭朝著身後追上來的馬首狠狠地敲了一下,將對方騎兵連人帶馬撂倒。
——我是頭野獸!
——我的身體,還有身上的痛楚全都歸野獸所有!
——我要拚命地掙扎、吸干所有人的血,然後找個屬於自己的地方死去……
「——克裡斯!」
就在克裡斯的意識逐漸沒入周圍一片血染的景色之中時,一個聲音將他又拉回到了現實。他的眼中出現一道紅白相間的火焰……
「你想死嗎,快點從馬上跳下來呀!」
——是米娜娃?為什麼……克裡斯沾染了鮮血而變得朦朧的視線之中看到了一名紅發女孩——她騎著馬回來找我了嗎?那我們已經脫離了營地了嗎……可是後頭還有追兵,而身後還是可以聽見帳棚在火舌中傾倒的聲音、敵軍的咆哮、鎧甲鏗鏘的摩擦聲,和馬蹄狂踏著地面撥起沙土的聲音。這麼下去,我們還是會被追上的——
「別管了!你快點下馬!」
——為什麼?米娜娃為什麼要叫我下馬……克裡斯不明白,但也顧不了這麼多了。他打算繼續殺,殺得敵人片甲不留。然而,就在他回過頭之前,卻看到米娜娃從馬鞍上站起來了——
米娜娃從馬鞍上跳了過來,用她纖細的手臂將克裡斯一把抱住。她的一頭紅發飄散在空中,拂過了克裡斯的臉龐,同時,一股令他意想不到的力量貼到他身上,帶著他一起飛離了馬鞍,輕盈地飄在漆黑夜色底下的半空中。
他和米娜娃兩人一起摔在地上,彼此緊抱著對方在草地上翻滾了好幾圈才停下來。當克裡斯將淌血的右手撐在地上,正打算要爬起來的時候……
「放箭——」
一道暸亮的號令聲響徹雲霄。這不是弗蘭契絲嘉的聲音,這嗓音更為稚嫩,感覺上聲音的主人比起弗蘭契絲嘉來得年幼些……是寶拉。就在克裡斯聽出號令的人是誰時,他也看到了一面銀色的大旗飄揚在漆黑的夜空當中。同時,如傾盆大雨般從天而降的火箭正瘋狂灑向從他身後趕上來的追兵。
克裡斯等人確實已經離開了營地,而軍帳成簇燃燒的營地此時就位在這一座山丘的坡地下方。
方才埋伏在坡地上對敵軍追兵做出反擊的、是已經擺開了整齊陣勢等在那兒的銀卵騎士團弓箭隊,此時連騎兵隊也沖出來了。
他們掉頭回來支持殿後的部隊了,就在寶拉的指揮之下。
——這麼說來,敵人攻進營地時看到的、銀卵騎士團撤退時手持的火炬,這也是弗蘭契絲嘉設下的障眼法嗎……
克裡斯覺得,這樣的謀略絕非單用『大膽』二字可以形容。弗蘭契絲嘉將大部隊的指揮權交給部下,然後自己站上前線擔任誘餌。這麼做除非擁有一支能夠足以信賴的親衛隊,否則絕對不可能辦到。而且每個人都完美達成了自己的任務。
米娜娃不用說,吉爾伯特的劍術也是經過扎實鍛煉的,立下的功勳全都有雄厚的實力背書:至於寶拉,她肯定也有什麼過人之處才對,畢竟她和弗蘭契絲嘉事前根本沒有時間進行戰術研討。然而她卻明確地讀出了弗蘭契絲嘉這個安排之下的意圖,派遣騎兵帶著火炬逃跑,為的就是等待反攻的契機。
克裡斯茫然地趴在冰冷的草地上,望著手持銀色旗幟的部隊蹂躪著四處奔逃的國王軍,讓他們逼不得已而逃回了軍帳成簇猛烈燃燒的營地中,被打得潰不成軍。克裡斯看呆了,完全忘記自己身上淌血傷口傳出的痛覺,甚至沒有察覺到被自己壓在身體下方的溫暖體溫。
「……喂!」
一個拳頭在他的腹部頂了一下,這才讓他回過神來。
「你到底想壓在我身上壓到什麼時候呀!」
米娜娃被壓在克裡斯的身體下方,仰躺在草地上,揮舞著雙臂試圖從他的身體下爬出來。
「啊,對、對不起……」
克裡斯欲起身,然而腦袋卻忽然一陣暈眩,讓他還來不及反應便昏倒在米娜娃的身上。
「你、你干什麼啦,豬頭!」
——血……好像流得太多了……
——糟糕……好冷……
「還有啦,你一個人搶了敵人的馬也未免太胡來了吧,要是沒甩開敵人的追兵怎麼辦,你可是我的道具呀,哪有你想死就死的,可惡!」
米娜娃撐起了手肘,盡管皺著眉頭還是硬著頭皮將克裡斯抱了起來。她的傷勢雖然沒有克裡斯來得嚴重,不過也幾乎可以說是遍體鱗傷了。一身衣物有多處被火燒焦,衣服上四處染滿血漬,早就已經變得破破爛爛了。
「喂.尼可羅,誰幫我把尼可羅給叫來呀;克裡斯,你不能睡,我的身體不是你的墊被啦!」
此時米娜娃的咒罵聲對克裡斯的耳朵來說就像是親切的愛撫。他緊緊倚著貼在自己身上的溫暖體溫,試圖不讓自己失去意識。
※
「克裡斯,你不能睡,我不准你自己一個人就這麼輕輕松松地死了一了百了,不過就是受了這麼點傷,你不能睡,豬頭,快起來呀!」
當尼可羅正在為克裡斯處理傷口的同時,米娜娃仍不死心地持續在克裡斯的枕邊呼喚著他。尼可羅一副莫可奈何的模樣,勉強找些煮水、換毛巾的工作要她去做,試圖讓她少說點話。然而,一旦米娜娃的手空下來,她便馬上又會跑回克裡斯身邊,硬捏著他的臉頰要他清醒。
等尼可羅處理完傷員之後,弗蘭契絲嘉便令人難以置信地要大家徹夜行軍移動。
「帳棚全燒掉了呀。距離這裡最近的村莊至少要走上兩天兩夜才有我們能睡的地方呢。你們知道麻煩的話就快點開始動起來吧。」她說。
這其實是個明智的決定。畢竟聖王國軍不是沒可能繼續派出追擊部隊從他們身後趕上來,而且在帳棚燒掉之後,現在大家也沒那個時間跟心情待在野外一邊喝酒安慰自己、一邊等傷口痊愈了。
克裡斯睡在載著武器和防具的馬車上。看到他在馬車晃動時翻滾了一圈,米娜娃便大聲驚叫著對尼可羅問:「喂、喂,那、那家伙讓他躺在馬車上真的沒問題嗎!」
「唉,我想應該沒關系吧?」尼可羅聽了發出昏昏欲睡的傭懶聲音答道:「他可是頭怪物耶。昨天挨的箭傷已經快好了,那家伙平常到底都吃些什麼東西,才讓他擁有這樣能夠快速恢復的身體呀……」
是吃人的性命呀——克裡斯終究還是沒將這句話脫口說出。然而,尼可羅一番話卻仍舊挑起了克裡斯心裡的疑問……
——我的傷好得很快嗎?是這樣嗎?難道我的身體真的是野獸的身體嗎……
這樣的想法讓他不寒而栗。事實上,過去他從沒好好讓部隊裡的軍醫幫他處理過傷口,因此他的傷口恢復速度究竟是快是慢,從沒有足夠的信息供他判斷。然而,這時候……
——所以我真的是一頭以吮噬人命過活的野獸呀。
一想到這點,克裡斯便想將自己才縫合好的傷口用指甲挖開……一場惡夢醒來,睜開眼睛便看到和他一同坐在馬車上的米娜娃,目光正落在他的身上,接著又別過頭去。
他試著稍稍抬起頭來,將視線移到馬車棚外,看見吉爾伯特騎在馬上,而弗蘭契絲嘉則坐在他的身邊,一頭金發反射著早晨的陽光顯得非常耀眼。
——這次情況也是一樣嗎……
——這次的我,也是因為野獸之血而活下來了嗎……
克裡斯沒有得出結論,然後又再次把眼睛閉上。
隔天晚上深更之後,銀卵騎士團的人馬終於抵達了一個大村莊。這裡已經是札卡利亞公國的領地。因此村民們看到弗蘭契絲嘉都紛紛出來歡迎。不過話說回來,這批軍隊總人數也超過了千人,加上馬匹,要是真的停留個幾天,喝干井水、吃光馬飼料也是遲早的事。
「我想借用大家的倉庫讓我們在這裡睡上一晚。可以請你們給我們一點食物跟水嗎?費用我之後會派人送過來的。」
「說什麼費用?這我們怎麼能收呢!我們這個村子什麼也沒有,不過如果要酒的話,我們倒還可以另外提供一些給你們就是了。」
村長的答復讓隊上的士兵們全都雀躍不已。而弗蘭契絲嘉提醒大家因為早上要離開村子啟程,酒不能喝太多,但這會兒可就沒有一個人聽話了。
大伙兒圍著營火把酒言歡。克裡斯也坐在一旁的草地上,靠在行李堆的陰影處看著大伙兒歡笑的模樣。
他在這副景象中感受到了一種跟四周隔絕的疏離感;不論是身上的傷口、人群中的營火散發出來的炯炯火光,以及所有人的談笑風生……
——我待在這裡真的好嗎……
——我該讓自己繼續活下去嗎……
——戰爭結束了,而我卻跟著大家一起待在這個彼此展露笑容圍坐在一起的環境之中。這樣真的好嗎……
「喂,新來的!」「你可別睡呀!一睡就醒不過來了!」「哇哈哈哈!你看他那副模樣!那是蜜娜干的好事嗎?」
忽然間,一陣此起彼落的談話聲落到他的身上,讓一直抱著膝蓋坐在行李堆旁的他忍不住抬起頭來。此時,一群陌生的士兵——不對,這些人克裡斯見過,只是從沒有說過話,也沒問過他們的名字而已——朝著克裡斯走來。他們每個人都醉得人事不分的模樣。
「有、有什麼事嗎……」克裡斯對著這些人開口問道。
「你坐在這邊很冷吧?這樣對傷口不好喔。」「看我們讓你從身體裡面溫暖到身體外面!」
「啊、那個,等一下……」
不問克裡斯的意願,這些人便蠻橫地將他拉到了營火周圍,強塞了一個如酒甕般大的杯子給他。克裡斯還沒來得及拒絕而接下了杯子,接著周圍的人便全部湊上來為他斟酒;其它圍坐在營火周圍的人們也紛紛坐到了克裡斯身邊。
——是怎樣?這些人怎麼忽然……
「……那個,我對酒……」
只要是比起葡萄酒酒更烈的酒,對克裡斯來說幾乎都不知道該怎麼入口。
「你幾歲了?」
其中一人對著克裡斯開口問道。克裡斯回答十七,「那就捏著鼻子喝呀!」一句對不上邏輯的應答旋即將問題又丟了回來。接著眾人開始鼓噪,甚至用手肘頂著他催促他快喝。克裡斯沒辦法只好啜了一口,一張臉馬上漲紅起來拚命地咳嗽,讓周圍的士兵們全都笑倒在地上。
「……昨天真不好意思。」
其中一人唐突地吐出了這麼一句話。克裡斯聽了睜大一雙腫脹的眼睛呆望著對方。
「說什麼瘟神啦、會殺死自己人的家伙啦……哈哈,看來你的傳說對我們的好運可是一點影響也沒有啊。」
「可不是嗎,而且這家伙還幫我們保住了團長的小屁股免於敵人的侵犯呢。」
「抱歉啦。」「對呀,團長的貞潔對我們來說可是比公國的領土都還重要的呢!」「哈哈,沒錯沒錯!」
——這……
——這些人為什麼要對我道歉……我可是……
「話說,你那種殺人的方式到底是從哪學來的呀?」
「我們看了都覺得不寒而栗呢。還好我們沒有在三天前遇到你。」「是啊是啊,不然那時候你可是我們的敵人呢!」
「哈,我們的運氣好嘛,我不是一直告訴你們嗎?我們的團長可是個專帶狗運的女神呢!」
克裡斯聽著耳邊這些士兵們豁達的笑聲,仿佛自己身上的傷口被人用冰錐鑿開一般難受……
——幸運?才沒有這種事呢……
——總有一天,我身上這頭野獸遲早要……
——遲早要將你們的命運吃得連骨頭都不剩呀……
——不行,拜托不要再跟我說話了,拜托……不要在我身邊談笑風生……
「拜托,別把團長算進去吧?有寶拉一個人就夠啦,她可不是什麼狗運女神,是個正牌的幸運女神呀!」
「好呀!正牌的幸運女神!」
「這麼說,我們也有個正牌的死神囉?就蜜娜嘛!」「啊哈哈哈哈哈!」
眾人圍繞著營火發出來的笑聲像是冷風一般在克裡斯的耳邊呼嘯而過。
「話說,昨天的蜜娜別說是個死神了,簡直就是個再普通不過的純情少女呢!」
「是啊,看她一臉沒了血色的模樣,一副好像這小鬼死了她就不知道該怎麼辦了的樣子。」
「她那個樣子我還是第一次看到呢!」「她那副模樣比較可愛呀!」「可不是嗎!」
「喂,我說,如果是這小鬼的話……」「嗯嗯!」「有機會哦!」
周圍的人聊著聊著,忽然露出了別有寓意的笑容彼此交換起了好色的眼神。接著,「小鬼,你聽好了,你可是團長親衛隊裡面頭一個男人呢。」坐在克裡斯身邊有著一雙淺褐色眼眸的士兵揚起了嘴角對著克裡斯開口說道。
「……第一個?可是……」
——那吉爾伯特呢?他不也是團長親衛隊的隊長嗎?
「我們隊長雖然強悍,不過終究不是個男人呀。」「是啊,沒有卵蛋的。」「團長要他一起睡在同一間寢室,結果他居然拒絕了!」「是啊,這個機會對我們來說可都是求之不得呢!」「小鬼,你要為我們好好調查一下呀!」「因為我們有打賭嘛,像是蜜娜下面的毛是不是紅色的之類的……」「哇哈哈哈哈哈,可是誰也沒本事確認,所以賭金該賠該收,一直都還掛在那兒呢!」「因為誰敢這麼做可是會丟掉一條小命的呀!」「能躲得過那把劍的人,我看除了隊長之外也沒別人了。」「是啊,可惜他沒有卵蛋。」(譯注:玉無,原意為浪費、可惜之意。而玉()為球、蛋等圓形物的通稱,因而引伸為譯文中的意思。)
此時,坐在克裡斯對面那群人忽然臉色一陣鐵青,猛然間屁股全都從地上、椅子上彈了起來。而克裡斯身邊這些神經較粗的人此時也忽然間全都僵住了。一個自始至終未曾屬於這個環境底下的陌生氣息此時就出現在克裡斯的身後,讓他頭痛得想找個洞鑽進去——這次他竟然完全沒有察覺到對方出現。然而,從周圍的人那般驚嚇的反應來看,他其實早該察覺到了才對。
克裡斯畏畏縮縮地回過頭來,看見一副漆黑的鎧甲,和一把冷冰冰的長劍。他把視線再往上提,接著便看到那一雙宛如鋼珠般日塱兄的眼眸。
「啊、哈哈、阿哈哈哈哈……」
一身黑色的戰士口中吐出空洞的笑聲。
「隊、隊隊隊隊長——啊那個……我、我們——我們說的是投石機的炮彈啦!」(譯注:日文漢字為『彈丸』,但假名同樣標注為『』。)
「對、對對對呀,我們在想說附近要去哪裡找到補給品啦……」「喂,你們是白癡呀,我們隊上又沒有投石機!」
語帶顫抖的聲音交頭接耳地竊竊私語著。待吉伯特又上前走了一步之後,只見這群人將手中的杯子一扔便全躲到營火的另一側去。
然而,吉爾伯特連看也沒看他們一眼。他將視線移到了克裡斯身上,冷冷地看著他。克裡斯在一股下意識的沖動驅使之下放下杯子,從地上站了起來。
「……你身上的傷還好吧?」
吉爾伯特這麼一問,倒是讓克裡斯瞪大眼睛愣住了。他沒想到對方竟然會關心他的傷勢,於是顯得有些不自在地點點頭。
「你以前都是用這種方式在打仗的嗎?」
「……咦?」
吉爾伯特問完忽然抓起了克裡斯的右手手腕,讓克裡斯臉上猛然滲出了幾滴冷汗。
「你總是瞄准敵人的武器或者手腕攻擊,這是你下意識的選擇嗎?因為你不想殺人是嗎?」
克裡斯聽了生生咽了一口氣。
「你要是老做這種蠢事,普通的劍沒兩下子就會折斷了。」
吉爾伯特發現了。就在他們背靠背應付敵人的短短幾分鍾之內……
「你以後別再像只瘋狗一樣只想著要沖進敵人的隊伍裡頭去了。要是你死了,敵人的攻勢很快就會找上弗蘭殿下,你最好記住這點。」
克裡斯別開了視線,同時收回了右手,將手扣住左手的上臂,指尖用力地掐著自己的左手臂。
——我不知道其它的作戰方式呀……
——像我這樣的人怎麼當別人的親衛隊?像我這樣的人怎麼會懂得保護別人的作戰方式呢……
此時吉爾伯特將手放到了系在他腰上的長劍劍柄上頭,讓克裡斯忍不住退了一步。
然而,吉爾伯特這個動作並非要拔劍,而是解下了那把長劍的帶子,將它遞給克裡斯。這個動作讓克裡斯愣住了。他一臉茫然地看了看眼前的長劍,又回頭看了看吉爾伯特。
「這把劍借你。」吉爾伯特說。
「……咦?咦?咦?」
「我想你打仗的方式一時半刻也改不過來吧。這把劍所用的鋼材,我想大概找遍東方七國也不會找到比這個更好的,你拿去用吧。畢竟親衛隊的隊員不能老是在戰斗中找武器,這樣會危及到弗蘭殿下的性命安危的。你可別把這把劍給搞丟了,等你找到更適合你的、更好的武器,再把這把劍還我。」
克裡斯接過吉爾伯特遞過來的長劍,心裡仍無法相信眼前所發生的事。手中的長劍鍛造技術驚人,拿起來的手感輕盈得令人難以置信。這絕不是可以隨隨便便借給人使用的東西。
——他為什麼……克裡斯帶著一副難以置信的表情又把頭抬起來望向了吉爾伯特。此時對方忽然又丟了一個問題給他。
「名字?」
「咦?」
「我問你叫什麼名字——我還沒聽你親口告訴我呢。」
克裡斯答話之前,一股聲音先是哽在喉嚨裡頭,撩撥著他的心房。
——我最後一次……告訴別人我的名字到底是什麼時候呢……
——這個母親給的、我的名字……米娜娃在我們碰面之前她就已經知道了……
——然而,現在……我想回答他……我想把我的名字告訴吉爾伯特,這是為什麼呢……
「——克裡斯托弗洛……」
吉爾伯特聽到克裡斯的回答,稍微皺了皺眉頭,然後轉過身去,「你就叫我吉爾吧。」
周圍的人從克裡斯接過吉爾伯特遞出的劍的那一刻開始,便始終屏息地關注著這一切,卻在這時候全都不約而同地咽了一口口水,有人甚至還不自覺地發出贊歎聲。而克裡斯大概可以想像出原因,因為,能叫他吉爾的人,整個騎士團裡頭恐怕就只有弗蘭契絲嘉一個人了。
「戰場上很難讓你叫出一個人的全名的。」
吉爾伯特冷冷地丟下了這一句話,然後便起身離開。克裡斯雙手捧著從吉爾伯特手上接過來的長劍,茫然地望著他離去時的背影。
——這家伙到底在想些什麼……克裡斯不明白。不過他捧在手心上的長劍卻毫無疑問是吉伯特借給他的。
「你……真了不起呀……」
「隊長他對你……」「可不是嗎?」「他那副模樣我們還是第一次見到呢……」
克裡斯凝視著身著黑鍾的戰士背影,一愣一愣地聽著周圍士兵吐出的感想,然後將雙手捧著冰冷的長劍收回來貼到了胸前。此時眾人七嘴八舌的喧囂聲又再度傳入了他的腦中,鼻腔裡也充斥著周圍的各種氣味。酒香、烤肉燒出來的油脂香味,以及牧場裡的青草香,所有氣味混和在夜裡的晚風之中,彌漫在整個村莊裡頭。
※
弗蘭契絲嘉睡覺的地方就如同她一開始所說的,是在村長家的倉庫裡頭。
「這位公爵千金殿下還真是一言既出駟馬難追呢……」
為克裡斯帶路的村長手持著油燈走在牧場的外圍,談到弗蘭契絲嘉執拗的性格而忍不住露出了苦笑。想必是弗蘭契絲嘉對村長說過,早先她在部隊面前提到要跟村裡的人借倉庫睡,那麼她便不能自己一個入睡在某個人溫暖的房子裡頭。
「這邊請。我就先失陪了。」
村長伸手指著一處窗子和門縫裡頭透出微微亮光的小屋,然後對著克裡斯行了禮,將手上的油燈交給克裡斯之後便轉身離去。
倉庫中鋪滿了白布,數量多得讓人不禁要猜想,這是不是翻遍了整個村子才好不容易搜集來的。牆上掛著公爵家的旗幟和騎士團的隊旗。弗蘭契絲嘉優雅地側躺在軟綿綿的羊毛上,頗為享受地輟著蘋果酒;米娜娃蹲在弗蘭契絲嘉身邊,聽著寶拉的指示手邊正在忙著什麼,看到克裡斯進來,忽然將手藏到身後,不知道拿了什麼東西。
「你、你不要忽然跑進來啦!」
她喚了一聲同時手邊隨便抓了一個東西便往克裡斯身上扔了過來。
「對、對不起啦!」
克裡斯趕緊關上門出去,險些被米娜娃扔過來砸在門上的東西給砸到。那東西落在門縫間,一看竟是一塊用來磨草藥的石杵。
「有什麼關系嘛,你進來吧。今天晚上很冷,你就代替獸皮為我暖腳吧。」
「弗蘭,妳不要亂來啦!」
「那個……話說……這個藥是為克裡斯磨的,就由蜜娜來幫他抹上去吧?」
「寶拉也不要多話!」
克裡斯聽著三個女人大小聲地談話,忍不住歎了一口氣。他將腰上的劍卸下掛到了倉庫外的牆上,然後在窗邊先坐了下來。
「克裡斯,我不是要你進來了嗎?」
窗子打開,弗蘭契絲嘉從窗子裡頭探出頭來。寶拉也跟著湊到了窗邊。
「我、那個……我是來當警衛的。是吉爾伯特交給我的工作……」
「你去其它倉庫睡啦,警衛工作有我一個人就夠了!」米娜娃聽到之後也跟著湊上來對著克裡斯說:「你是傷員耶!誰要你來當警衛呀——這是你的藥,拿去——拿了藥快點滾開,找個地方睡覺去啦!」
米娜娃將草藥遞出來貼在克裡斯耳邊,剛磨好的香草既殘留著磨碎時磨擦的溫度,也帶有濃烈的青草香。不過米娜娃粗魯的動作差點就要把藥草給塞進克裡斯的耳朵裡了。
「那個……藥草不是這麼用的啦……」寶拉在一旁畏畏縮縮地提出了勸告。
「咦?你那把劍是?」
弗蘭契絲嘉率先留意到了;一旁的米娜娃見了也忍不住瞪大了眼睛。
「那不是吉爾伯特的劍嗎?怎麼在你手上?」米娜娃問。
「……他借給我用。」
克裡斯雖然不覺得他們會願意相信,不過還是把剛剛發生的事情全盤詳細地說明一遍。米娜娃聽了呼了一口氣聳聳肩沒做其它表示。而弗蘭契絲嘉則是將同樣的動作重復了幾次然後笑著說:「那家伙也真是有夠不坦率的呢……」
「話說,吉爾伯特人呢?他跑到哪裡去了?我之前不是說我們五個人要大家一起慶祝的……」
「嗯~~我記得他好像是說要先回札卡立耶斯戈城去報告戰果去了……」米娜娃說。
「我不是跟他說明天再去就好嗎……算了,那就我們四個人來個睡衣派對自己慶祝吧~~」
米娜娃一聽皺起了眉頭,便把弗蘭契絲嘉和寶拉從窗邊拉進了倉庫中,將窗門用力合上,差點打到克裡斯的鼻子。
「……人家可是刻意幫他把睡覺的位子安排在妳旁邊了耶?」弗蘭契絲嘉說。
「囉唆,快點睡覺啦!」
就在說話聲唐突地中斷之後,克裡斯抱著吉爾伯特借他的長劍靠到了牆壁上,然而,這時候窗戶又忽然從倉庫裡頭被掀開來。是米娜娃。她只伸出了手臂,扔出了好幾件白布蓋在他的頭上。
「……啊……謝謝。」
克裡斯道了謝之後也沒見她響應,即刻又把窗子給關了起來。
克裡斯將布裹在身上,露出了頸子以上的部位,抬頭仰望著一片無暇的靛青色天空。柵欄外不遠處的田間小徑上還有人正圍著營火喝酒嬉鬧;甚至還傳來了喝得爛醉而變調的歌聲。
克裡斯覺得這一切真是不可思議。明明是他最忌諱的夜晚,明明才剛打完仗,然而,他卻連昨天在戰場上遭遇敵人的長相、持劍刺穿敵人血肉的觸感、身上被槍斧劫開的痛楚,還有敵兵頭盔底下喉嚨綻開滲血死亡的慘狀都完全想不起來。他閉上眼睛,看到的全是活下來的人們愉悅的臉龐。這樣的夜晚還是他生平第一次經歷到的呢。
克裡斯在意識朦朧的睡夢中忽然被周圍異常的動靜驚醒。他伸手摸索著蓋在手邊白布底下的長劍。此時營火已經熄滅,圍繞著火堆嘻笑打鬧的聲音也已經沉寂;靛青色的夜裡萬籟無聲,還清醒著的只有一片黑鴉鴉的草原和連綿起伏的屋簷所環抱的這座莊園。冷颼颼的寒意幾乎讓人直打哆嗦,這樣的氛圍大概是黎明前的景象吧。周圍沒有任何一點聲音,也沒有還在活動的人和動物。然而……
——剛剛那陣異常的細微騷動到底是怎麼回事……克裡斯察覺到了。這股異樣的氣息是從他背後——背後的倉庫裡頭傳出來的。
——有人在哭?
就在他伸手打開窗戶的時候,一個聲音透過牆壁讓克裡斯整個人冷不防地抽了一下。
「別動,你不要動……」
是米娜娃的聲音,她察覺到了克裡斯的舉動。而克裡斯在她喊出聲音來的那一個瞬間瞥見了窗戶裡的景象。米娜娃當時也將背靠在倉庫內的牆上,抱著膝蓋蹲坐在地上。
克裡斯呼了一口氣,然後轉身將身子又靠回到了倉庫的外牆上坐下來。
「我沒事,你就繼續待在外頭好了……我只是覺得有點痛而已,沒事……」米娜娃隔著倉庫外牆對著克裡斯說。
——她……又預見了什麼未來的景象了嗎……
——對喔,我記得她說她討厭睡覺的……
——預見未來……
——因為她能從自己預見的死兆中感受到死亡的痛楚……
「你待在門外就好了。」米娜娃說。
她的話讓克裡斯雙手十指忍不住狠狠掐住了自己的膝蓋。
——這種痛覺到底是何等疼痛呢……
——米娜娃又是從什麼時候開始就得背負起這種折磨呢……
米娜娃從窗子裡頭伸出手來,她那一雙白皙的手臂此時正不斷地發出顫抖。克裡斯在困惑之余仍伸手抓住了米娜娃的手。兩只手掌緊緊重疊在一起。克裡斯起初還可以清楚地感覺到米娜娃纖細的五只手指頭不斷地發出顫抖,然而,就在她的手掌開始在克裡斯的手中變得溫暖的時候,米娜娃手心傳來的顫抖便逐漸緩和了下來,然後停止。
一陣冗長的靜默氛圍籠罩在他和她的掌心周圍,流逝的時間幾乎讓人以為天就要亮了。米娜娃經過時間的安撫,好不容易收起了口中的嗚咽聲,然而周圍的天色仍舊沉在一片漆黑的夜色之中。她此時忽然又撥開了克裡斯的手,而克裡斯也感覺到她又將手縮回胸前,環抱著自己的膝蓋。
「誰、誰要你來關心了……」米娜娃不知道為什麼忽然對著克裡斯丟出這麼一句氣話:「剛才的事你給我把它忘掉——可惡……沒什麼,沒什麼事啦!」
「才不是這麼一回事呢……」
米娜娃正要關窗,克裡斯發現而趕緊伸手抵住了即將關上的窗門。他從窗縫間透過米娜娃披在背上的一頭紅發看見一對纖細的耳根和頸子。
「怎、怎樣啦,才不要你管.明明自己說要當門口的守衛,結果還不是在打瞌睡,你這個沒用的家伙!」
「……對不起嘛。可是……可是我就是想看看米娜娃的臉、聽聽米娜娃的聲音。只是如此而已,請妳安心……」
因為米娜娃是唯一一個即便命運被克裡斯這頭野獸吮噬殆盡也不會死的人。要是米娜娃哪天不見了,那麼克裡斯又得孤獨地躲開和所有人之間的相會,徘徊在一個人的夜裡了。
然而米娜娃似乎不能體會,她把手一翻便抓住了克裡斯的手腕,五只手指頭狠狠地掐住了他,「豬頭!就只有你一個人可以好好睡覺,我、我——」
「妳預見了什麼樣的未來?」克裡斯問。
「你不用知道啦!」
「告訴我吧,因為我就是為了吃掉妳所預見的死兆而待在妳的身邊的。」
「閉上你的嘴啦!」
「為什麼!」
克裡斯拉過了放在一旁的長劍,將上半身從窗外鑽進了窗內。米娜娃抬頭,一雙濕潤的眼睛和克裡斯正面對上。這一瞬間,兩人的聲音全都隱沒在深邃的夜色之中。
克裡斯張開嘴卻說不出話來,只能吐出失去了溫度的氣息。而米娜娃的視線游移著,好不容易才下定決心似地將目光轉回到克裡斯的身上。她說:「是你!」緊咬著幾乎要滲出血來的嘴唇,顫抖著思索該怎麼將下一句話脫口說出。
「是你用那把劍殺死我的.我看見那把劍的劍身上映出了我的模樣!」
這句話讓克裡斯反射性地握住了手中的劍柄,一時之間沒能意會米娜娃口中吐出的字句究竟代表了什麼樣的意涵。
「我看見……我看見你用那把劍——用吉爾伯特的劍貫穿了我的眉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