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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劍之女王與烙印之子 (第一卷)》第8章
7.聖都

王城內的長廊裡頭傳出了儀態端整的人特有的規律腳步聲。

  這條長廊的天花板是用石頭砌成,並采用挑高的設計;兩側牆上掛著一幅又一幅描繪了華麗圖像的掛毯,和同樣掛在牆上的飛龍雕刻燈飾交錯排列。而腳步聲的主人分別是兩名穿著宮廷服飾的青年,和走在前方、肩上披著一件紫色披肩,看來比身後跟著的兩名青年更為年輕些的黑發男子。他的臉上帶著一副桀騖不遜的傲氣。

  黑發青年帶著兩名侍從在走廊兩側左手邊的大門前佇足停了下來。

  「是柯尼勒斯大公殿下,失禮了!」

  站在門前的兩名守衛收起了交叉在門前的長矛,一同對著黑發青年行禮。而被喚作柯尼勒斯大公的青年則是點了點頭,然後轉身對著身後的兩名侍從開口說道:「你們在這邊等著。」接著他便一個人走進這間由冰冷石柱撐起的石室之中。

  門內等著柯尼勒斯的是同樣身著紫色披肩、已經坐在一張大桌子前攤開地圖的兩名男子。這兩人皆和柯尼勒斯具有同樣的身分,他們都是王配侯。一位是格雷烈斯-尼洛斯大公,他已年過五十,是個擁有鷹勾鼻的禿頭中年男子;另一人則有著一副宛如石雕一般骨感的高姚身材,他是比起柯尼勒斯早了五年被選為王配侯的古雷格烈斯大公——路裘斯-古雷格烈斯。換言之,這裡聚集的正是聖王國三個大公家裡的三名族長。

  這三大大公家是在聖王國建國之初由聖王族分支出來的。因為歷時已久,因此三家人之間的血源關系已經非常薄弱。然而,三人卻同樣有著剛毅的性格,以及如鋼玉一般冷硬的眼眸,散發出來的氣息非常相似,也許不知道其中原委的人甚至會錯把他們當成同一家人吧。而柯尼勒斯深深明白這一點,因此非常討厭三人聚集在這裡的會晤。

  (同血源傳下來的性格也未免太濃烈了些吧……)

  柯尼勒斯大公帶著非常不愉快的心情站直了身子行過注目禮之後才走向了桌邊。

  「為了天堂的黃金推車。」

  格雷烈斯口裡念著聖詞,同時伸手對著自己在面前畫出了一個三角形。

  「為了天堂深邃的車痕。」

  路裘斯也接續著道出聖詞,然後同樣在面前畫出了一個三角形。

  「……為了天堂悠久的鋼釘。」

  柯尼勒斯接過了末完聖詞,然後將目光移到了桌上。桌上的大地圖上擺放了許許多多漆成不同顏色的玉石,這代表著駐扎在各地的軍隊。

  「這次的遠征意義非凡!」格雷烈斯低聲說道:「這麼一來殘存在主教領地內那些礙眼的主教派人士余黨大概也無力再發兵擾國了吧。」

  「我聽說公國那邊支持的態度好像也只是做做樣子,沒有真的派出有力的部隊。」路裘斯也跟著低聲補上了一句。

  此時柯尼勒斯撥開了散放在他面前周圍的玉石接著說:「真是無聊的一仗。就算是格雷烈斯卿當成沐浴藥澡的行程順便去一趟,大概不要兩個月也就平定這場亂事了吧。」

  格雷烈斯聽了哼地笑了一聲。

  所謂主教即聖王國建國前遍布於王國領地內各處、負責主持帕露凱宗教信仰的教會長老。建國之初由於聖王國擔心引起民亂而並未鏟除這些主教派人士的勢力,將他們驅趕到女王直轄領地之外,默許這些教會的存在,但也因此種下了禍根,使得兩百年後位於東方的七大公王國決定對聖王國揭起反旗,並利用了主教派作為號召。

  (也許教會勢力真有本事召集七大公王國聯合發兵,那麼也許打起仗來還會有意思一些……)即便柯尼勒斯心裡這麼想,但卻沒將話給脫口說出。

  「這下子我們倒有借口可以將他們全部鏟除了呢。」

  一旁的路裘斯露出了牙齒發出獰笑。這個陰險的男子曾嚴正地叮囑柯尼勒斯,要他將主教的處刑工作交給他在聖都執行,是個性格骯髒下賤、讓人避之唯恐不及的男人。

  「聽說大主教不是逃往梅德齊亞了嗎?」路裘斯問。

  「這個家伙的性命最好還是留著對我們比較有利。」柯尼勒斯說話的同時瞪了路裘斯一眼——大主教畢竟是統帥全國教會的人,要是將他公開處刑,那麼對於聖王國境內的民心會產生負面的影響。這是以杜克神統一全國宗教的一大阻礙。

  「不管怎麼說,柯尼勒斯這次遠征,在維內拉利亞節之前收復了大主教的領地,想必陛下一定會非常高興的。」

  格雷烈斯口中提到的『陛下』想當然爾絕非聖王國的女王,而是太上王,即女王的父親,同時也是格雷烈斯的王兄。

  (說起來,女王也不會為了國家打勝仗而高興吧……)

  柯尼勒斯哼地笑了一聲然後說:「其實我原本還想在維內拉利亞節之前把聯合公國軍全部殲滅掉的。」

  「這太勉強了吧。」格雷烈斯聳聳肩笑道。

  所謂維內利亞節即是遴選聖王國女王招婿、並且舉行婚禮的日子。是聖王國中最重要的慶典。

  「杜克神的托宣什麼時候會下來?」

  「天堂的時間流逝較慢,大概新月前後吧。」

  「如果女王夫婿要從三家的族長裡面去選,那你們家就得找個養子來繼承了……」

  「如果女王陛下許可,那就由我的外甥來繼承族長的位子好了。」

  格雷烈斯和路裘斯交頭接耳地談論著家裡族長的承繼問題。

  事實上,盡管世人不太有機會知道,不過位於貴族頂點的這三大大公家之間幾乎沒有所謂權力斗爭的問題。畢竟女王的夫婿遴選過程並沒有人為介入的余地;另外,王配侯的接替過程向來也都是由卜筮決定,比方說柯尼勒斯的父親雖然因為過度縱情女色而被逐出了艾比梅斯大公家,但他這個二房的第四個兒子,在二十四歲時於卜筮中被選為王配侯之後,也就順理成章地繼承了大伯的位置成為一族的族長。換句話說,大公家裡的人就算費盡心思爭得了權位也不知道什麼時候非得讓出來不可。

  柯尼勒斯深信這樣的王族和大公族長的承續機制,正是聖王國能夠保持兩百年權力核心穩固的基石。

  (若非由神祇選定而獲得的權勢,而是由人們用自己的力量爭來的地位,其重量真是輕如鴻毛。而我就是被神選中的人。那麼,接下來……)

  柯尼勒斯深信自己將會得到女王夫婿的位子,得到這個國家,然後他也會將所有妨礙他的人全部消滅掉。

  「對了,有件事我忘了說;我在遠征的時候查到了一件事,是關於札卡利亞公王那個惹人嫌的女兒的事。」

  柯尼勒斯忽然抬起頭來,對著另外兩名王配侯開口說道。

  「哦……是那個叫什麼來著的騎士團的事嗎?」

  格雷烈斯兩只眼睛轉了轉,然後對著柯尼勒斯的話題提出了他所揣測的方向。而柯尼勒斯也跟著點點頭。

  「她這次率兵出征似乎也是那些主教們前去拜托她,她才出兵的。而她的部隊在我設計的殲滅包圍戰中突圍逃掉了。」柯尼勒斯說。

  「哦?那個女狐狸在打撤退戰方面滿有一套的嘛。」格雷烈斯聽了笑著答道。

  事實上,柯尼勒斯要說的當然也包含這支騎士團的指揮官用兵巧妙,不過更重要的是,她的部隊裡頭有一名劍士……

  「她果然待在那個騎士團裡頭嗎?我看是不會錯了。」路裘斯聽了也將頭湊了上來。

  「十幾歲年紀的女孩加上一頭紅發,而且不管擲矛或射箭都傷不了她分毫;另外還有一身白衣……我原以為不可能,不過我看這下不會錯了。」

  柯尼勒斯回想著他在戰後聽到部下提起關於『在戰場上灑鹽的死神』的相關報告,然後道出了這樣的結論。

  此時,他忽然也想起了那個『噬星之獸』的事。

  他將那頭野獸綁在那支肯定會被殲滅的前鋒部隊裡頭,為得就是要確認這頭『噬星之獸』身上的印記到底是不是真的。而他也確實活下來了,因此柯尼勒斯的懷疑應該是可以被證實了。不過聽說他最後加入了銀卵騎士團,這樣的插曲讓他覺得命運還真是頗值得玩味。

  (這個家伙雖然麻煩,不過不該在這裡提起……)

  柯尼勒斯搖了搖頭打消了原有的想法之後,默默地等著另外兩名大公繼續打開其它的話題。不一會兒之後,格雷烈斯將一雙滿是皺紋的眼皮給蓋了起來,「……話說,我沒想到她會輾轉去了札卡利亞。你們說怎麼辦?要把她帶回來嗎?」

  「不是該殺了她嗎?要是她的存在被眾人發現,那麼王族立場就危險了。」

  「當然要把她帶回來,因為她的能力強大多了。」

  柯尼勒斯對於路裘斯的看法實時提出了異議。這讓路裘斯和格雷烈斯同時陷入了沉默。

  想必他們對於這件事都感到相當頭痛吧。打從七公國叛亂至今,聖王國之所以會遭遇到如此繁多的混亂原因無他,就是因為柯尼勒斯所說的,女王預知能力不夠強的緣故。

  此時柯尼勒斯泰然自若地伸手將地圖上的玉石一顆顆拿到了手中,然後將這些玉石再擺到聖都東方四面環山的地區,「我會把札卡利亞公國給打下來。就請你們再把兵權委交給我一次吧。」

  會議結束,柯尼勒斯穿過走廊來到宮廷深處。沿途豎立著成排米白色廊柱的區域安靜得令人難以置信。然而當他再往更深的地方走去,這陣寂靜也慢慢消失,就在他走到一扇上頭雕刻著雙翼車輪的大門時,身著藍白色上衣的神官與巫女們正慌慌張張地推門而出。

  「發生什麼事了?」柯尼勒斯叫住其中一名巫女問道。

  「柯尼勒斯殿下!」

  這名稚氣未脫的巫女哭喪著臉跑向了柯尼勒斯。

  「女王陛下——陛下接到了不祥的神諭,但要我們不可以告訴其它人——」

  柯尼勒斯聽了之後推開神官走進了女王的寢宮。這間寢宮非常寬闊,加上玻璃天花板上灑下的陽光,走進來便給人一種置身中庭的錯覺。房間中央有一座四層樓梯圍起來的高台作為床台,床台上則放置著一張蓋有透明紗帳的床鋪。

  「榭蘿妮希卡內宮總司大人還沒有回來嗎?」「她去參加菜月祭了……」「馬上去把她找回來,快點!」

  寢宮裡神官們慌亂的騷動模樣,實在不像是貴為杜克神教聖地的王城樞要中該有的景象。

  (原來如此,榭蘿妮希卡不在呀。)

  榭蘿妮希卡,這位負責掌管宮廷內神職人員的內宮總司,正為了祈求豐饒的菜月祭而離開了王宮。因此,現在王城內宮裡頭完全處於沒有人領導的情況。這對柯尼勒斯而言正是非常好的機會。

  (我得趁著這件事還沒有傳入那家伙的耳朵前多做一點事。)

  「殿下!請等一等!」

  「殿下,現在不能進去呀!」

  周圍的神官見了柯尼勒斯的舉動,揚起一陣哀嚎似的驚叫聲朝他圍了上來。然而柯尼勒斯仍走上了女王的床台,看見紗帳後頭一個身型嬌小的人影起身,然後蜷起身子縮到了床頭。

  「陛下,柯尼勒斯來看您了。恕臣僭越掀開布簾參見陛下。」

  他沒等女王陛下的回復,不顧周圍的神官制止,一揮手便掀開了蓋在床鋪外頭的紗帳。紗帳內的床頭上坐著一名剛坐起身的少女。她纖細的手腕正猛烈地顫抖著;一頭宛如火焰般艷麗的紅發滑順地垂在白皙細致的肩膀上,一對黑珍珠般的雙眸在恐懼和困惑中泛出了淚光。

  「啊、啊……」

  她的嘴唇抖動得非常厲害。

  「請陛下令其它人退席。」

  柯尼勒斯說話的聲音宛如一把短劍刺進肉身那般銳利。處在困惑情緒中的女孩一時之間仍止不住雙唇的顫抖,但終於還是照著柯尼勒斯的要求下達了命令。神官們聽見後帶著不安的表情彼此相互張望著,但看見柯尼勒斯面向她們皺起了眉頭,仍乖乖地退出了女王的寢宮。

  柯尼勒斯回頭凝視著床上的少女,同時在床台前屈膝跪下。

  「陛下……希爾維雅陛下,您沒事吧?」

  他說話的同時瞟了坐在床頭上的女孩——女王希爾維雅一眼。希爾維雅拉緊了白色的被單,身上的顫抖仍像是痙攣一般怎麼也壓抑不下來;露出來的一雙腳掌細致的輪廓和滑嫩的膚質顯得非常誘人。

  (真美……)

  柯尼勒斯瞇起了眼睛凝視著女王希爾維雅迷人的容貌和體態,腦中不由得做出了這樣的感想。

  在柯尼勒斯於卜筮中被遴選為王配侯時,生性好色的父親曾對他這麼說過——如果你下次再被選上,你就可以擁有那副誘人的女體,然後用自己的雙手玷污她了……

  事實上,柯尼勒斯身上幾乎沒有遺傳到父親的好色性格。然而——

  (說起來,這女孩那身美麗的容姿就是受到神祇眷顧的威權象征呢。)

  柯尼勒斯只耽溺於權勢和力量。行徑下流的父親是他一輩子不會想要仿效的對象。

  (不過順利的話,我搞不好有機會得到比她更美的另一個女人呢。)

  (兩者雖然有著同樣的美貌,但後者更擁有一副前者無法比擬的強韌身軀和堅毅精神……)

  柯尼勒斯心想,那個人還擁有更為強大的預見能力。

  「……臣聽說,您接到了神諭是嗎?」

  他壓抑住內心的欲望,對女王提出了質問。

  「……啊、嗯、嗯……」

  女王希爾維雅不斷顫抖的肩膀這時總算是鎮靜下來,也終於可以擠出聲音說話了。

  「我看見了……不用藉助藥物……可是一切卻顯得如此清晰……那是……那、那是……那是……」

  她將雙手提到自己的胸前,抽搐似地不斷揪著蓋在自己胸前的白色被單。而柯尼勒斯則挑了挑眉毛仔細注視著她的一舉一動。

  女王希爾維雅接受神諭——即杜克神托宣未來的能力非常薄弱,因此需要藉由大量具有嚴重副作用的藥物才能補足她能力方面的缺憾……

  ——她說,這次的神諭是在沒有藥物輔助的情況下看到的?

  「您看到了什麼樣的景象呢?」

  柯尼勒斯忍不住站了起來。

  「……死亡。」希爾維雅說。

  「這點就不必一再重復了,重點是,是什麼樣的死亡?」

  「是……是劍。」

  (……劍?)

  「是一把……好像冰錐一樣……透明晶亮的劍……刺穿了……我的——我的眉心!」

  希爾維雅話說到一半終於按捺不住,在句尾拉高音量高聲驚叫了出來。柯尼勒斯覺得,現在這個情況不是計較君臣禮儀的時候。於是他起身走到床邊,將希爾維雅環抱在自己的懷裡,拍了拍她的背,然後再溫柔地輕撫著她薄薄的胸膛。

  「陛下,請深呼吸。什麼都別想了,試著將痛楚忘掉吧。」

  一會兒之後,希爾維雅急促的呼吸和胸前的悸動終於慢慢緩和了下來。

  「……辛苦你了……你可以離開了。」

  希爾維雅說話的同時別開了頭。然而,柯尼勒斯卻沒有照辦,反而將一張臉湊了上來.

  (神諭中出現被劍殺死的未來,這不該是正常狀況下會出現的內容呀……該不會是……)

  「陛下,請您再詳細告訴微臣神諭的內容。」柯尼勒斯說。

  「離開我!」

  「在您接收到的神諭之中,被殺的人真的是希爾維雅陛下您嗎?」

  柯尼勒斯這麼一問讓希爾維雅整個人僵住了,彷佛眼前這名臣下的雙手掐住了她的心髒、讓她的心跳短暫地沉寂了一般。

  「……你、你說什麼……」

  希爾維雅如呻吟般反問道。

  (對呀,如果是這時候接到的神諭——)

  一切原本只是柯尼勒斯的臆測,然而這個臆測在希爾維雅的反應中轉變成為堅定的信心,(如果是這時候接到神諭,那麼肯定跟那件事有關才對。)

  「你在說什麼?我、我是……」

  「在神諭之中,被劍刺穿的人,其實是您的皇姐殿下對吧?」

  希爾維雅僵硬的臉龐仿佛只要一根手指頭輕輕一推就會化成碎片。柯尼勒斯對於自己精准的臆測感到非常滿意和愉悅,同時對著眼前的女王做出了這樣的宣告:「希爾維雅陛下您的皇姐——米娜娃殿下人已經找到了。」

  柯尼勒斯辭別了女王的寢宮,再次回到了一片死寂的白色走廊上。他在轉角處看見一群巫女。其中站在最前面的那一個墊著腳尖、在輕盈得幾乎沒有聲音的步伐之中奔向柯尼勒斯的面前。這名巫女臉上用一張藍色的紗巾遮住,膝前一片白色的單褂上繡著一只天鵝徽章,象征著杜克神的侍從絲繆露娜神。

  「柯尼勒斯殿下,請問殿下到內宮來有什麼事嗎?臣妾之前跟您說過很多次了,如果您要晉見女王陛下,必須要透過臣妾通報才行呀?」

  這名巫女在柯尼勒斯大公面前幾步之外佇足停了下來,用宛如撥弄琴弦一般清澈的聲音對著柯尼勒斯出聲抱怨。

  「我聽說女王陛下接收到了杜克神下賜的不祥神諭,所以前來關心一下。話說,榭蘿妮希卡在這種時候不在陛下身邊,才真是有損絲繆露娜神徽章之名呢。」

  柯尼勒斯從紗巾底下窺見了對方扭曲的表情。

  這次見到榭蘿妮希卡又讓柯尼勒斯想起,每當他和榭蘿妮希卡面對面的時候,心中總有一股揮之不去的不快感。他曾經問過格雷烈斯原因,而格雷烈斯說,根據他的記憶,榭蘿妮希卡大約從二十年前開始,就一直保持著沒有一點皺紋、透明無暇的美麗模樣。

  「即便殿下貴為眾臣之首,但這終究並非殿下您該擔心的事!」

  榭蘿妮希卡無視於柯尼勒斯的諷刺,以非常嚴厲的語氣反過來斥責他。

  「而且,為什麼您沒有提出正式的報告呢?」

  「什麼報告?」對於榭蘿妮希卡的質問,柯尼勒斯佯裝出一副不知情的模樣意圖蒙混。榭蘿妮希卡見了對方的反應,先吩咐身後的巫女退下。這些巫女在聽到命令之後全都帶著不安的神情先看了看柯尼勒斯,但還是只能乖乖從兩人身邊快速離開。

  「就是關於米娜娃殿下的事。臣妾認為您已經知道這件事了。」

  現在周圍只剩下柯尼勒斯跟榭蘿妮希卡。這時候柯尼勒斯才壓低了音量繼續方才的質問。

  「我不覺得這件事有必要讓內宮的人知道。」

  「需不需要該由內宮這邊聽了再做決定。畢竟這件事的嚴重性可是關系到聖王族的存亡呀!您還要說這件事不需要報告內宮知道嗎?」榭蘿妮希卡強硬地說。

  (這家伙已經以聖王族一員的身分自居了呀。)

  柯尼勒斯深深以為,像榭蘿妮希卡這樣僅僅只是個以服侍女王為職的神官竟然可以握有如此龐大的權力,絕對是三大大公家的一大錯誤決策。

  「那麼內宮知道了又打算怎麼辦呢?搜索也是由我們派遣軍方負責搜索,所以要處置這件事——」

  「這件事應該由女王陛下來裁決該怎麼處置!」

  榭蘿妮希卡沒等柯尼勒斯把話給說完,一句話直接將他打斷。然而,榭蘿妮希卡口裡說的是一回事,即便從她的眼神中也可以明白,她真正要說的是,這件事的裁決權應該在她手上。換言之,希爾維雅雖然貴為女王,但她不管面對任何事其實都沒有下決定的權力。

  「總之我們會把米娜娃殿下帶回到皇宮裡頭。畢竟米娜娃殿下對於聖王族來說是不可或缺的存在;陛下現在雖然情緒顯得有些混亂,不過我想待她冷靜下來一定也會做出同樣的決定才對。」

  「不對,您不能將米娜娃殿下帶回到王宮裡頭來!」

  榭蘿妮希卡斷然否定了柯尼勒斯的意見,讓柯尼勒斯忍不住皺起了眉頭。

  「米娜娃殿下捨棄了聖王國,更是在污穢的塵世長大的人,如果貿然把米娜娃殿下帶回來只會造成沒有意義的混亂——不對,若是讓她留在世上只會釀成災禍而已!」榭蘿妮希卡說。

  (原來如此。)

  柯尼勒斯在心裡暗自竊笑著。(現在這個女王的預知能力雖然弱,但這不是內宮裡的神官在意的事。反倒是像希爾維雅這樣容易操控的女王在位,對他們來說才是至福呀。)

  「那妳覺得該怎麼辦才好呢?」柯尼勒斯問。

  「我不知道,這必須聽從陛下的決定。不過我想米娜娃殿下若是從沒有出生在這個世上,也許世間會比較乎和些吧。」

  「意思是要我們殺了她嗎?)

  「……不管怎麼說,搜索米娜娃殿下的事先交給軍隊去做。你們內宮那邊最好不要自作主張擅自行動。」

  一股不安的情緒湧上心頭,讓柯尼勒斯對著眼前這名內宮總司補上了一句牽制用的宣言——內宮的神官們有許多手段是身為王配侯的大公們無法掌握、也難以防范的。因此,若是不加上這麼一句警告,難保他們不會擅自做出什麼樣的行動。

  「倒是妳,榭蘿妮希卡,妳身為內宮總司應該有妳的要務在身吧。請妳快點解釋陛下得到的神諭——到底是誰殺了陛下?畢竟這件事可能也跟米娜娃殿下有關呢。」

  柯尼勒斯這句話讓榭蘿妮希卡臉上蒙上一層陰影。

  「……米娜娃殿下現在人在哪裡?」

  面對榭蘿妮希卡的提問,柯尼勒斯心想,就這點情報告訴她應該沒關系,於是開口答道:「她跟著部隊撤離了戰場,現在人應該在札卡立耶斯戈吧。」

  ※

  札卡立耶斯戈宏偉的城牆號稱東方七國之最。

  這座城池跟聖都的距離騎馬大約需要五天才能到達。然而兩者之間隔著綿延的山脈,溫暖的氣候和聖王國中央區嚴寒的景象比起來簡直就是另一個世界;這裡的山間埋藏著豐富的銀礦,面海處則擁有水深而寬闊的海岸線作為海港,優渥的地理條件使得札卡利亞公國成為東方七國中最為富庶的國家。

  位於札卡立耶斯戈城堡外正面的都會區主要干道上,有一個占地寬廣的市集。即便這個國家此時仍處於激烈的戰事當中,市集的景況卻熱鬧得數人難以想象。這裡有堆滿箱子的水果、直接從港口運來堆得滿壺的鹽漬海產;有牛、豬、鹿等動物制成的熏肉制品,還有遠洋貨船輸入的絹布和織品。克裡斯走在這條大街上,胸前掛著一把劍飾格外引人注目,甚至走到哪兒都會有阻街的女孩跳出來把他攔下……

  「你是騎士團的人吧?我可以算你便宜一點哦!」

  「這東西拿去給城裡的人分吧,不要錢的,只要你明天幫我多帶點人過來就好了!」

  「小弟弟,姐姐在後面有一間店哦,要不要來找姐姐玩呀?」

  「……不用了,我沒有錢。」

  克裡斯早先好不容易找到一名手藝精良的冶鐵師父,為了請他修理足脛護具已把錢全部付清了,加上他身上穿戴的全都是高級品,因此修理費也格外昂貴,於是他一一推掉了所有前來招呼他要讓他掏錢的對象,直朝著城門走去。守在城門前的兩名衛兵看見他胸前的短劍,什麼話也沒說便讓他進了城。這倒是挺方便的,不過他還不習慣這樣的待遇;事實上,就連身上穿戴的,質地細致的貴族風服飾、寬帽沿的帽子,每一樣衣飾穿在他身上都讓他覺得坐立難安。然而,弗蘭契絲嘉基於自己的喜好,硬性規定每一名親衛隊員都必須穿得美美的才行。

  騎士團的步兵們排列整齊地在城堡內寬廣的中庭裡頭進行訓練。克裡斯站在甘甜的空氣與和煦的陽光底下,望著城牆上手持長矛鎮守的士兵時,內心浮現的焦慮更勝於早先接觸到市集裡頭活絡氣氛時的那種感覺。

  ——這樣真的好嗎?我真的可以待在這種地方嗎……

  ——我不是該待在戰場上渾身染滿鮮血揮劍打仗嗎?那裡才是屬於我的居所不是嗎……

  他垂著頭進入了城堡。弗蘭契絲嘉的寢室位在一長排的階梯上方。他敲了敲門,然後聽到身後傳來一陣充滿氣勢的呼喊聲……

  「——後退!——全員備戰!」

  克裡斯驚訝地回過頭,從走廊望出去看見了站在露台上的一個女孩身影。她身後的一頭金發在陽光中搖曳著,手上拿的……是指揮杖吧?是弗蘭契絲嘉嗎?

  克裡斯覺得不對,因此走向露台前去確認。

  「把敵人全數殲滅掉——這樣的聲音好像不太適合……」

  「……寶拉?妳在做什麼?」克裡斯問。

  「——咿呀啊啊啊啊!」

  聽到身後忽然傳來的呼喚,寶拉整個人嚇得跳了起來,趕緊取下金色的假發,然後將手中的指揮杖一起藏到了身後,勉強擠出笑容:「啊、那個,是克裡斯呀……你身上的傷看起來似乎已經痊愈了是嗎?真是太好了……」

  「那個……妳剛剛在——」

  「沒沒沒沒沒,我什麼事也沒做啦!」

  克裡斯話還沒問完,寶拉便慌慌張張地、趕緊將克裡斯從露台推進走廊裡。而她手中握著的,確實就是弗蘭契絲嘉慣用的指揮杖。

  「這這這是秘密哦,你不可以對其他人說哦!」

  「我是不會說啦……」

  克裡斯的意思是,即便看了寶拉方才模仿弗蘭契絲嘉的舉動.他也不知道該找誰說,更不知道該怎麼開口。

  「……弗蘭契絲嘉呢?她不在房裡嗎?」克裡斯問。

  「她好像不在,不過我想她應該很快就會回來了。」

  克裡斯聽了歎一口氣。

  他之前告訴弗蘭契絲嘉,有話要跟她說,而現在就是弗蘭契絲嘉告訴他可以過來找她的時間。不過聽到其它的士兵們提起關於弗蘭契絲嘉的事,她似乎總不會記得自己跟別人之間的約定,而這種情況根本就已經是家常便飯了。

  寶拉看著克裡斯,似乎覺得他很可憐,因此趕忙戴起了假發,然後對著克裡斯說:「那、那我來代替弗蘭殿下好了,你就把我當成弗蘭殿下,有什麼事就請告訴我——不對,是有什麼事就跟我說吧!」

  只見她甚至舉起了手中的指揮杖立在地上,讓克裡斯看了忍不住露出一副冷冷的眼神回望著她。

  「對、對不起……」寶拉失落地帶著快要哭出來的表情取下假發,同時露出一副垂頭喪氣的模樣。

  「沒有啦,是我不好。」

  然而克裡斯想不透,她到底為何還特地准備了假發,然後做出看起來如此愚蠢的舉動……

  「其實我一開始是作為弗蘭殿下的替身而被招進團裡來的。」

  寶拉坐到了露台上的長椅上,喃喃地開口說道。

  「……替身?」

  「是啊,我跟弗蘭殿下是在同一個奶媽照顧之下養大的,我們從小玩在一起。然後就在弗蘭殿下成為騎士團長的時候,她的父親,也就是公爵殿下因為擔心她的關系,所以要我以她的替身身分陪在她的身邊,還說我跟弗蘭殿下長得很像……」

  克裡斯聽了之後想問她哪裡像,但沒問出口,而是一雙眼睛緊緊盯著寶拉的臉龐。仔細看過之後,克裡斯覺得其實鼻子跟眼睛也許真的還挺像的,不過兩人身上所散發出來的氣質卻讓人怎麼也不會將她們兩人聯想在一起。

  「不過弗蘭殿下跟我說,當人家替身這種沒格調的事聽聽就算了,然後要我加入她的親衛隊。我說我不會使用武器,所以拒絕,不過她卻執意要我加入,說我可以在必要的時候代替她指揮部隊……這怎麼可能辦得到嘛……上次我光是拿著旗子帶著部隊拚命地跑,就已經讓我覺得什麼也辦不到了……」

  寶拉想起了之前銀卵騎士團對上前來追擊的敵方騎兵隊那場戰役,肩膀不斷發出顫抖。

  「妳做得很好呀,不用擔心啦。其實也是多虧有妳我們才能得救的。」

  克裡斯見她神情顯得非常落寞,因此特地坐到她的身邊,試圖藉此鼓舞她的精神。

  「真、真的嗎?」

  寶拉手捂著臉,一對顯得有些不安的眼眸躲在指尖後頭窺探著克裡斯,克裡斯點點頭。他從士兵們的口中也聽見了大伙兒贊許寶拉指示部隊掉頭的時機拿捏得非常精准。

  「……這、真是這樣……那就太好了。」

  克裡斯看著她,覺得她紼紅雙頰上那一抹帶著羞怯的笑容和不斷上下擺動雙腿的模樣,看來簡直就像個小孩子一樣。他猜測寶拉的年紀應該比他來得小才對。

  「其實我是親衛隊裡面待最久的人,可是我總覺得我好像什麼忙也幫不上……」

  ——這女孩不應該待在軍隊裡面。

  克裡斯認為,軍隊裡的人絕不可能有空思考自己到底能不能為大家帶來貢獻。因為真的沒用的人會自然地在戰場上被淘汰掉的。

  ——不、不對……以這個銀卵騎士團來說,我才是一個異端……

  所謂戰士就是聽長官命令,然後在戰場上討生活的人,腦中唯一該想的事就是如何活下去;傭兵不用說,騎士要面對的考驗就更嚴苛了。克裡斯看過不少貴族為了提升自己家裡的地位,為了掙得更多的勳章,因此花錢跟傭兵換取功勳,然而,銀卵騎士團卻不是這麼一回事。這支部隊從上到下沒有人是因為饑餓而握起武器作戰的,所有人都是為了弗蘭契絲嘉而戰……克裡斯看著寶拉,知道她也是其中一個。而弗蘭契絲嘉則是為了打倒聖王族而奮斗,米娜娃也是如此。

  ——所以這裡才會是這麼一個讓我覺得幾乎要窒息的地方……

  「其實我也想打仗,想拿著劍跟大家一起上戰場。可是,我沒辦法……沒辦法變得像蜜娜這麼樣地強悍……」

  克裡斯看著她垂著頭的側臉。

  米娜娃的實力超群,並非純粹只是因為她可以預見敵人的攻擊。她那一身足以揮舞巨劍的臂力和戰場上的反應神經,都是經過長久訓練之下磨練出來的。

  ——像她這樣一個女生,到底是為了什麼樣的目的而如此賣力地想要打倒聖王族呢……

  「……你知道米娜娃是什麼時候加入銀卵騎士團的吧?」克裡斯問。

  「咦?啊、是——我知道。」

  「她是什麼時候加入的……關於她的事情,我從沒有聽她提起過。」

  「克裡斯好像只在意蜜娜的事嘛。」

  克裡斯歪著頭忘了合嘴,讓寶拉看了伸手捂著嘴嗤嗤地笑了。

  ——我只在意米娜娃的事?

  ——確實是……畢竟我就是為了她而待在這個騎士團的嘛。

  克裡斯感覺到,打從米娜娃那天晚上又再次預見自己的死兆之後,她就開始躲著他。其實她之所以會有這樣的反應也不難理解,畢竟克裡斯就是命中注定要殺死她的那個人。

  ——為什麼她會擁有這麼殘酷的能力呢……

  ——她怎麼也不願意告訴我……

  「大概是四年前吧。」

  寶拉望著露台彼方士兵們呼喊著進行訓練的模樣,開口道出了克裡斯想聽的故事。

  「那是在我們騎士團成立之前的事。弗蘭殿下來到我的房間,很興奮地跟我說卡拉老師帶了一位擁有火紅色頭發、長得很漂亮的女生回來了,我們去看她吧,而那個女生就是蜜娜了。」

  「卡拉老師?」

  「哦,他是吉爾伯特的劍術師父,之前也教過蜜娜習劍。後來他就不知道跑到哪裡去了,完全沒有消息。」

  「米娜娃和吉爾伯特的劍術師父?那、那他比他們都強嘍?」克裡斯驚訝地問。

  「卡拉老師呀?我想他大概就連吉爾伯特和蜜娜一起上來對付他都不會輸吧?」

  寶拉的這句話讓克裡斯冷不防地打了一個寒顫——能夠同時對付吉爾伯特和米娜娃,那不是怪物嗎?對了,我想起來了,尼可羅之前好像有提到什麼老師的,該不會指的就是卡拉吧?

  「老師說他差不多也該自己一個人出去旅行了,所以想將蜜娜暫時交給公爵家的人照顧。結果弗蘭殿下看了她一眼,馬上就把她拉著回到自己的房間裡頭去了。」

  ——看來,弗蘭契絲嘉一看到什麼漂亮的東西就想據為已有,這是從她小時候就有的壞毛病……

  「後來弗蘭殿下再把蜜娜帶出來的時候就說,她們之間已經締結了『確切的主從關系』。」

  「……為什麼?」

  克裡斯覺得這實在沒道理。他想知道弗蘭契絲嘉和米娜娃待在同一個房間裡到底說了些什麼,不然她們兩人第一次見面,米娜娃怎麼可能會答應要成為弗蘭契絲嘉的屬下呢?

  「其實這只是我的猜測,不過我想弗蘭殿下是不是根本從以前就認識蜜娜了呢?」寶拉說。

  克裡斯聽了交叉著雙手思索著——才見了面就已經確立了主從關系。弗蘭契絲嘉從前就認識米娜娃……照這麼看來,米娜娃理應是公爵家家臣的女兒,或者是支系家族的千金才對吧?若非如此,要說米娜娃其實是出生在騎士之家或者下級貴族家裡,那麼她那高尚的言行舉止與脫俗的品味就完全無法加以解釋了……

  然而,克裡斯的推論還是無法說明她那般神奇的力量到底是怎麼來的。

  ——看來針對這點我只能直接去問米娜娃,或者去問弗蘭契絲嘉了……

  ——可是我跟米娜娃彼此是敵人,而且我甚至有可能就是將來要殺死米娜娃的凶手……

  ——照這麼說來,她會恨我其實也是理所當然的事。而她不願意跟我透露所有關於她的事情,大概也就一樣沒什麼好奇怪的了……

  「蜜娜的事會讓你覺得在意嗎?」

  寶拉問話時的態度顯得莫名的開心。克裡斯在腦中一片慌亂的情況下仍舊點頭表示肯定。

  「可是我問你哦,如果我問你為什麼這麼年輕就成了一個到處流浪的傭兵,然後又是為什麼會跟蜜娜相遇而輾轉加入我們騎士團的,你會告訴我答案嗎?」

  克裡斯察覺到寶拉窺視著他的目光,因此將頭給別開。

  關於這點,克裡斯當然不能說。他絕不可能將自己是頭沾染著鮮血的污穢野獸、並且一直在戰場間掙扎生活的過去告訴寶拉。

  「是因為你討厭我嗎?是因為你討厭我所以不跟我說的嗎?」

  「不、不是這樣,我只是——」

  克裡斯話說到一半哽在喉嚨裡頭。寶拉看著他,臉上層露了溫柔的笑容對著他說:

  「我想,蜜娜大概也跟你一樣吧。」

  「咦……」

  「我想她並不恨你,只是她也會害怕。」

  克裡斯不知道該怎麼回話。而寶拉的言詞就好比一把箭矢,不偏不倚地貫穿了他的心髒。

  此時,樓下士兵們的訓練聲忽然停歇。寶拉實時反應過來,從長椅上跳起來貼到了露台的欄桿上。

  「弗蘭殿下好像回來了!」

  克裡斯聽了也慌慌張張地從椅子上起身,低頭朝著中庭方向望去,看見一名女孩甩著金色的頭發,在周圍士兵們的鞠躬禮中優雅地穿過訓練中的部隊——

  「嗯?咦?她是朝著西館方向去了嗎?」寶拉看了驚訝地說。

  弗蘭契絲嘉沒往克裡斯等人所待的主城堡,而是朝著庭院後頭的別館方向移動。

  「……我看,弗蘭殿下真的把她跟你的約定給忘了呢……」寶拉說。

  克裡斯看了看後歎了一口氣,離開露台之後轉身走向階梯跟著往中庭移動。

  此時克裡斯還不知道,札卡立耶斯戈城堡內的西館即所謂的後宮,也就是公爵家的女人服侍家主的睡房‘只要是男性,就算是要臣也不能靠近。然而,這座別館其實戒備又沒有那麼森嚴。克裡斯來到了中庭之後往左手邊轉,走進了城堡西側的別館,途中沒有任何人看見並制止他。這裡的侍從都是女性,她們看到克裡斯時雖然有些訝異,但仍沒有意識到要攔住他,於是他便順利地走上了別館的階梯。

  克裡斯之所以能夠這麼簡單地來到弗蘭契絲嘉的房門前,應該是因為他身上別著親衛隊的徽章之故吧。

  「唉呀,糟糕!我忘記我跟你的約會了!」

  「妳果然是真的忘了嗎……」

  克裡斯靠在房門外深深地歎了口氣。他們現在其實是隔著房門說話的,至於原因則是因為弗蘭契絲嘉現在正在換宮廷裡穿著的便服。之前她還要克裡斯進來幫她,不過克裡斯覺得她這個玩笑也未免開得太大了點.

  「好了,進來吧。」

  弗蘭契絲嘉此時終於換好了衣服,於是把克裡斯招進了房內。這件洋裝高貴的設計仿佛花朵的花瓣般,強調女人胸部的華美衣裳果然比起軍人的戰甲更適合她。

  「你們呀,身為我的親衛隊可是卻連幫我換個衣服都不會;吉爾也是,你們男人可真是沒用。」

  「……妳是把親衛隊的工作定義到哪裡去了呀。」

  克裡斯聽得傻眼,歎了一口氣後將自己頭上的一頂天鵝絨帽子扔到了椅子上。

  「我說妳呀,都是出入戰場的部隊了,挑選妳的親衛隊還得依照妳的興趣選,其它士兵們都不會講話嗎?」

  「你以為寶拉為什麼會在我不在部隊裡頭的時候擔任部隊的總指揮?」

  ——什麼呀?怎麼忽然提起這件事?

  「你過來我告訴你。」

  克裡斯狐疑地靠了上去,卻看見弗蘭契絲嘉忽然也湊了過來,伸手溜進了克裡斯胸前的衣襟內側。這讓克裡斯猛然一驚,趕緊一退就是十幾步,牢牢地將身子貼在房門上,甚至忘了自己沒帶刀,一只手在腰際上摸呀摸地。

  「……妳!」

  妳干什麼——他想叫,聲音卻哽在喉嚨裡頭出不來。

  「你明明是個傭兵,面對女人的時候還真是意外地純情呢。」

  弗蘭契絲嘉伸出舌頭,露出一副艷麗的笑容。

  「怎麼樣?被女人的手直接貼在自己的胸膛上,那種感覺好比整顆心都被掐住擄走了一樣吧?」

  「……妳想說什麼?」

  克裡斯反問她的用意時感覺到身體一陣火燙,伸手撥開衣襟散熱。

  「人其實是很單純的生物哦。抓住了一個人的身體其實也就等於抓住了一個人的心呢。」

  ——這、這到底是在說什麼……

  「我們騎士團裡頭,就有這麼一個人用手摸過了所有團員的肌膚喔。」

  克裡斯僵著一張臉整個人愣在那兒——有人碰過所有團員的肌膚……是醫務兵嗎?尼可羅不能為女兵看診,所以是女醫務兵!

  「所以我才讓這個人掌旗的。她從小跟我一起長大,所以最能以貼近我的角度理解我的想法,這其實就是這麼單純。我投身在戰場上什麼時候會死,連自己都沒有把握,所以我有義務要為部隊事先找好一個能夠繼承我帶領大家的人。」

  克裡斯聽完弗蘭契絲嘉的敘述之後總算是松了一口氣,也終於可以正常呼吸。

  ——這人對於戰爭到底認真到什麼程度……不對,她從頭到尾都是認真的;至少寶拉的事情就如她所安排的沒錯。因為她確實漂亮地舉著銀母雞的旗幟指揮部隊折返,打了一場漂亮的殲滅作戰。

  「在我還活著的期間,也許和平不會這麼輕易降臨。畢竟聖王國的三大大公還有內宮的神官勢力也是卯足了全力在跟我們對抗的。從這個角度來看,要燒盡一切舊弊,讓聖王族恢復該有的面貌,即便花上百年恐怕也不夠呢。」

  克裡斯生咽了一口氣,提起自己的目光凝視著眼前這位年輕的騎士團長。

  「一一大公家和內宮神官的勢力才是我的敵人。」弗蘭契絲嘉面帶微笑地說:「我的反旗不是針對聖王族而來,而是聖王族身邊那些踐踏國民、扭曲了國政體系的公卿貴族和內殿高官;沒有致力於保護人民的人沒有資格君臨一個國家。」

  從小到大只知道打仗的克裡斯從沒有三大公家亂政欺壓百姓的體認。然而,此時弗蘭契絲嘉堅強的意志卻仍讓克裡斯覺得此時的她非常耀眼,同時自卑地垂下了頭。

  ——我、我從沒有出入戰場的理由……

  ——即便是現在,我所想的也只是要待在米娜娃的身邊……

  「我不會用劍、不會用槍,也不會用弓箭。可是我有一雙銳利的眼睛,有一張會說話的嘴巴,有一群跟著我出生入死的伙伴,這是我必勝的武器。所以所有該在那個位子上的人、事、物全都得擺到定位,寶拉就是一例……還有你也是。」

  克裡斯驚訝地拾起頭來,看到弗蘭契絲嘉在他眼中露出開心的笑容伸手頂了他一下,「你是來告訴我你要退出我的親衛隊是吧?要我把你放進先鋒隊裡頭去對吧?」

  「妳……為什麼……會知道?」

  確實如此,克裡斯覺得自己的心思仿佛被弗蘭契絲嘉給摸透了。

  「因為你總是露出一副被逼急了的表情呀。總是表現出只要身邊的人是群活人,你就難過得快要窒息的模樣。」

  弗蘭契絲嘉別有寓意地帶著宛轉如鈐鐺一般的笑聲嗤嗤地笑著。克裡斯看著她的笑容覺得羞愧,於是別開了目光。

  「你不是非得待在蜜娜身邊不可嗎?這樣的話,那待在我的親衛隊裡面不是最好的選擇嗎?」

  「可是我……就算待在她身邊……可能也沒有意義……」

  克裡斯此時忽然想起了日前那天夜裡,他和米娜娃隔著一道牆在倉庫內外交換的談話。

  ——也許我什麼也辦不到……我唯一能做的只有握著她的手……然而……

  ——我會殺掉她嗎?

  ——總有一天,也許我又會用我的手將米娜娃的生命給奪去……

  克裡斯知道自己明明是為了吃掉她所有預知的死兆而待在她身邊的。然而他此時卻不得不這麼認為,自己若是離開她離得愈遠,米娜娃反而更能夠活得長久。然而,若是待在親衛隊裡頭,他連這點為米娜娃著想的方式也無法付諸實現。

  ——不過話說回來,為什麼我非得殺死米娜娃不可呢……

  ——現在的我們已經不是敵人了呀……

  克裡斯摸不著頭緒。而現在當他碰到米娜娃的時候,米娜娃也不肯看她一眼,根本說不上幾句話。

  「你還不願意告訴我嗎?你跟米娜娃之間究竟發生了什麼事?」

  面對弗蘭契絲嘉的提問,克裡斯抬起頭來點了點頭。

  「為什麼?是因為你怕你說出來之後就不能繼續待在這個騎士團了嗎?」

  弗蘭契絲嘉的反詰讓克裡斯整個人僵直住了。

  她躺到了椅子上發出噗嗤的笑聲,「你還真是不懂得藏話的人呀,我只是稍微套了你一點點話而已呢。」

  克裡斯感覺到自己的耳根子竄起了一股熱氣,手指也開始不自覺地糾纏在一起。

  「算了,蜜娜開始也是這樣,什麼話都不願意對我說。」

  ——米娜娃也是?

  克裡斯現在對於米娜娃還是一無所知。他覺得自己藏在心裡頭的所有陰霾全都被米娜娃摸透了,然而他卻無法窺知米娜娃心裡頭那些和他同等、甚至更深沉的黑暗面。

  此時房間外頭傳來了一聲呼喚。

  「弗蘭,我要進去囉!」

  克裡斯愣了一下趕緊回頭。那是米娜娃的聲音。

  「進來吧。」

  米娜娃走進房間。此時她身穿一件無袖的連身睡衣,睡衣的樣式非常可愛。這是克裡斯在戰場上和訓練時從沒有見過的模樣,因此嚇了一大跳。她看見克裡斯,眉頭皺了起來,「你為什麼會在這裡?西館是男人不能來的地方呀!」

  「咦?是、是這樣嗎?」克裡斯愣了一下。

  「克裡斯沒關系啦,他是我的親衛隊嘛,人又長得可愛。」弗蘭契絲嘉為他說話。

  「這是兩碼子事吧!」

  「有什麼關系嘛,再說,他得學會怎麼幫我換衣服呀。」弗蘭契絲嘉說。

  「什麼,克裡斯,你、你、你該不會——」

  「拜托妳別再激她了啦,弗蘭……」

  克裡斯歎了一口氣,然後聳著肩膀,將氣呼呼地沖上來的米娜娃給推了回去,「我是來跟弗蘭說,我要辭退親衛隊職務的啦。」

  「辭退親衛隊?為什麼!」

  米娜娃聽到克裡斯的解釋,忽然露出一副好似下一刻就要哭出來的表情對著他驚叫道。這讓克裡斯心髒狠狠抽了一下。

  「沒有啦、那個……」

  克裡斯從她那一雙濕潤而漆黑的眼眸中看見了自己的倒影……

  ——這雙眼睛……就是這麼看見我殺死她的命運的嗎……

  「因為我如果靠妳太近……就太危險了……」他說。

  「那、那個——不管你待在哪裡結果都不會變的,因為那是既定的命運呀,反正命運都不會變,那你不如就永遠——」

  米娜娃話說到一半,忽然察覺到了弗蘭契絲嘉喜孜孜的視線而連忙噤口。

  「怎麼了嗎?妳把話說完呀?告訴他,妳要他永遠待在你的身邊呀。」

  「弗蘭妳為什麼總是要在那邊瞎攪和啦!」

  米娜娃對著弗蘭契絲嘉露出咬牙切齒的表情,但回頭又對著克裡斯表現出充滿不安的游移眼神,「你、你真的要辭退親衛隊的職務嗎……你不用、你不用這麼做我也……」

  「我沒打算把他安排到其它隊伍裡頭去哦。如果他打算離開這個銀卵騎士團,那我也沒有權利攔他。一切都由他自己決定。」

  弗蘭契絲嘉帶著從容的表情對著米娜娃開口說道。

  「不行,你是我的東西,我不允許你這麼做!」

  克裡斯看到米娜娃吐露出來的語氣和心裡藏著的懇托,深深吸了一口氣之後搖搖頭,「……對不起,我不會再提這件事了。」

  聽到克裡斯的承諾,米娜娃重重地呼了一口氣,連僵硬的肩膀也明顯放松了下來。

  「這下妳可以放心了嗎,蜜娜?」弗蘭契絲嘉語帶調侃地說。

  「什麼放不放心啦,好像我一副很擔心的樣子……」

  「妳明明就很擔心,我在一旁看妳都急得快哭出來了。」

  「我才沒有呢!」

  「抱歉,米娜娃,都是我——」

  「夠了!我才不是為了說這種沒營養的話而來的呢!」

  克裡斯忽然插話卻被米娜娃硬生生打斷,同時肩膀被她撞了一下。她快步走到弗蘭契絲嘉的面前說道:「弗蘭,快點出兵。動作愈快愈好,最好明天就能啟程!」

  「為什麼?」

  米娜娃被弗蘭契絲嘉反問的同時,斜眼瞟了一下克裡斯。那雙眼眸此時竟含著濕潤的淚水,顯露出一副痛苦的模樣。

  「有一批類似暗殺部隊的隊伍朝我們來了。」她說。

  「……暗殺部隊?」

  「我不知道到底是怎麼回事,因為我只能看到我們被圍住的景象,然後我的手被刺穿的同時,傷口滲出了紫色的鮮血……那應該是毒劍。」

  米娜娃敘述這些事情的語調和表現出來的神態,彷佛下僕在報告麥子的收成一般平緩而缺少抑揚頓挫,這讓克裡斯頓時覺得不寒而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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