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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劍之女王與烙印之子 (第一卷)》第11章
10.新月

距離新月之夜還有一個晚上。聖王國軍拿下了聖卡立昂,此時更多了一萬兵力進駐。儀隊們以莊嚴神聖的姿態,高舉著象征杜克神的有翼車輪旗幟進城。梅德齊亞公國的百姓們在街上掛著鈐鐺灑滿了鮮花,張燈結彩地迎接他們的到來。當儀隊後方一台雕飾華麗的大型轎子經過時,眾人更是歡聲雷動地將興奮的情緒推到了最高點。

  弗蘭契絲嘉的銀卵騎士團退出聖卡立昂城之後,連同其它的公國聯軍一起暫時就近駐軍在鄰近的耶帕維拉小鎮。而此時聖卡立昂城內的盛況就連這裡的軍營也聽得見。

  「看來梅德齊亞城的人民在心理上早就已經拋棄他們的公王了吧。」

  尼可羅坐在窗邊,拉起了窗簾眺望聖卡立昂城喃喃說著,然後將望遠鏡遞給弗蘭契絲嘉。弗蘭契絲嘉舉起望遠鏡,看見城牆上並排插著紫色的軍旗在風中飄揚,歎了一口氣之後又將望遠鏡扔回給隊上的軍醫。

  「梅德齊亞公王加諸在他們身上的重稅跟不合理的征兵制度,就算女王陛下來了,也不知道他們是不是真的能夠就此忘掉這些夢魘呢。」尼可羅說。

  「一旦梅德齊亞公國變成了女王的直轄領土,百姓身上的稅務就會減輕,這樣的消息早就已經傳開了。」

  弗蘭契絲嘉聳聳肩,沒說破這根本就是沒有根據的消息。事實上,不管聖王國究竟會派遣代理官員治理聖卡立昂,還是讓在位的公爵引退,拔擢一個容易控制的繼承人上來,聖卡立昂恐怕都會維持現今的所有制度才對。

  「不過話說回來,聖王國的維內拉利亞節會安排在首都之外的城市舉行,這大概是史上頭一遭吧。」

  聖卡立昂被聖王國的部隊攻陷是五天前的事。弗蘭契絲嘉對公國聯軍提出留下梅德齊亞公王、將各國部隊直接撤離的意見。她挾著自己救出大主教的功績,硬逼著要其它五國的指揮官乖乖就范。因為若是連梅德齊亞公王也逃出了自己的城池,那麼領民的情感將會完全轉向聖王國王室這一邊。

  然而,就連弗蘭契絲嘉也沒想到女王陛下會真的駕臨聖卡立昂城內。

  「要是連婚禮也在聖卡立昂城內舉行,那麼聖都的人可是會恨得牙癢癢的吧?哈哈哈哈哈哈哈……」尼可羅揶揄道。

  不久前女王發表了杜克神托宣的預言,宣布身為王配侯的柯尼勒斯為聖王紳,即女王招婿。然而這個托宣預言傳到了聖卡立昂城外,跟女王駕臨之間相隔不過三日。這代表杜克神的托宣預言一宣布,女王便直接朝著聖卡立昂出發了。

  (為什麼這次會突然改變慣例,將婚禮移到聖卡立昂舉行呢?)

  弗蘭契絲嘉交叉著手臂望向夕陽底下聖卡立昂城宏偉莊嚴的輪廓。她判斷這大概是因為柯尼勒斯不能離開那座城池的緣故。

  (他是要藉此引蛇出洞嗎?但他這麼做的目標又是誰呢?)

  她回頭環顧這問日照貧乏的房間,除了尼可羅之外,她差點忘了還有一個人在場——米娜娃。此時米娜娃仍穿著一套戰斗裝束、懷抱著自己手中的巨劍蹲在角落。她察覺到了弗蘭契絲嘉的目光,隨即拾起頭來,露出一對深如石墨般的黑眼圈問:

  「……妳為什麼不趁著女王行軍的途中發兵攻擊他們?」她說。

  弗蘭契絲嘉歎了一口氣,「不行啦。我們怎麼可能不被駐扎在聖卡立昂城內的聖王國軍察覺、而對護送女王的軍旅發動攻擊呢?再說,我們也得不到其它公國聯軍的協助呀。」

  「這場仗只要把女王殺掉,戰爭就結束了。妳為什麼不以破釜沉舟的態度去做呢!」

  「是啊,對妳來說是結束了。不過我們的戰爭可還有得打呢,妳知道的吧?」

  米娜娃聽了鼓著一張臉別過頭去,接著一會兒之後從地上站起來。

  「要打可以。不過如果我們把妳的事情公諸於世,告訴全公國聯軍現在聖王國的女王是假的,然後再揭起有翼的車輪旗跟聖王國宣戰;這麼做確實有用,但妳覺得這麼一來整個情況跟以往會有什麼不一樣嗎?」

  米娜娃拄著劍,啞口無言地站在原地,將整個人的體重壓到了劍柄上頭。她緊咬著下唇,咬得嘴唇都發白了。

  在公國聯軍陣營之中,知道米娜娃真實身分的人少之又少;即便在銀卵騎士團裡頭也只有弗蘭契絲嘉加上幾名親衛隊員和尼可羅等人知道而已。弗蘭契絲嘉的祖父知道,但她的父親,即現任的札卡利亞公爵就從沒有聽說過這件事。

  弗蘭契絲嘉覺得,以現在這個情況來說.反而聖王國軍方面知道的人可能還比較多。畢竟傳說中的劍士『在戰場上灑鹽的死神』這個傳聞恐怕早已經傳入了聖王族耳中,而他們只要聽到傳聞中的敘述,大概就可以猜到這個人是米娜娃了。

  聖王國方面完全沒有隱藏米娜娃身分的必要,其實真正害怕這個消息曝光的也只有聖王族一方而已;但是弗蘭契絲嘉認為,她絕不能讓東方的這幾個諸侯國知道米娜娃的身分。

  雖說他們若是以米娜娃作為號召,確實可以凝聚七國在軍事方面的向心力。但是這麼一來,若是他們得到勝利,留下來的也同樣是一群擁戴女王的貴族集團。他們同樣會開始一場為了獨占神權的角力,到頭來還是什麼也沒改變。

  (我們非得用人的力量、而不是藉助神靈的威名來結束這場戰爭……)

  這才是弗蘭契絲嘉的想法。

  「……所以我們還需要時間來凝聚盟國的向心力呀。」她說。

  「所以妳是說其它公國全都是膽小鬼嗎!現在聖卡立昂東門的修復工程還沒有完工,城裡頭也為了准備婚禮而變得一團亂。難道此刻不是攻破聖卡立昂的最好機會嗎!」米娜娃大聲叫道。

  「對,妳說的沒錯,他們就是膽小鬼。因為接下來等到維內拉利亞節一過,聖王國軍大概會有一半以上的兵力會調回聖都,所以這邊的聯軍也有不少聲音表示應該先調兵回國重整旗鼓。」

  米娜娃聽了弗蘭契絲嘉的說法,一個拳頭重重地槌在木頭柱子上,「開什麼玩笑!要是等到婚禮辦完了,希爾維雅就會……她就會被那個像是蜥蜴一樣的家伙……」

  弗蘭契絲嘉帶著憐憫的眼神看著女王的姐姐站在這裡,一對肩膀焦急地不斷發出顫抖。

  托宣女王一旦和被選上的夫婿完婚之後就非得生個小孩出來不可。而這樣的痛苦,本來應該是米娜娃該承受的。

  「……那好,我知道了。」米娜娃說完將手中的巨劍一肩扛了起來朝著門口走去。

  「妳打算一個人沖進去嗎?」

  弗蘭契絲嘉冷冷地問了一句,而一旁的尼可羅聽到這裡忍不住瞪大了眼睛。

  米娜娃沒有回頭,「妳都看到了還問我干什麼。」

  「喂、喂!蜜娜,妳等一下呀!一定還有其它方法的嘛,妳一個人沖進去只有送死的份呀!」尼可羅驚叫道。

  「克裡斯還獨自留在那裡呀,可是我……可是我——我卻一個人自己逃走了!」

  米娜娃回頭的同時,一頭如火焰般的紅發在她的身後甩了一圈。她瞪著尼可羅,光用眼神中散發出來的魄力就逼使尼可羅在驚嚇中退到了窗邊,「……這不是妳的……責任……吧?」

  「這不是責任的問題!克裡斯是我的東西!他要將我——他要將我的命運給——」

  「所以妳也要追著他去送死嗎?妳是笨蛋呀!」

  「克裡斯才不會死——」

  米娜娃的一聲咆哮不只嚇到了方才回嘴的尼可羅,就連弗蘭契絲嘉也忍不住為此生生地咽了一口氣。

  聽過包含米娜娃在內的數十名突擊隊生還者的報告之後,就連弗蘭契絲嘉也覺得絕望;柯尼勒斯的妖劍,只要被碰到的人全都會變成他的傀儡。雖說這種神奇的能力實在讓人覺得難以置信,不過當她聽著隊員們遭到同伴拔劍相向的經歷,也就不得不相信了。除此之外,報告中還指出克裡斯殺死了所有被柯尼勒斯的妖劍操弄的伙伴,然後被趕到現場的聖王國部隊用長矛戳倒在地上。現在所有知道這件事的人都不認為克裡斯還有生存的可能性。

  「我看到了……那家伙用劍刺穿了我的眉心,這個死兆到現在都還沒有消失!所以他一定還沒死!」

  米娜娃丟下這句話後便轉身離開房間,並且關上房門,而後一陣陣踏在樓梯上的沉重步伐聲傳回到弗蘭契絲嘉和尼可羅的耳中。

  (她預見和之前相同的死兆嗎……這麼一來,確實可以作為克裡斯還活著的證據呀……)弗蘭契絲嘉忍不住這麼想。

  「……那家伙……還活著?」

  尼可羅露出一副不可置信的表情喃喃自語著,接著猛然驚覺地轉頭望著弗蘭契絲嘉說:「團長……那、那、那蜜娜真的會一個人往聖卡立昂城裡頭沖進去呀!我們得阻止她呀!」

  「我早就已經吩咐過吉爾了,告訴他蜜娜不曉得會做出什麼事情來,要他好好看著她。」

  尼可羅聽了,搔了搔他那一頭卷發歎了口氣說:「蜜娜明明這幾天都還很安分的……結果知道那家伙還活著之後馬上就變成這副德行。我覺得她真的就像一架破城槌一樣,視野永遠都只看得見城門前的一點點距離,永遠只懂得往前沖……」

  弗蘭契絲嘉並沒有聽見這番譏諷,她陷入了沉思——克裡斯還活著?他被囚了嗎?為什麼?為什麼柯尼勒斯會放過克裡斯而沒取他性命呢……在她知道克裡斯還活著之後,腦中就一直不斷地思索著。

  (克裡斯……這個人到底是什麼來歷呢?)

  (對了,所有問題的答案,都指向那個關鍵……)

  忽然間,一個慌張的腳步聲將弗蘭契絲嘉從干頭萬緒的思慮中拉回軍營裡這間昏暗的房間。

  「弗蘭殿下,克裡斯還活著的事是真的嗎!」

  是寶拉。她似乎才剛換好一身醫務兵的藍色套裝,帽子跟頭發都還沒來得及整理而顯得凌亂。

  「妳是怎麼知道的?」

  「我、我聽見了,是、是真的嗎!克裡斯真的、還活著嗎!」

  「這棟軍營的牆壁也未免太薄了吧……我是不是該要求換個房間才對呀?」

  弗蘭契絲嘉拍了拍寶拉慌忙中趕過來而氣喘吁吁的肩膀。她歎了一口氣說:「嗯,他出現在蜜娜預見的未來裡面……蜜娜說他還活著。」

  「那、那——那我們趕快去救他呀,因為克裡斯對蜜娜來說是很重要的嘛!」

  弗蘭契絲嘉聽到寶拉所提出來的意見,不禁瞪大了眼睛看著她。而寶拉也因為自己的主子猛然露出一臉驚訝的表情,同時嚇了一跳睜大了眼睛。

  (去救他?救克裡斯?)

  弗蘭契絲嘉呆愣著向後退了兩步,然後在椅子上坐了下來——去救他吧。不過該怎麼做呢……弗蘭契絲嘉對於自己開始思考可行的方法而感到膽寒。

  (這怎麼行?不可能的,我只能丟下他不管了呀……)

  (已經是聖王國的領地。以現在這個情況來說,如果只有銀卵騎士團一個部隊根本什麼也辦不到呀……)

  此時吉爾伯特臉頰淌著血痕,走進了弗蘭契絲嘉等人所在的房間內。

  「吉伯特,你受傷了,發、發生了什麼事!」

  寶拉看了整張臉頓時失去了血色,趕忙跑到他的身邊。然而,吉爾伯特卻只是將她推開,屈膝跪在朝著他走過來的弗蘭契絲嘉面前。

  「對不起,弗蘭殿下。」

  吉爾伯特光是這麼一句話,就已經讓弗蘭契絲嘉明白了一切。

  「……你沒能阻止她呀?」她問。

  「是,我們只對陣一招我就知道我的劍攔不住她了。」

  吉爾伯特垂著頭,額頭上滴落的鮮血摔碎在地板上——還好是他和米娜娃對上,不然換做是其它人恐怕不會只受這麼點傷就了事。

  「她說,如果我攔她的話,就算殺了我她也要去聖卡立昂,所以我讓她走了。我覺得我應該先跟您報告這件事,然後請您定奪接下來該怎麼做。」

  「告爾,我真的很感謝你每次都能夠做出這麼冷靜的判斷。」

  弗蘭契絲嘉將手放到自己的親衛隊隊長肩上,然後要他站起來。她拿了一塊布幫吉爾伯特擦去額頭上的鮮血,然後讓寶拉幫他處理傷口。

  「團長,我們該怎麼辦才好?如果要我擔任佯攻部隊的話我是可以配合啦。」

  「尼可羅,你剛剛不是才說要阻止她的嗎?」弗蘭契絲嘉反過來問了一句。

  「我是說要阻止她一個人沖進去嘛。不過如果現在團長想到了一個了不起的作戰然後發動命令,那蜜娜可就不是一個人沖進去了。」隊裡的軍醫說完臉上露出了愉悅的笑容。

  弗蘭契絲嘉抬頭看著天花板。

  不可能呀,我只能對克裡斯見死不救了……她搖搖頭。然而,每當她的視線和寶拉、吉伯特,還有尼可羅交會的時候,她的內心總會湧起一股難以言喻的悸動。

  (可是我又該怎麼做才好呢……)

  ※

  克裡斯臉頰貼著冰冷的石磚地板,聽到地面傳來的腳步聲。

  他在黑暗中抬起頭來,看到鐵格子外頭照進明亮的火光。刺眼的光芒讓他忍不住用手遮住眼睛。他已經不知道上一次眼睛還可以看見光芒究竟是幾天以前的事了,習慣黑暗的眼球受到刺激,讓他的眼皮忍不住一陣痙攣,眼角也禁不住溢出淚水。

  「……是誰……要把我處決就快點來吧。」

  他喃喃說著。微微睜開眼睛,從指縫間試著窺探牢籠外頭的景象。他的嘴唇干裂,喉嚨干涸;一旦發出聲音就會產生宛如一根銹鐵棒在喉嚨翻攪的痛覺。

  這道光芒的光源不只一處,共有三處——不,其實更多;大隊人馬站在克裡斯的牢籠外頭,他從這些人的影子、金屬的味道、腳步聲等等特征判斷,這隊人馬是穿著鏜甲全副武裝的戰士。

  「過來,野獸之子。」

  他記得這個聲音。克裡斯的喉嚨彷佛一條離開水的魚在死前掙扎那般抽搐著。他的眼睛已經漸漸可以適應眼前的光芒,他將目光緊扣著聲音源頭,視野中逐漸浮現一名身材高姚、身著華貴衣飾的男子。盡管這名男子臉上帶著笑容,但一雙如鋼珠般嵌在眼眶中的眼眸、卻比起監牢中的石壁更讓人覺得冰冷。

  「柯尼勒斯……」

  「別用你那張污穢的嘴巴叫我的名字。我可是再過不久就要接受無上榮耀加身的人呢。你最好別再說話,乖乖地爬到油燈光芒可以照到你那張臉的地方來。」

  ……榮耀加身?

  ——是怎麼回事?這家伙在說什麼呀?

  ——你應該、你應該永遠受人詛咒才對……

  克裡斯用雙手的五只手指抓住石磚地板、緩緩地爬到了鐵欄桿前,除了看見柯尼勒斯一件長長的單褂之外,那把令人感到忌憚的細身長劍的劍鞘也同時映入他的眼簾。另外,他還看到柯尼勒斯背後站著好幾雙腿,這些人大概是他的護衛吧;每個人腳上都穿著同樣的軍靴,只有其中一個站在柯尼勒斯身邊的人沒有。

  克裡斯耐著頸骨傳來的疼痛,皺著眉頭將視線提了起來。

  那雙腿的主人是一名少女。她留著一頭鮮紅色的長發,額頭上還戴著銀色的皇冠。少女穿著一套裙襬上鑲著荷葉邊的華貴洋裝,在油燈的光芒映照下染上了微微的橘紅色。一雙純白的衣袖順著垂放的手臂垂在裙襬兩側,像是一對展開的羽翼。

  女孩身上最引人注目的是那一雙黑色眼眸。

  克裡斯一看就知道了。那張帶著怯懦的稚嫩臉龐直數他想起另一個人的模樣。

  「把你的臉讓陛下看看。」柯尼勒斯冷冷地對著克裡斯開口說道。

  陛下——統領整個聖王族、直屬於杜克神的巫女,托宣女王。

  「……是這個男的吧,希爾維雅陛下。」

  柯尼勒斯低聲對著一旁的女孩提問道。

  「對,就是這個人。」

  「他拿的劍也是這把沒錯吧?」

  柯尼勒斯問話的同時,從身後的護衛手中接過一把長劍舉在希爾維雅面前。這把劍身宛如鏡子一般光滑的長劍便是吉爾伯特借給克裡斯的長劍。

  女王的下顎止不住地顫抖著,她點了點頭,「……對,就是這把劍……我看到這把劍貫穿了我的眉心……」

  克裡斯聽到這句話,呆愣著一時之間忘了呼吸。

  「我看到的那把長劍,確實就擁有這麼一片宛如冰晶般的劍身。」

  ——一模一樣……

  ——她說的話跟米娜娃一模一樣……

  ——難道在既定的命運安排之下,我連女王都殺嗎……

  此時希爾維雅蹲到了鐵欄桿旁,讓站在她身後的一群護衛忍不住一陣驚慌。

  「陛下,您不可以對著俘虜屈膝呀!」

  「您甚至一開始就不應該來這裡跟他會面的!他太污穢了——」

  柯尼勒斯在她真正蹲下去之前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臂而將她制止。然而,方才那個瞬間,女孩臉上一雙黑色的眼眸已經貼近了鐵欄桿,讓克裡斯可以清楚地看見。

  ——啊啊……那一雙黑色的眼眸……

  ——那是和米娜娃一模一樣的眼眸……像是新月之夜黯淡無光的夜空一般的顏色,是底下沉著滿滿的絕望和痛苦的顏色……

  「你認識我的姐姐嗎?」

  面對女王的提問,克裡斯點了點頭。同時,原本翻攪著他內心的揣測、此時也在急遽的低溫之中凍結成了沉痛的事實——米娜娃就是女王的姐姐,她是承繼著聖王族被詛咒的血源之人,她才是真正的女王。

  「……她沒事吧?」

  年幼的冒牌女王一張美麗的臉龐此時彷佛要被眼眶中的淚水融化。

  「柯尼勒斯,請你釋放這個人。我有話要請他轉告我的姐姐。」

  「陛下,請您不要開這種玩笑呀!」

  周圍護衛的嚷嚷被柯尼勒斯目光一掃,全都安靜了下來。希爾維雅對於方才眾人的制止充耳不聞,「請你告訴我的姐姐,說只要姐姐平安無事,我可以忍耐的……請她不要再參加戰爭,找個遠離人群的地方安安靜靜地過活……」

  克裡斯聽見這句話的同時,耳中彷佛也聽見自己體內的血潮滾燙沸騰的聲音。

  ——她說……她可以忍耐?

  ——她說……要米娜娃不要再參加戰爭?

  ——這種話……就算讓我活著回去,我能對米娜娃說嗎!

  ——我怎麼可能說得出口!

  女王起身之後,柯尼勒斯向前跨了一步。而他接下來的舉動讓克裡斯瞪大了眼睛——他將吉爾伯特借給克裡斯的那把長劍透過鐵欄桿遞了進來。

  「殿下,您這是做什麼!」

  「你們給我安靜一點。」

  柯尼勒斯說完,松手將長劍扔到地上。一把劍摔在地上的聲音彷佛從指尖扔出去的冰塊、撞擊在石磚地板上碰碎而發出的聲響。

  「這是你的劍,你拿回去吧,想怎麼用就怎麼用。另外,如果你能從這裡出去就出去吧。」

  「……為……為什麼……」

  柯尼勒斯沒有回話,而是對著背後的護衛開口說道:「先把陛下帶回去。這邊的空氣不好,不能讓陛下在這邊久待。」

  「那殿下您呢?」

  「我還有話要跟這名俘虜說。」

  「柯尼勒斯,拜托你,一定要讓他回到姐姐身邊!」

  「陛下的聖恩,微臣感佩之至。」

  希爾維雅在護衛們懾人的腳步聲包圍之下,逐漸消失在克裡斯的視野。年幼的女王在離去之前仍頻頻回過頭來望著克裡斯。

  一會兒,綿密的腳步聲在爬上石階之後逐漸消失。克裡斯伸手探尋躺在他身邊的那把長劍,同時抬頭望向柯尼勒斯。

  「我聽希爾維雅說,你會用那把劍殺死她。這是杜克神賜與她的托宣預言。」柯尼勒斯說。

  「既然如此,那你為什麼……為什麼要把劍還給我?」

  「因為這是你的命運。」柯尼勒斯彎下腰,靠近欄桿前說:「你要殺誰都沒關系,就算是米娜娃也好。」

  「什……麼?」

  「杜克神的力量是在宿主死後才會被繼承下去的,這點你沒有聽米娜娃說過嗎?所以希爾維雅和米娜娃兩個人平分母親遺傳下來的力量——你知道嗎?一個國家不需要兩個女王,只要一個人死了,所有的托宣之力就會被另外一個人吸收。」

  「你、你這家伙——」

  「命運有可能因為一個人的努力而稍稍微改變其形貌,不過命運的走勢永遠都會趨向同一個終點。所以不管你殺掉的人是誰,另一個人就會落到我的手中。」

  克裡斯忽然覺得自己干涸的喉嚨中傳出一陣彷佛被人猛力掐著脖子般的疼痛。

  「我現在明白了,為什麼這一代承繼了杜克神之力的女王是一對姐妹,其實為的就是要從你為她們帶來的、無法改變的死亡命運中守護其中一人,並讓她活下來繼續繼承女王的位產。」

  因此,即便克裡斯殺了其中一個,另一個也會留下來。

  「野獸之子……」柯尼勒斯的一雙眼眸忽然煥發出一道光芒,同時臉上泛出一抹宛如烙鐵般的笑容:「只有你呀!這世上只有你這個擁有污穢的野獸烙印之人,可以殺死杜克神所庇佑的托宣女王呢!」

  「你——」

  克裡斯在盛怒之下抓起了手中的長劍,舉劍要刺向鐵欄桿外的男人。然而,柯尼勒斯卻只是用一只手指頭就讓克裡斯不但沒能夠如願、全身上下的每一吋神經更是實時竄起一陣劇痛而發出痙攣——他不過將長劍從地板上提起了幾吋,手腕卻定在那邊一動也沒辦法動。

  ——為、為什麼會這樣……

  柯尼勒斯露出淺淺的笑容離開了鐵欄桿前。同時克裡斯身上又忽然像是被某件重物壓住,整個人貼在地上連一根手指都舉不起來。

  「所以你出生來到這個世界,然後掙扎著爬到了我的面前——一切都是為了我呀。你就繼續在血泊中掙扎吧,直到最後一刻。就算你現在體悟到你的脖子上套著這麼一副沉重的枷鎖,你仍然什麼也沒辦法改變的。」

  「……我要殺了你!」

  「你還在說這種蠢話,難道你還不了解命運的力量嗎。我是被托宣神諭選中的人——你知道吧?我會得到這個國家、讓女王懷著我的骨肉。等到這個小女孩長大並且得到神權之後,我就會殺了女王,而這就是托宣預言呀,這下你知道了吧——你想殺我?別笑死人了。我是被神選中的人,是不會死的,等你殺了希爾維雅,希爾維雅預見的未來就會完完全全轉手到米娜娃身上。到時候就是米娜娃要懷我的孩子,然後被我殺死。」

  「不可能,不可能會有這樣的未來——」

  克裡斯的前額忽然傳來一陣劇痛。他握著長劍的手背也同時竄出了高熱。而柯尼勒斯的手和額頭也同樣浮現出一道煥發著白光的印記。

  「依附在你身上的神是痛苦和犧牲的神,是我身上幸運之神的食糧。你是為此而生的。你該為此而趴在地上掙扎,為此而死。你只能永遠活在不能和任何人接觸的黑暗之中——所以,你認命吧!」

  「……你、你是什麼人!你為什麼會知道我的事!」

  柯尼勒斯起身,發出一陣嗤笑聲後離去。

  牢房四周再次沉入了漆黑的世界。克裡斯抱著長劍蜷縮在地板上,在烙印傳來的痛苦中口吐白沫地在地上打滾。

  新月之夜即將到來。他體內的野獸正渴求著鮮血;同時,柯尼勒斯和希爾維雅方才對他說過的話不斷在他腦中回蕩著。此時只有懷裡那把冰冷劍刃的觸覺,讓他得以維系住自己隨時可能消失的意識。

  克裡斯不知道他在黑暗中到底掙扎了多久。此時石頭地板上傳來不知道源自何處的喧噪聲和聲波帶來的震蕩。

  ——耳邊不時可以聽見管弦樂隊奏出的音樂,是因為女王的婚禮將近嗎……

  ——車輪碾過石磚地板的聲音變得如此沉重,是因為滿載著賀禮而增加的重量嗎……

  然而,這些聲音卻都逐漸被宛如黑泥中浮出的泡沫般惱人的野獸之聲給吞沒。

  忽然間,一陣從樓上下來的腳步聲讓他趕緊從地上跳了起來,雙手緊握長劍面向鐵欄桿外側。全身上下傳來的疼痛、因為眼睛照射到光線甚至蔓延到了他的齒問。然而,當他看見鐵欄桿彼方直佇的身影,卻讓他整個人愣住,甚至忘記要握緊手中的劍而差點松手。

  油燈旁映出的是一頭熟悉的火紅色頭發,那張熟悉的臉龐眼窩中嵌著一雙仿佛凍結在眼眶中從不曾搖晃的黑色雙眸。而這個人身上還穿著一件白衣……

  ——是米娜娃?

  ——為什麼?

  米娜娃站在他的面前,同樣也顯露出一副驚訝的表情而瞪大了眼睛。她的視線落在克裡斯的手中,「……你手上為什麼會有劍?」

  米娜娃的提問讓克裡斯在驚訝中回神,同時握緊了手中的長劍趕忙向後退開,「等、等一下!米娜娃,妳不可以過來——」

  米娜娃單手舉起那一把厚重的巨劍,光用劍身的重量便劈斷了鐵欄桿上的門鎖。克裡斯退到了牆邊,「妳、妳是怎麼進來的!」

  「我不是偷溜進來的。上面現在可熱鬧著,我根本不用偷溜進來——好了,我們走了。」

  這時候克裡斯察覺到米娜娃的劍上已經沾染了干涸的鮮血和布料等等穢物。

  「……妳一個人來嗎?」他問。

  「當然了。我怎麼能為了這種事把其它人給卷進來。」

  「妳為什麼要為了我——」

  「因為你是我的東西!」米娜娃靠上前來一把揪住了克裡斯的衣領,「你不是要保護我的嗎!」

  她的一聲怒斥讓克裡斯忍不住別開了眼睛。

  「我已經……沒辦法保護妳了……因為……因為妳看到了吧?我殺了……自己的同伴——他們不是遭遇什麼不測,而是被我親手殺死的!」

  「笨蛋!那根本是沒辦法的事——」

  「那不是什麼沒辦法的事!」克裡斯帶著一副濕潤而滾燙的情緒喚出的聲音,將米娜娃的聲音遮蔽過去:「那個時候的我已經沉淪了,我沉淪在撕碎骨肉的觸感和令人感到懷念的血腥味中!我已經沉淪了!但是我應該可以制止的……我應該可以制止我心裡的那頭野獸……所以要是妳現在靠近我,我也會殺了妳……而柯尼勒斯就是為了要我殺死妳而讓我活下來的……」

  「你說……柯尼勒斯?」

  「對,我也見到女王了……而她也預見到了自己被我殺死的未來——」

  「希爾維雅?你見到希爾維雅了嗎?為什麼!」

  米娜娃對著克裡斯呼喊的同時,抓住了他的肩膀猛力搖撼著,然後克裡斯說出了他早先所遇到的這一切,說出了希爾維雅的願望、柯尼勒斯的嗤笑,還有柯尼勒斯最後將劍還給他的事……

  「……所以妳要照著希爾維雅的話做,妳要逃跑,把我跟妳的妹妹丟下來,自己一個人逃跑——妳絕不可以被我殺死!」克裡斯說。

  「其實就是今天了。」

  「……咦?」

  一時之間,克裡斯的呼吸、視線全都被米娜娃的聲音吸引過去,再也無法移開。

  「今天就是我被你殺死的日子。」

  「那、那妳更應該——」

  「你只要保護我安全抵達希爾維雅身邊就好,其它的你就別管了。」

  「這……」

  「要是那個時刻到來,隨你自己高興怎麼做。」

  克裡斯忽然間領悟了米娜娃這些話裡的意涵——隱藏的祈願。

  聖卡立昂城內一角,有一座頂上設置了尖頂鍾塔的大聖堂。這原本是供奉帕露凱諸神的教堂,不過裡頭所有的禮拜用具都已經被清理掉了。如今牆上已掛上聖王國的旗幟,布置成了聖婚的儀式會場。

  年老的梅德齊亞公爵走在大聖堂直通三樓的階梯上頭,看著聖卡立昂引以為傲的米白色禮拜堂被一片鮮艷的深紫色所玷污,深深地歎了一口氣。

  為了迎接女王駕臨,聖卡立昂城內森嚴的戒備甚至誇張到了莫名其妙的地步;所有通往大聖堂的街道沿線只要隔兩步便會站上一名身穿鎧甲手拿長槍的衛兵。而梅德齊亞領地的領主——梅德齊亞公爵現在也形同被軟禁的俘虜,只要一步出走廊就會受到嚇阻。

  「公爵殿下,請您回到自己的房間裡去。」

  其中一名看似衛兵隊長的中年戰士,以一副不像是面對貴族時該有的語氣、對著梅德齊亞公爵提出了警告,同時也頗為刻意地稍稍舉起手中的長槍示威。公爵看了相當生氣,光禿的前額忍不住冒出青筋,但仍舊還是壓抑住怒氣,故做平靜地回了一句:「我看你們大概不會知道禮拜用具該如何搬運收藏吧。要是你們把它當作刀劍一樣粗魯地抬出去然後弄壞了,這會對我們造成很大的困擾的。」

  「祭祀異教神用的裝飾品,從今天開始就再也用不著了。」

  衛兵隊長說完,周圍的年輕士兵全都聳聳肩笑了。

  「反正都是要銷毀的嘛,碰傷個一、兩處又有什麼關系。」

  「你、你這個無禮的家伙!」

  公爵怒喊著,同時顧不得自己的年紀而上前抓住了那名衛兵隊長。這樣的演技已經是公爵所能做到的極限了。果不其然,一群衛兵趕到。

  「您瘋了嗎!」

  「公爵殿下,您冷靜點!」

  「在這個大喜的日子,您怎麼可以做出這麼不得體的行為呢!」

  四名士兵沖上來拉開了衛兵隊長,但是混亂的場面卻沒有因此而得以控制住。而這時候,他已經瞟到自己位在走廊那頭的寢室中、侍從將東西運出去的情景。

  「可惡,把他帶回房裡去,在聖婚的秘密儀式結束前,別讓他再出來!」

  衛兵隊長一聲令下,部下們便粗魯地拖著梅德齊亞公爵,沿著紅色的絨毯將他押回自己房間去。

  等到門被關上,金屬鎧甲碰撞聲和腳步聲逐漸遠去,梅德齊亞公爵才回過頭來望向站在房間角落、身材矮小的老侍從領班,對著他開口問道:「你確定沒有被發現吧?」

  「啊、是,應該沒有。」

  侍從領班彎著背靠了過來。

  「您這麼做好嗎?萬一被發現的話,您會被聖王國的人給——」

  「住口!」梅德齊亞公爵壓低了音量,但脫口說出的話語仍像是箭矢一般射向了侍從領班:「我的尊嚴還沒有死!」

  「是、是!對不起,公爵殿下!」

  就在這時候,一陣叩門聲響起。梅德齊亞公爵在驚嚇中和侍從領班一起跳了起來。

  「梅德齊亞公爵,您在嗎?」

  一個年輕而銳利的聲音穿入門內。公爵和侍從領班一同帶著厭惡的表情畏畏縮縮地湊到門前扭開了門把。

  「我是來跟您道謝跟道歉的。」

  站在門外的人是柯尼勒斯。此時他已經身著聖婚儀式中必備的一套華貴白色法衣。

  「唉、唉呀呀,是大公殿下……不對,現在應該稱呼您為王紳陛下才對。」梅德齊亞公爵帶著卑微的笑容道。

  「您別在意。在秘密儀式還沒有完成以前,我還不是聖王族的一員,而且我得為方才部下們的無禮請求您的原諒。」

  柯尼勒斯彷佛戴著一張刻畫著笑臉的人皮面具回應。而他這副模樣讓梅德齊亞公爵背上忍不住冒出了冷汗。

  (應該沒有被發現吧?)

  (我得冷靜。我得裝出平靜的模樣才行。)

  「沒什麼,是我自己失了分寸。我才該為了在您的大喜之日做出不當舉動道歉才是,請您見諒。」

  接著,柯尼勒斯仔細審視了梅德齊亞公爵那一副矮小的身子,然後退了一步對他點了頭,「那我們待會兒見。等到秘密儀式結束,我會以王紳的身分邀請您到大聖堂來。您會來參加維內拉利亞節的活動吧?」

  「當、當然。」

  公爵帶著僵硬的笑容答應。

  在女王、王配侯,以及少數神官在杜克神面前進行的秘密儀式之後,接著便是盛大的維內拉利亞節。

  (哼,在此之前還不知道會發生什麼樣的騷動呢!)

  梅德齊亞公爵將背靠到了門上,像是要將五髒六腑一口氣全吐出來般重重地呼了一口氣。

  (剩下我能做的就只有祈禱了。)

  (不對,我是不是該趁著現在逃出去呢……)

  他思索的同時將目光移向窗外,聽到鍾樓的鍾聲和莊嚴神聖的喇叭聲齊奏。

  (聖婚的秘密儀式開始了……)

  聖卡立昂大聖堂是一棟三層樓的巨型建築;第二層是搭建在建築物內側四面牆邊的觀禮台,可以看見整個一樓的景象;位在一樓的祭壇後方有一幅精致得不像是人手畫出來的壁畫,整個禮拜堂最多可以同時容納三千人,號稱是東方幾個諸侯國中最大的禮拜堂。

  這間大聖堂的三樓,即一、二樓打通的挑高空間上頭,是主教才能出入的至聖所。此處原本應該有好幾尊帕露凱諸神的神像,置於高聳石柱包圍的祭壇上方。然而此時這些神像已經被移開,高高地掛起了一面有翼的車輪旗幟,希爾維雅嬌小的身子則躺在旗幟前方的祭壇上。而此時覆在她身上的一件薄紗,看來則有如白色的羽毛散灑在她身上一般。

  祭壇左右兩側各有一排巫女吟頌著聖句;柯尼勒斯垂著頭,感覺到三名神官以復雜的手勢在希爾維雅的身上潑灑著精油,同時沉浸在這樣的氛圍之中。

  「……能獲得幸福麼,聚集了陽光之人,和吸引了月光之人。」

  站在中間的一名白發神官喃喃禱頌著經文。此時柯尼勒斯從地上緩緩站了起來。

  希爾維雅仍閉著眼睛,身體微微顫抖。那一副優美的身體曲線、在身上的薄紗外衣被精油潤濕之後變得清晰可見。

  (我能這麼簡單就得到她嗎?)

  (這樣實在有點無趣呢……)

  愈聽愈讓人覺得昏沉的聖句持續回蕩著,然而,就在這時候——碰地一聲巨響忽然打斷了這平和的一切。在場的神官和巫女無不鐵青著臉趕緊拾起頭來;就連躺在祭壇上的希爾維雅也驚訝地睜開眼睛。

  柯尼勒斯緩緩回過頭去。

  王聖所向兩側被推開的大門、在兩旁整齊羅列的石柱彼方,顯得非常具有距離感。而門的另一頭引起所有人注意的,則是一道紅色的火焰和一把閃爍著灰色光芒的鈍重巨劍。除此之外,另外還有一個人影。

  柯尼勒斯嘴上露出了扭曲的笑容。

  (那麼這裡就是命運開花結果的場所了嗎?)

  其中一名不速之客揮舞著巨劍將門邊的石柱連同天花板一同劈碎,讓在場的巫女們全都揚起了一陣哀嚎。崩塌的石頭完全堵住了身後的至聖所大門。那兩人朝著祭壇處大步逼近。就在口中念念有詞地呼喊著的神官們之間,希爾維雅茫然地望向入侵者,口中喃喃念道:「……姐姐?」

  此時克裡斯和米娜娃已經渾身染滿了鮮血。米娜娃拖著手中的巨劍,在至聖所的白色石磚上拖出一道長長的血痕,帶著身後的克裡斯一同朝著祭壇處邁進。

  他們來這裡的路上不知道已經殺死了多少聖王國軍的士兵。唯一慶幸的是他們這一路上剛好經過一座兩棟建築之間的石造聯絡橋。米娜娃用劍砍斷這座聯絡橋,讓百名士兵從橋上摔下,一口氣省去不少殺人的力氣。

  不過敵人想必很快就會架上梯子追過來了吧……米娜娃和克裡斯不約而同都有這樣的想法,因此他們決定在此之前要做個了結。

  前方傳來柯尼勒斯斥責周圍那群神官的聲音。

  「冷靜點,衛兵馬上就會來了.別讓你們身上的法衣沾染到鮮血,往牆壁上散開!」

  「可是殿下——」

  「陛下由我來保護。而且陛下也有神靈的庇佑,不用害怕這些匪類。」

  「姐姐!」

  希爾維雅的呼喚聲在石柱之間回蕩著,讓當下凝結的空氣忽然為之震動。周圍的神官們禁不住開始出現議論聲,而他們的反應恐怕就是察覺到米娜娃的一頭紅發和身上的白衣都和他們身邊的女王陛下一模一樣的緣故吧。

  「不、不行!姐姐,妳不可以過來!」

  「……希爾維雅,我已經不會再逃走了。」

  米娜娃答應的同時,仍持續拖著沉重巨劍和自己的雙腳前行。

  「我一直都把痛苦留給妳一個人承擔……不過這一切都只到今天為止了,我會讓這一切在今天全部做個了結。」她說。

  「米娜娃殿下,沒有什麼事情是會在今天結束的。」

  柯尼勒斯揚起嘴角露出笑容,同時取出了放在祭壇上的裝飾用劍,「您的生命、您的身體,您身上的每一滴血都是神靈的獻祭。不論您如何掙扎,結果都不會改變。」

  「柯尼勒斯!」

  米娜娃大吼一聲沖了出去。隨著衣袖的舞動,她手中的巨劍也卷起一陣呼嘯聲高舉在頭上。

  「米娜娃,千萬別被那家伙的劍給碰到!」

  克裡斯也出聲警告了米娜娃,然後跟著一起向前沖去。

  柯尼勒斯從祭壇前的階梯上跳下來。米娜娃朝著他沖刺,將身上的重量全部壓到劍身上揮出一道強力的劈擊,卻被對手用一把金黃色的裝飾用劍輕輕撥開。偏離軌道的巨劍朝著一旁的石柱飛了過去,毫不留情地將石柱劈成兩半。巫女們見了紛紛揚起一陣尖叫,趕忙逃向另一側的石柱後頭,神宮們也逃命似地跟著追過去。柯尼勒斯朝著米娜娃的背後揮了一劍過來,而米娜娃則機警地拔出巨劍用劍柄將他擋下。這一擊揮空加上擋下這一劍的結果,讓米娜娃失去平衡向後翻了一圈。柯尼勒斯緊追上去,雙腳卻被米娜娃順勢揮出的巨劍尖端給阻攔,讓她有機會重新站起身子。如同鐵板一般厚重的巨劍甩出了沾在劍身上的鮮血,血花飛濺在柱子、地板,還有柯尼勒斯身上那件在婚禮儀式中穿著的法衣上頭。

  「妳想殺我?哈,妳想殺死被托宣預言選出來的我嗎?」

  柯尼勒斯在狂妄的笑聲中揮出一記刺擊,被米娜娃用劍身當作盾牌擋開。此時克裡斯從米娜娃的肩膀上頭刺出一劍,筆直朝著柯尼勒斯的咽喉攻擊。就在克裡斯確信這一劍應該足以致命時,手中卻沒有傳回穿透血肉的觸感。對方在毫厘之差中撇過頭躲開了這一劍。

  「我能躲開可不是因為我可以看清你的攻擊。」柯尼勒斯語帶譏諷地說完後,一腳踹開了克裡斯的劍,然後躲進了石柱背後的陰影處。「是因為你的劍自己晃開了,就算我閉著眼睛也躲得過。」

  「你開什麼玩笑!」

  米娜娃跳了起來,側向揮出一劍朝著柯尼勒斯那身白衣劈了過去。巨劍劈斷了石柱,然而柯尼勒斯的人卻已經躲到了祭壇上方。動作之快教人難以置信。

  「姐姐,住手!快點逃!不然衛兵要來了!」

  罩著一身薄紗的希爾維雅忽然發出了哀嚎。方才逃開的神官此時已經來到了至聖所的入口處搬開石子接過了梯子,恐怕是已經要引追兵進來了吧。在此之前……

  「——你要殺誰?殺我嗎?」

  柯尼勒斯的聲音在克裡斯的腦袋中回蕩著。他的腳忽然不能動,只能直視著米娜娃朝著祭壇上逼近的背影。

  此時柯尼勒斯伸出手,一把將祭壇上的希爾維雅給拉進了自己懷裡。

  「啊!」

  他用左手扣住了希爾維雅的頸子,然後舉起手中的黃金劍先指著米娜娃,然後移到克裡斯身上,「你要殺的人是我嗎?不對吧?」

  「放開希爾維雅!」米娜娃大聲叫道。

  「我在跟野獸之子說話——你該殺的人是誰?想起來了嗎?」

  此時,柯尼勒斯在希爾維雅頸子上的左手手背發出了一抹青光——是刻印。同時間,克裡斯前額和兩只手背則仿佛呼應著他手上的光芒般忽然竄起一陣疼痛——不只是額頭和兩只手背,甚至連右肩也是。克裡斯的四肢開始變得沉重,他像是整個人被扔進了冬天的河川之中,全身上下已經沒有任何知覺,舉起手便對著眼前的一頭紅發發動了攻擊。

  「——什麼!克裡斯?」

  米娜娃在令人驚訝的反射神經中回過頭、用手中的巨劍擋下克裡斯的攻擊。被切斷的幾絲紅發在空中飛舞。克裡斯臉上仍然一副失了神般的呆滯表情,再次舉起了手中的長劍。

  「克裡斯,你——」

  「……住、住手!柯尼勒斯!」

  克裡斯勉強還擠得出聲音,然而,那副身軀卻已經不受意志控制。長劍尖端在空中畫出一道滑順的曲線,直朝著米娜娃的頭頂而去,接下這一記攻擊的巨劍劍柄被鑿出了一道缺口。此時克裡斯的身體除了烙印和肩傷傳來的疼痛、已經完全沒有任何知覺了。

  一旁的柯尼勒斯口中揚起一陣狂笑,「你是白癡嗎?你以為在你暈厥的過程中,我會白白讓你躺在那裡嗎?」

  ——我的肩傷,其實就是被柯尼勒斯用他的妖劍所劃的傷,我真是太愚蠢了……克裡斯內心的懊悔撕扯著他的心靈,幾乎要將他的心給撕得粉碎。然而,他的身體卻仍以驚人的速度和銳利角度不斷施展著足以致命的攻勢。他感覺到體內的野獸之血已經滲透了全身,即便米娜娃能夠預知他所有的攻擊,然而他出劍的速度卻比起米娜娃回避的速度來得更快,因此米娜娃根本不可能擋下他所有的攻勢。

  「——米娜娃,殺了我!快點殺了我!」

  「白癡!這種事我怎麼可能辦到!快點清醒過來呀!克裡斯!」

  「不行!快點殺了我——」

  克裡斯使出了渾身力氣大聲嘶吼著,一記銳利的攻勢卻直指向米娜娃的背部。米娜娃忍不住松開了手中的巨劍整個人翻了一圈,最後落在一根石柱底下——克裡斯的第二道攻勢已經硬生生地劃過了米娜娃的大腿;要不是她閃得快,這一招很可能早就已經把她那條腿給砍下來了。米娜娃淌著血,整個人的背部狠狠在石柱上撞了一下。

  克裡斯感覺到自己的四肢早已經麻痺,但因為這副身體現在是別人在操縱,因此方才的動作都是硬使出來的。不過現在米娜娃手上已經沒了武器;憑她腳上的傷勢,她也不可能逃得掉廠。

  克裡斯甩開了長劍上的鮮血,一步、一步、一步……緩緩朝著米娜娃那頭靠了過去。

  「野獸之子,你就挑你想殺的人殺吧。」柯尼勒斯說完松手讓希爾維雅重獲自由。

  「姐姐!」

  克裡斯在逐漸遠去的意識之中、看見女王孱弱的身軀朝著米娜娃身邊跑了過去。

  「柯尼勒斯!拜托你,放過我的姐姐!」

  「要取誰的性命,那是由野獸來決定的。這是你們的命運。」

  柯尼勒斯冷冷地丟下這麼一句話,接著便踩過了地上的瓦礫堆朝著兩名女王身邊走去。

  米娜娃挽住了妹妹的手臂,抬起了一張臉,臉頰上流下一道鮮血,讓她美麗的容貌此時更帶著一股讓人揪心的惆悵。

  「克裡斯!」

  克裡斯聽到米娜娃呼喚他的名字。那一雙清澈如新月般的雙眸看著他,讓他感受到烙印傳出了劇烈的疼痛。

  「一起殺了我們兩個……」米娜娃壓低了音量,宛如呢喃般說道。一旁的希爾維雅聽了也忍不住露出驚訝的表情看著姐姐的臉龐。克裡斯朦朧的意識被米娜娃的聲音所驚醒。此時這對姐妹人就站在亮出了手中發光烙印的柯尼勒斯面前,彼此抱在一起互相依偎著。

  「把這樣的血源就此終結掉吧……這件事,就只有你一個人才辦得到了。」

  「妳說什麼蠢話?」柯尼勒斯不屑地吐了一句:「妳希望這種事情發生嗎?不過這頭野獸現在可是受制於我呀。我才不會允許呢。」

  「姐姐,不行……不行。」

  希爾維雅被米娜娃的兩只手臂所環抱,掛著兩行淚水對著米娜娃不斷地搖頭。

  「妳如果真的希望這種事情發生,那妳現在就可以掐死自己的妹妹,然後再自己自殺。不過這是不可能的。妳既無法殺死自己的妹妹,也不可能自殺,因為妳是人呀,所以這些骯髒污穢的事情我們都推給了野獸去做。妳、我都一樣。」柯尼勒斯說。

  此時克裡斯看著米娜娃因痛苦而顯得扭曲的臉龐。他看見了真實——的確,所謂真實其實就是柯尼勒斯所說的那樣——

  「妳會害怕最後是妳自己活著,也會害怕妹妹活著。這點妳不明白嗎?這種恐懼其實也是命運的一部分呀!」

  「……你說的對,我已經……」

  米娜娃失去血色的臉龐流下了兩道散發光澤的淚痕。此時,克裡斯忽然有所領悟——對呀,原來這才是原因!

  柯尼勒斯眉頭一皺,發現他對克裡斯的控制有所松動。米娜娃圓睜著一雙被淚水濡濕的眼睛凝視著克裡斯。這大概是因為此時克裡斯的臉上掛著一抹微笑的緣故。

  「……米娜娃,我終於懂了。」

  「什麼……?」

  「我明白了為什麼我會吃掉籠罩在米娜娃身上的死兆。」

  泛著淚光的眼窩之中,那一雙漆黑的眼眸正因為困惑而動搖著——本應以吞噬幸運為目的、為人招來凶厄的野獸,究竟為何吃掉了米娜娃的死亡……

  「因為米娜娃一直都渴望著死亡呀。因為這麼一來妳身上所有的痛苦都可以一並解脫了,而被我所殺的命運就是妳所渴望的幸福……難道不是嗎?」

  米娜娃沒有回話。她用力抱緊了自己的妹妹,不斷地流著眼淚。而克裡斯從這點看出,這就是一切問題的答案。

  ——因此……

  ——我身上的這頭野獸這次也會吃掉米娜娃的好運,讓她繼續活下去吧……

  克裡斯額頭上的烙印在熾烈的高溫中閃爍,強烈的痛覺讓他的視線甚至已經開始扭曲。

  「……無聊。真是如此,那你就給她她所渴求的那一份好運吧,野獸之子。」

  柯尼勒斯說完,只見希爾維雅忽然在姐姐的胸前掙扎了起來,「住手!不要殺了姐姐,讓我來——」

  此時克裡斯的四肢再次傳回了知覺。他一步一步邁向前去,全身的骨肉都發出了哀嚎。而他的視線之中,米娜娃臉上甚至浮現出一抹微笑。

  「……就這麼辦吧。」米娜娃喃喃開口說道:「我想,也許我就是為了死亡的目的而遇見你——」

  「妳開什麼玩笑!」克裡斯還沒把米娜娃的話給聽完,一聲怒斥旋即將她的聲音給蓋了過去:「我才不是為了這個結果而待在妳身邊的呢!」

  「你、你在說什麼——」

  ——我不是為了殺妳而跟妳相遇的!

  ——如果從痛苦中逃向死亡是妳生命中唯一的希望……

  ——那我就……

  「我會吃掉妳身上所背負的命運!」

  米娜娃臉上的淚水低落到垂在胸前的一撮紅發上、摔成了映著光芒的碎片。

  另一方面,柯尼勒斯揚起一陣充滿悔恨的哀嚎、高高舉起了煥發著烙印光芒的手。克裡斯身上流入了一股充滿黑色的能源,令他緩緩伸出握著長劍的右手。此時克裡斯轉過脖子,用牙齒深深咬進自己的上臂。

  「你這頭野獸!竟然做出這種無謂的舉動!」

  克裡斯的牙齒深深地刺進自己的肉裡,狠狠地撕扯著。一陣劇痛經由耳朵傳到了眼中。然而即便如此,他依然沒有停下右手的動作。此時他察覺到了現在踩在身體前方的那只腳上,原本麻痺的頓躓感現在已經消失,轉變成劇烈的疼痛。擋在前方企圖保護米娜娃的希爾維雅,用她沾染著血的那只腳拚命地反抗。克裡斯從她那雙黑色的眼眸中看見自己的模樣。在他額頭上發著光的野獸烙印,正昭示著他污穢的名字。

  「姐姐!放開我——」

  希爾維雅使勁扭動身體掙扎。此時這對姐妹們的目光彼此緊緊扣著對方。野獸姿態的自己形象也從克裡斯的眼前消失,只遺留了一樣東西——聲音。

  (吃吧!)

  野獸的咆哮撼動了克裡斯的腦殼。

  (吃掉她們!)

  (將她們的命運全部吮噬殆盡!)

  他的右手不自覺地猛然高舉,對於鮮血感到饑渴的劍刃呼嘯,斬斷了杜克神賜與的托宣預言。

  此時,克裡斯耳邊聽見遙遠的彼方傳來一陣嘈雜的聲音——是一圈陳舊的黃銅車輪傾倒發出的雜音。

  是染血的利牙撲向生銹的車軸所發出的撞擊聲。

  是翅膀斷裂、羽毛散落的聲音。

  是命運之勢被扭曲而發出的崩壞聲……

  是米娜娃和希爾維雅所看見的死亡——

  一把劍刃刺穿她和她雙眼之間。沒有沾上半點血漬,宛如冰晶一般光滑的劍身上映出了這對姐妹自己的臉龐和兩雙漆黑的眼眸……

  被牙齒撕裂的傷口傳出的觸感化成劇烈的疼痛,猛烈地燃燒著克裡斯的右半身。皮開肉綻地發出了象征死亡的致命聲響、壓過了貪噬命運的野獸嘶鳴。失去知覺而沾染著鮮血的指尖松開,從長劍的劍柄滑落,松手……

  長劍貫穿了她和她兩人雙眼之間的空隙。

  克裡斯看見柯尼勒斯扭曲的臉龐、和舉起的左手手背上發光的刻印——如冰晶般晶瑩剔透的劍刃貫穿了幸運之人受到祝福的象征,貫穿了他身上那一套為了隆重儀典而穿著的法衣,嵌進了胸膛。

  忽然間,這一陣命運崩壞的聲音從克裡斯的腦中被驅散。他屈膝跪地,現實以飛快的速度浮現在他的眼前。他極欲抓住什麼,但顫抖的指尖卻已經沒有留下半點力氣。最後——

  他抓住了。一只溫暖的手抓住了他的手腕,同時撐起了他險些倒下的身體。

  之前覆蓋在他意識表層和身體各處、用以控制他的屏蔽完全消失。一股加倍於前一刻的劇烈疼痛竄上他的心頭,身上的每一處關節只剩下一條細絲維系,幾乎都要松脫。這般令人膽寒的觸感深植他身體的每個部位。

  祭壇那頭,一把長劍將柯尼勒斯釘在牆上。胸前的法衣沾滿了鮮血,顫抖的雙手為拔出貫穿胸膛的刀刃而有氣無力地舉起,卻在半途中又垂了下去。喪命前,柯尼勒斯的臉龐仍掛著一副懾人的笑容。

  終於,這些影像也在克裡斯的眼中逐漸扭曲,意識隨之飄渺;痛覺、燒灼感,加上冰冷的體溫全都融合成一體。

  但他沒有倒下。

  他感覺到一雙臂彎環抱著他,還有一撮垂在眼前的紅發貼到了他的頰上。

  「——克裡斯!」

  他覺得好痛。這種痛,痛得不管是有人將嘴貼到他耳邊用力呼喊著他的名字,抑或者用手指掐住了他的臂膀,他都不知道這種痛到底是哪一處傳來的疼痛。

  滴在胸口的水珠彷佛烙鐵般讓他覺得炙燙。

  「你、你——笨蛋,你為什麼、為什麼要做這種事——」

  克裡斯的身上已經沒有一處留有余熱。因此,他只能緊緊抓住耳邊的聲音藉以維系他即將消失的意識。他努力不讓自己睡去,因為他看見米娜娃哭泣的臉龐,哭得像個平凡的女孩一樣難過。

  「姐姐!」

  這一聲呼喚讓米娜娃的身體在驚嚇中狠狠抽了一下。克裡斯也在千刀萬剮的疼痛中微微扭動了脖子,將視線投射到希爾維雅的手指指向的方位。埋在瓦礫堆中的至聖所大門發出了推門的摩擦聲。在門樞幾乎快要進開的聲音中,堆積在門前的石堆大量坍塌。

  門外站著擠滿了整條走廊的武裝士兵。他們手拿著油燈照亮了王聖所的室內。

  「陛下!」「您沒事吧,大公殿下!」

  沖進來的士兵們踹開了腳下散落的石柱碎片,米娜娃趕緊抓起了躺在地上的巨劍,她將克裡斯交到了希爾維雅的懷裡,正打算向前跨出一步時卻因為劇烈的疼痛而伸手按住自己的腳,屈膝蹲了下來。

  「嗚……」

  「姐姐,我來阻止他們!」

  不可能的……克裡斯欲出聲制止卻叫不出來。周圍的士兵們此時眼睛開始泛出了殺意。

  「喂、喂,大公殿下他——」「大公殿下被人殺了!」

  「——陛下!這些人是什麼人!」「陛下!請快點離開刺客的身邊!」

  ——只能突圍沖出去了嗎……

  ——米娜娃還有腳傷,而我的手臂又不能動……可是……

  ——我們怎麼能夠死在這種地方呢……

  米娜娃在近似哀嚎的嘶吼聲中舉起了手中的巨劍,擋開第一記朝她迎來的長槍之後又屈膝蹲了下去。她的腹部被踹了一下,在倒地的同時也被人給壓住。

  「米娜娃!」

  克裡斯趕過去,卻被長槍的槍柄狠狠地掃了一下、整個人彈撞到柱子上頭。他聽見希爾維雅的哭叫聲,但他現在已經連自己的手腳落在哪裡都不知道了。克裡斯沒有放棄,仍試圖找尋自己身體裡頭還殘留的余力……

  ——動呀!快動呀!可惡!

  ——我們都來到這裡了!怎麼能在這種地方——

  就在這時候壓制著米娜娃肩膀的士兵忽然發出一陣淒厲的慘叫,身體呈現不自然的後仰——是一把短劍精准地插進了頭盔和鎧甲的接縫,讓該名士兵瞪大了兩只眼睛,兩顆眼珠差點要一並噴出來般仰頭倒下。這名身穿重鍾的的士兵被殺,在周圍引發了一陣喧噪聲。

  「什麼!」「這是怎麼回事!」「哪裡來的攻擊——」

  劃破空氣的呼嘯聲中,聖王國軍衛兵的陣仗中又竄出了諸多士兵的哀嚎。這回是弓箭和短劍一齊射向他們,一個個將他們撂倒在白色的石磚地板上頭。

  「什麼!可、可惡——」

  忽然間,克裡斯被身旁的一名士兵揪住手臂給拉了起來。一陣劇烈的疼痛撕裂著他的神經。然而,銳利的一道閃光卻即刻將這名士兵的手臂自肩膀處劈斷。該名士兵噴灑出鮮血在地上打滾的模樣、讓周圍的其它同伴全都為之震懾。

  克裡斯帶著難以置信的表情抬起頭來,看到一名有著銀灰色頭發、身材高大的黑衣男子站在他的面前。他手中拿著的是剛從屍體上拔出來的、還沾染著鮮血的一把長劍,長劍仍映出了如同鏡子般清澈的光芒。

  「我不是告訴過你不管遇上什麼樣的情況,都不能放開這把劍的嗎?」

  男子冷冷地瞥了克裡斯一眼,旋即又揮劍砍斷舉著長槍迎上前來的士兵咽喉。轉身一劍再切斷了朝著米娜娃撲上去的士兵肩膀。

  「……吉爾伯特?」

  「這、這……他是從哪裡冒出來的——」「是札卡利亞那個吉爾伯特嗎!」

  聖王國軍之間的議論聲引發連鎖的哀嚎聲。克裡斯回頭瞪大了眼睛。祭壇內側不只是手持著短劍不斷投擲出去的尼可羅,還有其它彷佛是從地底下冒出來的銀卵騎士團的成員們。

  ——不對,他們真的是從地板下方鑽出來的。祭壇下方有一個階梯,而這些伙伴們全都從樓梯下方沖出來之後做出了一道人牆,將聖王國軍的衛兵陣仗給推了回去。最後一個從階梯底下走上來的,是一個披著閃耀金發的人影——弗蘭契絲嘉。

  她看著克裡斯,在他眼中層露了一個安心的笑容,接著便筆直朝著希爾維雅的面前走去。

  「陛下,容微臣失禮了。」

  「——咦?」

  沒等希爾維雅提問,弗蘭契絲嘉就先把手臂上披的一件兩袖宛如一對白色羽翼的衣裳套到她的身上,手上還握著一把短劍。

  「所有人不准動!」

  札卡利亞公爵千金凜然宏亮的喊叫聲響徹了整個王聖所。

  弗蘭契絲嘉帶來的士兵僅僅二十人,加上遍體鱗傷的米娜娃和瀕死的克裡斯、身上仍穿著聖婚秘密儀式中特有服裝的聖王國女王希爾維雅,周圍的聖王國軍目露凶光的眼神全都聚焦在他們身上。但他們還是堂堂正正地通過了聖卡立昂城堡的中庭,從東門走出了城外。

  這是因為弗蘭契絲嘉舉著一把短劍架在希爾維雅脖子上的緣故。

  身受重傷不僅不能走路、甚至還不能站的克裡斯是由吉爾伯特抱著走的。雖說吉爾伯特將他抱在側身處這種方法相當粗魯,不過在不時碰觸到他傷口的移動過程中,也勉強幫助了克裡斯不至於失去意識。

  當他們步出沒有城牆圍繞的區域,才知道夜裡的冷風多麼凜冽而強勁。寒風讓傷口有如燒灼般的疼痛稍稍得以緩和而舒服些。傷者身上的痛楚像是昨晚的夢境一般逐漸從意識中遠去,想必是因為痛覺神經已經漸漸麻痺了吧。

  沒有星星的夜空升起了孤獨的新月,追著克裡斯等人的腳步直到任何地方。

  「這次還真得感謝梅德齊亞公王不可了……」

  他們離開聖卡立昂,來到遠處的一片草原上頭。弗蘭契絲嘉喃喃吐出這麼一句話:

  「不過希望他為我們領路的事情不要被發現了才好。」

  據說帶領弗蘭契絲嘉等人、從地下墓園直達大聖堂頂樓的逃生路線中鑽進去救人的、就是梅德齊亞公王。他始終擺出一副完全屈服於聖王國軍旗下的卑微姿態,不過實際上卻仍懷抱著身為一名統帥的驕傲,心系於他所參與的公國聯軍陣營。

  「不過你們到底是怎麼見到梅德齊亞公王的呀?」

  米娜娃被尼可羅背在背上,漲紅著臉一副不高興地喃喃自語著:

  「我都說我不想把你們卷進來的……」

  「他是派人帶著納貢的箱子把我們塞進去扛進城裡去的。不過也多虧了他這個計謀,讓我們被整得全身酸痛,怪不舒服的。」

  聽到尼可羅的回答,周圍的騎士們全都不約而同發出了笑聲——原來如此,就是因為這樣他們才沒有人穿盔甲呀……克裡斯這才知道原來有這麼一段故事。現在大家雖然笑得很開心,但這樣的作戰計劃可是只要有一個閃失、就會遭致整批潛入部隊全部被敵人殲滅的危險呢;像是路上要是箱子被要求打開,或者梅德齊亞公王作為內應的事情被人發覺,抑或者女王陛下不在他們最終的目的地……這些都是不可輕忽的危險。

  ——為什麼他們要采取這麼危險的戰術呢……克裡斯難以理解地望向弗蘭契絲嘉月光下映著碧色光芒的白皙臉龐。

  「……因為我是弗蘭契絲嘉-德-札卡利亞呀。光是這個理由還不夠嗎?」

  弗蘭契絲嘉彷佛看透了克裡斯心裡的疑問一般,對著他展露了笑容。

  一行人在一座橋上和備了馬待命的另外一支隊伍會合。他們在這裡讓克裡斯躺在一塊木板上頭,讓他覺得身上的溫度一點一滴地逐漸流失。

  幾乎所有騎士都騎上了馬匹。這時候弗蘭契絲嘉對著希爾維雅開口說道:「陛下,接下來就請您自己一個人回去了。臣等沒辦法護送您,真的非常抱歉。」

  「弗蘭?」

  米娜娃聽了鐵青著臉趕緊抓住妹妹的手,緊咬著弗蘭契絲嘉方才的發言對她提出質問:「妳在說什麼呀.我們應該要把希爾維雅一起帶走吧!」

  「不行,公國聯軍陣營不能把陛下迎回來。」

  「為什麼!」

  「我們要是真這麼做,這場戰爭就永遠不會結束了。三大大公家還沒有剿平,捆綁著諸侯國賦稅的內宮神官也沒有消失。這麼一來什麼改變也沒有。」

  米娜娃眉頭緊皺,一臉不悅。

  「姐姐。」

  希爾維雅看了她的反應,溫柔地將手放到她的肩上——就這個時刻而言,年紀較小的希爾維雅那張臉龐,看起來卻像是比起姐姐更為年長,如同飽經風霜的一株老樹那般滄桑。

  「她說的對。請妳要體會她的心情。」希爾維雅說。

  「妳、妳、妳說什麼呀,希爾維雅!妳要是再回到聖王國那邊去,又會——」

  「不過要是我去了札卡利亞,這場戰爭就不會只是聖王國跟公國聯軍之間的事了。」

  米娜娃聽了希爾維雅的話,伸手握住了她放在自己肩上的手。米娜娃緊握著她的手,從中感受到了哀淒的顫抖——她說的這點其實米娜娃大概也可以想象,畢竟要是一個諸侯國迎來了女王,那麼這個公國跟其它盟國之間必定產生裂痕;而聖王國也會為了奪回女王而發兵,甚至不惜燒掉一兩處札卡利亞公爵的領地也會一而再、再而三地攻過來吧。

  「所以我得回聖都去。要削減戰爭的規模,終至平息,唯有這麼做不可——」

  「照妳這麼說——」米娜娃忍不住激動地將一張臉湊到了希爾維雅的肩膀上頭,「那我到底是為了什麼把妳……」

  「我見到了姐姐。」

  希爾維雅在新月皎白的月光照耀之下伸手輕撫著姐姐的一頭紅發,帶著溫柔的語氣說:「就算只有這麼一段短暫的時間,不過只要能見到姐姐,我已經覺得很幸福了。而且姐姐身邊有這麼多可以保護妳的人在呢!」

  這句話飄進了克裡斯的傷口,像是鹽巴一般滲進肉裡面撩起陣陣劇痛。

  「可是妳沒有呀!」

  「我有姐姐妳呀。就算我們分隔兩地,但我們的血源是不會斷的,我們的心是系在一起的。」

  「那我也跟妳一起回聖都去!」

  「姐姐,請妳不要說這麼任性的話。姐姐對這裡的人來說,是個不可或缺的存在呀。」

  米娜娃再也找不到適當的詞句反駁,啞口無言地垂著頭,發出的嗚咽久久不能抑止。

  「陛下,您……不騎馬嗎?」

  面對弗蘭契絲嘉的詢問,希爾維雅輕輕地笑了笑搖搖頭,「我沒有騎過馬。」

  「這真是非常抱歉。臣等得罪了陛下這麼多,最後卻還要煩勞您自己走回去……」

  「不,沒關系的。因為我已經好久沒有一個人出城散步了,正好可以好好享受這段路程。不過天氣還是有點冷,可以借我一件斗蓬嗎?」

  聽到希爾維雅的要求,弗蘭契絲嘉深深地低下頭。

  「要是哪天等戰爭結束,而我們還有機會碰面的話……」

  希爾維雅最後補上了一句話。

  「……是。」弗蘭契絲嘉應了一聲。

  「妳可以教我騎馬嗎?」

  「這是微臣的榮幸。」

  待女王轉身離去,在場所有人皆目不轉睛地目送著她從沒有回望過來的背影漸漸走遠,只有米娜娃一個人背著橋的那頭,蹲在地上用手掘著地上的泥土,強忍著內心的激動情緒而不敢吭聲。

  這天夜裡,安靜得讓人覺得耳邊彷佛傳來月亮公轉劃過既定軌道的聲音。

  當那一副嬌小的身影隱沒在搖曳的草原中再也看不見了之後,弗蘭契絲嘉命令士兵在橋上灑了油,放火將橋燒掉。畢竟要是女王回到了聖卡立昂,追兵想必很快就會趕過來了。

  熊熊燃燒的火焰再次將米娜娃和希爾維雅姐妹兩的命運切成兩條不同的岔路。

  「我們走吧!」

  弗蘭契絲嘉躍上馬鞍,米娜娃卻蹲在地上不肯動。尼可羅看了看她腳上的傷勢之後聳聳肩,「她這個樣子沒辦法騎馬喔。」

  「那算了,把我丟下來吧。」

  米娜娃不悅地吐出這麼一句話,讓弗蘭契絲嘉重重歎了一口氣,「我們木板只帶了一塊嗎?那沒辦法了——克裡斯你躺到一旁空個位子出來,讓米娜娃跟你一起睡吧。」

  「什麼!這、這怎麼可以!哇!住、住手住手!放開我呀!」

  尼可羅不顧她的反對,硬是將她給扛了起來。此時的她因為疼痛連蠻橫一點的掙扎方式都辦不到,輕易地就被扛到了木板上。克裡斯慌慌張張地扭開了身子,讓出自己身邊的位子給米娜娃。

  「為了不要讓他們摔下去,我看我們是不是把他們兩個人綁在一塊兒算了?」

  「弗蘭!妳給我記住!」

  周圍的騎士們笑著從四個角扛起了有克裡斯和米娜娃躺在上頭的木板。此時木板上的兩人背對背躺著,彼此互相看不見對方的臉龐。然而,克裡斯知道米娜娃還止不住眼眶中的淚水。他不知道該怎麼安慰她,只是緊緊握著米娜娃和他碰在一起的那只手。手中傳來的溫度不是烙印的炙燙,而是一個人溫暖的體溫。

  此時,克裡斯忽然想起柯尼勒斯身上的印記。他原以為自己身上的烙印是只有他一個人才有的、被命運詛咒的證據。然而,柯尼勒斯提到烙印時卻也脫口說出了神靈的名字:幸運之神,痛苦之神……他不知道自己身上的力量是不是真如柯尼勒斯所說,是受印之人所擁有的力量。然而,他知道,接下來的命運他是怎麼逃也逃不開的。同時他也知道,他今後也將必須在這般殘酷的命運之中掙扎。

  「——克裡斯……」

  馬蹄聲和草原上的風掠過草皮而發出的悉搴聲中,米娜娃以幾乎要被這些聲音吞沒的音量呼喚了克裡斯的名字。

  「……嗯?」

  他沒有回頭,透過肩膀送出了他的響應。

  「我說……要你殺了我的時候,你的臉上露出了哀傷的表情……」她稍微加諸了力道緊握著克裡斯的手說:「我把你的事給忘了……我忘了說過要壓抑住你的那股力量,所以把你放在身邊……」

  ——這點……我也一樣啊……

  「我忘記了……對不起。」

  「……妳不用道歉,我沒有生氣,因為……」

  克裡斯說話的同時,他感覺到自己背上傳來的溫度似乎因貼在她背上的人扭動身子而位移吾。

  「我也不太知道該怎麼說才好……因為……是米娜娃的關系吧。」

  克裡斯感覺到米娜娃猛然扭了脖子欲將頭回過來這邊。

  「因為我不希望妳死……說什麼我也不想讓這種事情發生。所以……也沒有為什麼,就是沒有其它目的;我只是希望妳活下去,就這樣而已……」

  忽然間,克裡斯的手掌被一副扣在他五指之間的纖細手指用力地反握著、然後掐住,掐得指甲都嵌進了他的肉裡。

  「……米娜娃?好痛——好痛!」

  「你囉唆!閉嘴!」

  「我、我說了什麼不對的話嗎?」

  「少囉唆——豬頭!別回過頭來啦.別看!」

  克裡斯想回過頭來從肩膀上方的視線看看米娜娃的反應,然而對方卻馬上撇過頭去。一頭紅發凌亂地蓋住了米娜娃的臉龐,但克裡斯也確實從發絲間透出來的臉頰看見了微微的紅暈。

  ——也許我做這樣的要求太任性了也不一定。

  克裡斯轉頭側身望著夜空中如同彎曲的銀絲般細長的新月,同時確認著身後傳來的體溫。

  ——也許接下來也得持續承受死亡的痛苦……

  ——可是我希望米娜娃活下去。

  ——即便她面臨的……是一次溫柔而能夠帶走她身上所有痛苦的死亡,我也會用我的下顎將這個死亡給吞噬殆盡。

  那一副交纏在他指縫間的纖細手指,此時仍卷著他的整只手掌。手握得很緊、比剛才更緊。

  「……米娜娃,這樣很痛耶。妳的握力很強,能不能放松——」

  「豬頭,我、我是伯你待會兒掉下去嘛!」

  不知道是不是米娜娃最後一聲喊得太過大聲而被周圍的人聽見,除了騎在馬上的騎士們之外,就連走在前面的弗蘭契絲嘉也回頭看著克裡斯和米娜娃兩人側躺著的木板,吐出了嗤嗤的笑聲。

  「所以呀……」米娜娃下一句話趕緊壓低了音量,她想,這句話應該就只有克裡斯才聽得見了,「所以你也不可以隨便離開我。」

  克裡斯沒有回答,只是又一次握緊了那只小手,感受著其中散發出來的溫度。

  ——從今天起,我將為了這個目的而戰。

  ——就算這只是我對於自己命運的掙扎和反抗,那也沒有關系。

  ——從今天開始,我的血將為米娜娃而流。

  他閉上眼睛,在他的眼瞼底下看到的夜空之中,新月展露了安靜的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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