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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劍之女王與烙印之子 (第一卷)》第4章
3.劍之女王

  黃昏時的天空擠壓著殘陽,欲將白天剩餘的最後一塊破片壓碎在眼前這片荒野延伸出去的山巒沿線上。一片片紅灘散落在屈膝跪地的克裡斯腳邊,彷彿斜陽死前遺留在世上的血沫。

  那是被扯掉手腕的鎧甲、折斷的長槍、扭曲的弓、無數屍體,以及染滿這些東西的鮮血。

  腳邊的紅灘在夕陽沒入紫色的夜空之前,映射著落日的最後一抹殘光,散發出耀眼的銀色光芒,照亮了此時克裡斯的臉龐;血泊映著他那一頭深邃的黑髮、冰雪般的肌膚,以及少女般的容貌——和額頭上那一幅煥發著不祥光輝的烙印。

  ——結果又只有我一個人活下來了……

  克裡斯伸手按在自己的額頭上。那一輪帶著青光的印記滲出了微熱的溫度。他用另一隻手拾起了那把沉在血泊之中的巨劍,沾了沾血槽中蓄留下來的血水,塗抹在自己的額頭上。每當他一個人站在鋪滿了屍首的荒野之中,他總會重複一次同樣的動作。這是他卑微的願望,期望額上的那一頭野獸喝足了血,飢渴的殺戮之欲能夠藉此被安撫下來……

  這個儀式換得的永遠只有徒勞無功的空虛感。因為他額上的那一頭野獸對於殺戮的渴望並不能以鮮血作為滿足,牠吃的是人的好運。因此,每當這麼做時即使能帶給額上野獸似乎正在吮噬鮮血而蠢動的感受,終究只是他自己的錯覺而已。即便如此,他仍舊又一次地將手浸淫在地上的血泊之中。

  克裡斯的傭兵團全滅了。那個髭鬚橫生的團長此時整個人沾滿了泥沙,躺在離他不遠的前方和大地融成了一體。而那一顆死不瞑目的眼珠上頭,現在甚至已經有蒼蠅在爬了。

  他最終沒能逃走,而這場戰役也持續到了日暮時分。在新月升起那一刻,他額上的那一頭野獸覺醒。他不知道自己究竟殺死了多少敵軍;就在視線之中再沒有任何活人蠢動的跡象時,他一個人活下來了。就只有他一個。

  他抬頭仰望方才升起的那一彎新月,晚風拂過,他便任由自己的身子浸淫在這陣宛如銹鐵般冰冷的風中。

  他的腹部有一道算不上嚴重的刀傷,但傷口仍滲出了大量的鮮血。他感覺到了額上那頭野獸吞進去的鮮血正在排擠著自己身上的血液從傷口流出,一點一滴地濡濕了他的上衣。他知道這道傷口不足以致命,也同時埋怨著……

  ——既然我不想殺人,那我為什麼還要在各個戰場間徘徊呢……

  ——既然我不想殺人,那我為何不躲到一個人煙罕至的山裡,一個人孤獨地死去呢……

  這是每當新月升起的夜晚,他總會在心裡對自己提出的質問。然而,此時他卻實時斬斷了這樣的思緒——他心想,也許他的行為無關乎額上的那頭野獸,而是他根本就打從心裡享受著這種啃食他人好運的喜悅,並且甘心被這股慾望所宰制。換言之,他額上的那頭野獸其實根本就是他自己……

  忽然間,無數的怒吼聲和激烈的金屬碰撞聲傳來。克裡斯回過頭,看見地平線處有幾點火光閃爍晃動。尖端燃著星火的箭矢交錯飛舞著劃下光亮的軌跡,空中飄揚著紫色的三角旗,那是象徵著聖王國軍守護騎士團的旗幟。

  克裡斯拄著劍,撐起自己已然麻痺的雙腿從地上站了起來。

  ——我該趕過去嗎?

  ——我該趕過去再堆砌更多的屍首嗎……

  克裡斯所屬的傭兵團根本只是個打從一開始就計劃要被犧牲掉的棄子,而他現在也已經明白了這點。打從他們殺進戰場的那一刻就陷入了敵方的包圍網;敵陣營,聯合公國軍從四面將他們團團包圍,然後殲滅。而這個戰術就是以克裡斯所屬的傭兵團為誘餌,讓敵人全部聚集在一地,方以倍於敵營的聖王國軍之兵力從外圍再將他們圈住,剿滅……此時克裡斯的腦海浮現出柯尼勒斯大公殘虐的笑容……

  ——你想用這種方式殺我嗎?這也未免太小看我了……

  ——你應該把我送上更嚴峻的戰場上才對……你應該這麼做的……

  克裡斯又活下來了,而他的僱主已經死了。要是他就這麼混在滿山遍野的屍體堆裡頭熬到天亮,那麼他想逃到哪兒去都隨他便吧。然而……

  克裡斯起身邁開了腳步,朝著充滿銹鐵味和哀嚎聲的上風處開始移動。

  (——這就對了……)

  (——我們吃人去吧……)

  額上的野獸在克裡斯心裡呢喃著,令他拖著雙足爬上沙巖構成的斜坡。他站上山丘的頂端,迎面感受著風中傳來的戰爭之聲——一陣由戰士的怒吼、激烈的金屬碰撞聲和散亂的馬蹄聲組成的音浪撲向他的面龐——一股炙熱黑暗的血潮猛然湧上心頭。面前的重重火炬煥發出光芒,照亮了周圍的戰甲、長矛,和利劍;戰馬挨了箭矢,痛苦地胡亂奔竄。大地鳴動不止,他被撲鼻的血腥味所牽引而邁向前去。

  ——奇怪,這是怎麼回事?

  克裡斯沒有看見敵方人馬的蹤影,黑暗中只見一片紫色的旗海晃動著。那麼,僱用他的聖王國軍此時到底是在和誰作戰呢……戰馬悲痛的嘶鳴夾雜著兵士們恐懼失措的哀嚎,陣陣傳入了克裡斯的耳中——

  「是灑鹽的傢伙!」「是灑鹽的傢伙呀!」「是死神——」

  死神;灑鹽的死神——克裡斯聽見這個名字,驀然驚覺,立刻往戰場中央衝了進去。槍兵隊高舉著刀鋒的密集陣型很快地被對方擊破。而克裡斯……

  他看見了——戰場上,一抹白色火焰似的身影映入了克裡斯眼中。那一道白色的烈焰在劃破夜空灑下的箭雨中輕盈舞動。而白色火舌的前端,竟是件飄揚的衣裳——宛如神殿中巫女獻舞時揮動著乘風飛揚的寬袖;在如羽翼般鼓動的純白衣袖之間,一頭艷紅長髮散亂飛舞,彷彿正在燃燒。宛若撕裂紅炎般耀眼的刀光不時在其間閃動著,那是她手中那把巨劍畫出的軌跡。

  ——女人?

  面對這幅景象,克裡斯感到不寒而慄——竟然是個女孩:少女揮動著和自己身高相仿的鈍重巨劍,在箭雨、怒嚎和刀光中翩然起舞。

  「放箭!放箭——」

  撕破嗓音的號令聲中,箭雨再次灑下。少女在箭幕中揮動著兩臂的衣袖,讓手中的巨劍在夜空中疾舞。其舞動的軌跡彷彿具有強烈的磁性,在空中劃出銳利弧線的綿密箭矢猶如被它吸引般,在巨劍呼嘯的劍風中彈開。

  克裡斯忍不住佇足屏息。在他眼中,那女孩面對擺開陣勢的弓箭隊甚至連瞥都沒有瞥上一眼。下一個瞬間,女孩已經殺入了出現破綻的敵軍陣營中,狠狠地一劍劈下。只見好幾把長槍和士兵的身體全在飛濺出的血沫中身首異處。

  這一幢發了狂似的白色烈焰彷彿要吞沒整片戰場一般,以野火燎原之勢席捲了成群的武裝士兵,並且將他們全數剷除。

  女孩在不斷的動作中和克裡斯之間的距離逐漸拉近。他這才看見這名少女竟然連鎖甲都沒有穿戴。而一陣陣來自四面八方的刀槍攻擊竟也只能徒勞無功地劃開她的衣袖……

  ——看來,那個傳聞是確有其事……

  戰場上灑鹽的死神——根據傳聞,只要看到她的人全都會遭受死亡的詛咒,也因此令人聞風喪膽。她一個人穿梭在戰場上,獨自殲滅了多支部隊,而這個傳聞便是實際和她遭遇過的士兵幸運地撿回一條命之後,帶著恍惚的意識所留下來的——所謂的死神其實是穿著白衣、擁有一頭紅髮的女人。

  克裡斯這才知道,原來這一切都是真的。

  就在他抵達紫色旌旗立桿處時,周圍已經堆滿了足以形成一片丘陵的大量屍體。飛揚的血沫在夜裡化成了煙霧,而那名白衣少女便拄著劍站在那兒。

  落在地上的火把映出了女孩一頭飄揚的紅髮底下的那張臉龐。她超凡的美貌讓克裡斯剎時間整個人愣住了。

  女孩的臉頰染上了些許斑駁的血漬,一雙渾圓的黑色瞳眸中棲宿著火焰的光芒,薄薄的嘴唇刻畫出堅韌的意志,在凜然的神情裡更顯得淒美絕倫。

  泥地上的火炬伸展著火舌繼續燃燒著,折彎的旌旗和女孩的一頭紅髮任由凜冽的寒風恣意吹弄著。在這個一切活動都已沉寂下來的漆黑夜空底下,女孩看著克裡斯,一雙黑色的眼眸目不轉睛地瞪著他。

  「……你是來終結我生命的命運使者嗎?」

  少女的聲音遠比克裡斯想像中的還要稚嫩,與她虛幻如夢、彷彿隨時就要消失似的淒然美貌極不相稱。她吐出的話語微微撼動了地上的火光——和克裡斯的心靈。

  ——這女人……沒頭沒腦地在說些什麼東西呀?

  ——這……這句話應該是我要說的吧?妳不是灑鹽的死神嗎?

  ——妳才是死神,才是來殺死我的命運使者不是嗎……

  「你是克裡斯托弗洛吧——你那張臉還有手上的劍,都跟我之前看到的一樣。」

  對方的問話讓克裡斯倒抽了一口氣——他從沒有對任何人報上自己的名字。他一直以為自己的全名理應只有已死的母親知道。

  「你為什麼……知道我的名字?」

  「是你告訴我的……不對,應該說是你殺死我之後告訴我的——而且之後那一把劍還插進了我的胸膛,然後你開始啜泣。」

  克裡斯感到背脊發冷,像是要把劍抱在懷裡一樣擺出了警戒的態勢。而她——那女孩也將拄著在地上的巨劍拔起來,從容地舉在自己的面前。臉上的表情不知道是在哭還是在笑;看起來像是帶著深刻的懊悔或者試圖壓抑潛藏在心裡的怒氣,她緊咬著下唇,雙唇在血氣激昂下顯得紅潤。

  「不管我怎麼做都逃不過今天晚上……就算是現在,我也只能看見自己被你殺死的命運。而你,不就是為此來到這裡——為了殺我而來的嗎?」

  ——她、她早知道我會來了?

  克裡斯用他那一雙顫抖的手握緊劍柄,同時試圖回想著方才聽到的傳聞,那個曾經站在『戰場上灑鹽的死神』面前,數以萬計的士兵中屈指可數的生還者留下來的傳聞——在她面前,無論槍、矢全都無法劃傷她的一根汗毛;她身上沒有一片鎧甲,卻從不曾被任何人所傷,彷彿所有刀尖利器的動向全在她的掌握之中……

  彷彿從一開始就完全知道了一樣。

  克裡斯提起劍,雙手手背和前額上的烙印正不斷地釋出高熱,好比潛藏在體內的『某種東西』正欲燒熔他的皮肉破繭而出。

  ——我該殺死她嗎!

  ——我該殺死這個女孩嗎!

  ——我該殺死她,吃她的肉,喝她的血,然後繼續延命下去嗎……

  (——對,吃吧……)

  (——吃掉她……吃掉她所有的好運——吃掉她……)

  野獸在克裡斯的心裡低聲呢喃著,同時將力量灌注到他握劍的雙手。

  此時,站在堆積如山的屍體上的那道白色烈焰擺了一下,裡面一束艷紅色的髮絲倏地啪聲翻了一圈——一晃眼,一道白光橫過克裡斯的視線,接著他便看到那名白衣的紅髮少女出現在他的面前。

  克裡斯趕緊提起手中的巨劍,卻被對方粗獷的一擊給擋下。刀鋒交錯,在強烈的撞擊下迸出星火。留在克裡斯手上的是一道彷彿要將他兩手一併砍下來一般的重量。

  「我怎麼可能——」

  女孩帶著扭曲的一張表情不屑地吐了一句:

  「我怎麼可能被你這種像個傀儡一樣受到力量蠱惑、完全不知道自己在幹什麼的傢伙殺死!」

  克裡斯的背脊猛然竄起了一股惡寒,趕緊將所有的力氣集中在雙手將女孩的劍一把推了回去,將她撥開。身上三道烙印煥發出來的光芒在黑夜中留下了微光殘影。就在他們兩人的劍鋒再次交錯之前,兩個人的眼睛在短暫的瞬間四目相接——

  紅髮女孩的眼中流露出了鮮明的怒火。

  ——我被……力量蠱惑,像個傀儡一樣不知道自己在幹什麼……克裡斯在腦中茫然咀嚼著對方的話語。

  「……你知道我的事嗎?就連我身上的印記也知道?」他問。

  「不就是你自己說的嗎,你在殺了我之後,對著我的屍體說的!」

  女孩舉起手中的巨劍擋開克裡斯的攻擊,這一擊的強勁力道幾乎將克裡斯震得雙手脫臼。

  「我才不管你到底打算拖著多少人跟你一起陪葬——你要是真想死就該劃破自己的喉嚨去死,幹嘛要出現在我的面前,為什麼要擋住我的去路!」

  兩把厚實的刀刃又一次猛力交鋒,在暗夜裡撞擊出四散的火花。

  「像你這種人——像你這種人為什麼不乾脆去哪裡找個女人來代替自己的母親,好挨在她身邊躲個一輩子,這樣不是最好嗎!」

  紅髮女孩在咆哮間祭出了一記下段攻勢。手中的巨劍前端劃過地面挖出一道劍痕,從下方掃向克裡斯的腹部。克裡斯在千鈞一髮之際用劍接住了這記攻勢,卻被擋下來的力道震得兩腳騰空浮了起來。

  「為什麼你要到戰場上來,我不只一次看見了你,不只一次看見你在命運中用劍刺穿我的胸膛!其它的死兆我都能一一化解掉,為什麼只有你帶來的凶煞我不能改變——」

  閃爍著冷光的劍影如旋風般左右來回地瘋狂攻擊著克裡斯。克裡斯吃了一劍,腳底蹬了一下剷起一抷泥土,向後退開勉強化解了驚人的力道——他絕不能拉開自己跟對手的距離,否則肯定會被她的劍風撕成碎片……克裡斯屈膝撐住了身子,撥開上方劈下來的一道重擊,一個箭步衝進了女孩的懷裡。

  一股強勁的衝擊力道從克裡斯肩膀傳到了肋骨。他與紅髮少女手中的兩把劍鋒交叉相抵,面對面地在可以感受到對方呼吸的距離下彼此瞪視著對方。少女深邃的瞳仁中映出了克裡斯的面容。

  「你總是不斷出現在我的腦海中,讓我怎麼也無法擺脫你這雙眼眸!」

  她的聲音中夾雜著炙熱的呼吸,吐出的氣息在劍身凝成水霧,使得冷硬的金屬光澤變得朦朧。

  「你為什麼會來到這裡,為什麼擋住我的去路——」

  烙印燒灼的觸感讓克裡斯再也無法忍受。野獸的咆哮在他腦中壓過了女孩的斥問。

  (——吃掉她!)

  (——吃掉這個人所有的好運!)

  女孩眼中映出的克裡斯前額,一幅有如圖騰般的烙印耀眼地照射出強烈的白光。

  ——她知道我的事情!

  ——她一直在看著我……

  ——既然如此,那我就必須為了她……

  「……妳叫什麼名字?」

  克裡斯的問話讓女孩忍不住皺起了眉頭。

  「告訴我妳的名字!」

  「為、為什麼?」

  「因為——我們不是第一次見面了不是嗎!」

  女孩將手中的巨劍猛力一推,將克裡斯向外一把推開。她驚人的臂力讓克裡斯感到不寒而慄,但仍舊壓低了姿勢準備迎接下一道攻勢。然而……對方並沒有緊追著攻過來。女孩將巨劍插入了地面,拄著劍站在原地。前一刻在那雙眼眸中流露的凌厲殺氣已蕩然無存,取而代之的是如同搖曳燭火般迷濛的困惑神情。

  「……你……你沒說過這樣的話呀……」

  她的聲音聽來像是迷路的稚子在尋找母親一般彷徨無助。

  「你……你想問我的名字?為什麼?你從沒這麼問過我,從來沒有……」女孩說。

  「妳管那麼多幹什麼!」

  克裡斯焦慮的聲音穿過呼嘯的風聲,隱約地傳到女孩的耳畔——因為她咬著唇不發一語,所以克裡斯知道她聽見了。

  「妳不是死神吧!妳有名字吧,有名字就告訴我呀!」

  克裡斯一口氣把話說完,將口中夾雜著風沙的口水嚥下去的同時舉起了手中的巨劍重新擺開架式。

  「……你——你殺了多少根本不知道對方名字的人!你從沒有問過他們的名字!」即便語氣強烈,從女孩的聲音中仍可以聽出她心裡的迷惘。「既然如此,為什麼現在又——」

  「因為妳在等我呀!」

  克裡斯的一句話讓女孩的表情僵住了。

  ——過去的我只有母親一個人,然而,最後卻連母親也離我而去……

  ——我原以為,在這之後這個世上肯定不會再有任何羈絆能繫住我。然而……

  ——然而這個女孩……她一直看著我,一直等待著我的出現……

  「我才不是在等你呢!」

  女孩拔起了手中的巨劍,尖端撥開了嵌在上頭的泥沙;她像是被逼急了一般出聲反駁。

  「可是我在等妳呀!」

  克裡斯的這句話讓女孩啞然失聲,雙唇微啟卻吐不出任何話語。

  ——也許……克裡斯的腦中迴盪著——也許,我就是為了在這天夜裡的邂逅而不斷在戰場上奔波的……

  ——也許,我就是為了在這裡和這個女孩相遇……然後吃掉她吧。

  女孩的雙唇微微掀動,似乎因為找不到適當的語句而彷徨著,最後才好不容易下定了決心——

  「……米娜娃。」

  克裡斯兩眼直愣愣地凝視著少女的臉龐。她的聲音迴盪在克裡斯的耳中,這聲音是如此清澈透明,讓他不由得愣住了。女孩——米娜娃一臉羞怯地別開了視線,「你那什麼表情啦,你不是叫我告訴你我的名字嗎!」

  「啊……嗯,我覺得妳的名字非常美……」

  這句話讓米娜娃愣了一下,旋即提起手中的巨劍,擋在面前遮住兩頰微微的紅暈。

  「什麼嘛,你——你在說什麼蠢話!」

  ——這……是啊,我在說什麼蠢話呀……

  ——我們之間……到頭來終究有一個人得死,也不可能像現在這樣繼續說話了……

  米娜娃的身體前傾,猛然甩過了白色的衣袖掀起一陣風聲——瞬間,白色的烈焰又再次出現在克裡斯的面前。對方的劍身,一塊厚厚的鐵片早已提到了和克裡斯的目光平高的高度,帶著威猛勁道揮過狠狠地打在他的身上。

  ※

  克裡斯僅有一次,曾和寄宿在自己身上的野獸有過一段對話……

  當他離開自己生長的村落,第一個收留他的傭兵團,是由一個滿臉皺紋、只剩下一隻眼睛的老戰士率領的隊伍。這個隊伍不滿百人,陣中全都是老兵。克裡斯對人一貫的冷淡反應卻在這個傭兵團裡受到大家歡迎,像是一隻不太黏人的貓兒,被大家疼愛照顧著;甚至多數的人都以為克裡斯是個耳朵聽不見、嘴巴也不會說話的小孩吧。

  他在這個傭兵團裡,安然地度過了幾個新月的夜晚,從沒有發生什麼足以稱之為不幸的事件。這是因為每次克裡斯都從營地裡逃出去,然後才又被帶回來,而且前後都沒什麼戰事的關係。然而,那名老傭兵團長卻看上了克裡斯的劍術手腕。

  『這小子看來幾乎是天生的傭兵之才呢!』

  『不只具備了使劍的天賦異稟,那一副矮小的身材中可是透露出了強烈的殺氣呀!』

  『這傢伙一臉「就算我手上沒有劍,也要用咬的咬死你!」的表情呢!』

  『他會成為一名了不起的劍士!』

  團長識人的眼光非常銳利,放在克裡斯身上更是殘酷地預見了他的未來。克裡斯初次陷陣是在十歲時的一場城池的防守戰。他原本的工作只是負責運送備用的武器到城內的各個角落,卻在不知不覺中已經手持著槍弩站在城牆上頭。他擲槍射箭殺死了好幾個敵兵,讓他們從城牆上摔落到了城牆外頭。因為過於亢奮的情緒,使他根本無暇留意耳邊不斷傳來的叫喚聲。

  一晚,如爪痕般的新月升上漆黑的夜空。由於敵軍掘毀了河邊的土堤,大舉進犯的洪水灌破了城門。此時,隊上殘存的生還者只剩下克裡斯和團長等數十人而已。年老的團長殘存的那一隻眼睛被迎面的箭矢射穿,不支倒下,而克裡斯見狀旋即用他帶著青光的右手,下意識地從團長手中搶過了劍。之後戰事經過他便不復記憶……

  當他回過神來的時候,人已經置身在一片荒野之中。周圍全淹在水裡,彷彿一片水鄉澤國,四處凸起的岩塊在微弱的月光下拉出了短短的影子。

  他回過頭,看見方纔他所守護的那座城池整個浸在火海之中。這副景象讓他失了魂似地雙腳跪進了泥地裡,呆愣著注視了好一會兒。漆黑的夜空被大火烘烤成了焦紅色。克裡斯終於耐不住這副景像帶給他的折磨,低下頭卻發現自己手中握的劍,是從傭兵團長手中搶過來的劍。劍身上沾滿了血水,不同的乾涸程度顯示這些全都是從不同的傷口中淌出來的鮮血。

  (——你把所有人都吃掉了呢……)

  此時,一道聲音忽然竄進了他的腦中。

  (——你吃掉了所有人的好運,喝乾了他們身上淌出來的鮮血,然後自己一個人活下來了……)

  克裡斯將劍插在地上,雙手浸入淹滿整片大地的河水,強忍著喉嚨中滾燙的噁心感——曾幾何時克裡斯的村莊也曾浸淫在火海當中,而現在難道又是同樣的情況再一次重複上演?他不知道殺死多少人,但唯一生還下來的卻同樣只有他這麼一個……

  (——對……你就把所有圍繞在你身邊的人全部吃光吧……)

  (——由你——由我來把他們全部吃掉……)

  住在克裡斯身上的野獸愉悅地說著。接著,牠頭一次對於克裡斯的質問做出回答。

  「……你……」克裡斯看著自己映在水中的倒影,「你是誰……你為什麼會住在我的心裡?」

  對方沒有回答,然而,額頭上的一塊烙印卻彷彿嗤笑一般閃爍著青光——好像牠人就在那裡一樣……

  ——我是你身上的烙印……牠說——我會永遠待在這裡,和你一起吮噬所有與你邂逅之人的命運……

  (那我……那我是不是得要像牠說的一樣,吸乾所有命中與我有所交集的人們身上的血液,然後一個人孤獨地活下去……永遠,一個人……孤獨地……)

  ※

  克裡斯睜開眼睛。一張比起新月更為蒼白的美麗臉龐浮現在他的面前。女孩微微顫抖著,她緊咬著下唇,眼簾低垂,胸前一束鮮紅色的發尾就懸在克裡斯的喉嚨上方。

  克裡斯感覺頰邊貼著一股冰冷的金屬觸感,這才發現一把巨劍就插在自己的臉側,同時也瞭解自己其實是仰躺著倒在地上。而身旁的女孩——米娜娃,她則是撐著立在他臉頰旁邊的那把劍身上頭,單腳屈膝跪地,一張臉就懸在他的面前。

  克裡斯拖著麻痺的右手站起身來,手中的劍變得遠比之前來得輕……

  ——對呀,我的劍早在那時候……

  ——已經折斷了……

  克裡斯的劍在他和米娜娃交手的過程中,始終一一化解掉了對手的攻勢,卻在不知道劍身第幾次與對方撞擊之後,競被對方從劍鍔處給一劍劈斷了。而米娜娃緊接著使出一記帶著渾身力道的衝撞,讓克裡斯就這麼在強勁的衝擊力道中暈厥過去。

  ——可是為什麼……我還活著呢?

  「為什麼……」

  米娜娃唇齒間吐出的話語落到了克裡斯的喉間,燒灼著他的胸膛。

  「為什麼你這麼弱……」

  她的聲音哽咽,不甘心的眼淚幾乎就要奪眶而出。

  克裡斯不懂。即便在克裡斯體內的野獸因為嗜血而活躍時都不見得有機會戰勝眼前這位對手,然而,過去讓他一個人在無數戰場上孤獨地活下來的這股力量,卻在此時此刻完全從他的臂膀間消失了。現在的他已經再也沒有絲毫殘存的力氣以抵禦對方的任何攻勢。

  他扭頭瞥了一眼自己的手背,然後偷偷地嚥了一口氣——烙印煥發的光芒消失了……

  ——野獸嗜血的渴望消失了?在新月之夜的黎明前,牠啃食週遭所有人的好運那股慾望已經得到滿足了?這種事情過去從沒有發生過呀……

  「為什麼,結果不應該是如此——你,你應該要殺了我才對呀!」

  ——這傢伙……到底在胡說些什麼呀?

  ——不是該由妳來殺死我嗎……

  「……妳可以預見未來嗎?」克裡斯問。一瞬間米娜娃忽然睜大了眼睛,接著睜開的眼睛又半瞇了起來,然後撇起了嘴,「……我什麼都看得見……在世間萬象的變遷之中,只有你始終停留在這個夜裡,然後終結我的命運……我改變了一切,但唯獨這個劫數怎麼樣也擺脫不掉……」

  米娜娃伸手捧起了克裡斯的臉龐。她的指尖傳來了冰涼的體溫,將克裡斯身上的溫度一點一滴地吸收過去。

  「我聽見一個聲音……骯髒的聲音……聲音的主人不是人類——這是怎麼回事?」米娜娃說話時的模樣,彷彿想將橫梗在心中的苦楚傾吐而出,「——吃吧,聲音說……告訴我,這到底是誰的聲音!你到底是個什麼樣的傢伙,我甚至還可以看見一張染滿了鮮血的下顎,然後——」

  克裡斯感覺到米娜娃嵌在他頭顱兩側的十隻手指放鬆了力道……

  「然後我就再也看不見死亡了——消失了,為什麼!」

  她所說的,克裡斯也確實感受到了。那是野獸的嘶鳴,是被血水濡濕的利牙在喜悅中顫抖的聲音。

  「你應該肩負著殺死我的使命呀,這是你的宿命呀,為什麼會變成這樣!」

  「……我想……」克裡斯開口的同時,感覺到自己的聲音宛若一把匕首刺入心臟,但那感受卻是如此甜美。「我想,妳所說的宿命,大概是被我身上那頭野獸給吃掉了吧……」他說。

  聽見這句話,米娜娃黑玉般澄澈的眼眸忽然變得朦朧,從她深邃的瞳仁深處透出了迷惘的暗影。

  這是怎麼一回事……克裡斯不懂。他心裡的那頭野獸存在的意義理應是以啃食他人的好運、藉此讓他一個人活下去才對。在他離開自己生長的村子那天,村長也是這麼說的;他心裡的那頭野獸自己也說過同樣的話——難道,這頭野獸也會吃掉他人將死的命運,然後讓這個人得以繼續活下去嗎……

  ——算了……克裡斯心想——這樣也好……

  ——這麼一來,我就可以好好閉上眼睛睡一覺了。

  ——就讓她吃了我,然後繼續活下去吧……

  克裡斯合上雙眼,靜待著冰冷卻又充滿熾烈感情的鐵片貫穿自己身體的那一刻。

  ……然而——啪——他等到的卻是這麼一個清脆的響聲和臉頰上燒灼般的觸感。接著一陣酥麻的疼痛緩緩在他的頰上暈開。

  「你開什麼玩笑!」

  米娜娃揪起了克裡斯的衣領,將他的上身硬生生地從地上拉了起來。克裡斯睜開眼睛,看到的是臉上因激動情緒而透出微熱紅暈的米娜娃。緊接著他又挨了一記耳光。

  「你就這麼想死嗎!」

  克裡斯對於對方的這聲質問並沒有回話,只用了衣領被揪住而懸在空中的頸子點了點頭。少女雙眼淚水滿盈,幾乎就要奪眶而出。她的內心深處似乎正在糾結,並且被某種力量猛烈地撼動著,此刻那張臉龐在沉痛的心緒中散發著無與倫比的美麗。

  ——她……為什麼哭呢?

  ——她要殺的人,不過就是一頭骯髒的野獸呀……

  ——我是頭野獸,而且我非得將如此美麗的女孩當作食糧、吃了她活下去,不是嗎?

  忽然間,一道重擊打在克裡斯臉上,使他的後腦勺狠狠在地上撞了一下。他看著在衝擊中從他手裡脫落的斷劍落到地上,覺悟著一死而挺起了上半身,將正面轉向了米娜娃。然而,對方卻已經將手中的巨劍收回背上那一隻由繩索系留住一塊皮革護墊做成的刀鞘之中,完全無視於他的願望。

  克裡斯一臉茫然地、又躺回到了地上,仰望著站在自己身旁的這名紅髮少女。

  「站起來。」她說。

  「……為什麼……」

  「你別管,站起來就對了。我要回營裡去,你是我的俘虜,我要把你帶回去。」

  「殺了我吧。」

  腹部受到一記重擊。對方踢了這麼一下,讓克裡斯蜷在地上打滾,耐不住咳了幾聲。

  「你輸了。現在我要把你怎麼樣你都無權過問。」米娜娃說。

  此時,克裡斯的咽喉忽然間湧上許多他幾年來從沒有對任何人說過的話。然而,這些話卻在他的喉嚨裡轉了一圈之後又慢慢消失不見了。

  「……為什麼妳要這麼做?」一會兒之後,他才好不容易擠出了嘶啞的聲音。「妳把我帶回去又能怎麼樣呢?」

  「我要你做我的奴隸。」她說。

  「妳知道我的事情吧——知道牠的事情?」克裡斯伸手指向了自己的額頭,「牠會啃食人們的好運。只要是待在我身邊的人,全都會遭遇到殘酷的命運。所以……殺了我——」

  「你才應該要殺了我呀!」

  米娜娃一聲怒斥蓋住了克裡斯孱弱的說話聲。

  「可是你卻吃掉了這個既定的命運,既然如此!」她上前跨了一步,又一步,然後在克裡斯的面前,對他伸出了手,「那你就得乖乖待在我的身邊,然後把我所有死亡的命運全都吃掉!你要吃,只能吃掉我的命運。」

  忽然間,米娜娃的聲音在克裡斯的腦海中和母親的言語重疊……

  ——你的眼中只能有我。

  ——茹我的毛。

  ——飲我的血。

  ——然後活下去……

  克裡斯決定要待在她的身邊,吃掉她身上出現的所有死兆。那麼,就再也不會有其它人的生命會被野獸所吞噬了。

  ——然而,我真的能以此守護她嗎?我辦得到嗎……

  ——而我,今後也必須為了這個目的而活下去嗎……

  一陣風捲起了米娜娃那一頭宛如火焰般的紅髮,遮蔽了頭頂上的新月。她濕潤的眼眸,即便背光也能清晰地看見。

  ——我得為了她而活下去嗎……

  ——這樣的情況……

  「這樣的情況……得要維持多久呢?」

  「直到聖王族消滅為止。」米娜娃說。

  克裡斯聽了不禁倒抽一口冷氣。

  少女深邃的雙眼,在此刻更顯幽深,彷彿陷入了無邊的黑暗。

  克裡斯忽然體認到,這女孩其實一直踽踽獨行在比他週遭更為險惡的暗夜之中,直至來到此地,與他相遇。

  ——我……我沒能來得及拯救母親;無論我殺了多少人,吃掉了多少人的好運,我都沒能救她……

  ——可是我遇上了這個女孩。這麼一來……

  克裡斯握住了朝向他伸出的那隻手,米娜娃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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