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銀母雞之旗
黎明前的嚴寒天候之中,克裡斯和米娜娃來到了一片針葉林前方。由於後有追兵,他們根本無暇分神去找能用的馬匹和扎營工具;甚至稍早之前夜還深的時候,他們走在河谷上方的崖邊還可以聽見底下傳來密集的馬蹄聲和敵軍士兵們紛雜的交談聲。
「喂,我們現在要追的不是死神嗎?聽說她可是一個人殲滅掉了多達百人的隊伍呀?」
「這個人好像拿了一把像是一塊鐵板一樣的巨劍,大概八九不離十,就是那個『灑鹽的家伙』了吧……」
「哈!那只是謠言啦!你們少在那邊自己嚇自己了!」
「可不是嗎?我看到她帶著一個不曉得哪裡擄來的小鬼,不但沒殺掉還帶著一起逃亡呢,如果這家伙真是什麼『灑鹽的死神』,她會干這種事嗎——不過話說他們沒有騎馬,應該跑不遠才對……」
米娜娃趴在巖石後頭,耳朵聽見這些人的交談聲不禁咽了一口氣。
「喂,你看到的真的是個女人嗎?你沒看錯吧?」
「騙你干嘛,那家伙穿得像是個舞娘一樣,是個年輕貌美的小姑娘呢——嘿嘿,如果她真是死神,死前能夠跟她來一發,那我死也甘願了!」
「不過話說,如果我們真的逮到那個『灑鹽的家伙』,不知道能夠拿到多少報酬呀?」
這兩名士兵說完彼此對望了一眼。
米娜娃和克裡斯貼在崖上的巖石後頭,靜待著交談聲和火炬的光芒愈走愈遠。克裡斯的頸子上拴了一條繩子牽在米娜娃的手上。由於此時的他已是米娜娃手中的俘虜,因此兩只手腕也都被米娜娃用繩子捆了起來。他們得在這樣的狀況下沿著一片漆黑的崖邊移動,這絕非一件容易的事。因此,在後有追兵的情況下,米娜娃怎麼決定,克裡斯便只能乖乖聽話照著做。畢竟他們得趕在太陽升起來之前躲進一個可以藏身的地方才行。
克裡斯和米娜娃一路跋涉來到了森林裡頭仍不能好好休息。林外仍不時可以看見騎著馬的馬隊手持火炬,驅著馬蹄撥起一□一□泥土飛奔而過的身影。看來敵軍派出來搜索他們的隊伍實在不在少數。
——是因為她跟我在一起的關系嗎……克裡斯腦中不禁浮現出了這樣的疑問。他以為,如果是米娜娃一個人的話應該可以安全逃脫才對。
「你別一個人在那邊胡思亂想!」米娜娃喚了一聲,扯著套在克裡斯脖子上的繩索,將他一把推進了一株大樹底下的粗大根部形成的樹洞裡去。這個樹洞的空間十分寬敞,足以容納他們兩個人。
早晨即將來臨。葉隙間篩落的晨曦照耀著蒸騰的水霧,林中四處回蕩著陣陣鳥啼。雖然他們兩人躲在樹影斑駁的茂密森林之中,不過若是在天色還沒暗之前就到處亂走,肯定不一會兒就會被敵人發現。因此他們打算躲在這個樹洞直到夜晚降臨再繼續移動。
「要是能夠跨越國境的話應該就能逃得掉了吧……」米娜娃說。
「妳能回到哪裡去呢?整支部隊不是全都被國王軍殲滅而只剩下妳一個人了嗎?那場嚴密的包圍戰中,聖王國軍可是擁有比你們多出十倍的兵力——」
「兵力多出十倍又怎麼樣?不過就那點人馬,他們肯定可以突破。」
——她是說,在聖王國軍像是裹了好幾層絹布般層層交疊的包圍網封鎖之下,她的部隊依然有辦法突圍逃走嗎?全都是由烏合之眾組成的聯合公國軍陣營裡頭,能有這麼一支戰力堅強的隊伍嗎……米娜娃的說法讓克裡斯不禁覺得驚訝。
「他們可是銀卵騎士團呀。」
米娜娃喃喃地答道。而她口中所提到的名字更是讓克裡斯忍不住屏息,這個名字克裡斯可是再熟悉不過了。
銀卵騎士團——它是隸屬於札卡利亞公國旗下的一個非常怪異的騎士團。這個騎士團以銀母雞圖騰作為旗幟,在聖王國軍中起初是人盡皆知的笑話。大家聽說這個騎士團的成員多半是女人和小孩,簡直就像是個整天游山玩水的觀光團。也許正因為這個騎士團多半是這些人,才會天真地拿母雞當作軍旗上的團徽吧,真是一群悠悠哉哉的家伙。
然而,就在東方七國於普林齊諾坡裡結盟、對著聖王國吹起反抗的號角的同時,這個銀卵騎士團也隨之被編入了聯合公國軍,並且從令人捧腹的笑話轉變成為恐懼的代名詞。
銀卵騎士團神出鬼沒,沒有人知道這個部隊究竟擁有多少兵力。他們擁有許許多多不可思議的事跡,諸如聖王國軍對他們展開追擊時卻出其不意地遭到他們從背後突襲;派遣兵力派多達其估計數量七倍的部隊迎擊,卻落得整批大軍完全潰敗的下場等等,內容聽來似乎全是些誇大不實的傳聞。然而,他們確實經歷過了大大小小的好幾場重要戰役,並且立下不少戰功,這倒是無庸置疑的事實。
因此,不管是灑鹽的死神也好,銀母雞之旗也罷,對於聖王國軍的戰士們來說,全都是有如鬼神一般令人聞風喪膽的存在。而克裡斯從沒想過這兩者之間竟然有著如此緊密的關聯性。
「他們絕對可以突破敵軍的包圍的……」米娜娃走近克裡斯身邊,彎腰坐下的同時喃喃地又將同樣的話重復一次,彷佛是在說給自己聽的一般。
「所以……妳打算把我帶回去那個銀卵騎士團嗎?」克裡斯問。
「當然啦。」
米娜娃的回答讓克裡斯緊咬著下唇垂下了頭。他還在猶豫著。
克裡斯一點也不想擴大他的人際關系,而大伙兒看到他肯定也不會歡迎才對。要是長期待在同一個隊伍裡頭,他身上的野獸烙印和其力量的泉源何來,這些事情總有一天會被攤在陽光底下。然後他會被人咒罵,被人扔擲石塊,被人帶著惡意詛咒;好比那天晚上被村民發現他的存在一樣……
他無法承受這樣的結果。因此,克裡斯永遠不會讓自己長久停留在同一個團體中,並且總是一個人來回在各個戰場間穿梭。得知了米娜娃並不是一個人單獨行動這件事情,讓克裡斯感到有些棘手。
「……妳昨晚為什麼要離開自己隸屬的騎士團?為什麼要一個人闖入聖王國軍兵力龐大的布陣之中?」克裡斯問。
「因為我原本應該一個人死在血海之中的!」
米娜娃聽了,一把揪起套在克裡斯脖子上的繩索怒聲斥道:
「要是我在這樣的命運底下卻不離開自己所屬的騎士團,那結果會如何?他們會受到我的牽連,跟著我一起死呀!」
——所以說,她覺得自己怎麼樣都會死,那倒不如一個人單槍匹馬地沖進周圍沒有任何同伴的敵境裡頭去嗎……克裡斯聽了她的話而思索著。後來,米娜娃遇上了克裡斯,然後本應劫數難逃的命運卻被克裡斯身上的烙印給撕碎了吞掉了。而這又是一個令人難以置信的結果。
——我心裡這頭野獸不是只會吞噬周遭人們的好運、將死亡的厄運強加在他們身上嗎?那牠又為什麼唯獨只吃掉了米娜娃將死的厄運,讓她活下來呢……
——是因為米娜娃是特別的存在嗎?
「可是……」
克裡斯知道話題已經結束,卻不禁要對開口接續這個話題的自己感到矛盾。但他仍選擇繼續把話給說完:
「可是當時我人就在這個戰場上呀。如果妳一直待在騎士團裡頭,結果不就不會跟我相遇、也不會遇上什麼命中注定的劫數了嗎?」
——這麼一來……
——這麼一來我就不需要面對此時此刻的這般迷惘了……
——這麼一來,我就只需要永遠一個人站在荒涼的夜裡,不用面對現在這個情況了……
「你說的是看不見未來的人才會說的話。」
米娜娃不以為然地吐出了這麼一句話,同時伸手將克裡斯推入更深的樹洞之中。
「要是我繼續待在銀卵騎士團裡面,你就會因我的存在而和銀卵騎士團接觸。命運就是這麼定的,這是這個世界運行的法則。」
克裡斯聽了生生咽了一口氣,僵直的視線則緊追著米娜娃撇過頭的側臉望去。
——這就是這個世界運行的法則。
——這個世間萬事萬物的變遷,全都是一開始就注定好的。
這樣的說法在這個世上早就已經習以為常了。同樣的耳語在教會裡肥滿的主教們口中、還有在因戰亂而使得農地上的莊稼全被燒毀或遭受掠奪的農人們口中,早就是經常掛在嘴邊騙人或者安慰自己的借口了。然而,此時這名紅發女孩吐出的話語卻因為揭露了真實而顯得沉重。
「……妳真的,可以預見所有未來即將發生的事嗎?」
「雖然不是所有事情。」
米娜娃立起了膝蓋,對著克裡斯點頭表示肯定。
「我只能預見和傷痛有關的未來。」她說。
「……和傷痛有關的未來?」
「對,包含我可能受傷、可能死亡,或者肉身即將遭受到的痛楚。」
克裡斯放緩了呼吸,試圖理解米娜娃口中吐出的字句代表的意涵。
「而且我不是任何時候都可以看見。比方說我睡著的時候、閉著眼睛的時候;這些預見未來的形式起初都是以痛覺呈現在我的感官之中,然後就會出現自己死亡時的光景。」
——原來如此。所以她在說自己會被我殺掉的時候,所用的詞匯也是『看見』……
「除此之外,其它像是身處在戰場上的時候,我也可以瞬間預見自己會在什麼樣的情況下遭遇死亡。」
米娜娃喃喃道出了她能夠預見未來的能力,然後將那把和她身高相仿的巨劍拉過來摟進了自己懷裡。
克裡斯心頭一寒,不禁打了個哆嗦。他從沒想過這位『在戰場上灑鹽的死神』,竟是個可以預測槍箭軌跡而避開傷害的恐怖家伙。而在他實際和這個人交手的過程中,也確實體認到了這點。
「所以我不是所有事物的變遷都可以預見。事實上,我根本就不想擁有這樣的力量。」
她開口時呼出的熱氣在懷裡的劍刃上凝結成了水霧。
——預見和傷痛有關的未來……
——如果她的預知能力是包含每一次可能死亡的痛覺,那這種能力真是太殘酷了……
「但是我現在看不見了。」米娜娃說:「原本隨時都會在危機之前出現的景象現在完全消失了。所以萬一我們現在被敵人發現,就連我也沒把握能夠安然逃脫……」
「妳不用冒險帶著我一同逃亡呀。」
「你閉嘴,我絕對要把你帶回去,我怎麼能在這裡——在這種毫無價值的命運安排下輕易地獻出自己的生命,我就是為了這個才要帶著你一起走的!」
米娜娃說話的同時,繞過巨劍的手指毫不客氣地指向了克裡斯。
——她……是在什麼東西的追趕之下被逼急了嗎……
她明明想要擺脫死亡的命運而活下去,然而那張蒼白的側臉,卻不知為何總讓克裡斯想起了自己映在血泊中的面容。
——原來我們都是一樣的……
——我和她之間有著密不可分的宿命牽絆,藉由彼此吃掉對方既定的命運才能開拓屬於我們的生命形式,才能以我們希望的方式活下去……
——果真如此……
「……我知道了。」
克裡斯仍垂著頭,稍微將目光抬起到可以瞥見米娜娃的角度,像是呢喃般對著手裡懷抱著巨劍的紅發少女做出了響應:
「妳就把我帶走吧——讓我一輩子跟在妳的身邊。」
——我不會讓妳死掉的……
此時克裡斯心中的覺悟,讓他甘願承受銀卵騎士團的成員可能在將來對他做出的一切排擠行為——只要我忍耐就好。就讓我做米娜娃的奴隸待在她的身邊,眼中只看著米娜娃一個人,永遠只聽她說的話,永遠只針對她的問話回話……
「我想請妳不要把我身上擁有烙印的事告訴任何人。」克裡斯說。
「誰會說呀。不過要是你吃掉了銀卵騎士團裡頭任何一個人的性命,我絕對會當場把你的頭砍下來!」
——好,這樣好!
——在這麼一天來臨以前,就讓我吞噬掉所有籠罩在米娜娃身上的死亡——讓我用這種方式守護著她,然後活下去!
「那把我脖子跟手上的繩子解開吧。」克裡斯說。
「為什麼?你開什麼玩笑?你可是俘虜呀!」
「我不會逃走的。而且,要是像這樣被捆綁住根本不好行動;又如果在路上遇到敵人不能跟他們對抗就更麻煩了。」
「你少鬼扯,誰敢相信你不會逃走?再說,就算要跟敵人交手,你手上也沒有任何武器呀?」
「我可以搶——」
「少囉唆了,快點給我把眼睛閉上!」米娜娃搶在克裡斯把話給說完之前大聲喚道,同時將手中的巨劍插在樹洞的入口處,「等天黑了我們就繼續移動!」
說完這句話之後,米娜娃便噤聲不再開口。然而,克裡斯不一會兒便發現她沒打算合眼休息。因為她那雙漆黑的眼瞳始終緊盯著葉隙間漸漸泛白的天空。
「……我們昨晚趕路趕了一整夜,妳不睡嗎?」克裡斯問。
「你在旁邊我怎麼能睡!」
「我不會有任何不軌的舉動的。」
「我討厭睡覺!因為一閉上眼睛就會預見我的死兆……」
聽到米娜娃這麼回答,克裡斯也只能咬著自己的嘴唇不再多話了。
——她這輩子……到底已經預見過了多少次自己的死兆了?到底預見過多少次被我殺死的劫數了……
然而,即便米娜娃表現出來的態度如此強硬,但此時她的意識也變得迷蒙而開始打盹。雖說她曾試圖撐著劍力求振作,不過一會兒之後,她的上半身卻已經不爭氣地向旁邊倒了下去。
慌張的克裡斯因為雙手被繩子綁住,只能趕緊用自己的胸膛接住米娜娃的身子。胸前傳來米娜娃的體溫,她因為睡得不舒服而發出微微的鼻息聲。克裡斯望著她的睡容,不知為何莫名地覺得松了一口氣。
——如果事情真的如她所說的那樣,那她又為什麼要提著劍來到戰場上來呢……
——要是她遠離了戰場,應該可以理所當然地避開自己的死兆了不是嗎……
米娜娃在戰場上無可避免地要遭遇朝她撲來的死兆。她避開一次,之後緊接著又有第二次、第三次死亡的未來朝她襲來……早知如此,那麼她又為什麼要一再地站在充斥著死亡的戰場上呢。
——對了,我記得她曾經說過她要滅掉聖王族……難道聖王族對她而言有什麼不共戴天之仇嗎……
事實上,米娜娃身上還有一件事,打從克裡斯和她相遇之後就一直覺得有些奇怪。那就是米娜娃說話的語氣聽來就像個貴族出身的大家閨秀一樣——克裡斯有一段時間也曾經服侍過地方上的貴族,曾經備受寵愛而在那間宅邸裡頭學過讀書寫字和一些貴族之間的禮儀,因此他看得出來米娜娃的言行舉止和一般女孩有些不同。
——她是出生在上流貴族家裡的女孩嗎?不對……
克裡斯望著米娜娃熟睡時的眼簾,忽然間意識到一些不尋常的巧合,全都匯集在這女孩身上一一浮現……
能夠預見死亡……
預見未來……
聖王族的托宣預言……
她要毀滅聖王族……
——不會吧?
克裡斯猛力地搖頭。他不相信有這種事。
一直以來,克裡斯始終認為聖王族的托宣預言只是個幌子,跟他有同樣想法的人絕對不在少數。事實上,許多人都認為聖王族能夠接受神祇的預言而預見未來的說法是個徹頭徹尾的笑話,是聖王國為了要使旗下的諸侯國臣服而虛構出來的權勢象征。不只是克裡斯,大家都是這麼想的。
然而,這次和米娜娃之間的邂逅,讓克裡斯體認到了她『預見死亡』的能力是千真萬確的。這是他親眼所見、親身跟她交手之後獲得的體認。這會兒他才知道,原來這個世上真有這樣的預知能力。
——可是,這怎麼可能……
——應該不會有這種事吧……
克裡斯不自覺地祈禱著。他並不希望此時靠在自己胸膛上的這名纖弱少女,肩膀上必須承受如此沉重的負荷。
※
林中傳來腳步踏過枯葉的聲音,喚醒了睡夢中的克裡斯。
漆黑的森林裡,聽得見交錯的枝葉間不斷晃動著發出摩擦的寒窣聲,空氣中彌漫著水氣,下雨了。
此時米娜娃仍靠在他的胸膛上,在沉眠中微微顫動著。克裡斯本來想悄悄地喚醒她,耳邊卻又傳來了方才的足音。這次還加上了男人的說話聲……
「……剛剛那株樹干也有沾上血跡耶。」
「要是有狼狗在就好了……」
「雨天之下,就算對方有留下氣味也早就被沖走了吧?」
「喂,我們真的要將看到血跡的事情通報回營裡嗎?」
這時,米娜娃猛然抬起一頭睡亂的長發,從克裡斯身上驚醒,眼神瞬間變得明亮機警。或許因為察覺到自己的頭方才靠在克裡斯身上吧,她臉頰泛紅地皺起了眉頭。就在她正打算開口的時候,克裡斯將手指舉到了顎上,噓地一聲要她安靜。
米娜娃往洞口看去,驚慌之中便下意識地往樹洞裡頭退——退到克裡斯的身邊。
「流了那麼多血,該不會人已經死了吧?這下子我們可以輕輕松松去領賞金了。」
「是呀,柯尼勒斯殿下說過不論死活呢。」
「可是我另外還有聽說,如果活捉到這個『灑鹽的家伙』,可以領到二十枚純正的布列格登金幣呢!我們去那裡領賞吧?畢竟把她交給將軍殿下也拿不到多少錢。」
「現在每個人都把打勝仗的慶功宴放在一邊,像一群無頭蒼蠅一樣漫無目的地四處找人呢。」
「就是因為這樣,所以援兵才遲遲沒有來呀?」
「這不是正好嗎?這樣找到的話二十枚金幣就我們自己來分,總之別被人搶先了,我們趕快找吧!」
米娜娃聽了這些人的對話不禁倒抽一口冷氣。聲音連克裡斯都聽見了。她一雙纖細的手指緊緊掐住了克裡斯的胸膛。直到追兵的談話聲和腳步聲逐漸遠去,終至隱沒在滂沱的雨勢之中,米娜娃這才猛然推開了克裡斯從地上站了起來。
「你、你在我睡著的時候對我干了什麼!」
「……我什麼都沒做呀。是妳自己一個不小心睡著了嘛。」
「你胡說!我怎麼可能——」
米娜娃一把揪起了系在克裡斯脖子上的繩索,毫不客氣地對他提出了質問。然而,看來她似乎也知道是自己不小心睡著而倒在對方身上的,因此話沒說完便松開勒住繩子的那只手,「……可惡,我怎麼會在你這種人面前睡著……」
她不能忍受自己露出這樣的糗態,咬牙切齒地用雙手指甲刮著劍身出氣。
「因為我看妳睡得很甜,所以我就沒有叫妳了。」
「你說什麼!」
——她生氣了嗎?這有什麼好生氣的……克裡斯在驚訝中拉開了和米娜娃之間的距離,整個人往樹洞裡頭縮了進去。
「……你、你真的沒對我亂來吧……比、比方說亂碰我的頭發之類的……」
「我就說我沒有嘛。妳看我的手不是還被妳綁著嗎……」
「啊、嗯……」米娜娃一副羞愧得直想找個洞鑽進去的模樣,兩只腳坐立難安地踏著地板,發出啪噠啪噠的聲音。
「妳是做了什麼夢嗎……」
「沒有。」
她嘟起嘴,將自己的一把巨劍和膝蓋一起抱在懷裡。
「……咦?」
「我沒有夢見自己的死兆……這還是第一次……可惡,為什麼你——你這個人到底是——」米娜娃說。
「這樣……這樣不是很好嗎?」
「才、才不好咧——」她猛然抬起頭來,目光恰巧和克裡斯四目相接,剎時兩頰飛紅,旋即又垂下頭去。「什、什麼啦,好不好不用你管啦!」
「其實我也是。」克裡斯凝視著米娜娃的側臉,「明明就有個外人在身邊,我怎麼也沒想到自己竟然可以睡得著。」
——而且兩人之間的距離還如此緊密,緊密得可以感受到對方的體溫……
「我總覺得,跟妳在一起有種令人安心的感受……這真的很不可思議……」他說。
——也許是因為米娜娃的實力比起我更來得強悍吧……
——又或許是因為我身上的這頭野獸不會吃掉她的性命吧……
克裡斯沒把最後這兩句心裡想的事說出口。然而,米娜娃光聽了早先那幾句話,似乎對於克裡斯產生了誤解,猛然一個拳頭狠狠貼在克裡斯受了傷的腹部上頭扭動著。
「——妳、妳干嘛啦,很痛耶!」
「囉唆,你給我把嘴巴閉上!」
這時候他們才在不意問望向樹洞外的景色。也許是因為雨天烏雲蔽日的關系,現在他們無法分辨太陽到底下山了沒有。但天色卻已經暗得連樹洞外頭三步以外的視線都看不清了。米娜娃用僵硬的語氣開了口:「我們差不多該出發了——這雨看來只會下得更大,不會更小了。」
「話說,從方才的追兵這件事來判斷,河谷的谷口是不是已經被封鎖住了?」
「真的被封鎖住的話——」米娜娃用力地握緊了自己的巨劍,「那就強行突破!」
透過交疊的茂密樹影仰望天空,可以感覺到左右兩側被巨大的黑影所籠罩,給人一種莫名沉重的壓迫感,那是河谷兩側陡峭崖壁的暗影。
雖然不知道聖王國軍是不是已經張開了包圍網,但至少這一帶肯定有敵方的布陣才對。而且一隊人馬少說也有千人以上,克裡斯實在不覺得這樣的情況下自己有機會可以突圍……
——不過如果有米娜娃在的話,也許可以……
——不對,現在的她無法預見未來的景象……
克裡斯在眼前一片漆黑的森林裡,只能仰賴著走在他前方三步距離的米娜娃那一頭鮮艷的紅發來作為引導。他將自己的力量集中在一雙被綁在面前的雙手——其實米娜娃捆綁的方式不可能讓克裡斯用蠻力掙脫。但以他的盤算,如果真遇上了什麼危險,他至少還得准備好利用刻意的腕關節脫臼而將手從繩索中抽出來應對。
傾盆大雨之中忽然開始出現其它的聲音。米娜娃和克裡斯同時佇足,向左右兩側環顧著漆黑森林裡的一切動靜——啪啪……火炬的光芒零星地出現在他們的視線之中。米娜娃旋即解下了包著皮革刀鞘的巨劍擺開架式……
——被包圍了!
成群的腳步聲撥動著地上的泥土發出雜音;刀劍戰甲等等各類的金屬聲鏗鏘地響起;一道道火炬燃燒中發出啪啪啪的聲響……這些聲音形成一面圍牆,從四面八方將克裡斯和米娜娃兩人團團圍住。火光之中,幾副鎧甲的輪廓已經在漆黑的森林之中慢慢浮現出來……
克裡斯下意識地開始估算著森林中出現的敵兵人數——大概有百余人吧……兩邊都是峭壁,要逃只能突圍了……
「喂,你看那把劍!」「啊、是那把劍……」「不曉得已經有多少人死在她那把劍下了……」
敵軍之中,不時傳出咽著口水的聲音,甚至火炬照到的臉龐全都僵硬地表露出了難以形容的恐懼。
「沒人敢沖第一個嗎……」「可惡,最好都這麼怕死啦……」「對方可是死神呀……看到的人不是都這麼說的嗎……」
忽然間,一人將手中的火炬朝著克裡斯和米娜娃這頭扔了過來。火光在泥濘中搖晃著,照亮了他們兩人的模樣。
「……真的是個女人呢。」「好年輕呀……」「你們看!這哪裡是死神呀!她在害怕呢!」
「嘿嘿……這妞兒其實也長得滿正的嘛。要是我們全部一起上的話會不會太不要臉啦?」
「這下子那些被派出去搜索的家伙可就可憐了;不但要冒著大雨,而且還得空手而回呢。」
「哈,而且等那些擅自跑出去的家伙回來,恐怕他們已經享受不到了吧……」
「這、這群不知廉恥的東西……」米娜娃握著劍柄,肩膀和項頸不斷顫抖,將她心中的恐懼顯露無遺。
看到女人便會露出興奮的態度,這點在傭兵們身上早就見怪不怪了,再加上米娜娃又擁有如此的美貌。克裡斯倒是驚訝於她的反應,似乎米娜娃從沒有見識過傭兵們看到女人時究竟是什麼樣的嘴臉。果真如此,那麼要是他們真被這些傭兵給抓住,米娜娃恐怕得遭遇一次比死還要痛苦的羞辱吧……
忽然間——
「你們這些畜生,少在那邊做白日夢了!你們不知道這家伙殺掉了我們多少人呀!」
忽然間一名全身鎧甲的騎士出現在克裡斯前面的森林裡頭。他撥開了頭盔上的面罩,露出滿面胡須、一臉落魄窮酸的模樣對著克裡斯和米娜娃開口叫道:
「我看你們是公國軍的殘兵吧!我勸你們乖乖投降,不然的話,就算是女人我們也不會輕易放過,當場殺無赦!」
「隊長,可是聽說活捉的話獎金比較多呀!」「有二十枚金幣耶!」「而且這麼好的女人殺了多可惜呀?」
「住口,你們把柯尼勒斯殿下的命令擺到哪裡去了——弓兵,上箭!」
一聲令下,架著弓箭的士兵撥開腳底下的雜草站上了前列。此時,克裡斯的眼前一道紅白交錯的烈焰又開始搖晃。不需要任何言語溝通,彷佛兩人間早有默契,他和米娜娃瞬時之間便一齊沖了上去,殺向橫在正面斜坡上的一排隊伍。同時,包圍著他們的士兵們也跟著揚起一陣分不清究竟是歡呼還是怒嚎的咆哮聲。
亢奮的情緒在瞬間凍結——米娜娃一把巨劍掃過,穿著鎧甲的三名士兵全都從腹部斷成兩截,大量的血花四散飛濺在雨中。
「——放箭、放箭——不、不對,等一下.這樣會射到自己人——」
騎士聲嘶力竭的嘶吼,在士兵們驚慌失措的哀嚎、與足脛護具和武器擦撞的金屬聲中被淹沒。箭矢在空中亂飛,其中幾支被米娜娃手中的巨劍劈下,卻有一支擦過了她的手臂劃出一道血痕——她無法預見未來了……克裡斯頓時體悟到了這點,旋即趕往米娜娃的身邊。
「你先走,我來擋住追兵!」
米娜娃高聲呼喊著,同時一個箭步朝著並排在斜坡上的弓兵部隊沖了過去。哀嚎之中劍風呼嘯,彎弓斷箭和削下來的手臂一齊飛舞在空中。
「別慌,大家上呀,包住她,用槍圍住她!」
騎士扯著喉嚨下達命令。白色的火焰繼續在森林間穿梭舞動,巨劍的劍鋒閃爍著,每一道劍光起落的瞬間都飛濺著血花與肉塊。
「把她逼到懸崖邊——弓兵,向兩旁散開!」
克裡斯看見殘存的弓兵們紛別往兩個不同方向列隊散開,立即沖向前去。
「米娜娃——」
在克裡斯驚呼的同時,無數的弓弦彈射聲此起彼落地響起。米娜娃這才驚覺對方的攻勢,趕忙舉起手中的巨劍。然而,成簇的箭矢早已經從四面八方傾灑而下。
「——嗚,呃啊!」
克裡斯忍不住發出痛苦的哀嚎,差一點撲倒在米娜娃的背上。
「你、你——」
回過頭來的米娜娃臉色鐵青。她看見了克裡斯為她擋下了好幾支箭矢,血淋淋地就插在他的側腹部上。
「我不是叫你先走嗎!」
「妳不是也說過要我不要逃走嗎……」
「笨蛋!那是因為——」
米娜娃話沒說完,一把壓住克裡斯的頭將他按在泥地上。同時揮出手中的巨劍掃過克裡斯的頭頂,一劍砍下了好幾支槍兵和一般士兵的手腕。
「我沒理由要你幫我!」
她一邊擋開刀槍和弓箭,一邊開始後退。然而,不一會兒便退到了崖邊。底下一片漆黑,什麼也看不見。
這會兒他們被逼入絕境了。此時那位看似領隊的騎士也已經來到了斜坡下方,猛力地揮動著手中的長劍揚起聲來發號司令道:
「圍上去!把他們圍起來,趁現在一口氣沖上前殺掉他們!」
接到命令而同時上前突刺的一整排長矛幾乎都被米娜娃的巨劍給擋開。然而,其中卻有兩支矛尖硬生生地劃開了她大腿和側腹部上的皮肉。
「——嗚!」
被雨浸濕的衣服開始變得沉重,傷口滲出的血將她一身的白衣染成了黑色。此時的米娜娃就連揮劍的動作也變得遲鈍。她這才察覺到自己因為身上的痛楚,兩只手已經變得不怎麼聽話了。然而,克裡斯也在泥濘中翻滾閃躲著敵人的刀劍,根本沒有余力來幫助米娜娃。在克裡斯側腹上那幾處箭傷的創痛已經消散,他卻可以感受到自己的血液跟體溫正點點滴滴從傷口處流失。他躺在泥地裡,恍惚間意識逐漸遠去,只剩下那雙眼睛,仍追逐著雨中那抹艷紅長發的身影……
——米娜娃!
——我不會讓妳喪命,我絕不會讓妳被殺!
——一旦妳消失了,我賴以生存的寄托也將不復存在……
——這種事情絕不能讓它發生……
「——嗚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克裡斯聽見自己的咆哮,感受到綁縛在他兩只手腕上的繩索逐一迸開。接著一陣劃破空氣的劍風呼嘯,將他從忘我的意識中又拉回現實。
他的右手幾乎是在反射神經的驅使下舉起,接住向下劈來的刀刃時也沒有感受到任何痛楚。揮刀的士兵在他眼前因恐懼而扯破嗓門發出了慘叫。
克裡斯搶過了對方手中的長劍,蹲低了身子,旋即一劍刺進了對方鎧甲之間的接縫中。武器被奪的士兵在哀嚎聲中鮮血四濺,之後倒在斜坡上往下翻滾了兩圈。
克裡斯借著眼角余光找到了一頭在風中飛揚的紅發,他往身後退了一步,接著便感到一個冰冷而無助的身軀倚靠在他的身上。克裡斯和米娜娃手持著劍,背靠背地和周圍逐漸縮小包圍網的數百名士兵對峙。此時兩入之間緊密的關系,甚至讓他們覺得可以聽見彼此的呼吸及心跳。
「你為什麼不逃走!」米娜娃背對著克裡斯喊著。「這些家伙的目標是我,你根本可以置身事外不用拔劍呀!」
克裡斯甩開了長劍沾上的鮮血,同時對著靠在他背上的米娜娃回了話:「不是妳要我今後永遠都待在妳身邊的嗎!」
「什麼,你、你——你怎麼竟是講些不合時宜的話啦!」
「我是妳的奴隸呀!我是妳的所有物!我不會逃也不會躲!現在不會,以後也是一樣——」
克裡斯覺得自己吐出的話語中摻雜著血的味道。
「我會把降臨在妳身上的死兆全都吃掉!」
米娜娃沒有回話。克裡斯只能聽見她胸口哽住的呼吸、周遭的雨聲,和不斷朝他們壓迫而來的腳步聲。
「一口氣攻過去,別想著要活捉對方!」
帶頭的騎士帶著尖銳的嗓音大聲喚道。接著手持長矛和長劍的士兵們全都踏著地上的泥濘朝著克裡斯和米娜娃這頭沖了過來。他們兩人背對背相倚著,壓低了手中的劍鋒。
克裡斯看著宛如野獸般目露凶光的士兵沖來,一雙手腕下意識地擺出了動作。他一劍砍斷了長槍的木柄,還連同對方的手臂一起削下,接連的另一劍更是直接嵌進了對方的頸子裡頭。就在敵人的身體噴著血沫倒下的時候,克裡斯從對方的血肉中抽出劍身,順勢朝著從他側面揮劍砍來的另一名士兵揮去,斬斷了他的咽喉。敵人的刀劍幾度掠過克裡斯的身體,然而,這些對手在下一刻全被克裡斯的刀鋒掃過,每個人的手臂都不翼而飛。
克裡斯不知道究竟有多少人已經死在自己的腳下。在血水和雨水交融的惡劣環境中,冰冷的氣溫和疲勞讓他的雙手變得像鉛塊一般沉重而快要舉不起來。此時耳邊傳來背後米娜娃急促的呼吸聲。朦朧的視線就連眼前還剩下多少敵人都已經快要看不清;敵方隊長的高聲呼喊和滂沱的雨聲似乎也漸漸重疊在一起,幾乎無法辨識……
「我們……有機會……能夠突破包圍網嗎……」
這般困窘的局勢之下,只有米娜娃急促呼吸聲中斷斷續續的低語一字不漏地傳入了克裡斯耳中。他轉頭環顧著四周,計算著他們是不是已經解決掉了半數以上的敵兵,同時也思考著此刻沿著河谷邊緣的峭壁逃脫的可能性。然而,就在這時候身後傳來的呼喊和暗夜中浮現的火光卻一把將他推入了絕望的深淵。
「隊長,之前出去找他們的人馬趕回來了!」
「這些人拖拖拉拉的在搞什麼東西呀,他們不在搞得我們可麻煩了!」
那些為了生擒『灑鹽的死神』而奔出營隊搜索的士兵們大批回到了隊上。克裡斯見狀即刻拉住了米娜娃往河谷的出口處——早先百余人的部隊還剩下一半擋住去路的方向沖了過去。
「這兩個白癡,看來他們已經被我們逼得無處可逃了,大伙兒沖上去呀!」
不顧對方的叫囂,克裡斯發出了野獸般的咆哮,朝著對方的長矛陣中央沖了進去。
——就算只有米娜娃一個人逃走也好,我一定要……
克裡斯下定決心,不理會刺在自己腹部和手腕上的長矛而奮力揮劍。而敵方領隊的騎士也拚命制止著旗下的士兵在克裡斯的攻勢下潰散奔逃,以免隊形瓦解。
「你別亂來呀!」
米娜娃的呼喊近乎哀嚎。現在他們唯有正面突圍一途才能求生。克裡斯提起他疲累的雙臂繼續舉起手中的長劍,劍身因為沾滿了血水和脂肉,在擋下對方數槍的砍劈之後終於折彎。他從躺在地上的屍體身上另奪了一把武器,在泥濘中翻滾著撥開對手的長矛,撂倒了敵兵的雙腳。
此時克裡斯的左手臂在冰冷之中逐漸喪失了知覺而陷入麻木。腹部被劃了一刀讓他終於支撐不住而屈膝,一腳栽進了泥濘之中。他聽見米娜娃悲痛地呼喊著他的名字,領頭騎士高聲狂笑著,提著劍指向克裡斯,眾兵士的刀尖一齊向他逼近。
——就在這時候,克裡斯耳邊傳來無數的鋒利物以高速劃破空氣的呼嘯聲。領頭的騎士忽然兩眼翻白,維持著瞪大雙眼的驚嚇表情向前栽倒進泥濘之中。
「隊長?」「——哇啊啊啊啊啊!」「嗚,呃啊!」
哀聲四起,克裡斯面前的士兵一個接一個倒下。他站起來,透過沾染了泥水和鮮血而變得模糊的視線、看到河谷的彼方有幾道劃破黑暗飛竄過來的箭矢。
「怎麼回事!」「喂、喂!這些箭到底是哪裡來的!」「隊長被干掉了——」
克裡斯的身後揚起了一陣陣驚叫聲,聲音中包藏著無盡的恐懼。那是因為士兵們看見了,在倒下的領頭騎士和同伴們背後的樹林間,亮起了無數的火炬。
火光照出了旌旗上的徽印——
「那、那個是——」「不、不會吧!為什麼……」「這、這怎麼可能……他們怎麼會出現在這種地方!」
旗徽描繪的是——
一只保護著銀色的卵而張開鐵一般雙翼的母雞圖像。
「——將敵軍全部殲滅!」
一道凜然的女聲響徹了黑暗和火炬所封閉的空間。緊接著,克裡斯聽見一陣陣的腳步聲踏破了水窪嘩啦嘩啦地逐漸靠近,一排排手持長弓的士兵身影映入他的眼簾。轉頭一望,便可以看見所有聖王國軍雇用的傭兵們全都抱頭鼠竄地開始逃命。然而,朝著他們追去的卻是比起滂沱雨勢更來得凶猛的箭雨,讓逃亡的士兵們一個接一個地中箭倒地。
此時克裡斯仍全身無力地伏在地上,茫然地注視著眼前慘絕人寰的殺戮戰場。而米娜娃則倚靠在鄰近一棵枯萎的樹干上,臉色蒼白地不斷喘著氣。
一會兒後——停!——一聲號令之下,箭雨才終於止歇。下令的又是方才那個凜然的女聲。隨後,一陣腳步聲靠近。克裡斯已經無力還擊,只能勉強握著手裡的劍回過頭去。
他看見一群人手持火炬朝著他和米娜娃的方向走來;在這些手持著火炬的侍從中央,圍著一群騎士們,騎士們簇擁著一位年輕女性朝著他走過來,她那一頭蜂蜜色的金發熠熠生輝,全身散發著傲岸的高貴氣質,飛揚的神采彷佛使得周圍的滂沱大雨也不敢落在她的身上。
——她就是之前下達命令的那個聲音的主人嗎?果真如此,那也未免太年輕,而且竟還是位女性……
——她就是那個威名遠播的銀卵騎士團的指揮官嗎……
克裡斯不敢相信,但事實擺在眼前,已經容不得他懷疑。這名金發女性在外衣上配戴了只當作裝飾用的華麗肩甲和胸鎧;外頭再罩上一件披肩,右肩上還繡了象征著札卡利亞公王的徽章。
她帶著身邊的禁衛騎士和侍從繞過了克裡斯,克裡斯注意到那名金發女性充滿好奇的視線正打量著他。至於其它圍在這名主子身邊的騎士則對他看也不看一眼,直走向靠在樹干上的米娜娃,搶著對她表露出關心的態度:
「蜜娜,妳沒事吧!」「妳為什麼要一個人這麼胡來!」
人群中央的金發女性撥開了身邊的騎士和侍從,搶在其它人面前先來到米娜娃身邊,「對不起,蜜娜,要是我們早點趕來就好了!這樣妳這身美麗的肌膚就不用受到這些皮肉傷折騰了……」
她伸手梳理著米娜娃一頭沾染了鮮血的紅發,調侃般地說:
「看來打賭是我贏囉?我不是告訴過妳嗎,美人是不會死的。」
米娜娃一臉煩躁地撥開了金發女性的手,「囉唆!我本來應該要死的!所以——」
「唉呀,我知道啦。妳想說,妳之所以會擅自脫隊行動也是因為擔心我們受到牽連嘛。不過像妳這種輸不起的借口我可不接受哦。」
「我才沒有輸不起呢!」
米娜娃氣憤地叫喊著,卻牽動了身上的傷勢,不由得伸手壓住自己的側腹部痛苦地蹲了下去。
「算了,要吵我們待會兒回營裡去再吵個痛快。那些逃走的士兵肯定會召集援軍再回來的。」金發女性轉過頭對著自己的部屬說:「你們幾個,先把蜜娜抱到馬車上去。」
「我自己會走!」米娜娃說。
「不行~~妳這身珠圓玉潤的肌膚和高貴纖細的手腳可是我的私有財產喔,我才不讓妳胡來咧——話說,蜜娜……」金發女性說到這裡才忽然回過頭來,一雙清澈的水藍色眼眸和克裡斯的眼睛四目相交,「那個可愛的小男生是誰呀?」
克裡斯舉目迎向那雙湛藍瞳眸所投射出來的視線,同時也留意到了米娜娃也朝他這頭望了過來。當克裡斯將目光移到她的身上,卻看到她猛然將視線移開。直到這時候,克裡斯的胸口才終於覺得安心,知道自己活下來了,淋著雨水而變得冰冷僵硬的肌肉也才逐漸得到放松。而他之所以會有這樣的反應,也許是因為看到米娜娃羞怯的臉龐使然吧。
「——他是我的奴隸啦。」
他聽見了米娜娃的聲音,同時感覺到一股溫暖而傭懶的氣息淹沒了全身,滲透了每一吋神經,抽走了他最後一絲力氣。之後,克裡斯整個人就像是沉入了泥沼一般失去了意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