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與樓主談完之後過了幾天,撫菜來到位於仲町通盡頭處的岐屋,一邊吃著烏龍面,一邊等侯那個男人出現。
樓主透過鷹村吩咐撫菜在這裏等候。
(他說,等一下那個人就會來了……)
一想到這兒,撫菜的心便狂跳不已。對這個打賭的恐懼已經被即將見面的緊張所掩蓋。
(不過,為什麼他會來吉原呢?。)
剛才腦袋瓜有點轉不過來,所以忘了問鷹村——不過,撫菜想著,就算問了,鷹村也不會誠實告知。應該是樓主叫他過來的吧?還是……他是來吉原買春?
(應該不會吧。他覺得娼妓很骯髒的啊……)
話雖如此,討厭與會不會找娼妓根本是兩回事。撫菜的客人中也有那種嘴上說著討厭,瞧不起或是痛恨娼妓,卻三天兩頭就跑來吉原的人。
(難道他也是這種人?)
一想像到這個可能性,撫菜的心有一點難過。隨即又想,若他直一是這樣的人,也許會考慮光顧自己也不一定。撫菜因自己的想法而驚訝著。
(啊……!)
就在他胡思亂想時。正好看見有個男人走進店裏。
(真的來了!)
看見他穿過門簾走進來,撫菜下意識地站了起來。
在人口處與幾名店員簡單地交談後,男人才走進店裏。他的視線就這麼落在如木樁般站在原地的撫菜身上。有些疑惑的臉很快地便換上驚訝的表情,撫菜覺得自己的心不停瘋狂跳著。
(他記得我!)
原以為那次短暫的相遇不會讓他留下任何印象,沒想到他竟然記得撫菜。讓撫菜好開心。
(怎……怎麼辦呢?該不該跟他打招呼?)
撫菜回想起初次見面時的感覺,懷抱著一絲不安對男人微笑著。
「好……好巧啊。」
這樣的臺詞會不會太過刻意?不過男人並未起疑,依然用很驚訝的表情開口說道。
「……你怎麼會在這裏?」
「呃……」
被他這樣一問,撫菜才發現忘了事先準備一套答案來面對可能的質問。撫菜一聽說可以見到他就非常興奮、根本還沒有計劃好見了面之後的下一步該怎麼做。
「嗯……那個……就是、我來吃烏龍面的啊。」
男人的表情似乎更加困惑了。
看就知道來這裏是要吃烏龍面,他想問撫菜的並不是這個。
他歎了口氣。
「你在這附近的店工作嗎?」
「是——」
差點要脫口而出的當下,撫菜趕緊停下。
他討厭娼妓,不能誠實地告訴他自己的職業。而且,為了掩飾自己的身分,撫菜還特地換上了樸素的和服,梆好頭髮,就連衣帶也好好地系在後腰上。
不想讓男人知道自己的職業,除了是遵守樓主的吩咐之外,不知為何,撫菜自己也不太願意讓他知道。
「嗯……我……我在附近的水茶屋工作(注3開在路邊,販賣茶水或點心等。供人休息的店家。),現在……剛好是午飯時間,所以……」
「原來如此……也對。吉原裏頭除了酒家妓院,也有很多其他的店。
看樣子男人接受了撫菜的說詞。
吉原算是紅燈區,但是不只有娼妓才居住在這裏。有很多小餐廳與水茶屋,專門提供在游郭或是妓院工作的人飲食。當然,在這些餐飲店家裏也有許多一般的店員。
「你呢?來吉原做什麼?。」
撫菜刻意轉移話題。
「有要好的女人?真看不出來你也會來這種地方。」
撫菜好擔心,萬一對方乾脆地承認了自己的猜想該怎麼辦?臉上的笑容也然消失了。
「我來找朋友。」
男人有些不快地回答。
「結果,他跟我說已經替我在這家店訂了位子,叫我來這裏吃碗面再回去。」
「喔……有預約啊。」
男人的話讓撫菜不知該說什麼才好。雖然這家烏龍面店生意很好,但是預約一家算不上經典名店的小烏龍面店的位子,怎麼想都很不尋常。可能是樓主為了讓他與撫菜見面而預約的,而他竟一點兒也不覺得奇怪,算是一個神經有點粗的人。
「原來是這樣。」
撫菜無法挑剔他的粗心,只好敷衍地這麼回答了。
不過,幸好他不是來這裏找女人,撫菜多少松了一口氣。覺得不該擅自懷疑他。
「啊、如果你方便的話,要不要一起吃呢?為了謝謝你上次幫我,今天讓我請客!好不好?坐下吧。」
「嗄……可是我……」
撫菜抓住還在猶豫的男人的衣袖,硬將他安置在對面的位子上。
男人再次歎息。
「你再害我跌倒的話,我要生氣囉。」
他一邊說著,一邊無奈地坐下。
不知道為何男人改變心意,願意坐下一起吃面。撫菜覺得很開心。而且男人的表情並不像十分不情願的樣子,其實他還是一副冷淡的撲克臉,撫菜卻奇妙地覺得他並不討厭跟自己一起吃面。
「你想點什麼?」
「有什麼?」
男人仿佛還有些猶豫地環顧著四周。
「菜單在哪里……?」
「在、在那裏。」 。
撫菜指著一排掛在牆上,寫著菜名的板子。
「怎麼會掛在那裏……」
「我最推薦的餐點是豆皮烏龍面喔,其他口味的烏龍面也很不錯就是了。」
撫菜笑容滿面地介紹著,男人又露出那種無奈的表情並歎氣。撫菜覺得打從兩人認識之後,就常常看見他露出這種很無可奈何的表情。
那我就點那個吧。」
「老闆,來一客豆皮烏龍面!還有一份稻荷壽司!」
撫菜跟店員點菜。能夠暫時留住這個男人,撫菜放下心中的一塊大石。
(啊……)
點完菜坐回位子上,看到對面的男人時,撫菜發現他的額頭上滲出汗珠。
「是不是覺得很熱?。」
撫菜用和服的袖子替男人擦去汗水。
男人吃驚地抬起頭。
「啊……抱歉。你流汗了,所以我……是不是嚇到你了?」
「沒有。」
男人別過臉,撫菜因他反感的動作而暗自難過著。不過,仔細一看,他並不是討厭或者生氣,不知道是不是撫菜多心。他覺得男人的臉頰似乎微微泛紅。
撫菜試探地繼續替男人擦拭耳朵下方到脖子之間的汗水。雖然男人的樣子有些驚訝。這次卻不再反抗。
男人靜靜地讓撫菜擦汗,讓撫菜好開心。他好像並不討厭讓自己擦汗呢。
「那天回去之後,那些人有對你動粗嗎?」
男人的表情依然沒變。卻突然地發問。
原來他一直擔心著煙火大會那晚的事情。
撫菜壓抑著越來越欣喜的心,笑著回答說:
「沒有,我沒事。那天真的很謝謝你。」
雖然被關在地窖一晚,卻沒有被打。撫菜覺得一切都要感謝這個人。
「那你呢?那晚之後有感冒什麼的嗎?」
「沒有。你呢?對了,你應該不太會感冒,對吧?」
「常常有人這麼說我。不過,我覺得我沒有笨到不會感冒……嗯、可能有一點點笨……」
一面躲避著男人的視線,撫菜一面補充說:「可能而已……」 即使有客人說過笨到不會感冒聽起來很可愛,但是不知為何,撫菜還是無法因這個稱讚而開心。
就在這個時候,店員為他們送上了豆皮烏龍面與稻荷壽司。
男人興味盎然地看著裝在大碗中的豆皮。然後這麼說著。
「這就是狐狸啊……(注4日文中,豆皮烏龍面的原文是狐狸烏龍面。)」
「嘎……」
男人的話好像他是頭一次看見豆皮烏龍面似的,撫菜想也沒想便脫口而出。
「你該不會是第一次看見這種豆皮吧?。」
撫菜圓睜著雙眼,不敢相信有人沒吃回醜皮烏龍面。難道他也貧窮到沒有錢吃鳥籠面嗎?
(我也是,小時候根本沒錢吃就是了……)
撫菜一直到成為花降樓的禿之後才第一次吃到豆皮烏龍面。是當時他服侍的傾城請他吃的,他真的沒想到世界上有這麼美味的食物。後來,豆皮烏龍面就成了撫菜最愛的食物。
不過,這個男人看起來好貴氣,一點兒也不像窮人的樣子。
(當然,世界上有很多表裏不一致的人。)
有些客人看上去很紳士,但是一上床就變了個樣。撫菜經常遇到這種客人。
(若不是因為太窮,為何他沒吃過這個食物呢?)
「為什麼這種炸豆皮會被叫做狐狸呢?」
男人詢問著。撫菜也問過傾城一模一樣的問題,所以他知道答案。
「因為狐狸最愛吃的食物就是炸豆皮呀。」
「是喔。那,這個呢?」
男人指著放在撫菜面前的食物。
「這個是稻荷壽司,就是把壽司放進炸過的豆皮中。有人說這個名字是因為狐狸是稻荷大神的手下而取的。」上
「對了,好像有點像……。」
「什麼東西像什麼?」
「你很像狐狸。」
「咦?真的嗎?」
撫菜疑惑地歪著頭。
(嗯,聽他這麼一說好像真的有點像。)
或許是自己那對又圓又微微上揚的眼睛有點像狐狸吧?
「嘿嘿。」
撫菜知道男人那樣說並不算是稱讚,但是他那樣說代表他有注意自己……也就是說,他可能對自己有點興趣,撫菜忍不住綻放出一朵微笑。
「好了,快趁熱吃吧!別客氣。」
撫菜催促著,一邊從筷筒裏取出一雙衛生筷給對方。這時撫菜忽然想起一件事。
「啊、你知道嗎?可以用衛生筷做戀愛占卜喔。」
「嗄?」
「先決定好左邊或右邊是你或者喜歡的人,接著一邊祈禱。一邊拆開筷子。拆完之後看那邊留下比較大的部分,就代表誰的愛比較多。是你,或者是喜歡的人。」
說完之後,撫菜才想到。
(糟糕,他妻子已經過世了呀!)
「對、對不起!」
撫菜慌張地道歉。
「為什麼要道歉?」
「因為……」
男人似乎並不介意撫菜的失言。他輕鬆地拆開衛生筷之後,開始吃起烏龍面。他的姿態優雅迷人,撫菜忍不住看得入神。
話題告一段落,撫菜也開始專心地吃著壽司。
(怎麼辦?)
好不容易讓他比剛見面時更願意聊天,氣氛卻被我搞砸。都怪我,說出了不該說的話。他不生氣就已經很萬幸。
(看樣子我的搭訕薄是失敗了……)
撫菜難過地低垂著頭。
剛吃完壽司,撫菜便看見一張紙出現在眼前。
「這是……」
接過來一看,上頭以鉛筆描繪著一隻正在吃稻荷壽司的狐狸。
「哇!好可愛!」
撫菜忍不住歡呼起來。這幅圖不但寫實,還給人一種溫暖又可愛的感覺。
「你畫的真好。職業是畫家?」
「不是。」
「是興趣?不過,你畫的真的很棒,應該去當畫家的。」
即使男人回說,他的畫功並沒有好到足以當上畫家,撫菜卻很替他感到惋惜。
「我還有其他的工作。」
「什麼樣的工作呢?」
「家父過世的時候,我繼承了家業。」
「啊……你父親……」
那麼說,他還這麼年輕就失去了心愛的妻子與父親。
(他一定感到很難過吧?)
一想到這兒,撫菜便替他感到心疼,於是刻意語氣開朗地說著。
「下次可不可以畫畫我?」
「我不是已經畫了嗎?」
男人的回答讓撫菜再度看著那張紙。
「畫了?難道是這只狐狸?」
撫菜還是希望他能將自己畫成人形。不過他畢竟足以自己為物件畫出這張圖,而且還畫得這麼可愛,撫菜依然很開心。
「我不喜歡畫人像。」
「為什麼?」
「沒興趣。」
「原來如此……」
仿佛他的意思是說對自己沒有任何興趣,撫菜不免鹹到洩氣。然而,男人的聲音卻在他頭上響起。
「你的表情變化還真多耶……」
「咦?會嗎?」
滿常有人說撫菜總是靜不下心的。
「讓人看不膩。」
他回答說。
(被稱讚了!)
雖然他這麼說並不算是稱讚,撫菜也不知道他真正的意思是什麼,但是看不膩這種說法畢竟不算壞事。撫菜開心地笑了。
「但是……」
撫菜看著這張畫,忽然注意到角落有一個署名。
「這個名字要怎麼念呢?」
「 (這個實在不知道怎麼打出來……^_^)」
「冰瑞……這是你的雅號嗎?」
曾經聽客人說過,畫畫的人通常會另外取一個與本名不同,帶有風雅意味的名字。
「是啊。」
「好酷喔。我可以叫你冰瑞嗎?」
「隨便你。」
你呢?冰瑞詢問著。
「我?」
「你叫什麼名字?」
原來是問名字啊?看來他果然還是對自己有那麼一點點興趣。否則對一個不想多認識的物件,應該連名字也不想知道才對。撫菜心情由陰暗轉晴朗。
不過,撫菜正在猶豫,不知道該不該把自己這個代表便便草的名字告訴他。想告知本名。又覺得也不太喜歡七生這個因為排行第七就隨便取的名宇。
「如果不想說的話沒關係……」
冰瑞以為撫菜的遲疑是因為不想告訴他。撫菜慌張地搖頭。
「不是不想說。只是……我的名字不是很好聽,所以……」
「到底叫什麼呢?」
「我叫撫菜。撫摸的撫,蔬菜的菜。」
「撫菜……」
冰瑞重複念了一次。從冰瑞口中聽到自己的名字,撫菜忽然心跳加速。
「很適合你。」
「嗄?」
雖然自己真的很適合這麼不起眼的名字,但是也不應該當面這樣說啊。
「反正我就是很像薺菜!」 ,
撫菜忍不住這樣說,並且吐舌頭做了個鬼臉。
「傻瓜。你想錯了。」
「咦?」
「這個名字還有其他的含意喔。」
「什麼含意?」
「你不知道?」
撫菜點點頭。他滿心期待著冰瑞接下來的說明。
然而,冰瑞卻壞心眼地歎了口氣。
「我不告訴你。」
「什麼?為何說一半就不說了?」
不管撫菜如何抗議,冰瑞就是不肯說出撫菜這個名宇的真正含意。
「你自己查吧。」
冰瑞急忙從椅子上站起身。
「啊,這張畫……」
「送你。」
冰瑞對想退還畫的撫菜這麼說著。
「真的壁送我?」
「隨便畫在紙上的畫而已,值得這麼高興嗎?」
「當然高興!」
撫菜將畫抱在胸前。
「謝謝你!」
不知為何,冰瑞呼吸為之一窒,隨即轉過身,就這麼走向出口。撫菜也慌忙地跟在他後面。
在結賬櫃檯前想拿小包包時,撫菜卻發現不太妙的事情。
「不、不見了……」
原本放在衣袖中的小包包竟然失去蹤影。不知道是忘了帶出來,還是掉在什麼地方了。撫菜拼命地找著衣領與袖子之間,衣帶也找遍了。就是找不到。他楞楞地站著。
這時站在撫菜身旁的冰瑞靜靜地遞出一張紙鈔。
「啊、那個……」
冰瑞付清面錢,走出店門口。
撫菜再次追了出去。
「抱歉……我明明說要請你吃面的,卻忘了帶錢……」
撫菜揪住冰瑞的衣袖忙不迭地道歉。
「我會還你錢的。」
「不用了。」
「不行!該怎麼拿錢給你?。你還會再來吉原嗎?」
還有機會再見嗎?
撫菜最想知道的是這件事。
「不一定。」
「那我送去給你吧!告訴我你家地址……」
「我都說不用還了。」
「可是……」
令撫菜很惋惜的是。雖然岐屋位於仲町通最盡頭,但是吉原本來就不算寬闊,一邊說話一邊走著,沒多久便看見了吉原大門。
撫菜下意識地抓緊冰瑞的袖子想將他留下。
現在他的腦子裏完全忘記樓主交代過要引誘冰瑞的事情,只知道自己不希望他離開。
「真的不用介意。」
撫菜知道他是出於善意才說不必還錢,可是這麼一來,兩個人之間便失去了交集。一想到這兒,撫菜不禁淚眼婆娑。
「再見。」
到了大門,冰瑞開口說再見。
「那個……我午餐通常都是在剛才的面店解決,如果……你來吉原的話……」
撫菜無法繼續說下去。
他只能抬起頭望著冰瑞,而冰瑞倏地伸出手。也許是表情相當柔和的緣故,看見冰瑞伸出手,撫菜竟然不會鹹覺到過去那種害怕被打的恐懼。
(啊……)
冰瑞大大的手撫摸著撫菜的頭。
從來沒有人像冰瑞這樣撫摸自己的頭,撫菜覺得好舒服。這種厭覺大概就跟被搔喉嚨而感到愉快的貓是一樣的。
真希望他一直一直摸下去。
可是冰瑞的手還是離開了。
他走出大門,回到外面的世界。撫菜覺得很難過,不知道會不會從此再也見不到冰瑞。
「下次見面時,我一定會還你錢的!」
撫菜對著冰瑞的背影大聲喊著。
「我會等你的!」
慢慢地走下衣紋阪(注5吉原大門與日本堤之間的坡道)的冰瑞的身影逐漸縮小。
撫菜一直目送著冰瑞離去,直到看不見為止。
(能不能再見到他呢?)
他可以直接叫他冰瑞。
一定還有機會叫他名字的,一定。
(他還摸了我的頭。)
回想起方才被摸頭的鹹覺,撫菜的心充滿許多溫暖。同時又感到好難過。
(他一定會再來的。)
撫菜在心中默默地說著,一邊緊緊抱住冰瑞送的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