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大掃除(3)
葉舟仗著白日天明,並未摁亮儲藏室的燈,而是藉著那點昏暗的光,去尋她要的東西。
葉舟跪在地板上,上半身探進櫃子深處,翻找著那一袋不知道被鄭老太太埋到哪個角落裡的清潔劑,穿著大紅色珊瑚絨家居褲子的兩條腿跪在地板上,屁股倒是撅得挺高。
貓先生蹲坐在她身旁,炯炯有神地看著葉舟的側影,間歇性搖擺著它的長尾巴。
葉舟最終還是沒能翻出清潔劑,卻扯出了另外一樣東西——那個裝著她父親遺留衣物的舊紙盒子。
貓先生往後退開一步,騰出地方給葉舟放紙盒。
此情此景如夢似幻,恍惚昨日昨時,葉舟也是這樣半跪在地板上,將一套她與老太太視若珍寶的衣物捧到它面前,那個時候,只是深秋沁涼,不如今日寒冬凍骨,幾個月的時間只仿若過眼雲煙,平淡的叫人不知所措。
葉舟摸著紙盒因經年累月的摩挲而磨損出的毛邊,輕聲笑了笑,「這是爸爸的衣服。」
這大抵就是真真正正的睹物思人了,讓人愁腸百結,卻偏偏無以應對。
貓先生想起那日鄭老太太問的話,心思也不知道是受了這滿室晦暗的光的影響,還是單純記起同樣場景下那一日自己的經歷,脫口而出問道:「你還記得他嗎?」
葉舟低頭看著紙盒,食指指腹沿著紙盒邊沿輕輕劃動。
貓先生盯著葉舟的下巴想,它這算不算的上是唐突佳人?
葉舟的下巴動了動,卻是嘆出一口既深且沉的氣,她說:「怎麼可能不記得?這個人,曾經是你全部世界裡的天和地,天塌地陷,即使再無知的孩子也是能感覺到其中的震撼和悲哀的,更何況……」
葉舟沒有說下去。
貓先生卻知道。
更何況,葉舟不是無知天真的孩子,那個時候,她已經七歲了。
貓先生忽然想起一件事,問道:「你既然能夠看到生靈和死靈,幾年之前,在這套房子裡,你從來沒見過你的父親嗎?」
「就像人與人的相遇需要緣分一樣,這麼多年以來,我並非能看見所有的靈魂,況且,我這能力也並非與生俱來,什麼時候得的這毛病,連我自己都想不起來了……」葉舟搖搖頭,面色流露出壓抑過後的淺淡哀愁,她說:「至於爸爸……爸爸他大概不希望與我相見吧。」
貓先生說:「怎麼會不希望與你相見呢?」
葉舟苦笑道:「誰知道呢?」
貓先生安慰:「他想不想見你,我姑且不下結論,只有一點我是可以肯定的,他很擔心你,一直都很擔心你。」
葉舟奇道:「說得好像你見過我爸爸似的。」
貓先生笑道:「見是沒見過的,交流卻是有的,但也僅僅那麼一次,之後他便消失了。」
葉舟更加奇怪了,問道:「什麼意思?我怎麼不知道?」
貓先生解釋說道:「就在你給我燒你父親衣服的那一天,或許是因為屬於他的舊物被送到陰間的動靜,喚醒了他殘存在這個世界裡的最後一絲氣息,讓我在極短的時間裡感受到了他的存在。」
葉舟不知做何反應,只是愣愣地看著貓先生。
貓先生說:「他以為我是入侵者,讓我馬上離開你們。」
葉舟呆呆問道:「然後呢?」
貓先生說:「我當然要解釋清楚我不是壞人啊。」
葉舟又問:「然後呢?」
貓先生輕輕笑了一聲,說道:「然後,我答應了他一件事。」
以為已經離開多年了的父親居然一直停留在家中,但是這麼多年下來,他卻從未出現過在她們面前,葉舟說不上心中是喜是悲,只覺得恍恍惚惚間有種日夜顛倒的錯覺。
於是,她只能木訥接口繼續去問那一個機械的問題,「然後呢?」
貓先生仰著頭看了一會兒葉舟,沉思片刻後,果斷拋棄這具過於弱小的黑貓身子,顯現出他男人的身形,半蹲在葉舟身前,與她對視。
葉舟眨眨眼,不解地看著眼前的男人。
貓先生突然湊近臉,緊緊地盯著葉舟,葉舟被嚇了一跳,身子不自覺後仰,跪著的身體瞬間失了重心,危險地向後倒下。
貓先生眼疾手快,身體往前一探,撈住葉舟的身體將她帶入懷中。
「誒?」葉舟驚嚇未定地瞪大眼,「干、幹什麼?」
貓先生低頭看著被自己抱在懷裡的葉舟,逐漸變得深沉的眼裡有晦暗不明的情緒靜靜流淌。
二人面面相覷,一個是緊張地不知如何是好,一個是心思不明叫人摸不著頭腦。
葉舟的腦子裡簡直有成千上萬列火車轟隆開過,她一會兒想著她的父親為什麼從不出現在自己面前,一會兒想著她現在這副模樣在鄭老太太眼裡可不成了瑜伽高手,左腦想著她越來越不懂貓先生的想法了,右腦卻又在叫囂著他們不可以這樣,腦子混亂無序的下場就是神經更加緊張,然後,她又結巴了,「你……你……我……」
貓先生低頭問道:「你怎麼不問問我,我答應了一件什麼事?」
葉舟結結巴巴問道:「什、什麼事……情?」
貓先生笑道:「我不告訴你。」
葉舟的嘴巴慢慢張成一個無言以對的圓。
貓先生哈哈大笑,邊笑邊把葉舟的身體扶起。
葉舟心中氣悶,站起身就要走。
貓先生喊住她,說道:「不把盒子收起來嗎?」
葉舟彎腰抱起盒子,將它重新塞回櫃子深處。
貓先生眼裡帶笑,又問:「怎麼不把盒子打開?」
葉舟從櫃子裡鑽回來,看也不看貓先生一眼,似是賭氣一般說了句「不看也罷!」便轉身徑直出了儲物室。
貓先生失笑,繼而苦笑。
他有些懊悔自己在葉舟面前提起她父親曾經現身這件事,但是更加讓他無奈的卻是,在剛才的情況下他唯一能夠想起來分散葉舟注意力的事情,卻是葉舟所不能理解的,或者說,是她還不能領悟並接受的。
這一點,比起任何一件事,都更加讓他心煩意亂。
在把葉舟摟進懷裡的那一刻,他的情感和身體都在刻骨銘心地渴望著她,不僅僅只是想把她抱在懷裡,他想親吻她,想讓她明白,他有多喜歡她。這樣的感情緣起於何時,貓先生已經記不起來了,他只知道,這感情愈演愈烈,總有一天,是要燒著他自己的。
貓先生重新回到黑貓的身體裡,四隻腳踩在地板上的感覺讓它莫名地感到煩躁,它回頭瞥一眼櫃子深處的紙盒子,慢慢走出儲藏室。
幾個月之後,當鄭老太太告知葉舟和貓先生,那本被收繳的日記本一直就藏在儲藏室的紙盒子裡時,貓先生和葉舟的心情,可想而知,那是被緣分戲弄之後的挫敗感和對生活的玩笑心態交織而成的複雜心情,就好像一碗滲進了油鹽醬醋糖的白開水,叫人辨不清楚味道。
葉舟拖著腳步慢騰騰踏下四層樓的階梯。
樓外的小巷路上,年輕人們正辛勤勞動著,站在他們中間的鄭老太太向著葉舟迎了上來。
鄭老太太看了看葉舟,疑惑問道:「怎麼就上去找個東西,臉色都變了?」
葉舟說:「有嗎?沒有啊,挺好的。」
典型的有所隱瞞式的回答。
鄭老太太盯著葉舟,問道:「跟貓先生吵架了?」
葉舟想起儲藏室的那一幕,臉頰後知後覺地熱了起來,忙避開老太太犀利的眼神,說道:「沒有!」
鄭老太太心想,這就是有了。
也是說曹操曹操到。
貓先生踩著貓步正好落到樓道的最後一個台階上,正靜靜地望了過來。
葉舟隨著老太太的眼神往身後望去,瞧見貓先生,臉上更熱了,乾脆直接走人。
貓先生走到鄭老太太身邊,看著葉舟融入孩子群裡,與他們嬉笑怒罵。
鄭老太太問道:「你們倆怎麼了?」
貓先生說:「她生氣了。」
鄭老太太戲謔笑道:「我看著倒不像生氣。」
貓先生問:「那是什麼?」
鄭老太太哈哈一笑,擠眉弄眼笑道:「情竇初開,驚慌失措。」
貓先生若有所思。
不遠處的少年們爆發出一陣哄笑聲,在人堆裡氣得跳腳的是小嶗山,被花小蓮扛起來扔到一邊的是小林,捂著嘴笑的是徐曉萌,笑得直不起腰的是小班花。
葉舟也在笑著,笑得還挺開心。
鄭老太太突然感嘆道:「我們葉舟,是個有福氣的孩子。」
貓先生仰頭看著鄭老太太,等著她的下文。
鄭老太太微笑道:「她遇到的人都是待她極好極好的,就算是她姑姑,當年也是疼著她的。」
貓先生笑道:「旁人待她好,那也是因為她拿著自己的真心換別人的真意。」
鄭老太太點點頭,突然說道:「對你,我還是很放心的。」
貓先生心中略感驚詫,嘴上卻自然地應道:「謝謝您。」
鄭老太太笑道:「雖然是我女兒,我還是得說句公道話,那孩子有些時候不大機靈,在某些事情上更是遲鈍到天上地下只此一人,所以,反倒是我該謝謝你了,貓先生。」
貓先生沒有接腔,這未來丈母娘的一聲謝,它斷斷是不敢接的。
鄭老太太微微笑,眼裡追尋著不遠處那些個熱情勃發的生命,她老人家舒舒服服地嘆一口長氣,笑道:「我突然開始期待這個新年了,你看,不是挺熱鬧的嗎?人吶,不能老活在過去裡,總要學著往前走,還是魯迅先生說的好哇,世間本沒有路,走的人多了,便成了路。」
貓先生笑道:「過年大掃除,本來就是為了除舊迎新。」
鄭老太太贊同地點點頭,笑道:「對!除舊迎新!」
另一頭,小林嚷了句話,惹得眾人又是一陣大笑。
貓先生抬頭朝天邊望去,奪目的日光刺得它微微眯起了眼。
不管怎麼樣都要勇敢走下去。
他答應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