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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虐愛》第10章
第十章 別離的序曲

  他如遭雷擊地僵在原地,不敢相信凱文居然把奴隸主人的遊戲告訴了外人。

  可是在最初的震驚過後,他逐漸反應過來,這句話並不一定意味著外人知道了他們的遊戲,瞄了眼那秘書嚴肅的眼神,他猛地醒悟過來,這是一句來自於“國家安全部”的警告,其中的含意不言而喻。

  而到底是凱文假借部長之名行主人之實,還是真正意義上的“安全部”警告,他並不能把握清楚。

  然而不管是哪一層含意,方鏡鋒那想要反抗的心情立刻如春天的小草般躍躍欲試,他轉了轉眼珠,正想著該如何給凱文這個主人製造麻煩時,會議室的門打開了。

  一群評議委員們從門內出來,走向各自的秘書。他並沒有看見他的主人出現在這其中,這位“不存在”的安全部長永遠不會出現在普通人面前。

  莫蕭歌看見自己的秘書與安全部長的秘書坐在一起,心中的疑惑不禁又增加了一分。他甚至真的開始懷疑自己是不是被暗中調查,這可不是什麽令人開心的事。

  他對方鏡鋒勾了勾手指,當秘書走到身邊時他問道:“你和安全部長的秘書在說什麽?”

  一直找著點子的方鏡鋒猛然發現了突破點,微微一笑道:“他警告我乖一點。”

  “嗯?”聽見這句話的莫蕭歌當然不會想歪掉,只是皺起眉頭,“除了這些呢?”

  方鏡鋒聳聳肩膀:“沒了。”

  看著一臉無所謂的秘書,莫蕭歌決定哪天找主席說說這事,被人懷疑的感覺令他極為不爽。

  看著上司一臉沈思的表情,方鏡鋒內心卻笑開了花,他不斷猜測著凱文收到莫蕭歌抗議時的表情,更想像著凱文看向自己時的表情──那肯定很好玩!

  不過,他錯了。

  依方鏡鋒對莫蕭歌的理解,這位上司是絕對不會直接向凱文抗議的,這會間接阻斷凱文瞭解事情的真相。

  凱文應該是從評議主席那裡收到暗示警告,之後可能會考慮下到底哪裡出了問題,又或者會想想是誰做了什麽事。

  可是無論如何,凱文都不應該那麽快聯想到他身上去,因為這中間隔的關係實在太多了。

  只是,無論他做了多少猜測,也沒想到在當天晚上下班後,一步出中央大樓,凱文給他的那個手機就響了起來。主人的聲音即使經過手機的扭曲,仍然對他有著莫名的吸引力。

  “奴隸,今天過得如何?”

  他像只偷到蜂蜜的小熊般眯起眼睛,微笑著回應:“很好,主人。”

  “你過得很好,所以才向你的上司告狀我警告你嗎?”

  被這樣當頭一擊,饒是舌燦蓮花的方鏡鋒也被噎得死死的,一句話也說不出來。他抓著電話,在中央大樓前發了一會兒呆,才有些結巴地道:“你、你確實警告我了不是嗎?”

  這句話把凱文也噎得說不出話來,實際上,會形成這樣的局面他也有責任。

  作為一個“不存在”的評議委員,他深知自己職責所在以及不該做什麽。可是,就算適格者女王對他青睞有加,把國家安全的任務交給他,也不代表他是個受歡迎的人。

  尤其是評議委員主席,更是不止一次暗示他手伸得太長。

  只不過,有時候他是明知道不該這樣做還這樣做,方鏡鋒受警告這件事,就不在他的計畫之內。

  這完全是評議委員主席反監視的後果,那個在大眾面前露臉的“安全部長”實則就是評議委員主席對他的約束之一。而警告方鏡鋒,則是他們對方鏡鋒接近他的原因並不清楚,所以衍生出的試探。

  評議委員主席肯定有自己的一套管道,對於突然出現在他生活中的方鏡鋒──比起工作至今都沒有同吃過一頓非正式晚宴的同事,突然出現的方鏡鋒實在太顯眼了──試探他們之間的關係,更是評議委員主席對他的警告,僅僅是因為摻和上了莫蕭歌,才採取這種溫和的手段。

  這複雜的關係也是凱文面對方鏡鋒的質問啞口無言的原因之一,而奴隸察覺到主人的沈默,心中雖然越發興奮起來,嘴上卻一派委屈:“主人,您為什麽要這麽做?我有什麽做得不對的地方嗎?”

  手機那邊沈默片刻,說:“我不得不說,奴隸,你的表演能力有所長進。”

  “您即使隔著手機也能聽見我的心聲?”

  “不,只不過是對你的瞭解罷了。”

  凱文這樣一說,方鏡鋒突然想起一件事,也是他一直不明白的──為什麽凱文會找上他?

  不管凱文是惡意還是善意,為什麽會對他這麽關注?

  他翻遍了腦中的記憶,也記不得在哪裡見過凱文這個人。他的年紀與莫蕭歌、凱文那一批適格者完全是兩代人,評議委員們在地球上做“恐怖分子”時,他只是個被母親帶著,從鄉下剛剛遷到巴黎掙扎求生的孩子而已。

  如果是惡意的話,他完全不認識凱文,談不上有仇;如果是善意的話,為什麽要對他這麽好?

  想不通,完全想不通。

  只不過方鏡鋒不會去問,他只是打了個哈哈,對手機拍馬屁說:“主人,您的瞭解好准!”

  凱文並沒有空去理會方鏡鋒的小花招,雖然這其中的關係複雜,可是對奴隸主人的秘密生活並沒有什麽實質影響,他便淡然道:“我這幾天得去地球上,你自己乖一點。”

  “你要去地球?”這下輪到方鏡鋒吃驚了,因為一心猜測著主人得知小計謀後的反應,今天莫蕭歌說了些什麽他完全是左耳進右耳出,突然得知凱文要去地球上,難免生出種種不好的聯想,“做什麽?”

  他只得到一句冷淡的回答:“這不是你應該問的事情。”

  方鏡鋒怔了一會兒,還是自嘲地笑了起來──相處才這麽幾天,他居然就不知不覺把凱文當作自己的人了,講話也隨便起來。

  現在被這麽冷如冰水般的話一澆,他立刻反應了過來,自己不過是個“奴隸”而已,就算不是奴隸,也只是個高級秘書,還是同僚的秘書,凱文有什麽義務對他坦白?

  “主人,一路順風。”

  凱文聽出方鏡鋒的聲音有些不對,可是推門而入的秘書打斷了他的思緒,匆匆掛斷電話後他還發了幾秒的愣。

  這次的”旅行”並不是毫無危險,但也不是那麽可怕,這樣的任務他執行過不知道多少次,可是,為什麽他心中會生出不祥的預感?

  就像是面對黑暗的人類般,無法抑制地想要退縮。

  這不是一個適格者應有的態度,更不用提身為評議委員了,他們是全部適格者的榜樣,無論前方是什麽,都不應該退縮。

  但此時,他的眼前卻浮現起另一個身影,那個蹲在一片小山包上,盯著人造夕陽一動不動許久的背影。

  那時候衛星城已經穩定了一段時間,不僅自身勢力壯大不少,與地球的關係也有所改善。他也多出了許多空閒,得以在下班後有散步的時候。

  就是這段時間,他發現每天途經的山路上,總是有個疑似“少年”──適格者並不會變老,也許看起來是少年實際年齡卻已逾中年──但少年看起來確實稚嫩,只是每天同個時間坐在山上看夕陽並不是件平常的事,出於職業習慣,他便注意上了。

  少年的身影很瘦小,就像是與家人失散的小動物,但偶爾一次,凱文看見有另一批適格者到來,在挑釁之後,少年把這批人打得落荒而逃。

  適格者的力量也分等級,他們這批評議委員可算是強者中的強者,只有移植了他們身體的第二代,才會如此強悍。

  原來不是迷路的小動物,而是有著獠牙的小野獸。

  只是這小野獸卻每天看夕陽看到淚流滿面,雖然適格者不會死亡,受傷也會很快復原,可是也沒必要盯著人造太陽看得淚流滿面吧?不疼嗎?

  當時的凱文只是稍稍想了想,便把這些扔在了腦後。當他在莫蕭歌的秘書名單上再次看見那張臉時,不由開始注意起來。最終會變成今天這般局面,他自己也有些意外。

  “部長?”

  秘書的聲音把凱文從沈思中拉了出來,他微微一笑,重新把注意力轉向眼前的檔上。

  這段時間內,他沒空再去想方鏡鋒的事,保護衛星城,也是保衛方鏡鋒所生存的世界,他不容有失。

  而另一方面,回去以前住所的方鏡鋒也從明亮的天堂重新回到了地獄。

  方鏡鋒那間屋子既小又充滿了陰鬱的氣氛,以前的他並不介意這樣的生活,甚至是期待以及享受的。在他看來,他這樣的人只配這樣的生活,低賤而單調,最終也許能無人注意地死去。可是當了適格者後,這唯一的期望成了無法實現的奢望。

  他一跨進那屋子,燈就亮了起來,人工AI的聲音平靜地響起:“歡迎回來,主人,您是否要先查看郵件?”

  他淡淡地笑了一聲,把自己往床上一扔,歎了口氣大聲道:“查看郵箱。”

  人工AI機械地讀著那些信,每一封信的屬名都莫蕭歌,信的內容也大同小異,無非是問他去了哪裡,以及年假什麽時候結束之類。私人生活一句話也沒有多說,確實是莫蕭歌的風格。

  他閉著眼睛一封一封地聽過去,莫蕭歌的嗓音在耳邊回蕩著,不禁令他想起兒時在秋季的巴黎,他和母親剛剛搬去那時。

  母親忙於找工作賺錢養活他們,而他只能待在一家沒有執照的幼兒所裡,度過每一個枯燥的白天。那時的他對於不時出現在電視上的莫蕭歌還有著一分憧憬之情,母親總是對他說,這個人就是你的父親。

  可是每當他問“為什麽父親不和我們一起生活”時,母親總是保持沈默,眼中盡是無法抑制的悲傷,並且一再叮囑他這話不能告訴任何人。

  有那麽一天,當他終於忍受不了其他小朋友的欺負時,跳起來指著電視上的人喊:“這就是我爸爸,我爸爸比你們都厲害!總有一天他會來接我,把你們都打敗!”

  這話說出的後果是,他被那家幼兒所趕走了。

  當時的人類對於適格者仍然看作是怪物,雖然高層已經有了鬆動,可是民間卻仍然高舉著“把這些垃圾扔進太空”的口號。母親帶著他,一進家門就狠狠大罵了一頓,他從未見過母親發這麽大的火。

  那一天,母親第一次動手打了他,那一耳光他記得很清楚。

  從黑暗中睜開眼睛,方鏡鋒不自覺地摸上臉頰,熱辣的感覺仍隱約在。這種情緒一直貫穿了整個童年,也令他由對父親的崇拜轉為憎恨。

  他翻了個身,看向天花板,察覺到主人醒了的人工AI開始播放新聞,以前不曾關注的東西現在他看也不想看:“關新聞。”

  屋子裡變得靜悄悄的,他似乎被所有人拋棄,生活在無人的世界。

  以前為什麽沒有察覺這屋子這麽冷?不像凱文給他的休息之地,即使是最開始那個狗窩,也溫暖得如同小時候的床鋪。

  以前這裡有這麽暗嗎?剛進來時,沒有燈光照耀的地方,就算依靠適格者的眼睛,他都無法分辨屋裡的擺設。

  以前這屋子的傢俱有這麽單調嗎?不像凱文那間別墅,任何一個地方都溫和的如同春天的新木,令人忍不住想親近。

  他以前是怎麽在這個屋子裡度過一天又一天的?

  方鏡鋒覺得那好像是上個世紀的事,但另一方面,他也知道,這是凱文的功勞。

  凱文正在努力把他拉離黑暗的泥潭,讓他恢復過去人類時的生活。這令他既高興又害怕,也許是害怕過去的淒慘生活重演,也許是害怕一旦脫離了自我懲罰,他的人生會失去更多。

  不獲得,也就無所謂失去了不是嗎?

  方鏡鋒就在這一片混亂的思緒中蜷縮在床上,再度沈沈入睡。

  再睜眼時,是被尖利的聲音吵醒了,他迷迷糊糊地睜眼看了許久,才發覺不是床頭的鬧鐘在響。他坐起來托著額頭呆了半晌,脖子上的適格者力量抵制頸環令他的身體無法發揮怪物般的恢復力。

  尖利的聲音在短暫的沈默後,突然以更大的分貝響起。他從床上跌跌撞撞地站起來,很快找到了聲音的來源──房裡的電話。

  幾天的休假好像一輩子,他已經快忘了電話是什麽樣的聲音了。還未來得及說話,電話已經強行接通了,天下有這許可權的只有一個人,這是他在錯過一次重要會議後莫蕭歌強行制訂的。

  “你在幹什麽?”

  “睡覺。”

  這回答令莫蕭歌怔了一下,以前雖然也有過這樣的答案,可是今天這聲音含著點迷糊的感覺,就像是“真正睡醒”的人。

  以前的他無論何時見到,即使他笑嘻嘻地說“睡了十小時”,莫蕭歌也是不會信的,沒有人剛睡醒就精神奕奕的,即使適格者也不行。

  莫蕭歌懷疑方鏡鋒有沒有睡過覺,雖然適格者不睡覺也無所謂,但痛苦是少不了的。如果不是有其他目的,誰也不會這麽折磨自己。

  莫蕭歌很快把這些雜念拋出腦外,一副公事公辦的口氣:“立刻來中央大樓。”

  方鏡鋒揉著眼睛小聲咕噥道:“發生了什麽事?”

  “來了再說。”

  洗漱過,煥然一新後他踏上了上班的路。這還是凱文給他養成的習慣,雖然時間不長,可是凱文的“教育水準”毋庸置疑的,這些好習慣就像是鐳射衝擊在耐高溫金屬上的字跡般,難以消除。

  當他踏上中央大樓的空橋時,發現那裡已經聚集了一堆秘書和官員,各個都是一臉迷糊地交頭接耳著,顯然他們也不知道到底發生了什麽事。

  他的心裡雖然猜測頗多,可對於凱文的思念,已經越來越多地擠佔他的理智。

  他尋找著每一個有著相似眼睛顏色的人,但人群中並沒有這樣的人。

  他不自覺地用手輕輕摩挲自己的眼睛,在回來上班時,雖然莫蕭歌注視了他的眼睛好幾回,卻最終什麽也沒有說。他的黑眼睛與暗紅色很好地融合了,如果不是靠近看了,沒人會發覺,而頸環則被衣服遮掩得嚴嚴實實。

  對於他們之間的關係,凱文巧妙而又隱密地時刻提醒著他,這令他有著奇異的安心感。他盯著包圍著空橋透的明罩上自己的倒影,猛地眼睛一痛,像是有根針刺進去般,不由地痛呼一聲。

  他前面的人聽見聲音一回頭,驚訝地道:“你眼睛流血了!”

  方鏡鋒眯著眼睛看向手指,果然一縷藍色的液體正沾在指尖上。揉了揉眼睛,赫然發現凱文給他的角膜脫落了下來,正在變成一團腐爛的果凍。

  適格者的力量很強,即使切下身體一段,這段身體在適當的條件下也能夠維持活性。

  發生了什麽事?

  方鏡鋒懷著不安的念頭,破天荒地快步跑向上司的辦公室,一進去劈頭就朝莫蕭歌問道:“地球上是不是出事了?”

  莫蕭歌看起來有些吃驚:“你怎麽知道的?”

  方鏡鋒內心的不安到達了頂點,也不管莫蕭歌會不會起疑心,雙手壓在桌子上傾過身去,急聲問道:“怎麽回事?凱……安全部長怎麽樣了?”

  莫蕭歌的眼神瞬間銳利起來,直盯著他沈聲問道:“你怎麽知道是安全部長?”

  這個問題他當然無法回答,怔在當場正急轉心思要怎麽糊弄過去時,電話及時響了起來。莫蕭歌接電話時的表情很奇怪,從一開始的驚訝到後面的平靜,總讓他心裡有些發毛。

  當莫蕭歌放下電話後,他正準備張口辯解,上司舉起一隻手阻止了他:“沒事了,你回去吧。”

  “回去?”他一時間以為莫蕭歌把他排除在會議之外,趕緊說道,“我剛才只是猜測,並不是……”

  “我知道。”出乎他意料之外的是,莫蕭歌並沒有多說什麽,而是按下外線對所有的下屬說道,“沒事了,大家可以散了。”

  方鏡鋒不明所以地看著上司坐回皮椅裡,長出了口氣。沈默幾分鐘後,他才小心翼翼地問道:“老闆,怎麽回事?”

  他總是喜歡叫莫蕭歌老闆,雖然不止一次被糾正,卻從來嘻皮笑臉地不改。

  莫蕭歌沈吟片刻才說:“地球上沒事,我只能這樣告訴你。”

  “解決了?”

  莫蕭歌這才抬起那雙如海洋般的藍眼睛,望了眼前的秘書幾秒。

  他有時候弄不清楚這個孩子到底有什麽吸引人的,可以令他一再容忍對方的胡鬧。只不過面對方鏡鋒渴望的眼神,他還是不自覺地開了口:“我的意思是,地球上什麽事也沒發生。沒有安全部長去地球,我們根本沒有派人到地球上去,明白嗎?”

  看著秘書發呆的樣子,他歎了口氣,“我不知道你和那位‘安全部長’間發生了什麽事,但我希望你記得一點,他從來不存在過,以前不在,以後也不在。我們的安全部長永遠是你在新聞上看到的那個,明白了嗎?”

  這話像一桶冰水從方鏡鋒頭上澆下──衛星城放棄凱文了!

  這個消息簡直像核彈般炸碎了他的理智,衛星城不承認派凱文去地球,那麽凱文現在就是一個人在地球上,很可能已經被人類抓住。

  人類對於適格者有多麽無情他也聽聞一二,活體解剖以尋求消滅適格者的線索也不鮮見,更不用提適格者不會死,也就意味著凱文會受到無窮無盡的折磨……

  “衛星城不能這麽做!”在理智出聲前,方鏡鋒已經拍著莫蕭歌那張寬大的桌子叫了起來,“你們是讓他去送死!衛星城不能見死不救!”

  “我們從來沒有見死不救。”莫蕭歌的聲音提高了幾分,含著不可壓制的威嚴,“衛星城的決定不可更改,我們更沒有送任何人去死!”

  方鏡鋒呆住了,他知道這已經是最後的底線,也明白這是最後的決定。他的眼中再也看不見上司,只出現了一幕幕凱文受折磨的場面,那不是凱文對他做的所謂“折磨”,那是真正的地獄。

  莫蕭歌看著方鏡鋒臉上的血色急遽退去,像根木頭般站在面前。他猜測著是什麽事令對方看起來如遭重擊,卻一無所獲。

  對於方鏡鋒的私人生活,他沒有半點興趣也沒有立場去關心,到底發生了什麽事令方鏡鋒對那位”不存在”的安全部長如此注意,他心中沒數。

  看著方鏡鋒如同沒了魂的木偶般慢慢往外走去,他也只能在心底歎息一聲,有些事不是他能幫忙的。

  變成適格者的人總是有各種各樣的理由,而這些理由總不會是“適格者好酷”之類的。

  在最初的狂熱過後,“離開地球”、“孤獨的不老不死”等等問題是所有人必須面對的。

  人類發現適格者也並不是無憂無慮,除了像方鏡鋒這樣死後被復活的外,這些年,適格者的人口增加得並不快。

  除了一個,雙方適格者生育的適格者,這是適格者的未來,這次那位真正的”安全部長”被派去,也與這有關。只可惜……

  莫蕭歌收回飄蕩的思緒,方鏡鋒已經離開辦公室,他也沒有空去管一個秘書的心態,雖然說不想承認,但還有一大堆的善後工作等著去做。無奈地歎了口氣,他重新投入到工作之中。

  方鏡鋒則完全沒有工作的心思,他的心中只一個勁地想到──凱文不會回來了!

  這對他來說,就像是剛從深海要遊到岸邊,卻發現拉他上岸的那個人鬆開了手,他不得不重新沈入冰冷可怕的海底。

  這樣的打擊沒人能受得了。

  他漫無目的地在街上走著,混在一群回家的人當中。人們時不時聊著的事,令他更加肯定衛星城放棄了凱文。

  一想到凱文在地球上可能遭到的折磨,他就覺得心如刀割。

  從什麽時候起,他變得這麽依賴別人了?

  以前的他就像只孤獨的狼,即使再怎麽痛苦,他也喜歡一個人生活,這樣就不會有失去別人的痛苦。

  凱文強行把他抱進自己的懷抱,令他適應與別人在一起的溫暖,在這種感覺已經侵蝕了他的內心時,凱文卻消失了。

  這個結局無論如何他也不能接受!

  方鏡鋒覺得自己現在快要瘋了,那種想要做些什麽,卻發現完全無能為力的感覺,令他恨不得立刻死去,哪怕不能死去,只要失去意識就行了。不用想著這些,不用忍耐心中的痛苦,只要能夠安睡就好了。

  他想到回家,可是那個家並不能讓他安心。

  驀地,凱文的別墅鑽入腦中,來不及多想,他便乘上電梯往那一層駛去。

  農業層並沒有計程車這種東西,他不得不步行走過當初車子開過的遙遠路程,可是當他沿著記憶中的路線走到那裡時,卻發現原本該出現別墅的地方只有一片長著草的空地。

  別墅不見了!

  他呆站了片刻,立刻轉身往迷宮跑去。令他高興的是,那田地和迷宮仍然如往昔一樣,沒有絲毫變化。

  活動已經結束,迷宮門口仍有幾個農夫模樣的人走過,他一眼看見那天報名桌後面的大嬸,高興地走上去喊道:“您好!”

  大嬸抬起眼望向他,驚訝的神情一閃而過:“有什麽事嗎?”

  方鏡鋒直接問道:“凱文的別墅怎麽了?”

  “凱文?別墅?”大嬸笑起來,“你在說什麽啊,小夥子?凱文是誰?別墅又在哪裡?”

  聽見這話,方鏡鋒全身如墜入冰窟,衛星城不僅放棄了凱文,甚至連凱文的存在也想抹去!

  他又圍著迷宮繞了一圈,逮著人就問,可是人人都是眾口一詞:“凱文是誰?”

  雖然並沒有抱太大的期望,可是眼前的失望仍然大大超過了他的預想。

  別墅消失了,沒有人承認認識凱文,他本身的職務也不是公開的,那麽他還在哪裡存在?凱文還在哪裡存在?難道要他得去地球上找他回來嗎?

  這個念頭讓方鏡鋒怔住了──這個方法似乎可行。

  他就算離開衛星城也毫無阻力,而他的力量在適格者中也夠強悍,足夠在地球上大開殺戒,事實上,他到現在也不明白地球上的人類是怎麽抓著凱文的。雖然他並不擁有戰鬥型的力量,可是到底是適格者評議委員之一,多少會有點保命的本事吧?

  他怎麽會失手?

  方鏡鋒不知道,他的內心現在是一團亂麻,可是當頭頂上傳來懸浮車細微的噴氣聲時,他仍然很快反應過來自己該幹什麽。

  他從田埂上跳起來,一個轉身投入了森林中。那懸浮車上有員警的標誌,顯然他的異常行為已經引起農夫們的注意,通知了員警。

  凱文剛剛消失,衛星城當然看得緊。

  方鏡鋒可以過段時間,等風聲淡了再溜去地球上,簡單方便。可是他等不下去,他需要凱文,不然那些古怪黑暗的念頭就會像怪物般把他吞沒!

  到這時候,他已經搞不清是為了自己還是為了凱文,只是一門心思地決定要去!

  當他返回其他樓層時,不出意料之外發現自己的帳戶被凍結了,所有的財產全都變成虛擬的數字,一毛也提不出來。

  他摸了摸身上的零錢準備買一張穿梭機票,卻發現螢幕上顯示“拒絕購買”,這個句型他很熟悉,衛星城追捕內部人員時經常用到這個詞。

  這說明已經不是普通員警在注意了,安全部肯定也在“關照”他。

  他沒有猶豫立刻離開了這個售票口,晃悠在人群中尋找著機會,很快就發現每一個穿梭機口都有便衣混在裡面。

  方鏡鋒正在徬徨時,身上的手機響了,那是凱文給他的。這聲音在他耳中聽起來如同仙樂,迅速接聽起來,裡面卻傳來莫蕭歌的聲音:“你在哪?”

  他立刻反問道:“你怎麽會有這個號碼的?”

  “你知道是誰給我。”

  莫蕭歌的答案完全出乎他意料之外,他怔在當場,不知道該說什麽好時,莫蕭歌又投下一個重磅炸彈。

  “給我號碼的人讓我轉告你一句話,如果他回不來,契約作廢。”

  這也是那天在會議室,凱文一直注意莫蕭歌的原因,雖然在同事身上用力量很讓人厭惡,可是他仍然冒著風險使用了讀心術。讀完的結果,他認為莫蕭歌是可以信任的,於是才有了這出托號留話。

  只是方鏡鋒卻沒有半點感動,他沈默片刻,最終還是讓憤怒衝破了理智,大吼道:“他以為自己是誰,說作廢就作廢!?當我是什麽!他真當我是……”

  後面的話他咽了回去,莫蕭歌應該不知道具體的事,只是隱隱猜到罷了。現在對莫蕭歌大吼也於事無補,更何況莫蕭歌恐怕也是追捕他的一員,此刻安全部的人八成正拿著定位器站在邊上呢。

  一碼歸一碼,公事私事分開,這是莫蕭歌的原則,方鏡鋒很清楚。

  他丟下一句”謝謝”便準備掛電話,不想莫蕭歌居然又說道:“記得你以前做過的事嗎?好好想想後果,不要讓自己後悔。”

  這話看起來如同一句勸降,可是方鏡鋒卻明白其中的意味:這是他們之間約定的暗語,暗示他應該動用那個機密帳號,包括一個新身分以及足夠的錢。

  這是以前開玩笑時他與莫蕭歌說過的話,根本沒想過會實現。

  掛了電話後,他遮遮掩掩地跑去一個穿梭機售票口,試了好幾回,才在記憶中挖出當初約定的身分編碼。

  滴的一聲後,傳來機械女聲甜美的問候:“午安,李先生,您要購買哪裡的機票?”

  莫蕭歌居然真的去搞了這麽一套東西?

  方鏡鋒一時不由愣住,直到身後傳來催促的聲音,才重新看向螢幕,驀地又發現一個大問題──他不知道凱文在地球上的哪裡。

  正著急間,螢幕上閃爍的購物歷史提醒他,按開來後,一張十分鐘後飛往巴黎的穿梭票已經安靜地映入他眼簾。

  莫蕭歌為什麽要這麽幫我?

  沒有答案,可是他已經無法再猶豫,急匆匆取完所有的錢和票券跑向穿梭機口,果然順利地登上了穿梭機。

  員警們只認編號不認人,這得多虧了現代整容技術的發達,而衛星城AI電腦的強大使得適格者們太過依賴。

  當方鏡鋒踏上巴黎機場時,秋季的第一片枯葉正好落地,這引起的影響幾可不計,可對他來說,這種感覺卻非常糟糕。

  兒時的經歷泛上心頭,他記得自己與母親到巴黎來時,似乎也是這樣的天氣。街上黑衣女郎大衣下若隱若現的黑絲襪長腿令男人們駐足,卻令他想起陰鬱的往事。

  雖然站在巴黎街頭了,可是他仍然不知道該去哪裡尋找凱文。來的路上他已經查閱了最近一段時間所有的新聞,甚至包括一份中文報紙,卻一無所獲。

  他選擇了一家還記得的大酒店,在地球上他不用再隱瞞身分,因為凱文的事需要秘密抹去,衛星城不會直接通緝他。

  他用了真名,登記完後,門房小弟卻笑容可掬地道:“方鏡鋒先生?這裡有一封您的信。”

  “信?”他疑惑地接過小弟手上的信封。

  那是封很平常的信封,用膠水封口,拆開後裡面只有一張穿梭機上常用的餐巾紙,上面只有一行字:回去,奴隸!

  方鏡鋒的眼睛頓時亮了起來。這是凱文給他的信號,凱文知道他會來!

  這無異於黑暗中的一絲曙光,他激動得差點當場跳起來。只是他不明白,凱文怎麽知道他會選擇在這裡落腳?

  他對門房道:“這是誰送來的?”

  “是郵寄來的,先生。”門房答道。

  “什麽時候寄到的?”

  “今天一早,先生。”

  信封上有快遞的郵戳,卻沒有郵遞時間。稍稍詢問一下得知這是家本地快遞,只收巴黎郵件,而昨天下午凱文才走。

  信大概是昨天晚上寄的,恐怕正是凱文知道任務失敗,無法再回來的時候。

  既然他還有辦法寄信,為什麽不想辦法突圍?只要他能逃出來,方鏡鋒相信衛星城不至於不管。不管是出於人道的立場還是對同類的援助,衛星城都會盡力援救,這種事一旦宣揚出去,會令所有的適格者都齒冷。

  方鏡鋒不明白,他翻來覆去地端詳著手中的餐巾紙,想要找出蛛絲馬跡來,卻一無所獲。坐在酒店房間裡,看著窗外城市蕭瑟的風景,他的心頭只有成片的陰雲。

  為什麽?凱文離開的原因到底是什麽?

  第一次,他恨自己沒有在事業上多努力,如果有更高的地位,也不至於在此時束手無策。

  揉了揉眉心,往後倒在了床上。看著簡潔明快的天花板,他不禁想起凱文別墅那木色的天花板。他們曾經在那屋子裡做愛、接吻。他記得蜷在凱文床尾那柔軟的溫度,以及唇舌交纏間的木棉香味。

  然而,這一切都不存在了,時還未過,境已遷。

  他把餐巾紙舉到眼前,透過窗外的亮光看過去,一點一點小亮光如同珍珠般透了過來,讓廉價的消費品也變得優雅起來。

  光亮刺眼,他不得不閉上眼睛。朦朧間,他想起以前剛變成適格者時經常跑去山崗上看夕陽,看到雙眼流淚也不停下。那時候的他多希望自己像吸血鬼一樣,融化在美麗的晚霞中,得到永遠的安寧。

  把眼睛睜開一條縫,恍惚中,他似乎看見幾行字出現在餐巾紙上。奇怪之下,他便再眯起眼睛看去,果然幾個大寫字母隱隱現了出來。

  坐起來細細觀察,這才發現原來是餐巾紙上透氣洞形成的紋路,因為太過細小,所以如果不注意,很容易就忽略過去。

  字母後面跟著數位,合起來並無意義,顯然是編號。而會印在穿梭機餐巾紙上的編號,證明並不是評議委員的穿梭機,而是公共穿梭機!

  方鏡鋒頓時精神一振,沖到電話旁要了最近一星期巴黎機場所有穿梭機的詳細資料。等待的這段時間他就像籠子裡的野獸般走來走去,坐立不安。資料一送來,他對著那行字母查詢片刻,很快發現編號符合的穿梭機是昨天下午四點抵達巴黎機場。

  莫蕭歌果然是在提示他,凱文在巴黎!

  可是,為什麽?

  方鏡鋒覺得自己如墜迷霧,前方不見去路,後方不見來路。

  肚子餓了起來,他覺得像一輩子沒吃過飯般。雖然並不想再去吃飯,可是想到凱文強逼他吃飯的經歷,還是不自覺地站了起來往外走去。

  酒店附有餐廳,很是豪華,莫蕭歌給他的錢雖然不多,但還足以在巴黎生活上十天半個月,吃一頓自然就不在話下了。

  如果真的自衛星城逃亡的話,在地面上,適格者是不怕找不到工作的,就算是做苦工也可以賺到養活自己的錢,只不過吃些苦罷了。

  方鏡鋒並沒有這方面擔心,他走進餐廳時已經盤算著吃些什麽好,在侍者禮貌的招呼下剛剛入座,他便聽見一個熟悉的聲音鑽入耳中。一轉過頭去,他就看見了那個人的身影──凱文!

  凱文?凱文!

  方鏡鋒的腦袋像鏽住般,張大了嘴巴半晌說不出話。他找來找去,甚至不惜自衛星城逃亡,與莫蕭歌打了無數啞謎,居然這麽容易就找到了?

  他甚至懷疑自己是不是在做夢。

  片刻後醒悟過來,如果不是做夢,那肯定是被耍了!

  他那狡猾可惡的主人肯定是用某種方式在考驗他這個不聽話的奴隸,必然如此!

  一瞬間,他內心的怒火與開心激烈地交戰起來。然而無論如何,他決定主動,給予他親愛的主人迎頭痛擊!

  方鏡鋒站起來,帶著優雅的微笑站到凱文那桌前。

  凱文並不是一個人,與他同桌的還有兩女一男,四人像是兩對情侶般親密地談笑風生。都是年輕的俊男美女,即使是陌生人看了,也不自覺地生出一份讚歎。而落在方鏡鋒眼裡,就成了妒忌。

  妒忌是魔鬼,會讓人失去判斷與理智。方鏡鋒這一生,許多時間都被情緒所左右,這偏偏就是他最大的弱點。

  此時只要稍微一想,便輕易能判斷出這其中必然有某種誤會,一直要求他坦率的凱文,不可能會故意用這種方式來耍他。就算凱文在耍他,難道衛星城與莫蕭歌都在耍他嗎?

  遺憾的是,他完全沒有意識到。

  “凱文,你好。”

  他的聲音不卑不亢,充滿了年輕的清澈感,更多則是妒忌的怒火。

  一桌四人同時停下了談話,互相看了看,見他的目光直望著凱文,另一位男士有些不肯定地道:“您是找誰?”

  方鏡鋒毫不猶豫地指向凱文道:“找他!”

  另三人又望向凱文,凱文挑了挑眉毛,有些疑惑地開口道:“您是誰?”

  這回答並未出乎方鏡鋒的意料之外,做戲就要做全套。如果不保持到最後,怎麽能耍到他?

  他冷笑一聲,提高了聲音道:“怎麽,才一天不見你就不認識我了嗎?在衛……”後面的話還未說出口,一個杯子已經砸中他的嘴角!

  這杯子是凱文砸過來的,他此時已經站起來,眼中閃著怒火,低聲咆哮道:“原來你是雅典那邊的人,真不知道你們要纏我到什麽時候!”

  “發生了什麽事?”

  “怎麽了?”

  凱文的同桌人驚呼之餘不斷詢問,凱文回答了什麽方鏡鋒完全沒有聽見,他此時已經被憤怒所控制,腦中一片混亂。

  這不是什麽愛虐,這只是單純的攻擊,那杯子直接砸中他的嘴,是不是意味著凱文不願意讓他說話?

  這是什麽意思?

  他正想繼續質問下去,腦袋上又挨了重重的一拳。以這力量來看,絕對不是人類級別的。他昏昏沈沈的,只覺得被拉著領口拖開,等他清醒過來,發覺自己在逃生樓梯間裡。

  凱文,就站在他面前。

  他等待著解釋,凱文開了口,與他設想的不同,只是冰冷的拒絕:“你從哪裡來的立刻滾回哪裡去,不要讓我再看見你。”

  他抬起頭,只看見凱文暗紅色眼中的一片冰冷。

  凱文有許多張面具,適應不同的場合,方鏡鋒早就有過這樣的猜測。

  可是他絕沒有想到會親眼見到凱文這張冷漠無情的臉,腦中一片混亂,說不出話來,連凱文什麽時候走的都沒發覺。等清醒過來後,樓梯轉角陰暗的空間只剩下他自己孤獨的身影。

  他坐在地上,把臉埋進膝蓋間,拼命想著這是怎麽了。

  當冷靜下來,他的智商絕對是在平均值以上,所有的線索只指向一個看起來很傻的結論──凱文在臥底。

  那為什麽衛星城要不承認凱文的存在?如果臥底成功了,沒理由發出警告,如果沒成功,那為什麽凱文現在還是一副悠閒的樣子?

  想來想去,一個可怕的念頭跳進了他的腦中──凱文叛變了,或者說根本就是地球上派來的間諜,所以衛星城才急於抹去凱文存在的痕跡──而他,八成就是這個間諜用來接近莫蕭歌的工具之一!

  這個念頭過於可怕,令方鏡鋒坐在原地發了很久的愣也回不過神來。

  怎麽會,那個口口聲聲要拉他出黑暗的人居然是個人類的間諜?

  不可能,絕不可能!

  他拼命驅趕著這可怕的念頭,試圖找出一些更合情理的推理來,卻沒有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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