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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霸王身邊的寵姬(婢傾天下3)》第4章
【第三章】

  趙慕真剛喂飽了小花、小虎跟小龜,正准備燒飯時,聽見院門開啟的聲音。

  她有點訝異,因為傅天抒不曾這麼早回來過。

  走出小廚房一看,果然是他回來了。

  「二爺。」她快步的走向他,發現他的表情比平時還更添幾分凝重,「今天這麼早?我還沒燒飯呢。」

  看著她像只可愛的羔羊般望著自己,傅天抒的心一痛。

  她是只羔羊,餓狼覬覦的目標,為了保護她,他得將她送到另一個安全的地方,即使他心中有滿滿的不舍及不願。

  不舍?不願?意識到自己竟有著這樣的心情及念頭,他陡地一震。

  從幾時起,他跟她之間有了這麼深的糾纏及連結?

  不行,他不能有半點遲疑及猶豫,他不能再讓她受到傷害。

  「你立刻收拾一下。」

  趙慕真一愣,「收……收拾什麼?」

  「收拾好你的行囊,然後跟我走。」

  她怔怔望著他,神情困惑,「走去哪兒?」

  「我已經跟李府二夫人說過了,她願意收留你。」他硬逼著自己把話說完,「李府是城裡的大戶人家,二夫人也是個和善仁厚的好主子,跟著她,不會委屈你的。」

  趙慕真呆愣了一會兒,終於明白了他的意思。

  「二爺,為什麼要讓我到別人家去?」她臉上滿是疑惑及驚慌,「我是不是哪裡做得不對、不好?你告訴我,我可以改的。」

  傅天抒眉心一擰,「將來有一天,你會感激我的。」

  「我就是因為感激你,才發誓要伺候你一輩子啊。」她難掩激動地哀求,「拜托你,別把我送走!」

  她已習慣並愛上了這裡的一切,小花、小虎、小龜、傅老爺、傅夫人、張媽、秋桂大姊、林群開、韓棟……還有他。

  為他燒飯洗衣、替他鋪床迭被、給他泡茶送水、還有幫他照顧小花、小虎跟小龜,讓她的日子變得充實又有意義,除了養父母,這是她第一次如此心甘情願的為一個人付出。

  要不是他伸出援手,她早已被護院帶走!要不是他,她一定會為了不甘屈辱而自盡,是他給了她活著的機會,她的命根本是他的。

  「二爺,我不會給你添麻煩的,求你讓我待在這兒,我……我給你跪下了。」說著,她雙膝一屈,跪在地上。

  「起來。」此舉讓傅天抒有點慌。

  「如果二爺堅持將我送走,我就長跪不起。」她抬起頭,黑眸直視著他。

  「你這是在威脅我嗎?」

  「慕真不敢,我只是在求二爺。」

  「我叫你起來。」他聲線一沉。

  「不要。」她鐵了心,「我絕對不……啊!」

  話未說完,傅天抒伸出手,像是拎小雞似的攫住她的兩臂,將她拉了起來。

  「你這該死的丫頭……」他聲音壓抑,「你就不能乖乖照我的話去做嗎?」

  「我什麼都願意聽二爺的,就算二爺要我去死,我都不會有半點猶豫,可是……我想待在二爺身邊。」

  聞言,他濃眉一蹙,「我有什麼好圖的?我什麼都沒有。」

  「我不圖二爺什麼,我只是不想讓二爺又變成一個人!」她情緒激動,只想將自己內心的話毫無保留地告訴他。

  這是她心裡的話,雖然她不知道該不該說,但她還是說了。

  聽見她的話,傅天抒像被狠狠敲了一記。

  他既震驚又混亂,一時間竟說不出話,整個人傻傻的看著她。

  她想待在他身邊?她不想讓他一個人?她在說什麼?

  「二爺什麼都沒有,只有小花、小虎、小龜……還有我。」趙慕真直勾勾的望著他,「自二爺救了我的那一刻起,我就已經是屬於二爺的了。」

  她是屬於他的?是他在這世上少數能擁有的東西之一?

  他很高興,雖然他的心裡還很混亂,但他對此感到愉悅,她或許當自己是牛馬或是貓狗般的存在,但對他來說,她的存在有著更深且難以想像的重要意義。

  可她不知道……凡是屬於他的,都可能被奪去,而她,是他最不願意被奪走的,與其讓她待在這裡,卻隨時有可能受到傷害,他寧願自己承受這份傷痛。

  心一橫,他鬆開她,神情冷漠而決絕地說:「既然你是我的,就該任我處置,不是嗎?」

  趙慕真一怔,木然的看著他。

  沒錯,若她是他的,那麼他就有隨意處置她的權力,而她,不能也不該反抗。

  「我明白了……」她低下頭,淚水也在瞬間滑落。

  覷見滴落在她鞋尖的淚水,傅天抒的胸口揪痛得厲害,她的眼淚仿佛化為一雙手,狠狠的探進他的胸口,捏住他的心髒,讓他疼得喘不過氣。

  「慕真感激二爺這陣子的照顧,我會聽你的話,乖乖到李府去……」她轉過身,快步跑回自己的房間。

  不一會兒工夫,她收拾好包袱,神情憂傷的走了出來。

  傅天抒不敢再多看她一眼,背過身,深吸了一口氣,沉聲道:「走吧。」

  趙慕真到李府去了。

  二夫人第一眼見到她就對她有好感,又因為她是傅天抒交托之人,因此對她十分照顧,甚至是疼愛。

  這件事很快傳到傅家兩老耳裡,知道慕真被他送到李府去,傅夫人跟張媽都覺得不舍,但也都明白他用意為何。

  趙慕真不在,自然也沒有人再為傅天抒准備三餐,更沒有人能替大伙兒做午膳,那些工匠雖然失望,卻不好說些什麼。

  可林群開跟韓棟不同,他們兩人每天都用哀怨甚至是埋怨的眼神看著傅天抒,時不時的就跟他抱怨兩句。

  趙慕真到了李府後,二夫人曾遣人來傳話,說慕真勤快機靈,她甚是喜歡,還感謝傅天抒將這麼好的一個丫鬟給了她。

  二夫人這話不假,也絕不是應酬客套,她是真的喜歡慕真,而且不管去哪裡,總是將她帶在身邊——包括到鎮金堂。

  當然,那是因為她知道鎮金堂有人惦記著慕真,而慕真也惦念著某人。

  同是女人,她當然看得出來慕真是什麼心思。那天,傅天抒親自帶著她到李府,他離去時,慕真兩只眼睛紅通通的,一副泫然欲泣又依戀不舍的模樣。

  她知道,那不是忠奴看著主子的眼神,而是一個情竇初開的姑娘看著那攫住她心思的男人的眼神。

  來到鎮金堂,見傅天抒不在,趙慕真難掩失落,卻還是強顏歡笑的看著一見她便笑開懷的韓棟及林群開。

  「真妹妹,我跟群開真的很想念你。」韓棟直率的說出內心的感覺。

  「林大哥,韓大哥,我……我也……」

  「我也想念你們」這幾個字她沒說出口,在疼愛她的二夫人面前說這種話,對二夫人實在太失禮了。

  不過,她是真的很想念總是能逗她笑的林群開跟韓棟,還有……傅天抒。

  到李府後,她沒有一天不想著他,盡管二夫人對她好,她也跟李府的人處得不錯,但她的心卻好空。

  明明都是為奴為婢,甚至在李府,她的活兒還比在傅府做得少且來得輕松,可她每天都覺得好累。

  她的氣力像是被放光了、抽空了,她這才知道,原來見不到他,不能為他做些什麼的日子竟是如此難熬。

  今早,二夫人說要帶她到鎮金堂來的時候,她內心不知有多雀躍,一想到能見到傅天抒,她的身體頓時充滿了力量。

  可他不在鋪子裡,她想他應該在工坊,但她怎麼能跑去工坊找他?她已經是李府的丫鬟,跟他一點關系都沒有了……

  想到這兒,她難過得一陣鼻酸,眼眶也不自覺的濕了。

  「真妹妹,你……好像清瘦了許多?」韓棟凝視著她,眼底有著憐惜。

  她將臉一低,技巧的抹去幾乎要湧出的淚,再抬起臉,笑答:「哪有?我在李府吃好睡好,應該是長肉了才對……」

  韓棟跟林群開交換了一下眼色,兩人都沒說話。

  比起傅天抒那只知道工作的呆子,他們對女人的了解多過他太多,慕真那一點心眼兒,他們會看不出來嗎?只要長眼睛的,都知道她為何衣帶漸寬。

  「對了,二爺呢?」二夫人刻意卻自然而然的問起。

  「天抒帶了一些首飾到城南範老爺家去了,範家太夫人做壽,範老爺想買些金玉飾品孝敬她老人家。」韓棟說

  「這樣啊……」二夫人語氣有些失望,不經意的覷了一旁的趙慕真一眼。

  「二夫人,如果你不急著走,就稍微等一下吧?」韓棟明白二夫人並非因為有事相問,而是為了讓慕真能跟天抒見上一面,「我看他應該快……欸?」

  話未說完,他看見一個身影走進鋪子裡,正是帶著首飾前去拜訪範老爺的傅天抒。

  他既驚又喜,臉上是掩不住的笑意,「天抒,你回來得正是時候!」

  趙慕真一震,猛地轉過頭去,正巧迎上傅天抒的目光。

  「天抒,二夫人正找你呢。」盡管猜到二夫人帶著慕真來的真正目的,但為了不讓慕真感到羞赧尷尬,林群開話說得謹慎。

  傅天抒連忙移開目光,「二夫人有事找晚輩?」

  「沒什麼,只是隨口問了你的去處。」二夫人泰然自若的一笑,「怎麼?範老爺這單生意還順利吧?」

  「托福,範太夫人已經挑了她喜歡的耳環跟項鏈……」傅天抒盡可能不與趙慕真有任何的眼神接觸——盡管他明白她的視線始終跟隨著他。

  他將裝著首飾的珠寶箱子交給了韓棟,客氣而有禮地道:「工坊還有事,請二夫人容晚輩先行退下……」

  「天抒——」韓棟跟林群開一聽,幾乎同時出聲叫他。

  像是知道他們想說什麼,他以眼神制止了他們,「二夫人,晚輩先告退了。」

  「二爺請便。」他都說了要忙,二夫人當然不好開口留他。

  他一欠,旋身便往後面去了。

  看著他離去的身影,趙慕真心一沉,她感覺到了……他對她視而不見,不願再跟她有任何的瓜葛。

  這是早在他帶著她去李府的那一天,她就該知道的事情呀!

  可即使是這樣,他至少可以看她一眼吧?難道他連問她一聲「你過得好嗎?」都不願?

  想起他方才那淡漠的、仿佛他們不曾相識的眼神及表情,她的心好痛。

  為什麼這麼痛呢?在怡春院那幾年,她早已嘗盡人情冷暖,總能把苦頭當甜頭吞下去,現在怎麼會難以承受他的淡漠呢?

  回到別院,已是近午夜時分。

  傅天抒踩著疲憊的步伐踏進院門,別院裡靜悄悄地,只有幽微的月光照著庭院,教他還能看見眼前的路。

  小花跟小龜不知躲到哪兒去窩著,只有小虎一跛一跛的出來迎接他。

  他彎下身子將牠抱起,小虎睜著一雙無辜大眼,有點哀怨的看著他。

  「餓了嗎?」他抱著牠往小廚房的方向走去,「我弄點小魚干給你……」

  自從將慕真送走後,不只他,就連小花、小虎跟小龜都回到了從前凡事自理的日子。

  他總在早上出門前,放置足量的食物給牠們,但不知是先前被慕真慣壞了還是怎樣,他發現牠們的食欲變差了。

  走進小廚房,他先將小虎放在灶旁,然後拿出罐子裡的小魚干遞給牠。

  小虎連嗅聞都不願,只是一屁股坐下,意興闌珊的叫了一聲。

  「怎麼了?」他微微皺起眉頭,「不想吃?」

  小虎喵嗚一聲,起身往外面走去,他跟著牠走出小廚房,只見牠一個勁的往客房的方向走去,然後在緊閉的門前坐了下來。

  這一瞬,他的心像是被狠狠揪住,然後擰了兩圈似的疼。

  小虎在等著客房的主人,牠以為她還會回來……

  「小虎。」他走過去,將牠抱了起來,「她已經不會回來了。」

  「喵嗚。」小虎看著他,像是聽懂他說了什麼,又像是在埋怨他做的決定。

  「我是為了保護她,她……」

  是,他是為了保護她才要她走的,如果不是那樣的話,他也不希望她離開。

  意識到自己內心深處對她的思慕,傅天抒陡地一驚。

  她不過是這漫漫人生中,一個與他短暫擦身的人,為何卻緊緊攫住了他的心,讓他如此思念?

  因為她照顧了他的胃、照顧了他所擁有的三條小生命?還是她幫他洗衣、幫他打掃庭院?

  那是任何一個人都能幫他做的事,只要他開口,但為何她給他的感覺就是如此的不同?

  「天抒?」

  正出神,院門口傳來張儷的聲音,他一震,迅速的回頭往聲源望去。

  「娘?」他訝異的看著站在院門口的張儷,邁開大步朝院門口走去。

  「娘,這麼晚,您怎麼……」

  張儷沒跨過院門,只因小花跟小虎對傅天抒以外的人並不友善,即使她是傅府的女主人。

  「娘有些話想跟你說,但平時總找不到機會,我一整晚翻來覆去睡不著,所以就……你剛回來?」

  「嗯。」

  「又在工坊?工匠們都不在了吧?你一個人在那裡做什麼?」

  「沒什麼,看看一些成品,還有……」

  「你不想回來吧?」她打斷了他的話,雙眼直視著他。

  他微頓,「娘?」

  「你雖不是我懷胎十月生下,卻是我親手帶大的,我難道不明白你的心嗎?」張儷說著,幽幽一嘆,眼底逸滿歉疚,「慕真在這別院的日子雖然不長,但到處都有她生活過的痕跡,對吧?」

  傅天抒眉丘一隆,「娘……」

  「她是個好孩子,我很喜歡她,我相信你也喜歡她。」

  迎上養母仿佛看透一切的目光,他不由得感到心虛。

  「都是因為耀祖吧?」張儷一嘆,「娘真是對不住你……」

  「娘這麼說真是折煞孩兒了。」不想讓養母感到歉疚,傅天抒急道:「我不慣被伺候,她在……我也不自在,將她送到二夫人那兒,跟大哥無關。」

  「若跟耀祖無關,你大可將她送到主屋來,不是嗎?」張儷一語戳破他這個善意的、出於孝心的謊言。

  他微微低著頭,沉默不語。

  「是娘慣壞了他,是娘委屈了你……」她眼眶微濕,眼底充滿對他的歉意及不舍,「娘知道你一直忍讓著耀祖,從不跟他爭也不跟他鬥……」

  「娘,別這麼說,做弟弟的本該敬愛兄長。」

  「娘感激你為了這個家的和諧而退讓,但也許該是你替自己打算的時候了。」

  傅天抒微怔,一時沒弄懂娘的意思。

  「天抒,」張儷直視著他,語重心長地道:「不管是什麼,若你在乎,若你要,就放膽的抓著吧。」

  李府·瀟湘苑

  瀟湘苑是二夫人所住的地方,此時,一名年約七旬的老者從苑中一間房裡走出來,後頭跟著的是神情焦急的二夫人。

  「周大夫,她的情況怎麼一點都沒好轉?」二夫人急問:「這兩天,她燒了退,退了又燒,腦子也迷迷糊糊的,到底……」

  「她是染了風寒,不過情況並不嚴重,我兩天前來時已開了藥方給她服下,照理說是該好的,只是……」周大夫沉吟片刻,「這姑娘似乎是心病重過身體的病恙。」

  「心病?難道……」她似乎想到了什麼,微微蹙起了眉頭。

  「我看她是心病成恙,積郁成疾,真要醫好她,那勢必要找到解開她心鎖的那把鑰匙。」周大夫續道:「我還是會開點藥給她,過兩日,我會再來。」

  「有勞周大夫了。」二夫人向他道了謝,旋即喚來家丁將周大夫送離瀟湘苑。

  她進到房裡,坐在床沿看著燒得整張臉紅通通,迷迷糊糊、意識不清的趙慕真,伸手輕探了她發燙的額頭,眼底逸滿不舍。

  「戀心害人呀,真是可憐的孩子……」她喃喃自語,「你似乎是愛上了一點都不懂女人心的男人。」

  看她病得如此重,她越來越覺得不妥,她該讓傅天抒知道慕真的狀況。

  忖著,她立刻起身走出房外,喚來一名丫鬟吩咐其好好看著慕真,然後便遣了另一名丫鬟隨她出門。

  來到工坊,她一眼便看見正在跟金匠們討論的傅天抒。

  「二爺。」

  她一出聲,所有人幾乎同時抬頭看她。

  對於她出現在工坊,傅天抒感到十分訝異。「二夫人,怎麼突然……」

  「慕真病了。」她神情凝肅地道。

  聽見她病了,傅天抒眼底閃過一抹震驚及心疼,但他很快隱去。

  「她前幾天染了風寒,這兩三天燒燒退退的就是好不了。」二夫人神情憂心,

  「我看她燒得迷迷糊糊的,實在很焦急不舍……」

  他沒有說話,臉上也覷不見任何情緒。

  「周大夫說她是心病成恙,積郁成疾,二爺應該知道她心中記掛著誰吧?」她語帶深意。

  傅天抒依舊沉默。

  他知道她心裡記掛著誰?是的,他知道,就像他知道自己心裡記掛著誰一樣。

  他的心像是被撕扯般的痛,但在他將慕真送走的那一刻,他便決定不再跟她有任何的牽連跟瓜葛,不管對她是什麼感覺,這都是他保護她的方式。

  「我會叫韓棟跟群開去探望她。」他以異常淡漠的反應掩飾並壓抑著內心的波動。

  二夫人一聽,柳眉立刻緊皺,以一種難以置信的眼神看著他。「二爺,你跟她終究曾是主僕一場,難道……」

  「她與韓棟及群開要好,看見他們,她的心情會好些……那應該有助於她的病情。」

  「二爺,心病還須心藥醫,解鈴猶須系鈴人,可別做將來會後悔的事。」二夫人深深的嘆了一口氣,「言盡於此,告辭了。」

  語罷,她走出工坊,帶著候在外頭的丫鬟離去。

  一聽說慕真生了場大病,韓棟及林群開立刻前往李府探視。

  雖然他們極力想勸說傅天抒隨他們一同前往,但傅天抒卻像是鐵了心般拒絕。

  明白他的脾氣,也了解他當初為何將慕真送往李府,更知道一時半刻動搖不了他,他們也只能暫時作罷。

  到了李府探望了慕真之後,兩人心情沉重,不為別的,只因她確實病得不輕。

  看著原本活蹦亂跳的她,如今卻昏昏沉沉的躺在床上呻吟,他們真是心疼至極。

  走出房外,二夫人請他們到小廳喝茶,三人就此事討論起來——

  「二夫人,慕真怎會病得這麼重呢?」韓棟一臉不舍,「她比之前見到時還清瘦,臉色也蒼白憔悴……」

  二夫人眉心一皺,「她這是心病,打從她來到李府的那一天起便染上了。」

  林群開微頓,「二夫人,你的意思是……」

  「二爺不明白,你們兩人總不會不懂吧?」二夫人一嘆,「不管她知不知道,明不明白,但她確實是對二爺動了情呀。」

  韓棟苦笑,「我們當然看得出來,只不過天抒實在是太固執了……」

  「是啊,」林群開語氣無奈地道:「剛才我們不知費了多少唇舌想勸他跟我們一塊兒來探望慕真,可他……唉。」

  「二爺從不求人,既然費心央求我收留慕真,必然是因為慕真在他心裡占了位置。」二夫人慨嘆,「在他將慕真送來前,是不是發生了什麼事?」

  韓棟跟林群開互覷一眼,不知該不該將他們所知道的事告訴二夫人。

  「二爺不讓她待在傅家,可是因為……傅家大少爺?」二夫人語似試探,但其實已心知肚明。

  韓棟無奈的點頭。「正是如此。二夫人對傅耀祖的事應該略有耳聞吧?」

  「那是當然。永春城雖大,但傅大少爺的名氣更是響亮。」只可惜全是壞名氣。

  「凡是天抒擁有的,傅耀祖都想奪去。天抒想保護慕真,又不願與傅耀祖衝突,將她送往別處是唯一可行的方法。」韓棟說。

  「可就算是這樣,他也不必絕情到連來看慕真一眼都不肯吧。」

  「裝作不曾相識恐怕是他保護慕真的方式,」韓棟感慨不已,「他並非絕情,而是自知控制不了自己的心。」

  二夫人微怔,不解的看著他,「控制不了自己的心?」

  韓棟點頭,「若我沒猜錯,他應該是擔心自己見了慕真,便會忍不住把她帶回身邊。」

  「我也是這麼想。」林群開附和的說:「他怕自己一旦動搖而將慕真帶回傅府,會使她身陷危險之中。」

  聽完,二夫人柳眉一蹙,「他為了報答傅家老爺及夫人的恩情,凡事總是忍讓,這我能理解,但若因此而放棄他該追求的,那不就正中傅耀祖下懷嗎?」

  「二夫人所言極是,但我們兩人實在是拿他那個固執性子沒辦法啊!」

  「韓棟,群開。」二夫人突然目光一凝,直視著兩人,「該是你們推他一把的時候了。」

  兩人微愣,疑惑地問:「推?」

  二夫人頷首,「看他如此委曲求全,你們該膩了吧?」

  「當然。」韓棟臉上微帶慍怒,「我跟群開早看不慣傅耀祖那囂張的嘴臉了。」

  管理並擔負起經營鎮金堂重任的是傅天抒,可偶爾,傅耀祖會到鋪子來耍威風、端架子,像是在昭告天下「我才是鎮金堂的准當家」。

  看他對著鋪子裡的伙計及金匠們大呼小叫、頤指氣使的囂張模樣,要不是傅天抒老以眼神阻止,他們幾度想把他拉到後面海扁一頓。

  傅天抒或許是欠了傅家兩老恩情,但他們並不欠傅耀祖,身為好友,真的看不慣傅耀祖那吃定天抒的可憎嘴臉。

  「二爺之所以不把慕真留在身邊,是因為他知道自己總有一天會為了保護慕真而不再隱忍屈從。」二夫人一笑,「也就是說,當他身邊有了無論如何都要保護的人時,便是他展開反擊的時候。」

  韓棟跟林群開仿佛明白了她的意思,臉上略顯興奮。

  「二夫人是不是有什麼想法?」

  二夫人唇角一揚,「如果生病動搖不了二爺的決心,那麼死呢?」

  兩人微怔,「你是說……」

  「咱們來演出戲吧?」她勾唇一笑,眼中閃過一抹狡黠。

  兩天後,李府來了一個丫鬟,一進鎮金堂便哭喪著臉,跑到韓棟及林群開面前抽抽咽咽的說不出話來。

  傅天抒正在整理一些今天自珠寶販子那兒購來的飾物,見李府丫鬟哭著進來,立刻擱下手中工作。

  「小春,你怎麼了?」小春經常陪著二夫人來,眾人對她再熟悉不過。

  小春哭得滿臉漲紅,雙眼周圍紅腫得像是發疹子似的,眼淚直流說不出話來。

  傅天抒趨前,低聲問:「你們兩個是不是在外面惹了什麼麻煩?」

  韓棟跟林群開連忙同聲否認。

  「別開玩笑了,小春是二夫人的貼身丫鬟,我們哪敢招惹她?」韓棟先說。

  「就是啊,好兔不吃窩邊草可是我跟韓棟的原則。」林群開附和著。

  傅天抒神情嚴肅的白了他們一眼,然後目光一凝,看著哭個不停的小春。

  「小春姑娘,究竟是發生了什麼事?」

  小春迎上他那張嚴肅的臉,微微頓了一下,「我……呃……」

  她眼底閃過一抹心虛,但傅天抒沒發現。

  見狀,韓棟挨過來,將傅天抒擠開,「瞧,小春讓你嚇得說不出話來了。」

  什麼被他嚇的?她哭得上氣不接下氣關他什麼事?難道是他把她弄哭的嗎?

  他下意識往一旁的圓鏡裡看了自己一眼……是,他是嚴肅了點,是少笑了點,但真是個鬼見愁嗎?

  「小春,是不是二夫人怎麼了?」林群開跟韓棟緊挨在一起,兩只眼睛直直望著哭腫雙眼的小春。

  小春抽了幾口氣,嗚嗚咽咽地說:「不、不是二夫人,是……是……」

  「是什麼?」韓棟疑惑的問。

  「是慕……慕真。」小春一臉悲傷,「周大夫說慕真時日無多,快不行了,二夫人……二夫人要我來……」

  她話未說完,傅天抒臂膀一伸,猛然將韓棟跟林群開推開,瞬間欺近小春。

  小春驚嚇得差點忘了呼吸,瞪大著兩眼看著他,「二……二爺?」

  「你剛才說什麼?」傅天抒目光如刃的直視著她,「誰時日無多?」

  小春唇片顫動著,支支吾吾、吞吞吐吐地說:「那……那個……就是慕……慕真啊。」

  聞言,傅天抒轉身繞過台子,打開小門,邁開大步奪門而出。

  看著他慌忙奔出店門口的身影,韓棟、林群開同時露出狡黠的微笑。

  「看來,」林群開轉頭看著韓棟,「二夫人的妙計奏效了。」

  「可不是嗎?」韓棟笑說:「果然要下猛藥,才趕得動天抒這頭笨牛。」說著,他轉頭看著演技出神入化的小春。

  「小春,你還真行……」韓棟一臉佩服的看著她,「瞧你兩眼紅腫成這樣,還哭得岔氣,連我都快以為是真的了。」

  小春從袖裡抽出手絹擦拭著滿臉的淚,「快……快給我水……」

  聽她話聲痛苦,兩人微怔。

  難道她不是在演戲,而是真的?!

  「小春!」韓棟緊張的抓著她,「慕真真的不行了?」

  「是我快不行了……」小春眼淚直流,「人家為了逼真,剛才在眼睛周圍塗了辣椒水啦!」

  韓棟怔住,「辣椒水?」

  聽到她用這麼激烈的方法弄哭自己,林群開幾乎想笑。

  但他知道,若他笑那就太不人道,也太可惡了。

  「小春,你真是……了不起。」憋著笑,林群開立刻將她帶往後面找水衝洗。

  沒有任何事比隱藏自己的情感還要困難,而傅天抒努力想隱藏、甚至是逃避的堅持,在聽見慕真命危的此際,全然崩潰瓦解。

  他內心有無限的悔恨,後悔不該將慕真送走、不該在她病重時仍不願見她一面,不該……

  二夫人說得對:他不該做會自己悔恨莫及的事,可,他做了。

  到底是什麼樣的心病讓她一病不起?到底是……不,他知道,他一直都知道。

  慕真不想走,她曾那樣哀求過他。

  他以為自己是在保護她,他以為李府及二夫人會是她的避風港,他以為這對她及他都是最好的安排……但不是這樣。

  他太自私,為了回報養父母恩情,為了不當一個不知感恩、忘恩負義的罪人,他將慕真狠狠推開。

  她該是他的責任,就像小虎、小花跟小龜一樣,打從他對她伸出援手的那一瞬間,她便已是他的責任。

  但他卻拋棄了一無所有,只能依附著他的慕真。

  他從未如此痛恨過自己,這種悔不當初的感覺,教他幾乎想殺了自己。

  來到李府,家丁前來應門,一見他,便知道他的來意。

  家丁將他帶至瀟湘苑,再由秋香將他領至慕真的房門前。「二夫人,傅二爺來了。」

  須臾,一臉哀傷的二夫人打開門,「二爺,你總算來了……」

  見二夫人神情如此悲傷,眼眶又泛紅濕潤,傅天抒的心一緊。

  「二夫人,慕真她……」

  「二爺,你早該來的。」二夫人語帶怨懟,「不過……慕真終於等到你來見她了。」

  這話聽起來像是、像是慕真只剩下最後一口氣了。

  若是如此,他哪還有時間站在這兒?

  他放低聲量,「我要見她。」說完,他徑自推開房門,掠過二夫人身側,步進房內。

  二夫人與門外的秋香交換了眼神,旋即走出房間並輕輕帶上房門。

  傅天抒壓抑著心中的激動,走近床側。

  床上,趙慕真靜靜的躺著,一動也不動。

  他驚覺到自己在顫抖,從腳底至頭上的每一根頭發仿佛都在劇烈的顫抖著。

  傅天抒從沒有一刻像現在這般的害怕、恐懼。

  對於自己的身世及來歷記憶全無的他,雖幸得養父母的收養及照顧,但他卻一直覺得自己像無根的浮萍般——盡管飄浮在傅家這口池子裡,卻無安定之感。

  他不記得三歲之前的自己擁有過什麼,自然也不知道自己失去了什麼。

  不安全感造就他不願也不渴望擁有,只因害怕失去。可如今,他卻害怕失去慕真,即使他不確定自己是否擁有過她。

  坐在床側,看著神情憔悴,臉色蒼白的她,他的心又是一揪。

  與之前見她時相比,如今的她更顯清瘦孱弱。

  伸出顫抖的手,他輕輕觸碰她冰涼的額頭。

  就在此時,趙慕真睜開了眼睛,目光沒有焦點,空洞而茫然。

  他想,她沒看見他。

  「慕真。」他喚她。

  她微頓,雙眼稍稍移動,看見了他,像是在懷疑什麼似的,她微微蹙起眉頭。

  「二……二爺?」她的聲音虛弱,但還是能清楚聽見她說了什麼,「這是夢嗎?」

  「慕真——」

  「一定是夢,」她虛弱的閉上眼睛,兩行清淚自眼中湧出、滑落,「我常常夢見二爺,小花、小虎……還有小龜……有時也會夢見韓棟哥……群開哥……」

  他不忍的以手指揩去她臉上的淚,「慕真,這不是夢。」

  趙慕真慢慢的睜開眼睛,疑惑的看著他,「不是夢?」

  「是我,真的是我。」他輕拉著她的手碰觸著自己的臉頰,「你摸得到我,不是嗎?」

  她冰涼的手微微撫摸著他的臉頰,眼底滿是迷惘。

  看著憔悴的她,傅天抒心中有無限的悔恨,在這一刻,他無法再壓抑心中情緒,更無法隱藏自己對她的在乎。

  總是習慣將真正的心情及感情深埋的他,在這一刻完全釋放——

  「慕真,我很抱歉,我不該……」

  「二爺……」她氣若游絲地打斷了他。

  他濃眉一擰,緊緊抓住她的手,「什麼?」

  她眼底盈滿淚水,語帶哀求,「我可以回去嗎?二夫人對我很好,可是……我……我好想念在傅家……那短暫的日子……我想小虎、小花、小龜……我想大家……我……」

  她腦袋昏昏沉沉,根本搞不清楚眼前所見是真是幻,因為覺得是夢、因為腦袋不清楚,她反而無所顧忌的對他說出心中思念。「二爺……我也想念二爺……」

  聞言,傅天抒的胸口一緊。

  人之將死,其言也善。這句話,他不確定是否屬實,但他絕對相信……人之將死,其言必真。

  「我、我也惦記著你。」他礙口卻毫不猶豫的說出這句話。

  趙慕真慢慢的眨了兩下眼睛,懷疑的看著他,像是在思索自己聽見的是真是假。

  「這果然是夢吧?」她蹙眉,凄然一笑,「多真實的夢……」說著,她又闔上了雙眼。

  見她闔上雙眼,傅天抒嚇得魂快飛了。「慕真?!」

  「二爺……」閉著雙眼的她喃喃道:「這夢……真好……」

  看她還有回應,他稍稍松了一口氣。

  他牢牢的握著她的手,像是害怕只要一松手,她就會像紙鳶般隨風遠去。

  「二爺,我……我想回家……」

  聞言,傅天抒陡地一震。回家?她指的是傅家吧?

  養父母雙亡的她,在長慶城已經沒有安身立命之處,對她而言,那個她短暫停留的地方已是她的「家」,他卻狠心的將她送走。

  當初他將她帶離長慶城,就是為了讓她能活著。可如今,卻是他讓她瀕臨死亡,他到底對她做了什麼?

  「慕真,我對不起你……」他拼命想穩住自己激動、混亂,幾欲崩潰的情緒。

  聽見他說對不起,趙慕真再度睜開眼,迷惘困惑的看著他。

  須臾,她虛弱的一笑,「二爺是我的恩人,沒……沒有對不起我……」說著,她又閉上眼睛,整個人虛弱而困倦,「我好累……」

  「慕真?」累?她要永遠閉上雙眼了嗎?

  不行,她才十八,大好人生正要開始,他不要她離開,他不讓老天爺帶走她!

  此刻,他衷心的向老天祈禱,只要讓她留下,只要再給他一次機會,他一定會好好守護她,不再自以為對她好的將她推開。

  她若想待在他身邊,他便允她待在他身邊,就算那是個危險的地方,他也會用生命保護她,不讓她受到一丁點的傷害。

  老天爺,請禰發發慈悲吧!她不該如此命薄,她值得更好的人生……他在心裡不斷的祈求著。

  「二爺……帶我回家……我要……回家……」趙慕真嘴裡咕噥著,迷迷糊糊的再度失去意識。

  看著躺在床上動也不動的她,傅天抒立刻下了一個決定——帶她「回家」。

  如果那是她認定的家,如果這是她臨終前唯一的願望,那麼他絕對不會教她失望。

  「好,我們回家,我現在就帶你回家……」說著,他卸下身上短裘蓋在她身上,將她自床上抱起。

  走出門外,二夫人在廊上候著,見他抱著已昏睡過去的慕真出來,眼底乍現笑意。

  「二爺,你這是……」她故作疑惑地問。

  「二夫人,請容晚輩任性的跟你討回曾經交付於你的人。」他語帶歉意,眼神卻十分堅定,不管誰擋在前面,都不能阻止他將慕真帶走。

  二夫人微頓,淡淡一笑,「我只是代二爺暫時照顧慕真,也該是把她帶回去的時候了。」

  「晚輩感激不盡。」他衷心的向她道謝,然後邁出步伐,朝著苑門走去。

  目送傅天抒抱著慕真離去的背影,二夫人的笑意更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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