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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霸王身邊的寵姬(婢傾天下3)》第3章
【第二章】

  趙慕真睡了一晚好覺,她已經好多年不曾睡得如此安穩。

  大清早,她便起床喂飽小虎跟小花,還在小廚房邊的草叢裡找到初次見面的小龜。

  傅天抒還沒起床,在來永春城的路上,她聽韓棟說了一些傅家的事,也知道傅家做的是金飾買賣,而且在城裡擁有一家知名的金飾鋪子——鎮金堂。

  傅天抒上頭還有個哥哥,名叫傅耀祖,據韓棟說,傅耀祖是個不事生產的紈褲子弟,成天只顧著風流快活,理所當然的將擔子全丟給了傅天抒。

  不過,韓棟對傅耀祖的事提得不多,似乎是不屑提及。

  她猜想外出買賣,幾乎得整日整夜繃著神經的傅天抒一定沒好好睡過一覺。如今回到家,想是沒睡到日上三竿是起不了的。

  可當她這麼想著的時候,卻聽見他房門開啟的聲音——

  轉過頭,看見他光著上身站在房門口,她愣了一下。

  還沒來得及有任何的想法或是做出任何反應時,他已一臉懊惱尷尬地旋身走回房裡,再出來時,身上已套了件青色的薄衫。

  這時,她才意會到他為何對於將她留在別院之事如此猶豫,甚至是抗拒。

  以往這別院裡就他一人,他毫無顧慮,更不需在意誰的眼光。可如今,她來了,他勢必不能再像從前那麼自在。

  看來,她的存在改變了、甚至是毀了他以往的平靜生活。

  想到這兒,趙慕真不禁對他感到歉疚。

  她希望他別在意她的存在,希望他像以往那樣自在,她想自己得表現得落落大方,甚至是男孩子氣,好讓他對於她是女人這件事的感覺淡薄一些。

  「早,二爺。」她若無其事的跟他問好,好似剛才她什麼都沒看見。

  「……早。」看著撞見男人光著上身,卻一點都不顯尷尬或羞赧的她,傅天抒微怔。

  他忍不住心想,是她見多了?還是他自己太大驚小怪?

  想到剛才驚慌得轉身就跑回房裡穿衣的自己,他突然覺得有點……蠢。

  「小花、小虎跟小龜都已經吃飽了。」她說。

  他微怔,「你看見小龜了?」

  小龜總是神龍見首不見尾,就連他有時都會好幾天見不到牠。

  「是啊,牠在小廚房旁的草叢裡,我給二爺打盆水洗臉吧。」

  「不用,我自己來就行了。」一直以來,這些事他都自理,不需要也不習慣有人替他准備。

  她一臉嚴肅認真地說:「二爺千萬別跟我客氣,這是我分內的事。」說罷,她轉身便去准備。

  打來一盆干淨水後,她還替他擰干了臉巾,然後遞給了他。

  傅天抒真的很不適應讓人跟前跟後伺候著,但一迎上她那認真得像是隨時隨地都在對他說「不能拒絕我」的眸子,他又什麼都說不出口。

  伺候他洗過臉,她又問:「二爺早上吃什麼?」

  「不必,我待會兒就要到工坊去。」他說著,起身到五鬥櫃前,打開了最上面的抽屜,從裡頭拿了五兩銀子出來。

  「這些錢,你拿著。」他說:「待會兒到主屋去找張媽,我昨晚已經跟她提過你,並請她今天帶你到市集上買些東西。」

  趙慕真收下了錢,「謝謝二爺。」

  「你要是缺什麼,只管跟我說。」他頓了一下,又開口,「雖然你是為了報恩而待在別院伺候我,但事實上,我並不需要你凡事伺候。」

  她微怔,急問:「我做得不……」

  他抬手打斷了她,「跟你無關,而是我不習慣有人伺候,我每天幾乎都待在工坊或是鋪子,再不就是外出做生意,待在別院的時間其實不算多,所以你愛做什麼就做什麼,不必在意我。」

  趙慕真不解,他是傅家的二少爺,照理說應該從小便過著有人穿衣卸履、倒茶送水的生活,怎麼竟說他不習慣呢?還有,他為什麼獨自住在別院,而不是跟其他人一樣住在主屋?是圖清靜還是……

  她心裡有好多疑問,但她知道自己身分低微,不該逾越分際,多嘴多舌。

  「這兒沒你的事了,你去主屋找張媽,順便熟悉一下宅子的環境吧。」

  「是,二爺。」她轉身要走,傅天抒又叫住了她。

  「等等。」

  「二爺還有吩咐?」

  「沒有,只是要提醒你一件事,昨晚我跟我爹娘提過你的事,只說你養父母雙亡,孤苦無依,所以收留了你,關於怡春院的事,你一個字都別說,明白嗎?」

  她點頭。傅家是永春城的大戶人家,比起家財萬貫,或許名聲跟清譽更是他們在乎的事,怡春院是個什麼樣的地方,光聽名字就知道,雖說她只是個丫鬟,並非賣身的花娘,但終究是從那種地方出來的。

  若是傅家老爺跟夫人知道她的出身,或許就不會允許傅天抒將她留下。

  「那我出去了。」她彎腰一欠,轉身走了出去。

  稍晚,趙慕真到主屋找張媽。

  張媽是傅夫人張儷的同鄉,在傅家多年,是看著傅耀祖及傅天抒長大的,這傅家上上下下的事,她比誰都清楚透徹。

  她是個開朗又熱情的婦人,對趙慕真的第一印像也極好。

  依著傅天抒的吩咐,她帶著初來乍到的趙慕真到市集上添購生活用品,趙慕真因為不敢也不想多花傅天抒半毛錢,因此只買足夠的、便宜堪用的東西。

  張媽看在眼裡,對她十分欣賞。

  帶著她采買的路上,張媽跟她說了不少傅家的事,包括至今還未見過的傅耀祖,原來是跟朋友到江南游歷,沒一、兩個月不會回來。還有……傅天抒並不是傅老爺及夫人的親生兒子。

  知道他跟自己一樣都是被收養的孩子,她感到十分驚訝,但更讓她驚訝,甚至感到難過的是傅天抒的身世比她悲慘多了。

  至今二十余年,仍然沒人知道他發生了什麼可怕的事情,而他也不曾想起。

  她也知道了傅天抒自幼聰明懂事,卻因此惹來傅耀祖的嫉妒及怨恨,一直以來,傅耀祖都欺負著毫無血緣關系的他,而他為了報答養父母恩情,總是忍氣吞聲。

  成年之後,他便搬到別院獨居,不肯動用到任何一點傅家的人力及資源。

  他在鎮金堂沒日沒夜的工作,卻不曾拿過一毛錢,盡管賬目都歸他管,他卻分分毫毫都向傅老爺報備並清楚記錄。

  他如此委曲求全,只是要讓傅耀祖及那些對他存有疑慮,認為他會取而代之,甚至奪去傅耀祖一切的人感到安心。

  他要讓所有人知道,他所做的一切都只是為了報恩,而不是覬覦傅家財產。

  知道傅天抒一直以來在傅家的艱難處境,趙慕真突然覺得很心疼。

  對她來說,怡春院是個牢籠。對他,別院也是個牢籠,要不是有小虎、小花跟小龜,那寂寥冷清的別院根本感覺不到一絲生氣及暖意……

  不過,現在她來了,她不只要幫他好好照顧牠們,還要好好的照顧他,陪伴他,以報答他的恩情。

  回到別院後,她立刻燒柴起灶,開始幫傅天抒准備午膳,並送到工坊。

  關於她的事,韓棟跟林群開已經跟店裡伙計及工坊的金匠們提過,因此當她出現在工坊時,大家並沒有大驚小怪,直到她打開膳箱,拿出那一碟碟飯菜……

  傅天抒喜歡她做的菜,而早就吃膩了外面飯館午膳的韓棟、林群開及金匠們也「垂涎」著她燒的飯菜。

  難得大家喜歡,她便答應隔天也替大家准備午膳。

  有一次就有第二次、第三次,之後……大伙兒不再從對街餐館叫外賣,而是引頸期盼著她每天為大家送來午膳。

  每天早上,她喂飽了傅天抒、小虎、小花及小龜後,便開始著手准備十幾人份的午膳。中午,替大家送完午膳後回到別院小憩片刻,又開始整理打掃。

  別院不算小,但空空蕩蕩,傅天抒在這裡住了幾年,房間裡除了一張床、一張桌子、兩張椅子及一只櫃子,什麼都沒有。

  被子洗得褪色,布也磨薄了,可他沒換過;床前的紗帳也灰灰暗暗的;院裡,除了一片長得參差不齊的草地和一棵梧桐樹,什麼都沒有。

  一片綠意固然沒什麼不好,但她總覺得加點色彩會讓人心情更為開朗。

  於是,她開始有計劃的整頓起別院。

  她到主屋跟張媽要了一些傅夫人訂制衣裳時剩下的布和紗,又跟園丁大叔分了一些樹跟花的種子。

  第一天,她先整地,然後種下樹木及種子。為免小花、小虎搞破壞,她還用柴薪制作了簡易的圍欄,好將花圃圍起來。

  傅天抒回來後看見,只以為她在院裡種菜,並沒多問。

  第二天開始,她發渾她的裁縫本事,用剩布替傅天抒重新縫了一床被子及紗帳,為了給他驚喜,她每天都趁他不在時,偷偷的躲在房裡縫制,有時體力許可,她也會熬夜做上幾晚……

  在她的努力下,一個月不到便完成,在替傅天抒送過午膳後,立刻替他換上。

  看著一室明亮,趙慕真心中有著無比的喜悅。

  他會喜歡吧?至少會感到開心吧?光是想著他發現時可能的各種反應,她便覺得這一個月來的辛苦都值得。

  話說回來,她真的好困好累。

  她決定小睡一下,待會兒再起來准備晚膳,趴在桌上,她閉上眼睛,很快便睡著了……

  往昔,別院裡就只有傅天抒一個人,因此他總是忙到深更半夜才回到別院,趙慕真來的這一個多月,他依然如此。

  也因為他總是過了晚膳時間才返回別院,所以她每回都得在他回來後忙著替他把飯菜弄熱。

  最近他發現她常常一安靜下來就恍神,不是在想些什麼,而是放空,傅天抒猜想,她應是累了吧?

  她每天不只得幫他打理這別院、照顧小花、小虎跟小龜、包辦他的生活起居、瑣碎雜事,還得准備十幾個人的午膳。

  他將她帶回永春城,是想給她一條活路走,並不想讓她整天為了他的事,像顆陀螺似的轉個不停。

  以往他之所以每天在鋪裡或工坊待那麼晚,是因為他習慣將所有後續的工作完成,例如理帳之類的。

  但為了減少她的負擔,他決定今後盡可能在晚膳前後返回別院,而這也就是今天他這麼早便回來的主因。

  踏進別院,前來迎接他的是小花跟小虎,除此之外靜悄悄地,聽不到一點聲音。

  這個時間不是她在小廚房裡忙的時候嗎?

  穿過院子,他看見她用柴薪圍起來的圈圈裡開著白色的、黃色的小花,他一開始以為她種的是菜,但現在看來卻不像。

  「你們知道她種了什麼嗎?」他問著小花跟小虎。

  當然,他知道牠們不會回答他,只是他早已習慣對牠們說話。

  「不管她種了什麼,你們可別跑進去搗蛋……」他提醒著,然後往小廚房的方向望去。

  小廚房是暗的……不,整個別院都不見一點光亮。她不在嗎?難道她去了主屋?

  會不會她認為他每天都晚歸,索性遲些再准備晚膳?正忖著,忽然聽見她的房間裡傳來聲響。

  他下意識的往她房間跑去,才到門口,她慌慌張張地竄了出來,一下便撞進他懷裡。

  傅天抒被她嚇了一跳,而她更是一臉驚嚇過度的表情。

  「二爺?!」她瞪大眼,「你回來啦?」

  就著月光,他看見她一臉惺忪,顯然才剛睡醒。

  「對不起,我睡著了,我沒想到你這麼早回來,我立刻就去做晚膳……」她急著想往小廚房跑,但才一轉身,她的膝蓋一軟,身子晃了一下。

  他及時伸手扶住她,「怎麼了?」

  趙慕真一臉尷尬,「剛才、剛才發現自己睡過頭而跳起來時,不小心撞倒了椅子,還跌了一跤。」

  原來他剛才聽見的聲響,是她撞倒了椅子?「沒事吧?」

  「沒事!」她用力搖頭,「二爺先回房等著,我馬上就去做飯!」

  「別忙,你先坐下來,讓我瞧瞧你的傷。」

  「不用,我真的沒事。」

  「別跟我爭。」他強勢的拉著她進房,點燃了幾根蠟燭,房裡頓時明亮許多。

  他抓起倒地的椅子讓她坐下,「傷到哪邊?」

  她怯怯的指了自己的右腳,「二爺,我真的沒事……」

  他銳利的目光迅速瞥了她一眼,然後撩起她的裙擺。

  她知道他只是關心她,但不知怎地,她竟覺得別扭又害羞,忍不住伸出手去擋,「二爺,我的腳真的沒事啦!」

  僵持不下時,傅天抒意外瞥見她左手上明顯的幾道劃傷。

  那些傷都不久,有的稍微結痂,有的還泛紅……他抓住她的左手,再仔細的看了一下,發現手指上也有傷。

  「怎麼回事?」他警覺的看著她。

  這些傷是怎麼來的?她自己不小心?還是……

  「丫頭,有人傷害你嗎?」

  趙慕真一愣,這傅家上下有誰會傷害她?哎呀,莫非他以為她手上這些傷是別人造成的?

  「不是二爺想的那樣……」她不知該怎麼解釋,於是站起身,「二爺,請你跟我來。」說完,她拿起桌上的一根蠟燭走出房間,然後朝他的寢間走去。

  她走進他的寢間後,立刻點燃了房內所有的蠟燭,隨後進來的傅天抒一踏進房裡,頓時愣住。

  「這是……」

  這是他的房間嗎?怎麼看起來如此的陌生?他那床睡了好多年的被子去哪兒了?他床前灰灰的紗帳呢?它們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嶄新且明亮的新被及新紗帳。

  他很快意識到這是她的傑作。

  「二爺喜歡嗎?」趙慕真眨著眼睛看著他,期待他露出笑意。

  「是你做的?」

  「嗯。」她點頭,「我看二爺的被子舊了,紗帳又烏漆抹黑的,所以就跟張媽要了一些剩布,拼拼湊湊的縫了新的。」

  他微微皺起濃眉,「你手上的傷該不是……」

  「這些都是我熬夜縫制時不小心被剪子劃到,或是讓針扎到的,絕不是有人故意傷害我。」她一臉認真的解釋,「大家都對我很好,沒有人會對我做這種事,二爺請不用擔心。」

  傅天抒說不出任何話來,他沒想到她會為他花這麼多的心思。他根本沒要求她為他做這些事,而她卻……看著她,他的胸口突然一陣灼熱。

  「二爺?」看他臉上不僅沒有笑意,還兩眼發直的瞪著自己看,趙慕真不安地說:「你……不喜歡?」

  他回過神,平復激動的情緒。難怪她最近老是一副沒睡飽的樣子,原來她三天兩頭熬夜給他縫被子。

  「你不必為我做這些事……」

  她微頓,然後唇角一揚,臉上一抹粲笑。「我就是想替二爺做這些事啊,如果二爺看了喜歡、開心,那就更好了。」

  迎上她那仿佛期待著他說些什麼的目光,傅天抒心頭一悸。他該說些感謝或是贊美的話吧?

  「我……我……」可他卻不知道該說些什麼好教她感到愉悅。「我餓了。」一開口,他發現自己說了跟心裡所想完全不同的話。

  趙慕真怔了一下,「喔,我馬上做飯!」她轉過身就想往外走。

  「你……」他下意識抓住她的手,又趕緊放開。

  她可是個姑娘,他的行為得再謹慎一些才行。

  「二爺,有什麼吩咐?」她看著他。

  「沒什麼……別忙了。」他說:「既然沒做飯就別做了,我隨便去吃個什麼就能打發。」

  「這怎麼可以?」她蹙起眉頭。

  「不打緊,我以前也都……」

  「二爺。」不讓他說完,她硬生生打斷他,「以前沒人伺候你,你當然可以隨便打發了,但現在不一樣,你有我呢!」

  聞言,傅天抒一怔。

  你有我呢!這句話聽起來,就像是她是他的。他對她伸出援手,她便認定自己從此屬於他了嗎?

  他從不想奴役誰、支使誰,或是擁有誰,那日救了她,更不是圖她的報答。

  可這一刻,聽見她這麼說,他卻有種說不上來的悸動。

  意識到自己內心的騷動,他感到不知所措,但很快便穩住了心神。

  「今天別做了,我們……吃面去。」

  「咦?」她一怔。

  「你的手弄成這樣,我准你今天休息。」他轉身邊往院門走邊說著,「城南有家面店,他們的面好吃得包准你一試成主顧。」

  說完,他發現她沒跟上來。停下腳步,回頭,他看見她像是傻了似的站在原地,於是催了聲,「還不快跟上來?」

  她猛地回神,「是!」答應一聲,立即跟上他。

  吃了面,傅天抒將她送回別院,轉身又出門了。

  趁著他出去,她趕緊去小廚房幫他燒水,好讓他回來時可以有熱水入浴。

  不久,他回來了,看見她坐在灶前,微微皺起眉頭,「你在做什麼?」

  「我在幫二爺燒水,已經……」

  「起來。」他走過來,一把拉起她,「把左手伸出來。」說著,他從缸裡目了一瓢水。

  她疑惑的看著他,慢慢將左手伸出來。

  他將她的左手放進水裡洗淨,然後以干淨的布拭干,接著從腰帶裡拿出一小罐藥,以手指揩出一點淺黃色藥膏,小心翼翼的塗抹在傷口上。

  「這藥膏是我剛剛去找群開要的。」他手上動作不停,「他有個堂叔是賣跌打損傷藥膏的郎中,聽他說這是家傳秘方,對刀傷特別有效,不但能止血療傷,還不會留疤。」

  趙慕真兩眼泛紅,心頭一陣暖。

  他是特地出去幫她拿藥的?他……在意她手上這一點點小傷?長這麼大,除了疼愛她的養父母之外,從不曾有人如此在意她。

  在怡春院的那幾年,她連病都不敢生,只因她親眼見過一個重病的花娘被丟在柴房裡自生自滅,最後孤單的在那裡咽下最後一口氣。

  嬤嬤跟龜公們像是吸血蟲,只想從花娘們身上得到利益,卻不願意在她們身上花費任何金錢,若想出頭就得各憑本事、投資自己,為了吸引客人,有些人甚至欠下債務,就只為多買幾件漂亮的衣裳跟昂貴的飾品。

  對花娘們都是如此,更甭說對她這樣的雜役丫鬟了。

  在怡春院,要是不小心讓自己傷了或是病了,不只討不到安慰或關照,反倒會招來一頓打罵,不知道有多少夜晚,她因為受不了身體上的疼痛而暗自垂淚,卻一個字都不敢吭。

  看來粗獷又難以親近的傅天抒,此刻竟那麼輕柔而小心的對待她,她覺得胸口好緊,眼睛也好燙。

  「這罐藥你留著,以後……」傅天抒抬起頭,卻發現她的眼角綻著晶瑩的淚花,心口莫名一揪,頓時有種喘不過氣來的感覺。很疼嗎?疼到她眼淚都流出來了?

  「疼?」他問。

  趙慕真搖搖頭,「不疼,都已經不疼了。」這點小傷,對她來說根本不算什麼。

  「那你……」他伸手指著她的眼角,「為什麼掉淚?」

  「欸?」她一怔,立刻抬起手一摸。是真的。她尷尬一笑,「我不是因為疼……」

  他眉丘微微隆起,「不是因為疼?那是為了什麼?」

  「我只是想起從前在怡春院的日子,」她臉上有著一抹輕愁,「我十歲進怡春院當丫鬟,每天沒日沒夜的工作,就連過年過節也不能跟養父母見上一面……想家的時候,我哭,嬤嬤打罵我;累得全身酸疼的時候,我哭,嬤嬤還是打罵我,如果不小心傷了,嬤嬤就會……」說到這兒時,她的聲音有點哽咽。

  淚水在她的眼眶裡打轉,可她的唇角卻微微上揚著,像是不想讓他覺得她在討別人的憐惜。

  看著她堅毅卻隱隱透露著脆弱的黑眸,傅天抒的心揪得死緊,第一次慶幸自己沒棄她於不顧。

  如果那時,他讓理智主導了一切而將她交還給那些怡春院的護院,她現在過的會是什麼樣生不如死的日子?

  不,她根本活不了,若她所言不假,她會結束自己的性命,跟隨已逝的養父母而去,將不再是個有溫度、有心跳及呼吸的人,而是條入了鬼籍的孤魂。

  想到這裡,他倒抽了一口氣,伸出手輕柔的揩去她眼角的淚。

  如此溫柔的舉動,教趙慕真驚悸了下,她先是驚訝的看著他,旋即羞紅了臉。

  昏黃而搖曳的燭光下,她那潮紅得像是被熱氣衝著了的臉龐,教傅天抒的胸口一陣躁動。

  這一瞬間,他有種想擁抱她,將她深深攬進懷裡的衝動,不是出自於欲望,而是某種他不曾有過的想望。

  深信什麼都不要便不會失去的他,驚覺到自己第一次想要而害怕,這從未有過的感覺讓他慌了,他抽回手,以平靜得近乎淡漠的表情掩飾他的心慌意亂。

  「沒事就好。」他將藥罐蓋上,遞到她手裡,「留著吧。」語罷,慌張地轉身離開。

  午後,趙慕真因為別院沒事可做,於是主動到主屋幫張媽的忙。

  來到主屋大廳,見張媽正在擦拭桌椅,她立刻問道:「張媽,有什麼我能幫忙的嗎?」

  「哎呀,你來得正好。」見到她,張媽綻開笑顏,「那個地方得拿凳子踩才能擦得到,張媽腳不好,你幫我行嗎?」

  「好。」她毫無猶豫,立刻擰好抹布,搬了張凳子爬上去,正擦著,忽聽外頭傳來聲音——

  「人都跑哪裡去了?本少爺口渴腿酸,居然連個人都……」一個身著錦衣華服的男子走了進來,他停下腳步,兩只眼睛直盯著趙慕真,「你是誰?怎麼從沒見過你?」

  她轉頭看著陌生的人,露出疑惑的表情。

  「大少爺,」張媽見狀,立刻趨前解釋,「她……她是慕真。」

  趙慕真微愣,大少爺?莫非他就是張媽口中那個不事生產又老愛欺負二爺的傅耀祖?

  知道他便是傅耀祖,她下意識露出了充滿敵意的表情。

  「慕真?」傅耀祖眼睛陡地睜大,「是新來的丫鬟?」

  他眼底閃動異彩,驚艷又興奮的盯著她,「呵,傅家總算有個像樣的丫鬟了。」

  說罷,伸手想摸她一把,趙慕真本能拿抹布朝他伸過來的手一甩。

  沒料到她的舉動,傅耀祖先是面露怒色,但旋即又咧嘴一笑,「有趣,真有趣,本少爺就喜歡你這種悶騷的。」他伸手拉住她,將她從凳子上扯了下來。

  「大少爺!」張媽想攔住他,「慕真不是主屋的丫鬟,她是二少爺從長慶城帶回來的……」

  一聽見「二少爺」三個字,傅耀祖臉色驟變。

  「那小子從長慶城帶回來的?」他冷哼一記,語帶輕蔑,「怎麼?他也終於開竅,想當個男人了?」

  張媽知道他暗指什麼,立刻解釋,「不是的,慕真父母雙亡,無依無靠,二少爺不忍她流離失所,所以把她帶回來,她是別院的人,是二少爺的人。」

  張媽這麼一說,傅耀祖更像是被踩到痛處般,整個人暴跳如雷。「別院是傅家的,不是那小子的!這丫頭也不是他的人,是我傅家的人!」

  「大少爺,你先別生氣,我只是……」

  「你這老婆子給我閉嘴!」他指著張媽,凶惡的打斷她,「那小子是吃傅家的米,喝傅家的水長大的,他擁有的一切都是我傅家的,包括這個丫頭!」

  他一把將張媽推開,攫住了趙慕真的手臂。「本少爺喜歡這丫頭,就要她來伺候我!」他用力的扯著奮力掙扎的趙慕真,想將她帶走。

  突然,一記細柔卻又憤怒的聲音傳來——「快把她放了!」

  傅夫人張儷快步走了過來,神情懊惱的瞪視著大兒子,她已經站在廊下一會兒了,兒子的離譜行徑全進了她眼裡。

  「真是不成體統,還不趕快放了慕真?」張儷語氣嚴厲地喝斥。

  傅耀祖雖霸道狂妄慣了,但對掌握著傅家所有資產的雙親還是有所顧忌,畢竟當他在外頭欠了債或是闖了禍,唯一對他伸出援手的就是爹娘。

  他悻悻然的松開手,「娘,我只是跟她鬧著玩。」

  「一回來就惹事,」張儷眉心一鎖,既氣憤又無奈,「你真是越來越不像話了!」

  他一臉討好的看著張儷,「娘,不過是個丫頭,您何必……」

  「就算她只是個丫頭,也不許你胡來,你當這兒是百花樓嗎?」兒子在外面的那些混賬事她一清二楚,無奈卻管不了他。

  「娘……」

  「你也老大不小了,不成家也就罷了,至少學學天抒,把心思放在咱們傅家的家業上……」

  聽母親又拿自己跟傅天抒比較,傅耀祖立刻垮下臉,表情憤憤不平。

  「娘,我才是您懷胎十月生下來的呀!」

  「就因為這樣,娘才更希望你能成器成材,別讓外人看笑話。」張儷苦口婆心的勸著,「別成天跟那些豬朋狗友鬼混,有空就到鋪子跟工坊去多看多學吧!」

  說完,她轉頭看著仍略顯驚惶的慕真,歉疚的一笑。「慕真,你先回別院去吧。」

  「是。」趙慕真點頭,趕緊旋身走開。

  在主屋發生的事,趙慕真一個字都沒跟傅天抒提起,不想給他添任何的麻煩及困擾。

  因感念養父母恩情,他一直都對傅耀祖十分忍讓,就算受了委屈也不對誰抱怨或是求援。

  要是知道她在主屋遭到傅耀祖的騷擾,將使他陷入兩難的境地之中,身為主子而不能替她出頭,他會難受,可為了不讓養父母為難,他又只能隱忍不說。

  做為一個奴婢,她不能給主子添這樣的亂。

  可這件事卻在幾天後傳進了傅天抒耳裡。

  這天,有個老僕到鋪子傳話,無意間把這件事說了出來,得知此事,他十分震驚,也疑惑她竟一個字都沒提。

  接下來大半天的時間他都在想這件事,他了解傅耀祖的個性及脾氣,從小到大,越是要不到的,傅耀祖就越執著。

  尤其是……爭奪屬於他的東西。

  他還記得當年養父買了小龜送他時,傅耀祖便也吵著要,可他不要別只,就要自己手上的那只。

  於是,他將小龜讓給傅耀祖,只為讓不知如何是好的養父母耳根清靜。

  可是他得到小龜後,不照顧也就算了,居然還做了許多殘酷的惡作劇,例如將爆竹綁在牠身上點燃。

  小龜被折騰得快小命不保後就被丟棄,任牠自生自滅。

  他將奄奄一息的小龜撿回來,偷偷養在房間裡,就怕再讓傅耀祖發現。

  他不是不敢反抗,但他知道一旦兩人之間的不和浮上台面,將會使養父母萬般為難。

  慕真是他帶回來的,而且還同他一起待在別院,對傅耀祖來說,她便是屬於他的,他可以想見當傅耀祖知道此事時,心裡有多麼想將她占為己有。

  但她是個人,不是孩子之間爭著要的糖或點心,更不是一只寵物龜,當年,他可以將小龜讓給他,只為息事寧人,求一團和氣,但現在卻不能將慕真讓給他。

  他想,他不該也不能讓慕真再待在傅家,他得替她找戶人家收留。

  稍晚,李府的二夫人到鎮金堂來看首飾,傅天抒便趁機詢問她是否有多收一個丫鬟的意願。

  「二夫人,晚輩有個不情之請……」

  李府二夫人是鎮金堂的常客,經常到這兒來買些首飾,她有著嬌艷動人的容貌及姿態,但性情卻意外的海派豪氣。

  「二爺客氣了,請說。」

  「晚輩有個人,想請二夫人收留。」

  「噢?」二夫人疑惑地問:「這人是……」

  「她是個可憐的孤女。」

  一旁的韓棟跟林群開一聽,同時睜大了眼睛。

  「天抒,你說的是……」韓棟急問。

  傅天抒抬手打斷了他,神情凝肅地說:「她是晚輩從長慶城帶回來的姑娘,勤快又能干,如果二夫人不嫌棄的話,請讓她伺候您吧。」

  二夫人微微擰著眉心,困惑的看著他,「二爺,既然她勤快又能干,為何不讓她待在府上?」

  傅天抒露出為難又帶著些許懊喪的表情,欲言又止。

  正所謂家醜不可外揚,他怎好明說其中緣由?

  二夫人見他面有難色,大抵已明白他為何會提出這樣的要求,傅耀祖是什麼德行,這永春城裡有誰不知道?

  二夫人笑著答應,「剛巧我正缺個貼身的丫鬟,二爺隨時能將那姑娘送過來,你放心,我會善待她的。」

  聞言,傅天抒萬分感激,「晚輩謝過二夫人。」

  李府二夫人離去後,林群開跟韓棟立刻將他圍住。

  「天抒,為什麼要把真妹妹送走?」林群開不解又激動,「她沒做錯什麼事吧?」

  「就算她做錯了什麼,也沒理由把她送走呀。」韓棟氣呼呼地說。

  「可不是?」林群開又說:「自從她來了之後,有人給你燒飯洗衣,不只把你喂飽,也不曾讓小花、小虎跟小龜餓著,你對她有什麼不滿意的?」

  「要是你送走她,以後就沒人給咱們准備午膳了。」

  「沒錯。」林群開指著他,「我告訴你,那班工匠不會放過你的,弄不好還會罷工。」

  傅天抒濃眉一蹙,眼神中滿是懊惱。「你們兩個都給我閉嘴。」他聲線一沉。

  兩人微頓,驚訝的看著他,只因他們不曾在他眼底看見這麼明顯的掙扎。

  「我是為她好,她值得更安全、更平靜的日子。」

  林群開跟韓棟互覷一眼,不解他話中涵義。

  「她在別院有什麼不安全、不平靜的?」韓棟問。

  「別院在傅府。」他直視著韓棟,「我維護不了她,不是我沒辦法,而是我不能。」

  聽到這兒,兩人頓時明白了。

  林群開語帶試探地問:「是不是你大哥他……」

  「幾天前,她到主屋幫忙,被我大哥看見了。」他眼底有著一絲慍怒,表情卻是無奈,「聽說我大哥強拉住她,要她伺候,尤其知道她是我帶回來的人,而且住在別院時,他更是……」

  林群開跟韓棟是最了解他處境的人,他們知道他在傅家的處境有多麼艱難,一直以來為了報恩,他忍受了許多,也犧牲了許多。

  傅耀祖向來妒恨他,凡是他有的,傅耀祖都想奪走。

  「天抒,傅老爺跟傅夫人管不了這事嗎?」韓棟問。

  「我要是跟我大哥爭,他們會有多為難,你不是不知道……」他嘆了口氣,閉了閉眼,神情轉為堅定,「我已經決定將她送走,越快越好,你們兩個別再多說什麼。」語罷,他轉身走進裡面。

  林群開跟韓棟杵在原地,好一會兒都沒人說話。

  「韓棟,真讓天抒把真妹妹送到二夫人那兒去?」

  「放心吧,不管他把真妹妹送到哪兒,遲早都會把她帶回來的。」

  「……我不明白。」林群開歪歪頭,表情困惑。

  韓棟挑眉一笑,「我問你……你剛才在天抒眼裡看見了什麼?」

  他微頓,「無奈?憤怒?」

  韓棟搖搖頭,高深莫深地說:「你知道我看見什麼了嗎?」

  「什麼?」看韓棟賣關子,他急了,「你倒是快說啊。」

  韓棟深深一笑,「情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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