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死靈的盛宴
「終於到了……」文德爾領主神經質的揉搓著太陽穴,但語調中卻帶著甩不去的疲憊和緊張,此刻,達蘭拉那厚重的城門就在眼前。
死亡騎士眼中那冰一般的火焰,以及全身散發出的寒冷氣息,無時無刻不在他的腦海中徘徊。從文德爾脫出之後,幾天來他一直不停的催馬狂奔,當卡姆終於抵達鄰城德撒克時,樣子和一個逃犯已經沒什麼區別了。然而,他卻並沒有任何逗留的打算。
「我們這裡有四千艾拉澤亞的正規軍啊。」對方茫然的說著。但如同驚弓之鳥的領主只是擺了擺手,就拖著疲憊的身軀,走向了剛準備好的移送方陣。德撒克的防禦力量在他看來實在是太薄弱了。
依靠著魔法的力量,他只用了一盞茶的時間,就穿越了橫亙著那加山脈的廣闊平原,來到了位於艾拉澤亞首府外的旅之祠。
清晨的陽光將金色均勻的塗抹在達蘭拉的群塔之上,使之幾乎要和那緋紅色的朝霞合而為一。也正是由於這個原因,達蘭拉城中,由五座高大的方尖塔所組成的法陣才會被冠以『緋紅』的名稱。
那威嚴的群塔不僅僅是王權的象徵,更為整個城市覆蓋了一層透明無形的帷幕,將城內與城外的所有魔法隔絕了開來。雖然不得不因此在城外設立被稱為『旅之祠』的建築,以便為那些使用移送方陣的旅行者們接風,但路維絲聯盟的六座首都的確都因此而大大加強了防禦力——攻城魔法無法突破法陣的防禦破壞城牆,而利用移送方陣進行突襲的作戰也完全不可行了。
領主默默的看著眼前彤雲四合的景象,映入瞳孔的高塔終於讓他一直提著的心,暫時放鬆了下來。
「即使是死亡騎士也不可能攻下這裡的~!」領主自己告訴自己,並深深的吸了一口氣。隨後他催動坐騎,緩緩的向著陰影掩蓋下的城門走去。
※ ※※
達蘭拉宮殿中宏偉的接見廳,此刻因卡姆.拉薩維斯的急報而擠滿了人,文官和武將們分列在大廳的兩側,而盡頭那華美的路維絲雕像之下,則是坐在寶座上的國王——溫達姆.奧蘭德三世。
女神帶著永恒不變的溫柔表情,張開了高貴的雙翼,那姿態就彷彿在保護著王座上的國王。
「一切都在路維絲的引導之下,一切都在路維絲的加護之下~!」每當聯盟的牧師們向著民眾宣講教義的時候,一定會加上這兩句話。然而,對於國家的統治者來說,祝福中卻透著另一種含義——在路維絲聯盟中,教權高於王權。
那和王座之上的雕像所代表的意義是一樣的。
但羽翼禁錮之下的國王們,永遠也不敢有反抗的想法,相反的,他們幾乎是心甘情願成為教廷的順從者的。因為遠在千里之外的聖都,不僅擁有遍佈六國的信徒,更以獨一無二的神為強大後盾。
兩百年來,自聯盟建立的那一天起,人類就開始依靠路維絲所給予的預言,一次又一次的戰勝敵人,擴張疆土,佔領資源和水脈。最終使聯盟成為整個大陸上最強大的集團。
也因此,這次毫無徵兆的攻擊,令長久安逸的人們嗅到了恐慌的氣息——聖都的聆聽者並沒有給予艾拉澤亞任何預言。
此刻,幾乎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在大廳中央,文德爾領主那憔悴的身影上。壓抑的氣氛充斥著整個大廳,低語聲在眾人之間遊移著,一切就如同夏季暴雨來臨前,那潮濕而沉悶的熱流。
「各位,請安靜下來。」溫達姆國王,這位艾拉澤亞的最高統治者,終於開了口。雖然已經年過半百,但拖下的長髯和王冠下的頭髮,卻仍然像獅鬃一般散發出金色的光芒,而那炯炯有神的雙眼更是平添了幾份王者的威嚴。
大廳在一瞬間安靜了下來,起碼表面上如此。
「卡姆卿,」溫達姆的目光轉向了眾人議論的焦點,試圖用疲勞掩飾不安情緒的領主,「把那些入侵者的無恥行徑,詳細的在這裡敘述給我們聽吧。」
卡姆點了點頭,開始訴說幾天前讓他心驚膽戰的那場攻防戰。
收割生命,撒播噩夢和寒冷的死亡騎士,無異於屠殺的單方面進攻,比北風更迅捷的速度,還有那徹骨的寒冷和令人發狂怨念……卡姆的敘述時斷時續,有時候他甚至會沉浸入自己的幻想中,全身發抖,而那恐懼的語氣則不時的挑動著人們的情緒,刻意製造的安靜下,躁動與不安正無法抑制的積聚起來。
「那些可惡的亡靈,居然不在地底安睡,而是試圖向路維絲的權威挑戰嗎~!」卡姆尚未結束他的訴說,溫達姆的兩道眉毛就擰在了一起,「卡姆,你身為路維絲的信徒,為什麼如此貪生怕死?」
領主的頭在那一瞬間低了下去,即使為恐懼所包裹,他的自尊仍被那鋒利的話語刺傷了。
「我只是希望軍隊能儘快做好戰鬥的準備,」他辯駁著,同時避開了周圍各式各樣的目光,下一瞬間,彷彿想起了什麼般,聲音也一下大了起來,「對了,領頭的那個死亡騎士還讓我告訴陛下他的名字~!」
「什麼?」溫達姆不由自主的問到。
「他說,他的名字叫做羅蘭.斯特萊夫。」
鎮定自若的國王在那一瞬間如同被利劍貫穿心口,全身很明顯的抽搐了一下,臉色頓時變得煞白,甚至連手中的權杖跌落在地都沒有察覺。而那貴重金屬與大理石地面碰撞的脆響,則如同漣漪般激蕩了開去,撼動著整個大廳。
潛藏在人們心底的躁動正向外噴發著,快的讓人沒有察覺的時間。
「那個羅蘭不會就是十年前背叛的那個聖騎士吧?」知情的貴族們在下面低聲猜測著。
「什麼背叛?」不知情者則四下打聽著,全然忘記了自己的身處之地,是王宮的接見大廳。以那次事件為恥辱的牧師們和聖騎士,臉色紛紛沉了下去,他們冷冷的看著亂成一團的大廳。
直到那炸雷般的響聲突然爆發,混亂嘈雜的局面在一瞬間凍結。
「夠了~!」回過神來的國王大聲的吼道,凝滯的死寂籠罩了人們,而站在大廳中央,無意中說出那名字的領主則極力掩飾著自己的恐懼。
「面對僅僅兩千五百名死亡騎士,就會亂成這種樣子?無論對方以何種身份自稱,顯然都是路維絲女神的敵人,是墮落的象徵~!我艾拉澤亞是聯盟第二大國,有責任和義務將之討伐~!」溫達姆的目光閃電般的掃視著大廳,最後停在了卡姆的身上,「至於你,在敵人面前表現的如此軟弱,甚至打算要拋棄領地的人民獨自逃生,這次的事情結束後我再好好的發落你~!」
語畢,卡姆立刻被兩名衛兵拖出了大廳。
「今天就到這裡吧,請各位先做好戰前準備~!」溫達姆說完,頭也不回的離開了接見廳。而他身後,解凍的疑懼和不安則以更大的力量纏上了人們的心頭。
※※
「這怎麼可能~!他居然還活著~!」溫達姆國王的聲音在狹小的房間內回蕩著,久久無法散去。
尋常而樸素的裝飾表明了這間房間使用的頻率並不高,但強力的隔離魔法卻將這裡的保護了起來,嚴密程度不下於宮殿內的圓桌會議廳。
這是國王的密室。
但有幸進入此地的三人,目前的臉色和心情都很糟糕。溫達姆國王在寶座上的威嚴蕩然無存,焦躁和不安不僅在他的臉上表露無疑,來回走動發出的噪聲不僅令自己覺得心煩,而且還影響到了另兩人的情緒。
其中之一,便是聖都在這裡的代言人,管理著整個艾拉澤亞教會的弗萊德克大主教。有著綠色鑲邊的白袍表明他是一名高階牧師。
「當初我們就該派出軍隊去追殺他的,否則也不會出現這樣棘手的問題了……」國王就好像小孩子一般推卸著責任,但語調中所含有的不安成分卻又遠遠大於了他對對方的責難。
「陛下,那也是沒辦法,如果當時讓軍隊介入的話,也許那時候就無法隱瞞了。」弗萊德克搖著頭反駁。
但很快,兩人之間無意義的爭吵就被打斷了,另一個聲音插了進來。
「陛下,主教大人,我想我們現在該討論的不是過去做錯了什麼,而是現在該做什麼~!」那依然保持著冷靜的語調屬於艾拉澤亞的首相利佛斯,昏暗的燈光下,他的臉上正浮動著閃爍不定的陰影。
「消滅他們吧,就如同我在王宮中宣佈的那樣。」國王如此回答著。
「但對方可是死亡騎士~!」主教的表情十分嚴肅,「只有取下他們的首級,或者重創他們的肉體才能徹底的消滅死亡騎士,若是讓一般士兵去對付的話,只是徒然增加犧牲者而已,也許……我們該向聖都求援?」
「如果讓聖都介入的話,那形勢只會更糟糕……」首相的眉頭皺的更厲害了,「我們的一切秘密,隱藏了十年的東西,全都會被揭穿的~!」
「那麼,還是單獨出兵消滅那些礙眼的死亡騎士吧。無論那個人是否真的是……羅蘭……我們也都要謹慎的將一切亡靈消滅。」溫達姆在說出那個名字的時候下意識的停頓了一下,隨後抬頭看著露出無奈表情的兩人。
「目前那加山脈以東,可以集結三萬五千人的兵力,是對方人數的十倍以上,其中有一百八十名直隸聖騎士和三百四十名牧師,難道這樣也無法戰勝嗎?」溫達姆直視著主教,帶著殘忍和冷酷的威嚴再度回到了他的眼中。
「如果是那樣的話……」弗萊德克陷入了沉思,「相信應該沒問題吧,雖然死亡騎士對普通攻擊的抗性很強,但再生仍然是需要時間的,如果讓軍隊拖住對方的行動,再讓聖騎士和牧師們用聖光術攻擊的話,絕對不會有問題,畢竟,數量上的差距太明顯了。」
最後一句明白無誤的肯定令國王鬆了口氣:「很好,那麼利佛斯卿,就勞你去佈置了。」
「不過這樣的方法會為我軍帶來慘重的傷亡吧?」與其說是反對的語句,不如說是緊張過後的調侃,首相深鎖的眉頭終於展開了,撥去陰霾的臉上恢復了一貫的平靜和微笑。
「也許,不過可以讓這件事情結束的話,那樣的代價還不算太大吧?」溫達姆似乎也受到了對方的感染,表情逐漸的放鬆下來,「信徒們可以受到路維絲的感召,而那個人也終於可以在聖光中化為灰燼了~!」
※ ※※
「終於完成了嗎……」即使是一向抱持著冷漠態度的羅蘭,在見到這樣的景象之時,也不由的感慨起智慧的力量來。
高聳入雲的建築是如此的醒目,簡直可以與遠方的山脈遙相呼應。就連那已糾結為硬土的大地也產生了龜裂,似乎無法承受它巨大的重量。混沌的迷霧如同氣勢雄渾的瀑布,從正中深邃的黑暗中傾瀉而出。而隨之散發出的寂靜氣息,卻又令周圍的一切沉澱入死般的寂靜。
「這就是黑暗之門,連接著現世之中,屬於物質的部分與屬於虛無部分的通道。」理查德如此介紹著,毫不掩飾語氣中的驕傲。
「傳說中的黑暗之門……」即使早已知道計劃的步驟,羅蘭的雙眼仍盯著那宏偉的奇跡。
「這個通道,可以讓物質通過扭曲虛空迅速的傳遞,但另一方面,任何進入的生者,其靈魂與肉體都會被強行剝離開來……換句話說,人一進去就只有死亡。」巫妖不厭其煩的說教著。
「所以雖然很方便,但對於人類來說,利用價值卻很小,這就是通道召喚失傳的原因吧。」羅蘭接過了對方的話頭。
「沒錯,不僅如此,聯盟現在的技術也不足以召喚出這樣的東西。但是我卻可以做到,而且似乎是巧合一般,黑暗之門對亡靈來說,真的是太有用處了。」理查德的嘴角一如既往的微微上揚了起來,「很快,魔法之都的那些整天鑽在書堆裏的人,就會了解到自己有多麼愚蠢了~!」
「很快……」冰冷的火焰不知何時回到了羅蘭的眼中。
通道正隨著五芒星陣中,巫妖的吟唱聲而逐漸打開。而死亡騎士們則站在足夠遠的距離上,默默的注視著那幾乎遮蔽了整個視線的巨大建築。
力量正凝聚著向頂點攀登,漣漪般的波動順著空氣的紋路向外輻射,即使是對魔法一無所知的生物也可以輕易的感受到。最終,白色的瀑布停止了奔流,彷彿被吸取了元氣一般,疾速向中心的一點收縮著,當力量終於達到界限之時,由能量構成的水晶之花一下子綻開了,速度快的甚至不給人思考的時間。空間在那一瞬間彷彿海市蜃樓一樣顫動著。
伴隨著巨大而沉悶的呼嘯聲,能量爆炸的力量迅速擴散,在地面颳起了一陣陣旋風。
「理查德,這種情況……沒問題嗎?」羅蘭用最大的音量問道,狂風之下,他正努力保持著平衡以免被吹落,黑色的披風在空中上下翻飛著,發出撕裂般的悶響。
「當然沒問題,自然的力量總是難以控制的。」巫妖半跪著保持重心,但當他抬起頭的時候,眼中突然燃起了冰藍的火焰:「看哪~!他們到了~!」
彷彿正應和著呼喊者的話語,晶瑩透明的白色花瓣從死亡騎士的眼前慢慢飄過,像是時間之流發生了錯亂一般。
「雪花~!」羅蘭喃喃的脫口而出。
被塵土染的班駁的狂風,眨眼之間便成了一片白芒芒的幕布,冰屑帶著遙遠的北方大陸所特有的氣息,從羅蘭的耳旁飛掠而過,猶如道道銀絲。
「是寒冰皇冠的氣息……」彷彿為冰雪融化了一般,羅蘭的語氣軟了下去,變成了低吟。
下一瞬間,白色的風雪碎散成了無數閃亮的星屑,緩緩的從那凝望的視線的中墜落了下去。而展現在死亡騎士們面前的,是如此這般的景象:上萬名亡靈軍隊以黑暗之門為中心,整齊的排列著方陣,正等待著上位者們的調遣。
食屍鬼、屍魔像、古老蜘蛛王國戰士們的遺體,以及那些來自扭曲虛空的深淵魔影,這些因怨念而眷戀人世的魔物們正因眼前那充滿了生氣的世界而興奮的顫動著。
「我的戰士們終於來了~!」羅蘭滿意的對理查德點了點頭。
「這只是個開始而已……」對方習慣性的笑了笑,「伊修托利為我們遮罩了路維絲的預知能力,雖然那只是暫時的,不過,已經足夠我們得到勝利了……」
「明天,當能量再次達到頂峰的時候,我們就可以把下一批在寒冰皇冠等待的戰士們召喚過來~!用不了幾天,亡靈大軍就會開闢出屬於伊修托利的道路。」巫妖自信的說著,冰藍色瞳孔中的火焰不停的跳動著。
「不久,『霜慟』就可以飽飲仇敵的鮮血了……」羅蘭緩緩的回答,刷的從身後抽出那柄長劍,用敏感的指尖輕輕的撫摩著劍身上優美的刻印。
※ ※※
廣闊的大平原上,一支裝備精良的軍隊正急速前行著,旗幟的徽章是由由金色絲線所繪製的——飛馬守護著的交叉的兩把長戟。不容質疑,這是艾拉澤亞的亡靈討伐大軍。
儘管知道自己的對手是那強悍無比的死亡騎士,但幾乎沒有一個人的臉上帶著恐懼和擔憂——畢竟,己方的人數是對方的十倍都不止。每個人都相信,只要拖住那些死亡騎士,然後等待牧師和聖騎士們用聖光術將之淨化就能勝利。
然而,這些前行的戰士並沒有預料到,死亡的陰雲會來的這麼快,甚至連感受恐懼的時間都沒有。
「洛薩大人,亡靈的軍隊出現了~!」一名斥候急促的向著軍隊的首領報告,他的聲音渾濁而不安。
「是嗎?那就按照部署好的方案準備戰鬥吧。」馬背上的聖騎士向斥候點了點頭,隨後開始發佈作戰命令,但他的話語卻被那名斥候截斷了。
「大人,請等一等~!」
「怎麼了?」聖騎士有些奇怪的回過頭來。
「對方的兵力……超過了三萬……」斥候的眼中閃過了一絲恐懼,彷彿又看到了剛才那幾乎令他窒息的景象。
「怎麼可能?」洛薩的音量不由的增大了許多。
但在他繼續向斥候詢問之前,陣型的前方卻已經傳來了陣陣騷動。
已經出現了嗎?聖騎士顧不得繼續發問,匆忙的望向了遠方那黑壓壓的一片,映入他眼中的景象是如此的震撼,以至於他不得不咬緊牙關,以避免讓那混雜了驚訝與困窘的叫喊從喉嚨中衝出。
黑色的鐵幕在艾拉澤亞的軍隊面前嚴陣以待,那是由上萬名死亡騎士組成的衝鋒陣。寒冷吞噬著他們腳下的生命與綠色,連照射過來的陽光也失去了生氣,化為死灰色的塵土,覆蓋在那亮銀的鎧甲上。方陣兩翼的蜘蛛戰士們則躍躍欲試的嘶鳴,不時伸出多毛而堅硬的前肢,向著人類揮舞著示威。
不可能勝利了~!當聖騎士在看到那毫無破綻的敵人的一瞬間,就做出了這樣的判斷。沒有時間去判斷為何不死人的數量會劇增,現在唯一要做的就是趕快撤退。而洛薩的副官則毫無猶豫的同意了他的看法。
但當面色慘白的斥候衝過來的時候,洛薩的心中不由的閃過一絲不祥的預兆。
「洛薩大人,我們被包圍了~!」斥候的聲音無法抑制的顫抖著。
「什麼?!」聖騎士終於失去了冷靜。
※ ※※
軍隊的側面突然間湧出了無數的食屍鬼和屍魔像,而後方,魔影和埋伏在地下的蜘蛛戰士們也現出了身形。那一瞬間,窒息感如同風暴般橫掃過整個人類軍隊。
當意識到已經無法撤退之時,原本喧囂的戰場,在剎那間意外的安靜了下來。
槍兵機械的舉起那長達五米的拒馬槍,意圖讓死亡騎士遠離人類的陣地,步兵在他們的身後擺出了防禦的姿態,牧師們則低聲的念著祈禱的咒文,讓路維絲的眷顧降臨在戰士們的身上。
死亡騎士並沒有急於發起進攻,那等待的眼神猶如擺弄著獵物的大型掠食者一般。黑壓壓的亡靈部隊,從四個方向緩慢的向前推進,最終匯合成了一個巨大的包圍圈。
下一瞬間,地動山搖的徹響,將戰前的冷寂撕的粉碎。
不死人終於發起了衝鋒,鐵蹄下碎裂的冰屑混合著焦黑的塵土飛揚而起。那黑色的尖銳陣型輕易的突破了人類的消極防禦——鋸齒狀的騎士槍在衝擊的瞬間,就像割草的鐮刀一般,擊斷了士兵們的拒馬槍。死亡騎士隨即縱馬上前,從斷裂的長桿上一躍而過。人類的士兵們對此束手無策,為驚訝和恐懼所禁錮的軀體,惟有看著那閃著寒光的長劍襲向自己的首級。
與此同時,另外三個方向的亡靈部隊,正配合著死亡騎士的衝鋒迅速包圍人類。艾拉澤亞的部隊以驚人的速度被吞噬著,猶如投如黑色染缸的白布,在瞬間就被浸透了一大塊。士兵們拼死抵抗著,但映照入瞳孔中的卻都是斷裂的肢體,飛濺的紅色,鬥志很快就被恐懼吞噬的無影無蹤。
鮮血織成的幕布,伴隨著淒厲的慘叫緩緩落下,在對方優勢兵力的包圍下,艾拉澤亞的防線很快就全面崩潰了。只有少數幾處,牧師與聖騎士們還在相互支援著,抵抗亡靈的包圍,但聖光術的色澤也逐漸的染上了刺眼的紅色。
※ ※※
羅蘭在戰場上疾馳著,他的周圍籠罩著一層淡淡的紅色霧氣,每當噴著寒氣的夢魘急停或轉身時,帶著腥味的雨水就會到處飛濺。那是敵人的鮮血,迄今為止,他已經斬掉了無數的士兵,以及數個聖騎士,但卻沒有一個是此戰的目標。
也許那傢伙並沒有參加這場戰役吧?羅蘭默默的猜測著。
突然出現在眼前的高大身影,打斷了死亡騎士的思緒。
「阿爾薩斯?任務都完成了嗎?」羅蘭皺起了優雅的眉頭。
被喚出名字的死亡騎士,有著烈火般鮮紅的眼睛,儘管身上的鎧甲已經完全被血漬淹沒,但他的嘴角卻依然掛著滿不在乎的微笑,似乎現在進行的是獵場上的遊戲,而非殘酷的戰鬥。
看出了對方的困惑,阿爾薩斯笑了笑:「即使是騎士團的副團長,偶爾也該有偷懶的時候吧?雖然我很想多體驗一會戰鬥的快感,不過在十五萬對三萬的絕對優勢下,並沒有什麼值得追求的瞬間,何況,聖騎士們也基本都安息了……」
「都死了嗎?!」羅蘭的反應卻十分激烈,灰色的長髮一瞬間飛舞了起來。
「不過剛才到是看見了一個,似乎和你的描述很相似,是弱小而無力的靈魂……」阿爾薩斯故意賣關子般的頓了頓,「我想他被蜘蛛戰士纏住了,大概還在那邊呢。」
「畢竟,我所追求的只有強大而已啊。」望著頭也不回奔向戰場的羅蘭,阿爾薩斯的表情卻複雜了起來。
※ ※※
對人類來說致命的傷口,卻無法給亡靈造成什麼傷害,惟有用強大的外力徹底破壞對方的身體構造,才是正確的作戰方法。也因此,洛薩付出了比預期多的多的力氣,才殺死了那兩隻張牙舞爪的蜘蛛戰士。
然而,當聖騎士正在亡靈那殘破的軀殼上喘息之時,令呼吸在一瞬間感到刺痛的寒冷氣息卻逼著他抬起頭來。
眼前是一名死亡騎士,聖騎士立即警惕的拉開距離。但當看清對方的容顏時,洛薩不由的驚呆了,甚至忘記了舉起自己的長劍。
那曾經耀眼的美麗金髮,浸染為受詛咒的死灰顏色,水色的瞳孔中放射出的仇恨如同炙熱的火焰。儘管過了十年,但他的容貌卻彷彿凍結了一般,依然保持著消失時的年輕和清秀,只是凝固在嘴角邊的,卻是那讓人不寒而慄的冷笑。
曾經取得艾拉澤亞最高榮耀,聖騎士考核的第一名,並身為光之指引者尤瑟爾引以為豪的學生,如今卻以不死魔物的姿態出現在他的面前。
「羅蘭~!」終於,洛薩帶著無法言傳的複雜情緒喊出了這個名字。
「你還認得我呢,洛薩。十年不見,你也成為海藍聖騎士了啊,真是令人驚訝……」羅蘭平靜的和對方打著招呼,「若是我沒記錯的話,十年前,是你奉命來攔截的吧?也就是說,是你殺了穆拉丁和阿斯塔羅斯的。」
「以眼還眼,以牙還牙。今天,就讓我用你的血來為他們祭奠~!覺悟吧。」羅蘭的眼中騰起了殘忍的殺意,令冷漠也變質為嵌入仇恨的空洞。周圍的空氣溫度驟降至劍拔弩張的程度,神經緊繃的聖騎士甚至沒有察覺到,全身已浸泡在汗水之中。
下了馬的羅蘭並沒有做出進一步的動作,即將到來的戰鬥喚醒了死亡騎士的記憶,那令他抓狂的噩夢又一次掠過了腦海——身後傳來的痛苦咆哮和兵器冰冷的撞擊聲,坐騎的顛簸,使皮肉外翻的傷口不停的擠出髒血,而懷中那冰冷的身體,則將自己的心帶入了絕望的深淵……一切都來不及了,甚至連後悔的權利都沒有,唯一留下的,只有胸前那溫柔的氣息,燒灼著自責的靈魂……
恨吧,有個聲音如此對羅蘭說著,惟有毀滅那些毀滅她的人,才能讓靈魂得到真正的解脫~!
絕不原諒眼前的罪人……透出死亡氣息的眼神彷彿如此訴說著一般,羅蘭緩緩的舉起了手中沾滿鮮血的大劍。
打算進攻了嗎~!當羅蘭舉起手中的的『霜慟』時,等待多時的洛薩立刻作出防禦的姿態,長劍的鋒芒直指向眼前的死亡騎士,舌尖則遞出了祈禱詞的最後一個音節。
就像應和聖騎士的動作一般,羅蘭的面前,四面八方的雜草立刻向著同一個中心伏倒,而耀目的亮金色火焰則在同一時刻噴湧而出,順著那疾行的氣旋,向著空中升騰。遠遠看去,彷彿就是衝天的火柱。
聖光術,由路維絲女神賦予她高潔信徒的強大能力,那是可以操縱生命之力的詞語,也正是不死者們最懼怕的淨化之法。
但羅蘭卻沒有後退一步,閃著寒光的大劍一下便劈開了那光芒的風暴。帶著死亡氣息的身影以無法想像的迅捷向前疾衝,在穿越聖光的瞬間,那金色的火焰就彷彿被不可思議的外力扭曲了一般,彎折著改變了燒灼的方向。
甚至來不及驚訝,挾帶著劍風的『霜慟』就到了眼前,洛薩硬接下了這一劍,但雙手卻立刻麻木了。
「這種程度的聖光……還不足以讓我後退~!」羅蘭的語調中,含著異樣的狂熱和顫抖。
羅蘭絲毫不在意在鎧甲上流竄的生命之力,只是一味的向著對方斬擊,狂風驟雨般的劍芒令洛薩疲於招架,幾個回合的進攻之後,羅蘭的長劍輕巧的掠過了對方的胸前。藍鋼鎧上立刻深陷入一道細而整齊的切口。
剎那間,刺眼的紅色液體從那道斜線裏激射而出,洛薩的身體突然由緊繃轉為鬆弛,並抽搐著,向地面緩慢的倒了下去。
※ ※※
「是那個垂飾的作用吧……她又一次保護了你。」阿爾薩斯的聲音在身後響了起來。
「因為,她也從未忘記過我。」彷彿感受到了那溫柔的氣息一般,羅蘭那輕緩的聲音中,夾雜著無限的眷戀。
而當死亡騎士轉過身來的時候,那慣有的冷漠早已回到了臉上。
「據斥候報告,已經全殲艾拉澤亞的軍隊了,」理查德走出了移送方陣的光圈,「相信那些逃走的法師,會在達蘭拉的宮殿裏好好的描述一番這場戰鬥的。」
「只可算是屠殺而已。」羅蘭搖了搖頭,掃視著幾乎完全為堅硬的凍土所覆蓋的戰場,以及渾身是血的亡靈戰士們,「從現在開始,才是真正的戰鬥。」
路維絲曆二二七年四月,東艾拉澤亞平原會戰在短短的半天內,便以討伐軍的全滅畫上了句號。
而那天,將寒流帶來的黑暗之鷹,振動著不祥的羽翼,令世界的形態開始崩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