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逃(下)
正在胡思亂想之際,穀外一聲長嘯,蒼勁響徹夜空,讓林之卿一下子振作起來。
師尊!
林之卿連忙熄滅火把,幾下起落重新回到竹林旁。
長嘯未,穀內也有一人呼應,竟是不輸師尊,霸道十足,與師尊嘯聲此起彼伏,兩人竟是拼起了內力,聲音一如虎嘯龍吟,浪潮一樣撲到一起,扭打到一處,雖未動兵戈,可氣勢內勁不輸刀刃,若身處聲浪交界處,必定會被絞碎。
林之卿內功已廢,被這呼嘯聲震得耳膜生疼,渾身血液也要沸騰。
他忍不住捂雙耳,恨不得鑽到地縫中去。
兩人鬥了許久,林之卿只覺師尊的聲音越來越近,竟是好似在耳邊,而另外那人仍是一動不動,只守不攻。
林之卿不禁疑問,殷承煜不是受了重傷,為何還是如此……
雖然不清楚殷承煜內功底細,可如此霸道的內力,與殷承煜陰柔狠毒的性子實在不符。
心知師尊功力深厚,林之卿也有些擔心惡人使詐,可現下自己出去只會引來攻擊,也只能按捺不動。
師尊嘯聲忽止,一線天外轟然巨響。
竟是用了火藥強行炸開了巨石。
林之卿狂喜,先前還擔憂機關,火藥摧枯拉朽之下,無論是何種機關也被毀得一幹二淨。
第二聲巨響轟然而至,可這巨響十分古怪,竟然碎裂中帶有金屬鏗鏘之聲。
谷中那人冷冷地內力傳音:“擅入他人門戶,你們未免欺人太甚。”
絕對不是殷承煜的聲音,林之卿豎起耳朵。
穀外有人回道:“在下青城派無需子,拜會谷中主人。”
“原來是老相識。”
只聽得破空衣衫之響,林之卿眼前一花,一道黑影閃電一般從上空掠過,輕飄飄都站到一線天前,遙遙與外對峙。
穀中巡衛皆雁陣在他身後,顯然是聽從他一人。
林之卿從未見過此人,火光之下,只見他一身青衣,長身玉立,自有一股懾人之氣。
這一起落間,林之卿已然看到師尊與許多武林中人齊齊聚在一線天外。
林之卿一看到師尊,眼圈一紅,只想撲到他懷裏。
他是孤兒,被師尊收養,師尊於他亦師亦父,感情非同一般,此時相見,心中百感交集。
只是他仍不能貿然出去,生怕惹了麻煩,於是還是等著。
“我道是誰,原來是白衣教教主。”無需子此言一出,身後衆人一驚。
白衣教從前朝就盤踞西域昆侖山一帶,素來與中原井水不犯河水,可自從上代教主野心勃勃妄圖染指中原以來,一時間淪為千夫所指。
八年前白衣教橫掃江北,大半武林勢力落入他們手中,但在進犯蜀中時,卻不知為何在勝利在望之際驟然收手,連已經奪得的江北也一並拋棄,回到西域,銷聲匿跡。
中原武林元氣大傷,近幾年才漸漸有了起色,然而在此地,居然重新見到白衣教,怎能不讓人聞之色變。
無需子怎會忘記這個臉上帶疤的男人。
八年前的唐門一戰,死在他手中的人不計其數,那一晚這男人狂妄的挑釁,簡直成了整個武林的恥辱。
無需子想起那時的慘狀,又想到自己的愛徒也落入他手中,怒氣衝天。
“還有人記得本座,本座很是榮幸。”男人輕笑。
無需子道:“有白衣教撐腰,怪不得那妖孽敢如此倡狂。”
男人若有所思地回頭瞧了一眼穀中,淡淡道:“沒有白衣教,他也很倡狂。”
無需子道:“今日我中原武林必定要替天行道,除了你們這禍根!”
他話音方落,身後群雄紛紛響應,一時間聲勢浩大。
男人眨眨眼,無賴一笑:“怕你不成?”他輕蔑地掃視一遍衆人:“本座不介意,清理一下垃圾。”
無需子臉色一變,身後早已有年輕氣盛經不起激的主動跳出來請纓,要教訓這人。
無需子心道八年之前他就能以一人之力大敗衆多高手,如今情形且不論對方毫無進境,年輕人也絕對不是他的對手,只得把他攔住。
“教主八年前在唐門山前一戰,在下一直有所耳聞,只恨不能親眼目睹,既然今日相見,不知教主可否賜教?”
男人聞言擡頭,只見一個面容清瘦,雙目湛然有光的青年人排開衆人,站在一線天前。
“本座不殺無名之人。”
青年一仰頭,面無表情的臉上顯出一絲自傲:“唐門七笙。”
男人把他從頭到腳打量一遍,輕聲道:“毒手唐七,本座還未去找你算賬,你反倒自己送上門來。解藥呢?”
唐七扯動僵硬的面皮,他本就面癱,皮笑肉不笑的,極為古怪:“難道你不知道,唐七隻會做毒藥,不會做解藥?”
男人恍然大悟道:“是本座糊塗了,那就拿你的命來吧……”話音未落,唐七已經手疾如電,五指一展,暗器已經悄無聲息地發了出去。
唐七面帶得意之色,這暗器輕如鵝毛,遍體烏黑,淬以封喉劇毒,每次出手都令人防不勝防,黑夜之中更是難以防禦。
兩人相隔一線天,不過一射之地,卻不能近身接戰,唐七暗器功夫極好,自然是最好的應戰之人。
只見唐七指如摘星,另一枚暗器已然逼近對方面門。
卻不料對面的男人身形紋絲不動,袖子不過隨意一卷,就嘲諷道:“不過如此。”
唐七的暗器從未被人這般輕描淡寫地攔下過,眼神一冷,各種暗器就天女散花一般飛向對方,而男人也只是憑鬼魅般的身形隨意躲避,間或張手一抓,絲毫不畏懼暗器之毒。
唐七大怒,可他根本不能近男人的身,男人一味躲避,他也無可奈何。
暗器數目有限,他只得暫時停了手,手中只握一把普普通通的飛刀。
“怎麽,本座猴戲還沒看完,就停了?”男人手掌一鬆,一大把毛針就落到地上:“毒手唐七,本座就削了你那根手指!”
誰也看不清男人是如何出手的,只見一道光刃從他胸前爆長,唐七隻覺眼前一亮,繼而手指一痛,握著飛刀的手指已經齊刷刷被連根切斷,掉到地上還微微抽搐。
十指連心,唐七身上最毒的不是暗器,而且他經過各種劇毒淬煉過的十根指頭,戳入人體,十分陰毒,是以江湖上稱他毒手,實則是指他的劇毒手!
唐七疼得跪倒在地,握著斷掌哀嚎,指頭已斷,原本控制毒氣上行的真氣也破了,手上的毒已可見的速度悄然漫上手臂,登時整條手臂都已經漆黑。
而男人則冷冷地瞧著他:“解藥拿來。”
唐七狠狠地看他一眼,眼見右手已廢,竟是拔出防身匕首把肩膀以下手臂砍斷,血噴湧而出,他身旁之人紛紛跳離,生怕被毒血沾上也惹來禍害。
“呵,還是個硬骨頭,罷了,饒你一命。”男人雖然為沒有拿到解藥不快,可料得以自己的本事解毒只是時間問題,也不計較了。
“輪著來?”男人想起八年之前的夜晚,唇角一勾,眼神一個個落到武林群俠的身上,每到一個人,那個人就仿佛被冰刀戳心似的,渾身都冷凝了。
林之卿伏在山石之後,他知曉這山谷易守難攻,青衣人武功高強,這樣隔著一線天師尊根本占不到上風,這樣硬攻只會損兵折將,不免心焦。
在他尋思的當口,又有兩個不自量力的出來,也被青衣人詭異的光刃一下就斷了喉嚨,橫死在那兒。
群雄見此光景,無不心驚,再也不敢輕舉妄動。
男人如閑庭信步地立在那兒,大有繼續玩下去的意思。
無需子眉頭一皺,剛才一番鏖戰,已經折損許多高手,也只重傷了那個妖孽,如今又碰上這個魔頭,實在不能再硬碰硬了。
他回頭囑咐了一個人便抽出背後長劍。
“就讓老朽,來會一會教主。”無需子拱手。
師尊……林之卿心一緊。
別人也許看不出,可他從小侍奉師尊,對他的身體狀況瞭解的很清楚。
即便是內力深厚,無需子年齡也大了,體力大不如從前,對上青衣人,無異於以卵擊石。
他憤恨地一捶地面,衝動之下就要衝上去阻攔,才要起身,半空中一隻白鴿撲棱而至,落到青衣人肩頭。
青衣人眸子一轉,笑道:“原先本座也不願多與你們這群老不死的打交道,若不是你們傷了我師弟……”
無需子厲聲喝道:“死在令師弟手中的人命該如何算!山下小鎮十余條少年性命,還有崆峒金刀兩家的少俠,教主敢保證他們的死與令師弟無關?”
青衣人聳聳肩:“不敢,我家師弟一向任性,大概是他們觸怒了他,才會死。”青衣人微笑:“一切都是他們的錯,無我家師弟無關。”
無需子氣得一揮劍:“既然如此,那莫怪老朽不客氣。”
他身後幾個人也亮出武器,要拼個魚死網破。
青衣人不慌不忙地擡起手肘,光刃忽然從掌中冒出,在夜空中劃出一道銀白弧線。
無需子橫劍一擋,竟然被震退幾步,那光刃卻咄咄逼人,猛地往無需子肩頭一掃。
林之卿哪裏還按捺不住,也不管自己形同廢人,跳起來把從守衛身上找到的暗器灌注上十分的力量,丟向青衣人背心。
青衣人腦後像生了眼睛,只用袖子一卷,林之卿已經趁衆人愣怔之際撲到他身後,把鐵片不管不顧地插向他的脖子。
“之卿!”
只一眼,無需子就認出這就是自己的大徒弟,心裏一急,長劍一撐地面,飛身衝到一線天之中,卻不得不生生停在那處,不能向前。
原來,一線天看似可以毫無阻攔地前行,但這縫隙中竟然密密麻麻布滿了透明的細線,若是硬闖,就會被細線割開。
上面還有未幹的血跡和碎肉。
無需子長劍斬上去,一陣火花迸發,劍刃上多了幾個缺口,那細線紋絲不動。
無需子眼睜睜看著林之卿被青衣人捏住了脖子提起來。
林之卿無力地抱住他的手臂,隨著高度的升高,臉色逐漸青紫,眼珠子也泛了白。
“不自量力。”青衣人只要再一用力,這人就會死在自己手中。
雖是對他忽然出現存有疑慮,但此刻已經是耽誤不得,想來這人也是穀裏出的奸細死不足惜。
卻聽得有個人急匆匆跑出機關,撲通跪在地上大叫。
“主子不行了!”
青衣人臉色一寒,低低咒罵一聲,把林之卿甩到山崖上,自己一甩袖,也不管外面的一群人,消失在茫茫夜色中。
跪著的那個人起來,舉起一個權杖,做了個手勢。
巡衛們皆魚貫而入密林之中。
那人回頭看了一眼在地上滿身鮮血的林之卿,便也裹緊了鬥篷離開了。
衆人都被這一回變故驚住了,沒想到他們會這樣輕易地走人,就算這邊再怎麽咒罵諷刺也無用。
無需子看到愛徒爛泥一樣生死不明,心裏又急又怒,一口血就吐了出來,軟軟地扶著岩石坐了下來。
群俠們想盡各種主意,都奈何不了那些細線,待無需子緩過勁,他命人把更多火藥找來,堆在縫隙之中引爆。
這樣炸了七八次,細線才有崩裂之勢,衆人大喜,又炸了幾次,弄出一個大口子,才鑽進去。
無需子一探林之卿的脈搏,往他體內輸了幾道真氣,又用丸藥吊住一口氣,命幾個青年人留下照看,自己與餘下的人一同入穀中查看。
眼見如此精妙的機關,他們卻不得其門而入,無需子心中暗叫可惜,可為破陣,也只得命人燃起大火。
谷中多竹林,北風一吹,火勢洶湧,不過一個時辰,清幽一塊樂土,就此化為焦土!
隨著雪越來越大,火漸漸熄滅,無需子才令人小心進入。
大半機關已經毀於大火之中,報廢的暗箭明晃晃地耀眼。
這火不僅毀了陣法,連穀中的園圃園林也一並燒了個乾淨,衆人在廢墟中找了半日,等到天濛濛亮時,還是找不到有活人的跡象,只有幾具燒焦的屍體橫在屋中。
及時已經是一堆焦土,穀中奢華還是令衆人嘖嘖稱奇。
可惜找了許久,都沒有留下蛛絲馬跡。
想必是白衣教另有出路,逃了出去,只是沒抓到作惡的妖孽,十分可惜。
唐七道:“中了我的毒,就算是閻王爺也救不回來!”
可衆人心中都清楚白衣教教主的能耐,也只能在心中惋惜,想到適才惡戰,都有劫後餘生之感。
無需子找到林之卿,已經是大大的驚喜,當下與人商議,留下身強體壯的幾個門徒,把穀中仔細搜查,自己顧不上傷勢,連夜帶著徒弟趕回師門。
林之卿死裏逃生,當真是天大的奇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