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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采青》
  出逃(上)

  月黑風高。

  一道漆黑身影倏忽從樹叢上掠過,他身上裹挾著重重血腥氣,形色匆匆地一躍而到書房前,所到之處居然淅淅瀝瀝地滴下許多黑紅的血跡。

  男人一皺眉,擡腿踹開門,走到臥榻前,才一擡雙臂,把懷裏抱著的人小心翼翼放到床上。

  只見那人面色慘白,殊無血色,臉上隱隱約約蒙著一層黑氣,嘴唇泛紫,竟然是殷承煜!

  男人輕輕揭開覆蓋在外面的鬥篷,不由地倒吸一口氣。

  殷承煜青金外袍已經被血浸透,那血色呈黑紅,顯然是中了劇毒。肩膀側腰都受了傷,傷口很深,血就是從這兒流出來的。

  男人十指如飛,在他身上各大穴道點過,血才漸漸緩了。

  他定睛在殷承煜的胸口,那兒血跡並不多,可黑色尤深。

  他抽出靴筒中的匕首,仔細地揪起殷承煜的一塊衣襟,慢慢割開,當胸口坦露出來時,男人手臂一抖,有些不可置信地瞪大眼。

  殷承煜白淨如雪的胸膛已經烏黑一團,胸膛正中,只有一個圓圓的指頭大小的黑點。

  男人檢視一番割下來的布料,又看一眼他的傷口,臉色一沈,帶出幾分狠意。

  “毒手唐七!”

  外面衣袂翻飛過,男人衣袖一卷,把手邊的圓凳拋擲出去,來人腳步輕盈地避過,只見來人一角黃衣帶血,從門外闖進,見到屋內情景,不由分說地撲到床前。

  正是荊衣。

  只是此刻荊衣哪有從前半點雍容儒雅,頭髮散亂,杏黃衣衫上星星點點全是血漬,不知是他的還是自己的,狼狽不堪。他半跪在殷承煜身前,顫抖著手,卻強作鎮定地檢查傷口,最後搭上他的脈。

  “唐七……”荊衣低低地說,他沈思一會兒,站起來到書閣前,把幾本書冊挪開後,露出一個紫檀木盒子。

  他翻找一番,把一個瓶子拿出,數了兩粒藥丸,一猶豫又數出兩粒,餵到殷承煜嘴中。好在他還能吞咽,荊衣這才鬆了一口氣,轉身向一直靜靜看著他的男人跪下,磕頭道:“荊衣參見教主!”

  男人揭開面上一層黑巾,一道血痕突兀地出現在他英俊的臉上。

  男人冷冷一笑:“荊衣,你還記得本座?”

  荊衣跪在那裏,頭也不敢擡:“荊衣不敢!”

  男人道:“你還認本座……你不是早就反出白衣教了?還跪什麽跪?”

  荊衣輕聲道:“教主救荊衣一命,荊衣至死難忘,無以為報。”

  男人冷漠地掃他一眼,看向殷承煜:“有救嗎?”

  荊衣的手指摳到地磚縫中:“適才餵主子吃的藥只能暫時壓下毒性,毒氣已經流到全身血脈,若沒有解藥,主子他……”荊衣咬咬唇:“求教主救主子!”

  男人不說話,做到床邊,手掌撫摸著殷承煜死氣沈沈的臉龐,掌心所觸是冰涼的,殷承煜只有這個時候,才會安靜地,不張揚地任他擺布。

  纖巧的下巴連著修長的脖頸,男人的手在這個地方停留許久,沾著黑血,在那一塊白淨的皮膚上撫摸。

  荊衣悄悄擡頭,看到男人臉上堪稱溫柔的神色,可眼底卻是掩飾不住的煞氣,心底一顫。

  “教主!求您念在主子和您師兄弟的情分上救救主子!”

  荊衣一下一下重重磕頭,沒幾下,青磚已經有一層血印。

  荊衣秀麗的臉上血跡與灰塵雜亂在一起,整個人顯出十分的可憐。

  腳擡起,穿著長靴的腳尖挑起荊衣的下巴。

  “行了,你說的對。”男人露出一個古怪的笑:“一起長大的情分,可真不小,我怎能見死不救呢?”

  他俯下身:“你說,對不對?”

  荊衣戰戰兢兢地看著他,男人唇角一勾,明明是笑的,可這笑容讓人從骨子裏覺察到冰冷,尤其是臉上一道傷疤,在燭火明滅之下,讓他整個人好像從地獄歸來的修羅,帶著死亡的氣息。

  男人放開他:“弄些水,還有烈酒過來,其他的藥物,有什麽,就全拿來吧。”

  荊衣大喜,連忙去備下所需之物。

  男人若有所思地盯著床上不省人事的殷承煜。

  “你欠我的,以後要還我,懂不懂?”

  一隻手抓住林之卿的胳膊一拽。

  林之卿大驚,差點尖叫出來,那人連忙捂住他的嘴,半拖拽著他,林之卿不敢反抗,只覺眼前一黑,就被拉到假山洞穴裏。

  “是我。”卓琅壓低聲音,仍是捂住林之卿的嘴。

  “聽著,主子出了事。”林之卿一愣。

  卓琅語氣很急:“上次給你的記住了嗎?”

  林之卿點頭。

  “照上面寫的出去,穀中守衛損了大半。”卓琅輕聲道:“大家還不知道,我看到荊衣也受了傷。”

  說著,他把一包東西塞到林之卿懷裏。

  “知返林有瘴氣,用這個塞住鼻孔。”他拉著林之卿的手,摸到小包裏的一個小瓶子。

  “出了林子一直往西,就能看到人家,還有一些銀子。”卓琅攥住他的手:“一定小心,我不確定眼線埋伏在何處。”

  黑暗中,林之卿看不清卓琅,可卓琅的臉仿佛就在他的眼前。

  “你跟我一起走!”

  “不行。”卓琅拍拍他的手背:“我已經是個死人了,如果你要謝我,就替我回無錫看看卓家。”

  “什麽?”林之卿猛地抱住他,恍然大悟。怪不得他覺得卓琅如此眼熟,原來他們曾經共生死過。

  林之卿激動地問道:“你……你是卓家的……”

  卓琅苦笑道:“林大哥,當年謝謝你。”

  “原來,原來是你。”林之卿不可置信地摸摸卓琅的頭髮,捧起他的臉:“他們都說你死了。”

  “卓家還有我一個小姨,林大哥,有機會的話,替我看看她,如果她已經……就替我磕個頭,行嗎?”

  “你跟我一起!”林之卿急道:“你自己去看他不是更好,被那個魔頭關在這裏的日子你還沒過夠?!”

  卓琅肩頭一聳一聳,哽咽道:“林大哥,我不能走。”他狠狠地擦掉淚:“我現在是怎樣也走不成的。”

  他推開林之卿,小心地探出頭,左右看了一圈。

  “恐怕大夥都知道消息了,你快走吧,以後,不要再見了。”他轉過頭,拉著林之卿,躡手躡腳地沿著一條竹林小徑:“從這兒就能走了。”

  “卓琅!”林之卿死死抓著他。

  “快走!”卓琅使勁推了他一把,深深地看了他一眼,自己匆匆轉身消失在黑夜中。

  仿佛回到那個血腥的夜晚,林之卿重傷躺在死人堆裏,胸口劇痛,意識模糊之中,也聽到過這樣一個聲音淒厲地喊:“快走!”

  林之卿忍不住回頭,來路早已看不到人影,整個山谷都沈浸在黑濛濛的夜色中,寂靜如死水。

  好像又要下雪,僅有的月光也被烏雲層層遮蔽,寒風刺骨,耳邊風聲呼嘯而過,如野獸嘶鳴。

  他狠狠心,伸手入懷,摸了摸還帶著體溫的小包,壓下不知何時湧上的淚水,定下心神回想了一次紙上的圖,沿偱記憶往西南跑去。

  一路行來,林之卿暗暗心驚,穀中陣法設置十分精妙,若非卓琅透露,外人一旦踏入就是死無葬身之地。

  九曲連環十三陣,表面看來不過是山石竹木匠心獨運,實則危機暗伏,稍有不慎觸動機關,就有淬毒利刃穿心而過。

  林之卿武功全失,無法使用輕功,只好計算腳步,時時刻刻投石問路。

  細細看四周,時不時可見石木上深深的兵器打鬥痕跡。

  他走得慢,也小心,直到天落小雪,才到了圖中所示的一線天。

  不等到一線天,林之卿已有一種不妙的預感,空氣中隱隱有血腥氣傳來,雖然未見屍體,未聽廝殺聲,可連風聲都不可聞。

  林之卿心中警鈴大作,竟是不敢貿然走出山石後,蹲在那兒收斂氣息。

  果然,沒過多久,就聽到一行人匆匆走過。

  林之卿忍住好奇,緊緊貼在石壁上。

  冬夜本就冷,他穿的單薄,此時已經是凍得瑟瑟發抖,林之卿扣住石縫,不肯露出一絲行蹤,外面不知是敵是友。

  那群人走過後,重新恢複了寧靜。

  林之卿這才悄悄從腳邊拾起一塊石子,輕輕丟到拐角處。

  又等了一息時間,才小心地走出來,一線天就在眼前。

  血腥味越來越濃,衝鼻欲嘔。

  雪落得更急,沒一會兒,地上已經一片銀白,林之卿不敢再向前,接著雪地映出的一點光,勉強辨認。

  黑黢黢的山岩間,一抹微亮的縫隙。

  走的更近一些,林之卿忽然聽到水滴落的聲音。

  一滴一滴,在寂靜的夜晚時分明顯。

  林之卿有些好奇,在卓琅給的圖中,並未表示此地有水流,難不成是新改了機關?

  林之卿牙一咬,心道闖也就闖了。

  攢足了力氣,飛快奔到縫隙前,不料異變突起,林之卿猛地撞上了一個軟軟的事物,駭得他直接跳起來。

  可他退了些許,被撞的東西也沒有反應,不由地有點奇怪。

  待他又鼓起勇氣湊近,才看清那似乎是個人影,只是這個人……

  林之卿踢了一下,那個人直挺挺地從一線天中掉下來,身體從頭頂裂成兩半。

  這好像是被利刃生生切成兩半的人。

  林之卿恐懼地看了一眼可以逃出生天的縫隙,沒想到這兒又是一道鬼門關!

  卓琅只說到了一線天,這兒實則虛之,虛則實之,他也不知到底如何。

  肉眼看去,這一線天空無一物,好像只要過去就是穀外,但剛才那人的慘狀,不得不讓林之卿猶豫。

  他應該是想硬闖結果不知中了什麽機關才橫死的。

  方才的水聲……林之卿看著地上的鮮血已經凝固,身上一冷。

  若不是這個人,自己恐怕也是這樣死了。

  “實則虛之,虛則實之……”林之卿默念這句話,還是不得要領。

  他不敢在這兒長留,只得重新退回拐角,怕再有巡衛路過。

  時間一點點流逝,林之卿不能亂動,雪花已經落滿他全身,他凍得骨頭縫都疼,再耽擱下去,只怕凍死在這兒。

  他此時只恨沒有帶火摺子。

  這時,又一隊巡衛走過,林之卿只露出個頭,發覺他們每個人手中握著一支火把,數了數人數,他眼前一亮。

  他又撿起一塊石子,用盡全力,往一線天中的縫隙遠遠扔了過去。

  一聲輕響,立馬引起了這幫人的警覺。

  巡衛們顯然是經曆過嚴格訓練的,三個人只一對眼神,立即有兩人大步前往縫隙前探查,留下一個守在原地。

  林之卿握緊鐵片,矮身溜到那人身後,身軀爆長,一下子捂住他的口鼻,鐵片在喉嚨使勁一劃,那人登時氣絕。

  雖然沒了內力,可這些時候拳腳功夫重新撿起來許多,林之卿是個練武的好苗子,谷中人武藝都不差,大多走輕靈一脈,倒是讓他學了不少。

  雖然這巡衛伸手不錯,可被偷襲之下也讓他得手了。

  林之卿輕輕舒口氣,生怕那倆人回來,又拾起幾塊石子往別處一扔。

  這才滅了火把,飛快把那人拖到山石後,往他衣袋中探查。

  那倆人回來,才發覺中了調虎離山之計,兩人大驚,四處找尋不到剩下的那個人,連忙吹起了竹哨。

  而林之卿,搜刮完那個倒黴蛋之後,連衣服也剝了,顫顫巍巍地穿上身,竟是折返回了陣法之中。

  殷承煜對這個陣法想必是十分自信的,裏面從無守衛,恐怕也是防止陣法機密外泄,倒是便宜了林之卿。

  他沿原路返回,才躲好,就看到方才那處聚了許多守衛,火光閃閃,人雖多,竟無一人說話。

  想到服飾的啞僕,林之卿冷笑,殷承煜還真是個變態,養的人全是啞巴。

  林之卿雖然入陣,可離他們不過一層竹林,他並不敢輕舉妄動,只把他們的行為看了個一清二楚。

  巡衛顯然發現了死在一線天的人,圍著屍體站成一圈,其中一個人做了個古怪的手勢,其餘人就擡著屍體匆忙離開了,剩下那的則紋絲不動地守在那兒。

  林之卿穿了衣服,身上稍微暖了一些,仍是觀察他們,尋思如何混進他們當中。

  料得他們不敢進來,林之卿幹脆找了個隱蔽的小洞,把那支火把重新點起來取暖。

  他數了數從死人身上拿到的火摺子和幾枚暗器,心裏擔憂起來。

  可現下竟是無計可施,只能幹著急。

  林之卿幽幽歎口氣,心道大不了拼個魚死網破,死也把這個破地方燒個一乾二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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