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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帝王妻》第2章
  【第二章】

  「探子回報,鳳陽一帶最近很不平,雖然暫時還抓不到鳳陽王暗中招兵買馬,花重金籠絡軍中要員的證據,但他在鳳陽所做的諸多舉動,已經引起朝廷部分官員的注意。七爺,您看這件事……」

  躺在軟榻內閉目養神的趙御辰聽明昊說到此處,緩緩抬起手,做了一個制止的手勢。

  「暫時先不要打草驚蛇,老九是個人精,稍有風吹草動就會提高警覺。在我們可以全盤控制他之前,靜觀其變才是上上良策。」

  明昊急忙點頭稱是。

  「另外,李公公早上的時候派人過來送信,說皇上想念七爺,想在明日早朝之後,來墨園拜見七爺。」

  趙御辰緩緩睜開雙眼,雖然對於一個瞎子來說,睜眼和閉眼,所見的世界並沒有任何不同,可表現出來的氣勢,卻讓旁人無法不心驚膽顫。

  「御書房裡的摺子他已經批完了嗎?」

  明昊笑道:「各省各縣的官員每天送進宮裡的摺子沒有一千也有八百,就算皇上再怎麼殫精畢力,那摺子也不可能有批完的一天。」

  「既然他有那麼多事情要做,就該乖乖留在宮裡做個英明的君主,有事沒事就出宮,成何體統。」

  明昊輕咳了一聲,小心勸道:「李公公說,皇上近日情緒不佳,不知何故心情低落。屬下猜想,他已經有數日不曾見到七爺,所以心生想念,這才拜托李公公送信,希望明日早朝過後,能親赴墨園與七爺小聚。」

  「告訴李達發,別總由著趙睿胡作非為,既然他坐上了帝王之位,就該認清自己身上所肩負的職責。至於墨園,不是他一個皇帝該來的地方。」

  明昊見主子擺出拒絕之態,自然不敢繼續在這個話題上多做糾纏。

  不過有件事他卻必須如實彙報,「秦相前些日子帶來的那位白姑娘,今兒個上午已經住進了墨園。七爺,如果您暫時沒有其他安排,屬下稍後就帶她過來給您看看眼睛。」

  「一個丫頭片子而已,你還真把她的能耐當回事了。」

  不能怪趙御辰看不起白卿卿。

  他的眼睛自六年前開始就徹底失去視物能力,除了宮中那些自詡醫術高明的御醫對此束手無策之外,就連天底下叫得出名號的江湖神醫也拿他的眼睛沒有辦法。

  整整六年的時間,趙御辰在不計其數的希望和失望中度過。

  事到如今,他早已經慢慢淡了那份心思。

  看得到又如何,看不到又如何?早在當年他因為多疑而釀下大錯時,上天就已經將這份報應降臨到了他的身上。

  「七爺,雖然白姑娘年紀不大,可她卻是師承聖手醫仙,況且秦相也說她醫術高明,就連糾纏了他四年的頭痛症,如今都已經徹底痊癒了。反正她已經來了墨園,之前又和七爺立了賭約,料想她不是個傻瓜,自然不會拿自己的身家性命開玩笑,既然她敢和七爺打賭,說不定真有辦法能將七爺的眼睛給治好。」

  明昊這輩子沒佩服過什麼人,那個白卿卿,倒是讓他打心底對她刮目相看。

  一方面是因為她小小年紀就有這份魄力,敢在七爺發怒的時候表現出不卑不亢,淡定自如的樣子;另一方面,據秦相講,她住在丞相府的那些日子裡,確實解決了旁人不少疑難雜症。

  主子嘴裡說不在乎看不看的到,其實心中又何嘗不苦?

  盲人的世界是寂寞的、恐懼的、悲傷的,主子之所以不信任白卿卿,無非是害怕再經歷一次從希望走向失望的過程而已。

  趙御辰並沒有因為明昊的話而動搖,他的心確實已經冷了。

  所以接下來的兩天,白卿卿每天吃飽睡,睡飽吃,小日子過得倒是十分愜意安詳。

  這樣的日子持續沒幾天,被管家安排到她身邊當使喚丫頭的兩個婢女就不樂意了。

  這兩個婢女一個叫彩兒,一個叫玲兒,對白卿卿來墨園白吃白住的行為很是不齒,在她們看來,這個從鄉下來的丫頭就是個典型的江湖騙子,根本就沒有半點本事。

  這倒不能怪彩兒和玲兒低看了白卿卿。

  自古以來,在世人的眼裡,大夫的年紀越大,就說明其醫術越是精深。

  白卿卿今年只有十八歲,穿著打扮又和鄉下來的村姑沒兩樣,橫看豎看,眾人實在沒辦法將這樣一個小丫頭和大夫兩個字扯上關系。

  當然,趙御辰不召見她,白卿卿也不惱恨。

  她每天按時起床,按時睡覺,就算那兩個丫頭時不時衝她翻白眼、在背地裡偷講她壞話,她也滿不在乎,由著旁人將江湖騙子的罪名砸到她的頭上。

  就這樣在墨園一連做了三五日的閑人,她終於等來了趙御辰的召見。

  這日早上剛用過早膳,管家就奉主子之命,將她帶到了趙御辰所居住的盤龍閣。

  一踏進盤龍閣的院落,白卿卿就覺得眼前一花。

  只見一個身穿白色錦袍的男子,手提長劍,姿態瀟灑地在寬敞的院子裡舞劍。

  雖然她不懂劍術,卻不能否認對方無論是姿態還是劍法都華麗得讓人眼花撩亂。

  院子兩旁各站四個丫鬟,有人手捧汗巾,有人手執臉盆,看那模樣,都是候在一旁伺候舞劍那位主子的。

  說時遲,那時快,就在白卿卿愣神時,一柄長劍直往她的咽喉刺來。

  她本能地向後倒退一步,還沒等她尖叫出聲,劍尖便在她喉嚨前不到半寸的地方停了下來。

  趙御辰的眼睛雖然看不見,卻不代表他的耳力也不好,早在白卿卿踏進院門的時候,他就感覺到了。

  不得不說,他這個下馬威確實厲害,同時,也激起白卿卿的怒意。

  她輕輕捏住趙御辰刺過來的劍尖,向旁邊用力一甩,冷聲道:「七爺,這麼急著要奪走我的性命,您該不會是連賭都沒賭,就想直接認輸吧?」

  趙御辰微微一怔,隨後收回長劍,對著白卿卿戲謔道:「放心,在你心甘情願認輸之前,你這條小命,我暫時會留著的。」

  說話間,他將長劍用力向後一丟,站在不遠處的明昊眼疾手快地接過主子丟來的長劍,小心翼翼地插進劍鞘之內。

  很快就有兩個小丫鬟上前替趙御辰擦汗洗手,將他給伺候得周周到到。

  白卿卿忍不住翻了個白眼,這人還真是會擺譜,在院子裡舞個劍,也要搞出這麼大一個排場。

  折騰了好一陣子才踏進內宅,趙御辰終於大發善心,對白卿卿下令,從今天開始,他們之間的賭約將會正式實行。

  一個月內,她若治得好他的眼睛,她贏;若是治不好,她就活該由他發落。

  「七爺,咱們醜話可是說在前面,既然這個賭約我應下了,那麼在治療的過程中,一切就得按著我訂的規矩來。也就是說,我讓您往東,您就不能轉西,我讓您喝粥,您就不能吃菜。」

  「這是什麼道理?」

  「自然是我白家的道理。」

  趙御辰俊臉一沉,「你膽子倒是不小。」

  「這事您不是從第一次見到我的時候就發現了嗎?」

  趙御辰被她那無比臭屁的語氣給氣得哭笑不得,「好,既然應下這個賭,治療的過程自然由你來安排。」

  白卿卿起身,走到他面前,「那麼,咱們現在就正式開始吧。七爺,請把您的手放到桌子上,我先替您把把脈。」

  她的突然靠近,令趙御辰生出一股說不出來的感覺。

  眼盲之人,對周遭的變化最是敏感。

  他可以從對方的氣息、腳步聲和說話聲判斷這個人對自己是否有威脅。

  或許和常年練武有關,對於那些身上帶有殺氣的人,他幾乎一下子就能從對方的氣息中嗅到危險。

  可白卿卿身上的氣息,卻讓他產生了一種……怎麼說呢,熟悉感?親切感?好像都是,又好像都不是。

  就在他愣神之時,她的手指已經輕輕搭到了他的手腕上。

  突如其來的觸感,讓他的心怦然一跳。他下意識地抓住她的手腕,幾乎是想都不想,便一把將白卿卿拉到懷裡。

  這個動作,不但把白卿卿嚇著了,就連他自己也驚得一愣。

  他這是怎麼了?自從心愛的女人過世之後,他已經有整整六年的時間沒再近過任何女色。

  龐大的墨園養了幾百個妙齡婢女,卻從來沒有一個女人讓他產生這樣的衝動。

  這白卿卿到底是怎麼回事?

  當兩人肌膚接觸的當下,他真的從她身上嗅到了熟悉的氣息,就好像兩個契合的靈魂,終於找到了彼此。

  這一刻,趙御辰既心驚,又迷惑。為什麼會這樣?為什麼?

  「七爺,我可以好奇的問一下,您此番舉動,究竟有何目的?」

  被攬進對方懷裡的白卿卿,本能地抗拒著他的手臂束縛在自己腰間的力道。

  和這個男人如此親密接觸,讓她感覺很不自在,心髒不受控制地怦怦直跳,面頰和耳根子瞬間發熱發燙。

  值得慶幸的是,緊緊抱著自己的男人雙目失明,所以他看不到她面頰上綻放出來的紅暈。

  被提醒的趙御辰這才意識到自己的行為過於突兀,他怎麼可以對一個陌生丫頭做出這麼衝動的行為?

  想到此處,他一把將白卿卿推至一邊,仿佛他推開的,是一塊燙手山芋。

  「今天我心情不好,你先退下,治療之事,明日再說。」

  被他一把推開的白卿卿踉蹌了兩下,待站穩之後,面色復雜地看了他一眼,沉聲道:「好,如七爺所願。」

  直到她的腳步聲越走越遠,趙御辰才隱隱生出一股連他自己都形容不出來的焦躁。

  麻辣水煮魚、麻辣肉片、麻辣豆腐、麻辣棒棒雞、麻辣鮮蝦……

  色香味倶全的麻辣大餐被廚房的下人一一擺放到餐桌上,這讓兩旁伺候的丫頭紛紛瞠目結舌。

  其中一個梳著雙髻的粉衣女子是趙御辰的貼身婢女,名叫懷月。

  此人生得明眸皓齒,機靈干練,因為從小就在趙御辰身邊伺候,所以在墨園裡絕對占有一席之位。

  當她看到廚房的下人將一盤盤辣氣衝天的菜肴擺到主子面前時,臉色頓時變得難看無比。

  「你們這些奴才全都糊塗了嗎?七爺從小怕辣,飯菜裡更是容不得出現半點辣味,可你們看看這些菜,幾乎全是辣的。你們是不是嫌命太長活膩了,把墨園裡的規矩全都忘了嗎?」

  那幾個被指著鼻子罵的下人連忙回道:「懷月姑娘,這事可怪不得奴才們,那位白姑娘說,打從七爺同意讓她治眼睛的那刻起,七爺的起居飲食及生活習慣就得按照她的吩咐來。今兒個大清早,她特意去廚房吩咐奴才們,從今以後,七爺每日三餐必須吃辣。奴才也曾向白姑娘提醒過七爺的飮食喜好,可白姑娘卻說,讓奴才們按照她訂的菜單把菜做出來,至於後果如何,她會一力承擔。」

  「她一個鄉下來的丫頭,有什麼能力和本事承擔後果?」

  就在懷月厲聲教訓下人的時候,拄著玉拐杖的趙御辰從裡間走了出來。

  眾人看到主子駕臨,全都跪地請安。

  「發生什麼事?」質問的聲音清淡冰冷,絲毫感覺不到半點溫度。

  滿地跪著的奴才中,只有懷月膽子稍大一些,她輕聲細語地將事情的情況如實敘述,心底則對那個鄉下丫頭生出了諸多不滿。

  那丫頭打著聖手醫仙徒弟的旗號混進墨園,本事不見得有多少,折騰人的能耐卻讓旁人不敢認同。

  要知道七爺身嬌肉貴,可不是她一介小老百姓想怎麼擺弄就怎麼擺弄的人物。趙御辰的眼睛雖然看不到,嗅覺卻比正常人還要靈敏,懷月在一邊小聲抱怨的時候,他已經被那滿桌子的麻辣大餐給嗆得眉頭直皺了。

  「七爺,奴婢雖然不懂醫術,卻也知道辛辣之物吃多了,對身體並沒有太多好處。那白卿卿口口聲聲說要給七爺治療眼疾,可依奴婢來看,她根本就是一個什麼都不懂的庸醫,跑到咱們墨園騙吃騙喝來了。」

  未等趙御辰回應,門口處便傳來一道嘲諷的譏笑,「這位姐姐,醫術是一門博大精深的學問,你不了解其中奧妙就不要胡亂下定義。有句老話是這樣說的,對症才能下藥。既然七爺將他的眼睛交給我來醫治,那麼他吃什麼、喝什麼、用什麼、做什麼就該按著我的規矩來。」

  懷月雖然只是一個使喚丫頭,卻因為跟對了主子,身分地位就連朝廷裡那些大臣都要禮遇三分。

  如今被一個鄉下丫頭當面斥責,她頓時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貓,怒目圓睜道:「你所謂的規矩,就是讓廚房做這些辛辣之物逼著七爺吃進去嗎?」

  「誰說辛辣之物就一定會對身體有害?」

  「七爺從小怕辣……」

  「世人多怕吃苦,比如黃連就是苦中極品,難道生病之人僅僅因為害怕黃連味苦就拒絕服藥?」

  「這……這兩者根本就不能混為一談……」懷月自詡自己一向口齒伶俐,反應及時,沒想到卻被一個鄉下丫頭給頂得無話可說。

  白卿卿見懷月吃癟,微微笑道:「能不能混為一談那可不是你說了就能算的,世間之物講究的是相生相克的道理,比如生蔥和蜂蜜,這兩樣東西都是對身體有益的食物,但搭配到一起吃,就會導致腹瀉。還有狗肉和綠豆、羊肉和西瓜、蟹子與柿子,諸如此類,比比皆是。你不能因為自己見識短,就將所有人都視為是你的同類。」

  「你……」

  懷月被她氣得七竅生煙,渾身發抖,若不是顧忌著七爺在場,她真想一巴掌抽過去,撕了白卿卿那張刁蠻的小嘴。

  「懷月!」一直沒吭聲的趙御辰冷聲道:「這裡沒你的事,下去。」

  懷月心有不甘道:「可是七爺……」

  「下去!」

  他的聲音不怒自威,嚇得懷月再不敢在此多留片刻。

  白卿卿在一旁笑道:「七爺,您該不會真的如她所說,怕吃辛辣之物吧?」口吻中盡是掩飾不去的嘲笑和挑釁。

  趙御辰的眼睛雖然看不到,可臉上的神情卻是僵硬無比。

  他的確對辣食十分排斥,因為只要一接觸辛辣之物,他渾身上下就會汗水直冒,皮膚也會變得通紅無比。

  年少的時候曾出現過幾次這樣的情況,自那之後,他便對辣食敬而遠之了。

  沒想到這白卿卿給自己治療眼疾的第一步,居然是逼自己吃辣,這簡直比逼著他喝黃連水還要讓他不能接受。

  白卿卿似乎看出他的排斥,皮笑肉不笑道:「沒關系,如果七爺實在受不得半點辣,或是覺得我的治療方式讓您為難,只要您肯認輸,這場賭局我就當從來都沒有發生過。」

  趙御辰冷冷一笑,「洗乾淨你的脖子,等著一個月後人頭落地吧。」說完,摸索著坐到飯桌前,吩咐兩旁伺候的婢女服侍用膳。

  即使過去這麼多年,趙御辰對辣食依舊沒有半點好感,只硬著頭皮吃了幾口,額角便流出一層薄汗。

  不多時,就皮膚發紅,臉上燥熱難耐。

  他正想將筷子丟到一旁不吃了,就聽白卿卿陰陽怪氣道:「如果連這麼點苦都熬不過去,我只能眼睜睜看著你在黑暗的世界中了卻殘生了。」

  這話說得非常氣人,讓趙御辰不由得有種錯覺,這白卿卿好像從踏進墨園的那刻起,就帶著報復和敵意而來。

  雖然殺掉她就像捏死一只螞蟻那樣簡單,可現在殺了她,並不足以泄他心頭之恨。

  既然兩人之間有賭約,他會很有耐心地陪她玩上一個月。

  一個月後,他倒是要看看,她會如何跪倒在他的腳邊,哭著哀求他饒恕她一條小命。

  趙御辰臉上的狠意並沒逃過白卿卿的雙眼,若是換成旁人,定會被他身上所迸發出來的冷意給嚇得汗毛倒豎。

  可白卿卿對此卻是不以為然,趙御辰越是發怒,她便越是開心。

  正式接受治療之後,在墨園裡被當成神一般敬仰的七爺趙御辰,確實嚐到了被整的苦果。

  那小村姑不但每天逼著他吃不喜歡吃的東西、喝不喜歡喝的苦藥,就連他平時不喜歡做的事、不喜歡聽的話,包括喝多少酒、什麼時候睡覺、幾點起床這種瑣事都被她完全掌握在手中。

  有時,趙御辰會有一種感覺,白卿卿就像是他肚子裡的蛔蟲,清楚的知道他討厭什麼、喜歡什麼。

  最可恨的就是,但凡他討厭的事情,她就一定會逼著他去做,但凡他喜歡的東西,從此都與他無緣。

  要不是他腦海中還殘存一絲理智,他真想立刻就將那該死的小村姑給活埋了。

  秦子正三不五時就會親赴墨園來打聽治療情況,當他得知連皇上都要忌憚三分的七爺被白卿卿整得凄凄慘慘時,心底頓時生出一股不妙之感。

  「七爺,聽說卿卿那丫頭前些日子正式給您治療眼疾,到現在為止也有些日子了,不知七爺的眼睛較從前是否恢復了一些?您要是覺得卿卿那丫頭沒什麼大本事,不如就此把人放了,也免得讓她留在這裡繼續惹七爺您不快。」

  老丞相這番話聽上去是為了趙御辰著想,實際上卻是為白卿卿解圍。

  要知道,七爺身分與眾不同,可不是隨便什麼人都能惹得起的。

  卿卿年紀尚小,為了一時之氣和七爺簽下賭約,若真丟了性命,要他如何向老友交代。

  想必七爺不念僧面念佛面,看在他老頭子這些年在朝廷上立下無數功勞的分上,這點顏面還是會給的。

  趙御辰聞言之後淡笑了一聲,「莫非秦相是怕我傷了那個丫頭?!」

  「呃……七爺向來有容人之量,自然不可能真的和一個小丫頭片子計較的。」趙御辰自嘲道:「如果我真有容人之量,當年那場悲劇,也就不會發生了。」

  秦子正猛然抬頭,就見他的臉上流露出些許懊悔和自責,心底微微一酸,「七爺又何必這樣說呢,當年皇……當年夫人離世之後,七爺為了懲罰自己,在夫人靈前跪了七天七夜沒闔眼,最後竟生生熬瞎了眼睛。為了當年那個錯誤,七爺不但落下了眼疾,甚至還放下了手中的權勢,將自己關在墨園隱居向夫人贖罪,此等行為,連上天都感動了,更何況是九泉之下的夫人……」

  門外正端著熬好的中藥准備給趙御辰送過來的白卿卿,在無意中聽到這句話後,腳步猛然一頓。

  她的腦海中不斷重復著一句話——七爺為了懲罰自己,在夫人靈前跪了七天七夜沒闔眼,最後競生生熬瞎了眼睛……

  他生生熬瞎了眼睛?

  是這樣嗎?那個人的眼睛,竟是因為他逝去妻子而瞎?他手中那滔天的權勢,竟是因為他逝去妻子而棄?

  這些問題從她踏進墨園的那一刻開始,就在她心底生了根、發了芽,她想去探知,卻又害怕聽到真正的答案。

  如今答案輕飄飄地落入她的耳中,她竟不知該如何形容自己的心情。

  是驚訝?是憤怒?是難過?還是痛苦?

  情緒大受撼動的她一時之間愣了神,捧在手中的藥碗差一點摔落在地。

  一道黑色的身影在眼前閃出,待她回神的時候才發現,一把接住藥碗的竟是趙御辰的侍衛明昊。

  「白姑娘,你沒事吧?」

  她傻傻地回應,搖了搖頭,「沒,我沒事!」

  兩人說話的聲音雖然不大,卻還是驚擾了屋子裡正在說話的趙御辰和秦子正。

  「是卿卿來了嗎?」秦子正的聲音從裡間傳來。

  這一刻,白卿卿有一種逃跑的衝動,雙腿下意識地向後退了幾步,隨後才想起自己現在的身分。

  她捧著藥碗,硬著頭皮跨進房門,就看到秦子正面帶笑容地看著自己,而眼盲的趙御辰雖然看不到她,一雙仿佛能將人看穿的雙眼,還是准確無誤地落到了她的身上。

  明知道他的眼睛不能視物,她還是被那凌厲的視線逼得有一剎那的退怯。

  前陣子她一直仗著自己是大夫,發了狠的整他,而他無論被自己逼到什麼地步,都一聲不吭的死忍著。

  他的隱忍,為的或許並不是什麼賭約,而是一種對光明的執念,在心裡,他把她視為救星,希望能等來奇蹟。

  而她呢,卻因為記掛著心頭的不滿,一次又一次給他臉色看,甚至用幼稚可笑的行為來報復他當年……

  想到這裡,白卿卿心頭一窒,急忙避開趙御辰那好似在探究她的雙眼,將手中的藥碗放在桌上,說了一句「趁熱喝掉」,便尋了個自己還有事的藉口,轉身走了。

  「咳!」秦子正輕咳了一聲,「卿卿這丫頭還真是一只難服管教的小皮猴子,見了我這老人家居然連招呼也不打一聲,虧我還一門心思地在這裡為她脫罪,真是個沒良心的小東西。」

  趙御辰雖然眼不能見,可是剛剛他卻隱約從白卿卿的身上感受到了一股不對勁。

  往日那丫頭每次見了自己都要調侃戲謔幾句,今天倒有些出人意料,似乎把他視為毒蛇猛獸,躲避得那麼明顯。

  就算他口口聲聲說要殺她,也沒真的對她做出什麼傷害之舉吧?她的躲避又是為了什麼?

  接下來的幾天,天色陰霾,細雨綿綿,以至於十月中旬的京城,漸漸有了冬日的氣息。

  趙御辰最近的情緒變得有些喜怒無常,一方面是因為自己保持多年的習慣被白卿卿惡意打斷,另一方面,每到雨季降臨,就會引得他舊疾復發。

  十五歲那年,他為了馴服一匹烈馬,不幸摔斷了右腿。

  雖然骨頭後來接了回去,可每到陰天下雨時,傷口就會隱隱作痛,酸脹難忍。這天夜裡,被舊疾折磨得翻來覆去無法入睡的他,迷迷糊糊中感覺到有一股熱 流在腿間來回游動。

  那股熱 流的出現,讓原本酸脹難忍的患處得到了緩解,慢慢的,不適感越來越輕,心底的焦灼也得到了舒緩。

  他猛地睜開雙眼,雖然面前是一片漆黑,他卻能感覺到身邊有人。

  憑著直覺,他往虛空一抓,一條纖細的手臂被他緊緊揪在掌間。

  「啊!」黑暗中,一道嬌呼破喉而出。

  趙御辰眉頭一擰,厲聲道:「什麼人?」

  「放手,你抓痛我了!」

  仔細一聽,那個被他抓住的不是別人,正是白卿卿。

  「怎麼是你?!」他的聲音既冰又冷,完全不帶半點溫度。

  這時,他才感覺到腿間好像纏著一個東西,順手一摸,先是碰到了一個毛茸茸的東西,接著,便感覺到了一股灼熱。

  白卿卿沒好氣地將他的大手掰開,厲聲警告,「別亂碰,我給你綁在腿上的是一塊被火燒過的玉石,上面纏著一層厚厚的絨布。你的腿受過重傷,陰雨天時必會疼痛難忍,雖然這個方法不能將你的毛病徹底根治,卻可以暫時緩解。」

  趙御辰聞言一怔,「你怎麼知道我的腿曾受過重傷?」

  雖然明知道他雙眼失明,根本看不到自己的表情,白卿卿還是避開他灼熱的視線,小聲解釋道:「是明昊告訴我的。」

  「著種治療方法也是明昊教你的?」

  「答案很重要嗎?」

  趙御辰很想大聲對她說,答案當然很重要。

  因為很多年前,那個被他當成心頭寶般珍愛的女人,就是用這種方法在他每次舊疾發作時,幫他化解疼痛。

  他曾對她說,他腿上的隱疾就像一只惡鬼,將會如影隨形的糾纏他一輩子。那個女人卻對他說,他是她的夫、她的天,即使有朝一日他殘了,她也會無怨無悔,做一輩子扶持他的拐杖。

  這六年來,每到陰天下雨忍受舊疾困擾的時候,他都會告訴自己,那個肯為他緩解疼痛的女人已經被他給逼死了。

  他現在唯一能做的,就是躲在黑暗裡,慢慢承受上天所給予他的各種折磨。

  沒想到事隔六年,這個他討厭至極的白卿卿居然用他心愛女人的方式,在他最痛苦、最無助的時候,給他送來了這樣的「溫暖」。

  「晴兒……」

  他下意識地喚出這個埋藏在心底整整六年的名字,聲音帶著顫抖,眼角不受控制的湧出濕意。

  白卿卿本能地向後退了兩步,當她看到他眼角溢出的淚光時,整顆心仿佛在瞬間撕成兩半。

  她緩緩抬起手,想要抹去他眼角的晶瑩,可手懸在半空,又慢慢放了下來。

  「今晚的藥我放在你床邊了,記得一會兒把它喝光。」冷聲說完,她頭也不回地轉身離開,腳步快得像身後有鬼在追。

  趙御辰抬手一抓,卻抓了空。

  她走了……

  那一刻,他心底突然生出一股說不出來的寂寥與落寞。

  「白卿卿我警告你,如果你今天還讓廚房給七爺做辣食,本姑娘就跟你沒完。」

  開口講話的是趙御辰的貼身婢女懷月。

  自從七爺點頭答應讓白卿卿給他治眼睛之後,這些日子,這個姓白的就像跟七爺有仇似的,每天無所不用其極的想盡一切辦法來折騰七爺。

  就算她只是七爺身邊的一個婢女,對於主子的決定完全沒有說話的資格,也忍

  不只跳出來為七爺抱不平。

  午膳之前,她特意跑到廚房准備吩咐下人,絕對不可以再由著白卿卿的性子來,沒想到一進廚房,就見那個她恨不能一巴掌拍飛的白卿卿,躲在廚房一角正在忙著什麼。

  此刻她也不管七爺和這丫頭之間那什麼見鬼的賭約,一頭衝到對方面前,叫嚷著自己心中的不滿。

  正往鍋裡加料的白卿卿面無表情地看了她一眼,隨後垂下頭,繼續拿勺子攪拌著鍋子裡的東西。

  「喂,我剛剛說的話你究竟有沒有聽到?」

  「聽到了如何,沒聽到又如何?」

  懷月被她那漫不經心的樣子氣得咬牙切齒,「我說你這丫頭真是不識好歹,我家七爺跟你無冤無仇,你為什麼要用卑鄙手段對七爺下毒手?」

  白卿卿掀了掀眼皮,似笑非笑道:「下毒手?」

  「哼!你明知道我家七爺不能吃辣,可你卻一連四五天都讓廚房給七爺准備辣食,這不是存心跟七爺過不去嗎?」

  「沒錯,我就是存心跟他過不去,就是存心想整他,怎樣?」

  「你……」懷月沒想到這丫頭居然承認了,氣得她有火無處撒,像自己狠狠揮出一拳,最後卻砸到了棉花上一樣。「我……我警告你……」

  沒等她警告完,就見白卿卿拿過一只小盅,輕手輕腳地將鍋子裡燉好的粥盛了進去。

  懷月鼻子一嗅,只覺得那粥香氣逼人,賣相也是十分不錯,不知放了什麼,紅紅綠綠顏色各異,煞是好看。

  她一時放下對白卿卿的仇視,好奇道:「你熬的這是什麼東西?」

  「粥!」

  懷月差點沒被這個答案給氣死,當下漲紅了一張小臉,憤憤不平道:「我當然知道這是粥,我是問你,這粥是干什麼的?」

  「吃的!」

  「我當然知道這粥是吃的,我是問你,這粥是給誰吃的,裡面放的都是啥?」

  「給人吃的,放的都是補身的。」

  說話間,她已經將粥盛好,將盅蓋蓋好。

  懷月擋在她面前,不依不撓道:「這粥是要給七爺用的嗎?」

  白卿卿這才認認真真看了懷月一眼,點了點頭,「針對他的眼疾,我在粥裡放了幾味活血化瘀的藥材,對眼睛復明很有幫助。」

  懷月沒想到白卿卿居然會向自己解釋,心底微微詫異,卻還是問出自己心裡的疑問,小聲道:「你……你今天不整七爺了?」

  白卿卿忍不住在心底嘆氣,她不否認前些日子確實是在整趙御辰,可自從昨日無意中聽到秦相爺和他之間的那段對話,她突然覺得自己以前的行為非常幼稚。也深深意識到,這些年來痛苦的不僅僅是自己,那個讓她陷入痛苦中的混蛋,也跟她一樣,在無助著、痛苦著,甚至是自我懲罰著。

  「懷月,我以後不會再整你家七爺了,我也想盡快醫好他的眼睛,然後離開這裡。」

  「呃……」

  「所以現在請你讓開,我要去給你家七爺送藥粥了。」

  懷月下意識地側過身子,眼睜睜看著白卿卿從自己面前離開,卻是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不知是不是她的錯覺,有那麼一刻,她似乎從白卿卿的臉上,看到了一種說不出來的痛苦和無奈。

  她好像在隱忍著什麼,又在一瞬之間,決定放棄了什麼。

  白卿卿自然是沒功夫理會懷月心中的想法,她逕自來到盤龍閣,卻被明昊給擋在了門外。

  他略帶歉意道:「白姑娘,七爺說,今天他不想見任何人,還請白姑娘留步。」

  白卿卿有些意外道:「不見人?為什麼?」

  「這是七爺的命令,屬下只有服從的分。」

  「可我說過,每天午時,我都要為他把一遍脈像,這樣才能確定他的治療已經進展到了什麼地步。」

  「這……」明昊略顯猶豫,最後還是擋在門口,無奈道:「今天對七爺來說是個非常特殊的日子,還請白姑娘見諒。至於診脈的事情,拖一天應該無礙。」

  對明昊來說,白卿卿的醫術並沒有驚艷到讓人瞠目結舌的地步,當日秦相引薦她,說不定只是想給七爺一點點希望。

  事實證明,這白卿卿給七爺治了十來天,七爺的眼睛依舊不見任何好轉。說她在此混吃混喝吧,倒也不像,說她真有幾分本事吧,卻未見成效,時間久了,他難免對白卿卿的醫術感到失望,所以得了七爺的命令之後,才會這麼盡忠職守的將她擋在門外。

  白卿卿豈會看不出明昊的想法,忍不住長嘆了口氣,將手中的粥盅遞到對方手裡。

  「既然你主子已經放棄治療,我再留在這裡也沒什麼意義,替我轉告七爺,稍後我就收拾行李,離開墨園,讓他另請高明吧。」

  「呃……」

  沒等明昊答話,屋裡便傳出一道清冷的聲音,「讓她進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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