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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帝王妻》第3章
  【第三章】

  白卿卿如願以償地踏進房門,卻發現偌大的盤龍閣裡除了趙御辰之外,竟空無一人。

  他坐在桌子前,左手拿著一塊巴掌大的木頭,右手拿著一柄匕首,正認認真真地在雕刻。

  定睛一看,他手中的那塊木頭已經被雕刻成一個栩栩如生的木頭美人。

  他眼睛雖然看不到,卻摸索著用匕首在細節處做著最後的潤飾。

  只見那個木頭美人頭戴珠釵,身穿羅裙,雖然只是一塊不起眼的木頭,但被雕琢成形之後,卻風姿綽約,讓人愛不釋手。

  再仔細一瞧,圓形的桌子上也擺放著其他姿態不同,卻有著相同面孔的木頭人。

  待她看清那木頭人的面孔之後,眼睛瞬間睜大,捏在粥盅上的力道也在無形之中加大了幾分。

  趙御辰聽到她的腳步聲,但沒有抬頭,只是輕手輕腳地將手中那尊即將完工的木頭美人放在桌子上,隨後將手向她的方向伸了過去。

  「不是說要診脈嗎,半炷香的時間應該夠了。」

  白卿卿走到他身邊,輕輕將他伸來的手推了回去,「診脈前,先把這碗粥喝了。」

  趙御辰挑了挑眉,「辣粥?」

  她沒有回答,而是把粥放到他面前,慢慢揭開蓋子,一股夾雜著些許藥味的香氣在空氣中彌漫開來。

  趙御辰眉頭一緊,聞了聞粥的味道,「好像沒有辣。」

  白卿卿將一把銀制的湯匙遞到他手裡,掩下心底的酸意,小聲道:「喝吧。」

  不知為何,趙御辰似乎從她的態度中,感覺到了一些不同。

  這丫頭前幾日還把他當成仇人來對待,怎麼一夕之間,竟變得這麼乖巧順從?「你……該不會是在粥裡下了什麼藥吧?譬如讓人拉肚子、起疹子,或是喝完後會渾身上下癢的那種……」

  白卿卿被他的話氣得面色一白,一把奪過他手中的湯匙,罵道:「要是怕死,你就別吃。」

  趙御辰被她那氣極敗壞的語氣逗得一笑,搶回湯匙,「就算我死了,還有你陪葬,我怕什麼?」說著,盛起一勺粥,迫不及待地喝了一口,感覺到這粥的美味,他接二連三又喝了好幾口。

  也不知是粥太熱還是喝太急,他嗆了一下,湯匙裡的粥灑了出來,燙得他手背一痛。

  「別動!」

  白卿卿一把按住他,用帕子輕輕幫他拭去手上的熱粥,小聲抱怨道:「你都多大的人了,喝個粥居然也能把自己燙著。」

  她一邊擦,一邊罵,語氣中流露出一股讓人窩心的親昵。

  趙御辰渾身一滯,不知為何,這樣的語氣、這樣的動作,竟讓他生出一種熟悉感。

  那個讓他深深愛慕著的女人,也喜歡用這樣親昵嬌嗔的語氣,抱怨著對他的種種不滿。

  白卿卿也意識到自己的失態,她輕輕咳了幾聲,抽回帕子,假裝找話題道:

  「桌子上的這些木頭人,都是你雕的嗎?」

  趙御辰也從那奇怪的感覺中回神過來,點了點頭,「今天是內子的忌日,這些木頭人,都是按著內子的樣貌雕琢的。」

  「可是你的眼睛明明看不到。」

  「只要我的心裡還記著她的樣子,就足夠了。雖然她已經去世整整六年,可她的樣貌至死我都不會忘記。」

  他無比愛憐地用手指撫摸著桌上幾尊栩栩如生的木頭人,白卿卿這才看清,這些木頭人表情各異,或嗔或痴,或喜或怒,或站或臥……

  木頭人的樣貌既讓她覺得熟悉,又讓她倍感陌生,與之而來的,還有一種說不出來的痛意和酸澀。

  趙御辰陷入了沉思之中,喃喃自語道:「時間過得真快,一眨眼,她都走了六年了。當年她嫁給我時,我曾答應她每年生辰都會陪她一起度過,沒想到我非但不能和她一起過生日,還獨自在這裡年年過她的忌日……」

  說到這裡,他的眼角不自覺地滑下一滴淚水,神情看上去也是十分的哀傷。

  白卿卿下意識地想要伸手拭乾他眼角的淚水,當手臂抬至半空,卻怎麼也落不下去。

  眼前這個人對她來說,代表的不僅僅是深深的回憶,還有……無盡的痛苦。

  趙御辰,你可知道,這個世上,並不是只有你一個人在傷心的?

  她慢慢放下手臂,語帶哀怨道:「既然人都死了,還做這些有什麼用?」

  「是啊,人都死了,再做這些確實沒有任何意義,我只是……」他輕輕撫摸著掌心中的木頭人,「我只是希冀著,有朝一日當我雙眼復明之時,還能通過這些木頭人看到她的模樣。她死之後,我不是沒想過跟她一起死,我不過是在等,等她托夢給我,說她已經原諒我了,到那時,我再下去陪伴她……」

  「你……你說什麼?!」白卿卿無比震驚。

  趙御辰無所謂的笑了笑,「有時候活著也是一種痛苦,我還苟且活著,不過是在贖當年的罪孽,這些年我一直在等,等哪一天她在夢中告訴我,說她原諒我了,我就下去……」

  「胡說八道,人都死了,她怎麼可能還會托夢於你!你不覺得自己現在做的一切很沒意義嗎?早知道今日有這個結果,當年又何必將人逼死,你真是個混蛋王八蛋!」

  白卿卿吼出的這句話中,竟夾雜著委屈的哽咽聲。

  莫說趙御辰愣了,就連她自己也為之一愣。

  伸手一抹,臉上全是淚水。她自覺失態,雖然他的眼睛看不到,可她還是不想讓他感覺到自己的狼狽和脆弱。

  「你……你怎麼知道我的妻子,是被我……」

  他想說「逼死」二字,卻發現自己怎麼也說不出來。

  白卿卿意識到自己說漏了嘴,吸了吸鼻子,「我……我是聽別人說的,他們說你霸道多疑,獨斷專行,冷血無情,總之,你就不是一個好人。」

  一口氣說完,她渾身像是脫了力,不甘不願地瞪了他一眼,抹了抹不斷湧出的淚水,提著裙擺氣呼呼地跑了出去。

  趙御辰被白卿卿突然鬧的這一出給搞傻了。

  她剛剛那氣極敗壞的語氣,分明就是站在受害者的角度上在申冤。

  受害者?

  難道說這白卿卿她……

  「白姑娘的祖籍在南安省洛河縣,之所以會成為聖手醫仙莫守德的徒弟,是因為莫老先生當年途經洛河的時候,當地剛好爆發了一場大規模的山洪,巧合之下救

  了白姑娘。洛河縣的居民在那場浩劫之中死的死,傷的傷,幸存下來的居民為數不多,白姑娘剛好就是其中一個。」

  講話的人正是明昊。

  兩天前,他接到主子下達的命令,讓他去調查白卿卿的底細。

  結果不查不知道,一查嚇一跳,發生在白卿卿身上的怪事還真不少。

  十二歲以前的白卿卿,不但內向又膽小,還是當地出了名的笨丫頭。

  據說她爹活著的時候是個很有名的教書先生,雖然這是一個女子無才便是德的時代,但姑娘家若是能習字作詩,舞文弄墨,傳揚出去也能給自己換個好名聲。但十二歲以前的白卿卿,任憑其父如何耐心教導,就是鬥大的字也寫不出來。就這樣一連過了十二個春秋,直到六年前那場山洪爆發,洛河縣死了無數村民,白卿卿也差點命喪黃泉。

  也許是她命不該絕,被途經那裡的莫守德救了下來,待她從昏迷中醒來之後,居然變得聰明伶俐,機敏過人。

  這件事在當地也算得上是一個小小的奇聞。

  聽明昊講得繪聲繪色,一直沒吭聲的趙御辰則眉頭深擰,露出一臉不可置信的表情。

  他怎麼也沒想到,那個刁蠻潑辣的小村姑,居然曾經是有名的傻姑娘。

  六年前一場變故,使得她性情大變,從一個小傻子變成了一個機靈鬼。

  六年……想到這個時間,趙御辰的心不由得狠狠一窒,他的亡妻蘇若晴,也同樣是六年前病逝的。

  當年所發生過的那些往事,即使過去了這麼多年,他依舊無法輕易淡忘。他之所以被稱為七爺,是因為他在兄弟姐妹之中,排行老七,他下面還有一個和他同樣出色的弟弟,排行老九,名叫趙御庭。

  趙御庭十七歲那年,和蘇若晴訂了親,兩人的婚事本來是板上釘釘的,沒想到一次機緣巧合之下,他見到了她,並且不顧一切地愛上了自己未來的弟媳。

  他知道奪妻之恨不可恕,可他對蘇若晴是一片真心。

  為了將她據為己有,他不惜與兄弟反目,利用自己是嫡子的身分,強硬地將本該嫁給九弟的她搶到自己身邊,做了他的新娘。

  兩人成親的第三年,蘇若晴懷了身子,十個月後,產下一個男嬰。

  這本來是一樁喜事,卻沒想到,這樁喜事最後卻演變成了一樁喪事。

  憶起當年的往事,趙御辰的面容像在無形之中蒼老了幾歲。

  那時有人在暗中跟他透露,說蘇若晴心心念念愛著的是趙御庭,對他根本無情,就連她生的那個兒子,也是和九弟暗結證生下來的野種。

  得知此事,他自是被氣得七竅生煙,當下不顧一切地逼問蘇若晴,那孩子到底是不是九弟的?

  蘇若晴極力否認,他一怒之下,嚷著要滴血驗親。

  結果令所有人大為震驚的是,他和孩子的血液根本沒有融合到一起,這個事實,可真是觸到了他的逆鱗。

  被指為不貞的蘇若晴哭著向他解釋,她根本沒背叛兩人的感情,可他完全聽不進去,被逼無奈的蘇若晴在憤怒之時,竟用死來明志。

  結果蘇若晴剛斷氣,那個坑害她和趙御庭有染的罪魁禍首便按捺不住良心的譴責,坦白說出滴血驗親的那碗水裡,被他做了手腳。

  那個孩子,確確實實是他的種。

  那人誣陷蘇若晴,也是受人所迫。至於是何人所迫,他沒交代一聲就咬舌自盡,一命嗚呼了。

  憶到此處,趙御辰的整個心全部被傷心和難過所占,他恨自己,當年為什麼不能理智一點、冷靜一點,對自己和晴兒之間的感情再信任一點?

  如果他肯停一停、想一想,也許六年前的那場悲劇就不會發生。

  思及此,他突然問明昊,「你可知道,六年前洛河縣的那場災劫,發生在幾月幾日?」

  明昊雖然不明白主子為什麼會這麼激動,卻還是恭敬答道:「是六年前的十月十五。」

  「十月十五……」趙御辰輕聲重復著這個日期。

  猛然間,他腦海中宛如青天霹靂,他的晴兒,剛好也是在六年前的十月十五日離開人世的。

  「哐啷!」

  一聲脆響在寬敞的房間中猛然響起,不但把明昊嚇了一跳,就連趙御辰也沒想到自己在情急之時,會不小心將桌上的茶杯碰落在地。

  不過,這聲脆響卻讓他想起六年前亡妻故去之時,他心灰意冷,雙眼失明之際,普陀寺的慧淨大師曾開解過他的,句話。

  情未斷,緣未了,天意降,再聚首!

  雖然只有短短的十二個字,卻好像在冥冥之中提醒他,他和蘇若晴的緣分,並沒有因為對方的離開而徹底斷掉。

  如果這番話是別人說的,他未必會往心裡去,可普陀寺的慧淨大師卻非等閑之人,他可以窺天機,測人命,知世人所不知之謎,解世人所難解之事。

  這六年來,若不是靠著慧淨大師當年贈予的這十二個字來支撐自己的信念,想必他早已斷了留在世上的念頭,隨亡妻而去了。

  「七爺……」看出趙御辰的不對勁,明昊的語氣有些憂心。

  在他的印像裡,七爺一直都是頂天立地的人物,根本不可能會在他這個屬下面前流露出這麼衝動的一面。

  更何況,那個讓七爺為之動容的,居然還是完全沒什麼身分來頭的白卿卿。

  莫非,七爺對那位白姑娘,生出了什麼他所不知道的想法?

  深擰眉頭的趙御辰突然起身對明昊道:「立刻去通知周管家,讓他把落鎖多年的梅亭閣打開。」

  明昊聞言一怔,因為梅亭閣是主子的書房,裡面裝著的東西幾乎全部都與逝去的夫人蘇若晴有關。

  雖然主子的眼睛已經失明六年,但對主子來說,那間書房卻裝滿了他對夫人的無限回憶,所以就算他眼睛看不到,平日也不敢輕易踏足那裡。

  當然,他也絕對不允許外人接近那裡半步,久而久之,梅亭閣就成了墨園裡人盡皆知的一塊禁地。

  沒想事隔多年,主子居然命人重開梅亭閣,這……這究竟是什麼道理?

  明昊搞不明白的事情,白卿卿自然也搞不清楚,而且她也不想搞清楚。

  自從那天她失態地從趙御辰房中跑出來後,心情一直很復雜,這份復雜的心情已經讓她失去了往日的冷靜和理智,甚至讓她對他產生了一種逃避的念頭。

  當她按照往日慣例來盤龍閣給趙御辰送藥的時候,被房裡的丫頭告知,七爺不在盤龍閣,他去了書房梅亭閣。

  那一刻,白卿卿很想說,他一個雙眼失明的瞎子,去書房能干什麼?

  但當她端著藥碗來到梅亭閣時,便被裡面的擺設給震驚了。

  整間書房四周的牆壁上都掛著同一個女人的畫像,有花間起舞的,有梅下佇立的,有斂眉撫琴的,有憑欄而坐的。

  每張畫裡的人物都栩栩如生,恍如真人一般。

  白卿卿端著藥碗的手忍不住一抖,就在她轉身想要離開之時,忽聽見身後傳來一道清朗的聲音。

  「既然已經來了,為何連一聲招呼都不打就要離開?」

  隨著這道聲音的揚起,白卿卿看到趙御辰拄著那根玉拐杖,緩緩從書房的裡間走了出來。

  他雖然看不到她,但視嫌卻敏感的向她所站的地方投射過來。

  不知是不是她心生錯覺,有那麼一刻,她仿佛從他的眼睛裡,看到了一閃即逝的精睿和算計。

  要不是她清楚的知道他的眼睛確實什麼都看不到,此時真的會被他那帶著探究的眼神給嚇到。

  緩了緩受驚過度的心神,她將藥碗放到書房的桌子上,「我只是盡自己的責任過來給你送藥而已。」

  言下之意,她沒興趣和他交談更多的話題。

  趙御辰卻不給她逃避的機會,逕自落坐道:「知道牆上掛著的這些畫,畫的是誰嗎?」

  「抱歉,我不太感興趣。」

  趙御辰笑了笑,「她就是我的妻子,名叫蘇若晴,是不是和那天我雕刻的木頭人很像?雖然我的眼睛看不到,可憑著腦海中的記憶,我還是能將她的樣貌,一點不錯的在木頭上雕刻出來。」

  那一刻,白卿卿的臉上錠放出一抹陰郁的色彩,趙御辰看不到,卻能察覺出她身上氣息的變化。

  「我和我的妻子相識在一場賞荷宴,第一次看到她,我以為我看到了荷花仙子,清麗脫俗,秀美可人,即使佇立在成千上百人之中,也能讓人一眼就注意到她的存在……」

  提起自己的妻子,他緊繃多年的俊顏突然浮現出一抹明艷。「你永遠不會知道,當我第一次看到她,就對她生出了無論付出多大代價,也要將其占為己有的慾望。就算明知道她是我弟弟未過門的妻子,我也不在乎被天下人指責,受輿論恥罵。」

  「可惜這個被你用強取豪奪方式奪來的妻子,最後卻因為你的多疑和不信任,慘死在你的手中!」

  趙御辰一把抓住她的手臂,「這就是為什麼從你見到我的那刻起,便對我懷有敵意的原因,你是在為我的妻子打抱不平嗎?你……是不是認識她?」「不認識!」她答得太快,反而失去了說服力。

  趙御辰緊追不舍道:「雖然我的眼睛看不到東西,可我從你的身上卻感覺得到你對我似乎並沒有好感。既然沒好感,為什麼還要答應和我賭?你明明可以一走了之的。」

  「我不想讓秦相爺失望。」

  「所以你給我治眼睛,是為了秦相?」

  「沒錯!」

  「白卿卿,你在說謊。」

  「我有沒有說謊,還輪不到你一個瞎子來評價!」白卿卿突然甩開他的掌控,「別用你自以為是的判斷,去評價別人心中的想法,既然知道自己不是神,就別總自以為是的論定他人。有些錯,犯一次就夠了!」

  趙御辰神情猛地一震,急切道:「你最後這句話是什麼意思?」

  那一刻,他的心跳驟然加快,一個大膽的答案就要呼之欲出。

  怒極的白卿卿這才發現自己失了言,在趙御辰繼續追問之前,頭也不回地轉身離開。

  即使過去了整整六年,她卻忘不了臨死之前,趙御辰給她帶來那些足以讓她崩潰和絕望的傷害。

  沒錯,現在的白卿卿,就是重生之後的蘇若晴。

  就連她自己也無法解釋,當她的魂魄從蘇若晴身體裡剝離出來的時候,為何會附到白卿卿的身上。

  然而直到今天,她都忘不了趙御辰對她所做的一切。

  他懷疑她和他弟弟舊情復燃,更是將那個才出生不到兩個月的孩子賜死在平安殿。

  那是她懷胎十月生下來的寶貝,卻因為奸人陷害,硬生生被他的親生爹爹送進了陰曹地府。

  如果說趙御辰不信任她對他的感情,給她帶來了無法彌補的傷害?,那麼,當他親手了卻自己親生兒子的性命時,她和他之間已經不可能再有任何轉園的可能。

  這是一個她永遠都不會說出口的秘密,即使重生後,老天爺安排她和他以這樣的形式重新相遇,她也會三緘其口,將腦海中有關蘇若晴的記憶徹底抹去。

  現在的她,名叫白卿卿,今年十八歲,是聖手醫仙莫守德的徒弟。

  至於蘇若晴,那是她的上一世,魂魄和肉體分離的那一刻,兩者已經沒有半點關系了。

  重生之後,她唯一做錯的,就是那個暴風驟雨的夜晚,因為對趙御辰那個狠心的男人生出一絲惻隱之情,在親眼看到他被舊疾折磨得眉頭緊擰、疼痛不安時,將那塊燒灼的玉石輕輕敷在他的腿上。

  她是白痴,是笨蛋,是傻瓜。

  明明被他傷得體無完膚,居然還傻傻的看在他為她不眠不休守了七天,守瞎了眼睛的分上,對他生寄悲的憐憫。

  甚至在看到他親手為她雕刻的那些木頭人時,差一點再次淪陷到他的柔情之中。

  她知道當年的悲劇兩人都有錯,他霸道固執,而她卻倔強任性。

  明明自己是被冤枉的,她不肯和他好好溝通,反而用極端的方式結束自己的性命,來懲罰他的無情。

  重生之後,她無數次問自己,她當年的選擇到底是對還是錯?

  她恨他,可這六年來,即使她頂著白卿卿的身分,卻仍舊忘不了他。

  這種矛盾的心情糾纏了她整整六年,即使一再努力堅定對他的恨,當再次看到他,又了解了當年自己死後,他為自己所做的一切,她的心終究在瞬息之間被瓦解得徹底。

  趙御辰,你永遠都不知道,你對我的傷害和深情,已經讓我這個傻瓜無從去選擇了。只是孩子死去的事是她心中永遠的痛,更永遠無法彌補……

  當天夜裡,趙御辰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猜測著白卿卿和蘇若晴的關系。

  雖然心底已經有了六成的把握,可他不敢貿然去追問事情的真相。

  一方面怕把白卿卿那個小丫頭給嚇著,另一方面,又擔心是自己思念亡妻成狂,妄下判斷,最後空歡喜一場,畢竟這事太過玄妙,誰也無法確定。

  就在子時臨近的那一刻,門外突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候在門外守夜的懷月壓低了聲音道:「白姑娘,你也不看看現在是什麼時辰,七爺早就更衣睡下了,你這個時候突然闖到這裡,就不怕七爺動怒,治你一個驚擾之罪?」

  「讓開,不要再讓我說第二次。」

  「我不讓……」

  趙御辰並沒有睡著,所以外間傳來的交談聲他聽得一清二楚。

  聽到白卿卿這個時候來了,他心頭不受控制地狂跳起來,猛地起身,對外面揚聲道:「懷月,讓白姑娘進來。」

  懷月聽到主子被吵醒了,沒好氣地瞪了貿然上門的白卿卿一眼。

  白卿卿根本就沒把懷月的不滿放在眼裡,她踩著急促的步子進入趙御辰的房間,厲聲對在房間外伺候的幾個下人吩咐道:「現在,我要給你們主子治眼睛,馬上去准備毛巾熱水。懷月,你按照之前我開的那個藥方去抓藥,然後用中型藥鍋煮半個時辰,煮乾之後再添一次水,最後煮成一碗的童給我……」

  她乾脆俐落地吩咐完畢,便將隨身帶著的小破布包放到桌子上輕輕打開,當著眾人的面,從裡面抽出七根閃著寒光的銀針。

  懷月等人被白卿卿的行為搞得丈二金剛摸不著頭腦。

  因為在眾婢女的眼裡,這白卿卿自從答應給主子治眼睛之後,除了每天逼著他一日三頓吃辣死人的食物外,就是逼著主子按一天五次喝嗆死人的苦藥湯。

  雖然眾人心裡被她囂張的行為氣了個半死,但一想到她和主子的賭約結束之時,就是她小命葬送在閻王爺手裡的那一刻,所有的不滿也就煙消雲散了。

  沒想到這白卿卿今日突然來了這麼一招,可真把她們給殺了個措手不及。坐在床上的趙御辰雖然看不到現場的情況,卻從白卿卿剛剛那番條理分明的話語中聽出了幾分端倪。

  「懷月,按照白姑娘的吩咐去做。」

  如果白卿卿真的就是蘇若晴,他相信她剛剛所下達的命令一定不是在開玩笑。懷月見主子發了話,當下也不敢怠慢,急忙差遣身邊的幾個丫頭趕快去做事。待房間裡所有的人各司其職前去忙碌之後,白卿卿藉著房間裡的燭光,將那七根銀針放在燭火上一一燙灼消毒。

  趙御辰見她一直沒和自己講話,忍不住率先打破沉默,「如果我沒記錯,你之前似乎說過,讓我必須吃二十天的辣食,我的眼疾才能初見成效。」

  白卿卿皮笑肉不笑地哼了一聲,「既然你對辣食這麼排斥,繼續逼下去也沒什麼意思。」

  趙御辰挑了下眉頭,「你該不會是想要告訴我,之前天天逼我吃辣,其實是在故意整我吧?」

  「沒錯,我就是在整你。」

  趙御辰被她的直率給狠狠噎了一下,同時,也對她那有如小女兒般向他撒潑的語氣感到震顫。

  沒錯,就是撒潑。

  就好像他在她心中,並不是陌生的七爺,而是一個可以任意發脾氣使性子的親人。

  這種感覺很微妙,同時也加深了他心底的肯定。

  此刻,他更加確定,白卿卿和蘇若晴之間必是有著千絲萬縷的聯系。

  因為有了這層認識,以至於他的心跳狂跳了好幾下。

  白卿卿不理會他臉上流露出來的復雜情緒,只是公事公辦的陳述,「你的眼睛之所以會失去視力,是因為血不順,再加上你曾七天七夜不睡覺、不休息,以至於氣血逆流,在你頭部慢慢形成瘀積,最後導致你徹底失明。我之前逼著你每天喝的那些苦藥湯,裡面有銀杏葉的成分,銀杏葉的主要效用就是疏通經脈,將你體內殘留的瘀塊一一排出。」

  說到這裡,她將七根消過毒的銀針放到他面前。

  不管他聽得懂還是聽不懂,她逕自道:「我手裡現在捏著的這七根銀針,叫做七星銀針,這是我師父傳給我的無價之寶,每根針都細如牛毛,可是每根針的中間都有一個星星形狀的小孔,這個小孔是專門排毒用的。接下來,我會按照穴位將這七根銀針插到你的眼部周圍,針尖沒入的時候,可能會讓你覺得很痛,我的要求只有一點,就是在我拔針之前,你不能隨意亂動,能做到嗎?」

  見她說得如此正經,趙御辰也收回激動的心神,輕輕點頭,「沒問題。」

  「既然這樣,我就正式給你施針了……」

  「等一下!」趙御辰突然抬起頭,循著她的聲音望過去,「我可不可以問你一個問題?」

  「問!」

  「為什麼突然選擇在這個時候過來給我施針?」

  白卿卿被他問得心一抽。

  雖然知道他的眼睛看不到自己,可站在趙御辰面前的她,卻像一個急於逃脫他追捕的罪犯。

  原因很簡單,繼續留在這裡和他相處,她不敢保證沉寂了整整六年的心,會不會被這個害了她和她兒子一條命的男人給重新撼動。

  她恨他,恨了整整六年。

  就算他為她瞎了雙眼,放棄了權勢,甚至這六年來他在她不知道的情況下為她所付出的一切,她還是接受不了。

  只要一想到無辜兒子,她就沒辦法原諒他所犯下的一切過錯。

  心,只要傷一次就好。

  情,只要斷一次就夠。

  想通了這一切,她便沒有必要繼續留在這裡和他朝夕相處。

  好吧,她不否認自己是個膽小鬼,既然管不住自己的心,唯一的辦法,只能灰溜溜的從他身邊逃走。

  就在趙御辰以為白卿卿不會回答自己的問題時,就聽她道:「雖然你的眼睛暫時失去了光明,可身子骨卻是不錯。連續多曰服用我給你配治的苦藥湯,已經排出了大量的淤血,所以現在給你施針,算得上是最佳時機。」

  「真的只是這樣?」趙御辰明顯不信。

  「隨你信不信,如果你沒有其他問題,就請閉上眼睛,我要施針了。」

  趙御辰雖然不了解白卿卿的脾氣,可他卻了解蘇若晴的脾氣。

  那個他深愛至骨髓的女人雖然溫婉可人,知書達禮,卻是個說一不二的剛烈女子。

  否則,當年她也不會因為他一句不貞,在衝動之下親手結束了自己的性命。思及此,趙御辰緩緩閉上雙眼,不再多說半句。

  不管今日她治不治得好他的眼睛,一旦他確認白卿卿就是蘇若晴,她都別想再從他的身邊逃開了。

  有些話說起來很簡單,做起來卻很不易。

  白卿卿之所以會被從來不肯收徒弟的聖手醫仙看中,是因為她是一個不可多得的行醫奇才。

  聖手醫仙之所以會被世人用一個「仙」字來形容,不僅因為他醫術了得,還因為他會運用氣來救治病人。

  所謂的氣,就是在施針的時候,通過銀針,將體內的真氣疏到患者的身體裡。

  當年莫守德無意中發現白卿卿不但看得懂他寫出來的一本醫書,還能融會貫通的將醫書裡的字字句句通過實踐結合在一起。

  從那以後,他便決定收白卿卿為徒,一邊教她行醫的知識,一邊又教她如何提高自己的內力,並通過這種方法去為病人治療。

  這次,莫守德之所以放心讓這個愛徒來京城赴秦子正的約,就是因為他相信自己徒弟的能耐。

  當那七根銀針被白卿卿插到自己的頭上之後,趙御辰明顯感覺到一股熱 流,透過小小的銀針被送進了他的體內。

  熱 流在身體裡運行了幾個來回,不但讓他覺得周身上下的血脈慢慢暢通,就連原本沉積在他體內的郁氣也仿佛因為這股熱 流的灌注而漸漸消失。

  「啪嗒!」

  一滴溫濕的液體掉落到他的手臂之上,他心底一顫,下意識道:「你怎麼了?」

  「別說話!」

  白卿卿的聲音顯得十分虛弱,這讓他立刻心急起來。

  只是沒等他說話,她便警告道:「如果你不想自己的眼睛因為你的衝動出問題,就放松身體,別再有任何情緒波動。」

  趙御辰不敢再輕舉妄動,慢慢調勻氣息,盡量讓自己放松心情,不過心底卻隱隱開始擔憂她的身體情況。

  他知道,她這種治療方法屬於內功療法,如果處理不當,很有可能會傷及她的身體。

  不管她是白卿卿還是蘇若晴,他都不想因為自己而讓對方遭受到任何損傷。可此時的他,卻對所有的事情都感到無能為力,他不知道這場治療還要持續多久,身體越來越疲憊,意識越來越模糊,終至一片黑暗。

  當他從睡夢中一覺醒來的時候,隱約感覺到眼前有一團光亮在晃動。

  慢慢睜開雙眼,他看到了桌子、椅子、屏風、婢女,還有從小就跟在他身邊伺候的懷月,以及四歲那年被他收到身邊效命的明昊。

  那一刻,趙御辰猛地被自己所看到的一切給嚇傻了。

  他看到了!

  他真的看到了!

  如果眼前所出現的畫面是一場夢,他真的希望這場夢永遠也不要醒過來。

  在他反覆睜眼閉眼,甚至偷偷狠掐自己一次之後,終於確定他沒有在作夢,這是真的,他的眼睛終於恢復光明了。

  見他這邊有了動靜,候在一旁多時的明昊快步走過來,小心翼翼道:「七爺,您感覺自己的身體還好嗎?」

  趙御辰的視線和明昊對上,直到對方被他盯得渾身發毛,下意識地向後退縮幾步,他才緩緩開口道:「明昊,六年不見,你終於長大成人了。」

  明昊聞言,頓時激動得渾身微微顫抖。

  「七……七爺,您的眼睛,真的恢復光明了?」

  其他人聽聞此言,全都面帶驚喜的圍了過來。

  趙御辰借著明昊扶持的力道坐起身子,目光向人群中掃了一眼,「誰是白卿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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