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五章：怪獸（上）

　　春天的原野上，青青的芳草香氣四溢，如洗過般純淨的天空上佈滿了朵朵白雲，軟軟的，像蓬鬆的棉花。七八個年幼的孩童在草地上嬉笑打鬧著，銀鈴般的笑聲迴盪在寬廣的原野上，久久不曾散開。

　　一個棕色卷髮的小男孩忽然不經意地看了過來。他像是發現了什麼，臉上立刻綻放出驚喜的笑容。他飛快地奔跑起來，圓圓的臉蛋因興奮而漲得通紅，像一個紅蘋果。他一面跑一面從懷裡掏出一個東西，然後充滿期待地伸出手來，可他卻跑得太快，一不小心竟被石頭絆倒了，整個人便重重地摔進了草叢裡。

　　小男孩咧著嘴爬起來，隨即便發現手裡的東西已經碎了。他愣了一下，接著大哭起來，捧著那破碎的東西傷心極了。那是一個陶土娃娃，做工拙劣的身子已經分成了五塊，圓滾滾的腦袋在他手中輕晃著，上面刻著一張純真的笑臉。

　　小男孩還在抽泣，一隻粗實的大手突然伸了過來。它安慰般地拍了拍小男孩的頭，然後接過碎娃娃，放在手中輕輕地發起光。片刻之後，那破碎的陶娃娃竟奇跡般地粘合了起來，恢復如新，揚起嘴角開心地笑著。

　　小男孩呆了半晌，然後破涕為笑，驚喜地大叫起來，然後……

　　“安吉？安吉？安吉！”

　　被碧姬大聲一喊，安吉終於回過了神來。

　　“你……沒事吧，安吉？”

　　碧姬擔心地看著她，眼神中帶著淡淡的憂鬱。

　　“啊……沒事，我，我只是想起了一些事……”

　　安吉輕笑著低下頭，重新整理起手中的羊皮卷，但卻仍有些心不在焉。

　　剛剛的場景還歷歷在目，那是她今早做的一個夢，一個很難得與追殺無關的夢。與往常一樣，那夢境如此的真實，就像真的曾在她的生命中出現過一樣。可安吉明白這是不可能的，因為在夢中，她依然是一個男子，一個身材魁梧的男子。但那夢境卻深深地觸動了她，那個美麗的地方，溫馨的家園，一切都是安吉所嚮往的。她不禁誠心地祈禱，那就是她的人生。

　　“呃……安吉，你真的……沒生我的氣嗎？”

　　碧姬焦躁地翻著另外幾張地圖，惴惴不安地問道。自那天從蓮娜的手裡死裡逃生後，碧姬就一直用這種不安的眼神望著安吉，好像安吉會從她面前消失一樣。

　　“你是在生氣吧……我把你扯進這麼危險的事裡來了……還有妖奴不能碰卡亞那的事……我對不起你……我……我……”

　　碧姬有些激動，竟不小心扯破了手中的羊皮紙。

　　“呀！看你，把地圖弄壞了呢！好啦，我沒有生氣，真的沒有。”

　　安吉拿過那破損的地圖，對著碧姬燦爛地笑了。

　　“早就說了，是我自己的決定，是我想幫你，我又怎麼會怪你呢？你沒有逼我，而且一開始就提醒我了，這事很危險很危險……妖奴不能碰卡亞那的事也是，怕我知道了太害怕，反而束手束腳了吧。”

　　碧姬的身子微微顫了一下。她輕輕張開嘴，想說什麼，但安吉又接著大聲地說了起來。

　　“好啦！都已經說清楚了。你就不要再問我有沒有生氣了，耳朵都快聽出繭子啦。”

　　“安吉……”

　　碧姬的眼中隱隱閃過光點。

　　“啊，說起來，我們現在真的沒有危險嗎？”

　　“嗯？危險，什麼危險？”

　　“蓮娜大人不是說了嗎，妖奴接觸卡亞那的東西，都得死……那我們現在還在接觸啊，真的沒關係嗎？”

　　“啊，你說的是這個……”碧姬勉強地笑了，“沒關係，只要是得到特許的人還是可以例外的。因為這件事是大祭士大人的命令，現在塞巴迪昂大人已經允許我們參與了，自然不會追究責任。之前也是，蓮娜大人覺得我能幫忙的時候不也帶我見阿盧了嗎，只是後來……”

　　碧姬說著，臉上又出現了陰霾。

　　“是這樣啊！既然如此，我們就加快速度吧。他們高興了也一定不會再找我們麻煩的，對吧？啊……碧姬，你看你，好好的地圖就這麼被弄壞了，還不快把它補好。或者……再重畫一次？快去快去……”

　　安吉提高嗓門歡快地說著，但碧姬能聽出她的勉強。

　　這個小傢伙，都學會強顏歡笑地哄人了，看來以後是越來越難欺負啦，呵呵……

　　碧姬微笑著伸出手，準備拿過安吉手上的地圖重新去畫一遍。但當她低頭看清時，臉不由得僵住了。

　　“安吉……你……已經把它補好了？”

　　安吉愣了一下，茫然地低下頭去。

　　那張破損的地圖已經完好地合攏了，而她的手，正淡淡地發著光，正如夢境中一樣。

　　伊哥斯帕主堡的大禮堂裡，幾百名學徒喧鬧地排著隊，魚貫而入。

　　對伊哥斯帕來說，今天這個日子意義非凡——三年了，伊哥斯帕終於又有主持者了。所有的老師和學徒都穿戴整齊，早早地來到大禮堂，等待他們新一任的主持者。

　　來伊哥斯帕這麼久，威德還是第一次來到兩邊的席位上。他跟著所有的諾斯威沃學徒一道坐到了左邊靠裡面的一個區。由於他的道爾頓姓氏和最新學徒的身份，威德自然遭受了其他前輩們的排擠，被擠到了最角落的一個位子。而同樣身為新學徒的加佈雷倒恰恰相反，大家讓出了最好的位置，眾星捧月般地將他安頓了下來。受到了如此貴賓待遇的加佈雷倒無絲毫的開心感，他只是很尷尬地坐下，偶然偷瞄一下角落裡的威德。

　　大禮堂裡很快便坐滿了人，盡頭台階上的大席位上也坐齊了老師。大家注意到，老師們將中間的和左右挨著的座椅都空了出來，應該是為即將到來的貴人準備的。精力旺盛地學徒們開始吵吵嚷嚷地討論起來，整個禮堂裡人聲鼎沸。

　　“哎，聽說新主持者是康辛特啊！”

　　“哇！真的假的？太酷了！康辛特！！”

　　“高興什麼啊，真是的……要真是康辛特，恐怕我們今後的日子都不會好過了。”

　　“呃？為什麼！”

　　“你不會這麼無知吧……聽過沒有？怪獸康辛特啊！”

　　“對啊——令復仇者聞風喪膽的怪獸康辛特！他能來真是奇跡啊！哈哈哈！”

　　“凱貝琳大人到！康辛特大人到！沃特林大人到！”

　　隨著嘹亮的聲音響起，大禮堂裡瞬間安靜了。隨著沉重的大門“吱呀”一聲打開，兩個身影出現在人們的視野中。

　　嘩……

　　人群中再次騷動起來。

　　左邊的沃特林大家都認識了。中間的凱貝琳大約四十多歲。她身體微微發福，一頭棕色的長髮細緻地盤起一個古板的髮型，風格和她那身考究的墨綠色長裙很是協調。而在她的右邊，自然便是鼎鼎大名的怪獸——康辛特。

　　康辛特果然不負怪獸這一稱號。他約莫五十歲，長得高大魁梧，一頭火紅的頭髮凌亂地飛舞著，恰似一團熊熊燃燒的烈火。一身墨黑的獸皮長褂上嵌了不少奇形怪狀的金屬物，不時閃著寒光。兩把金色的長棍沉重地掛在腰際。當他抬頭環視眾學徒時，四道深深的疤痕赫然映入眼簾，他那張線條粗獷的臉也因此顯得更猙獰了。

　　“哇！康辛特，他就是康辛特啊！”

　　學徒們頓時沸騰了起來，紛紛起身張望這傳說中的狂戰怪獸。

　　“啊，凱貝琳大人，康辛特大人，沃特林大人……”

　　在座的眾老師紛紛起身行禮，並示意他們三人落座中間。凱貝琳還在謙讓地寒暄著，康辛特已經豪邁地大步上前，一屁股坐到那中間最大最華麗的座椅上了。

　　“……呃……啊，凱貝琳大人，您這裡請！”

　　其他老師連連打圓場，將她請到旁邊的位子上。凱貝琳也只僵了一下，然後微微地苦笑一下，落座在康辛特的右邊。而沃特林則安靜地坐到了左邊。

　　當大禮堂中再次肅靜下來後，凱貝琳起身了。

　　“各位親愛的學徒們，大家好啊。我是凱貝琳‧馬洪，索克蘭堡的魔法師。今天，我很榮幸地站在了這裡，為你們引薦伊哥斯帕，也是整個試煉所的主持者——大魔法師康辛特‧博登。”

　　她禮儀性地向康辛特伸出了右手，想示意他起立。但康辛特只是冷冷地坐在那裡，如同一塊巨岩。所幸禮堂裡的學徒們都興奮地鼓起了掌來，才不至於讓凱貝琳太過尷尬。

　　凱貝琳白著一張臉乾咳了兩聲，轉過身來繼續對眾人發言。

　　“眾所周知，試煉所是魔法師們的搖籃，而這伊哥斯帕更是整個隱都的希望。大祭司大人一直都很記掛各位，並希望為大家送來一位偉大的主持者。終於，我們等到了，呵呵……康辛特！這位偉大的魔法師！戰將！甘願為在坐的諸位，主動奉獻出自己寶貴的經驗，時間，和……”

　　“誰說我甘願了？”

　　康辛特突然站起來了。

　　“又是誰告訴你，我主動了？我還不是逼不得已。”

　　嘩……

　　全場一片嘩然，老師和學徒們都詫異地看向了他們，這兩個來自索克蘭堡的貴人。只見康辛特用餘光掃過了臉色紅一陣白一陣的凱貝琳，大踏步地走下台，走向了場中。他揚起濃密的火紅眉毛，虎目圓睜，環視那一張張稚嫩的面孔吼了出來。

　　“嘿！小傢伙們，你們真以為我願意來？真以為叱吒沙場三十年的怪獸康辛特願意來？！來當你們的保姆？！”

　　轟……

　　獅吼般的嗓音隆隆地迴盪在禮堂中，震得在場的所有人耳朵嗡嗡作響，紛紛摀住了耳朵。

　　“哈！那怎麼可能？不可能！我不過是受傷了，沒用了，索克蘭堡的人才會將我踢出了前方的戰場……”

　　“康辛特！你，你……你在胡說些什麼！”

　　凱貝琳臉色煞白地衝了過來，渾身發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