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雖然有冰敷眼睛,可是眼睛上的瘀青一時半會兒也消不掉,佟騫不敢出去見人,足不出戶足足五天,讀書作畫,對月吟詩,倒也自得其樂,一時間竟把那張借據的事情給忘了,也是他本來就沒有放在心上,在他心裡,那張借據本身的價值就不止五十個銅錢了。
第六天,佟騫對著鏡子照照,眼眶上還隱隱有些青黑的影子,不像是被打了,倒像是夜裡沒睡好的樣子,想著再過兩天完全消退後再出門,卻磨不過伺墨的死纏活纏,帶著他去漕幫找乾步鐸。
偏就這一天,佟騫帶著伺墨前腳出門,童謙後腳就上門來討債了,當時只有伺書在家裡。
“死要錢的小銅錢,今天怎麼有空來看我?”
伺書非常驚訝,心裡卻有種不好的預感,通常被童謙找上門,十有八九跟錢有關,她努力回想,她好象沒欠童謙的錢啊。
童謙笑容可掬,嘴巴也甜,道:“伺書姊姊,好久不見,你越來越漂亮了,都快跟我姊一樣漂亮了。”
“小銅錢,盡瞎說。”伺書嘴上輕罵,臉上卻笑開了花,她知道,在童謙心裡,世上最漂亮的女人就是他姊姊童謠,童謙把她跟他童謠相提並論,就是他最高的讚譽了。
“我哪有瞎說,伺書姊姊就是漂亮嘛,要是我再大幾歲,一定娶你做老婆。”童謙笑嘻嘻,這話說得沒半點害臊。
伺書倒是臉紅了,啐了他一口道:“小小年紀,滿嘴胡說八道,小心我告訴你姊,讓她教訓你。”她卻不知道,童謙在她面前已經收斂了許多,至少沒有一口一個老子。
“別,千萬別跟我姊告狀,她就是個淚罈子,哭一場,揚州三年不用下雨,包准旱不著。”童謙連連合掌,一副怕怕的模樣。
伺書被他逗笑了,道:“得了,我不說就是,你姊哭起來,還真沒人招架得住。對了,扯了這半天,我倒忘了問你,你到底幹什麼來了?”
“我來要債。”童謙挺起胸膛大聲道。一說到錢,他的兩隻眼睛就開始放光,氣勢也變了,一副誰敢賴帳,他就拚命的模樣。
“要債?誰欠你錢了,怎麼要到我門上來了?”伺書心裡一咯登,不祥的預感越來越強烈。
童謙咧嘴一笑,解下脖子上的汗巾,往伺書面前一甩,佟騫那一筆龍飛鳳舞的字出現在她面前。
“五十個銅錢……一件長衫……”伺書臉上又青又白,尖聲大叫,“佟騫……你好……好……”
童謙挖了挖耳朵,道:“伺書姊姊,你不用這麼大聲叫我,我就在這兒。”
“五十個銅錢夠買兩件新長衫了,而且一天一分利,小銅錢,你也太黑了,好歹我們還是認識的。”伺書指著借據氣得直哆嗦,也不知道是在氣童謙太狠,還是氣佟騫太敗家。
童謙笑得露出兩個可愛的小虎牙,手一伸道:“親兄弟,明算帳,再說是你家公子自己願意的,可不是我逼他的哦,伺書姊姊,銅錢拿來,一天一分利,已經三天了,一個子兒都不能少。”
到了傍晚時分,佟騫帶著歡天喜地的伺墨回來了,乾步鐸是個爽快人,見伺墨人雖然瘦弱,但根骨不錯,就一口答應收伺墨做徒弟,但是卻要求伺墨搬到漕幫去住,學武靠的是動練,尤其是基礎要打好,伺墨自然滿口答應。
佟騫看伺墨一路上笑得合不攏嘴,他倒發愁了,伺墨這一走,以後就沒有人幫他收拾書房了,重要的是,伺書那丫頭髮飆,沒有人在中間打圓場了,他的日子恐怕要難過許多。用摺扇頂頂下巴,他琢磨著,以後就藉口去看伺墨,天天到乾步鐸那裡蹭飯也不錯。
一邊想著美事,一邊走進自家大門,一眼就見伺書丫頭當門而坐,一身艷紅的衣裙,襯著身後的綠藤架,好似一朵杜鵑花,綻綻盛放,如火如茶。
冷汗同時從佟騫和伺墨的額頭滲出來。
“姊……”伺墨的聲音微微發抖,“你怎換衣服了,這身新裙,你不是說要等七巧節的時候穿了去月老廟招桃花的嗎?”
伺書嫣然一笑,道:“傻弟弟,七巧節還早著呢,這麼漂亮的衣服怎麼能壓箱底,那多浪費,簡直是暴殄天物。”
她巧笑如花,語氣溫柔,可是聽在兩人耳中卻有種不寒而慄的感覺,壞了,這是要發飆的前兆。
佟騫展開摺扇,煽去額頭的冷汗,謐笑道:“伺書小姐說得極是,這麼漂亮的衣裙,壓箱底太可惜了,有道是姑娘穿紅裙,桃花來相就,美,真是美極了。”
“我就是一個丫鬟,不是什麼小姐,長得嘛普普通通,每天累死累活,維持家計,不過是為自己和弟弟求個溫飽,偶爾打扮一下,就當是犒勞自己。哎喲,今天天氣怎麼這樣熱,佟公子,您的扇子能不能借我扇扇?”
“我幫你扇。”
佟騫趕緊上前,忙著討好伺書,雖然不知道她為什麼事情要發飆,先討好了總是不會錯的。
“不敢當,我有手有腳的,自己來。”
從佟騫手上拿過扇子,伺書有一下沒一下地編著,過了一會兒用眼角餘光掃了佟騫一眼,驚訝道:“公子,您怎麼還站在這裡不進去?”
“沒、沒啥,這兒空氣好,我歇歇……歇歇……”見她沒有立刻發飆,佟騫就越發不敢走了,心裡一個勁兒的回想,今天他到底哪裡又惹到這位小姑奶奶了。想來想去,也想不出來。
“伺墨啊……”小姑奶奶的聲音拉得老長,“聽見沒,公子要在這兒歇歇,還不去搬張椅子來。”
“啊?哦,我這就去……”伺墨擦擦冷汗,拔腿就溜了。
“不、不用……”
佟騫話才出口,伺墨已經一溜煙跑得連影子也沒有了,他頹然地放下手,額上的冷汗沿著發角緩緩滴下。
“公子,你這扇子真不錯,喲,還是香檀骨的,得值不少錢吧。”伺書把手裡的扇子翻來翻去的看。
“那是,至少也價值百金。”佟騫頭一抬高聲道,值錢的當然不是香檀骨,而是他親手畫的一幅瀟湘竹,那可是他的畫作中少有的精品,自然值錢。
伺書一眼瞪過來,那眼神如火,似比她身上的衣服更加熾艷三分,佟騫立時蔫兒了。
冷哼了一聲,伺書又道:“果然值不少銀子,難怪不把幾十個銅錢放在眼裡,灑錢跟灑水一樣,半點不心疼。”
“什麼銅錢?”佟騫早把借據的事情忘到九霄雲外了,被伺書一說,隱隱有些印象,卻一時間想不起來。
“公子,您知道咱家的鋪子一天收多少租金?”
佟騫一臉茫然。
“一個月一吊錢,一天就是三十幾個銅錢。公子您大方啊,隨手一甩,兩天的租金就沒了。”
伺書從椅子下面抽出一條汗巾來,狠狠摔在佟騫面前。
“啊,是那個小錢鬼……”佟騫終於想起來了。
“公子,您知道您每月的書紙筆墨的花費是多少?”
“不、不知……”伺書越是和顏悅色,佟騫就越是心如擂鼓。
“我給您算算,筆暫且不算,一疊宣紙要五文,您每月少說要用去三疊,那就是十五文,墨是上好的曹功墨,一塊少說也是一錢銀子,您一個月用一塊正好,至於書嘛,這就是大頭了,瑞安書局每月出上十幾本新書,一本書按最低價算六十文,您每回至少也要買上七、八本,這就去了五錢銀子,另外,您一個月前看中了宋版珍本《海聞異志》,從嚴公子那裡借了三十兩銀子買下來……”
“伺、伺書,我……我……”
“公子,我再給您算算咱家的收入,店租一月是一兩銀子,田租按年算,一年合著約有三十兩,攤下來,一月也有三兩左右,等年底收了租,還了嚴公子的銀子,也就剩十兩多銀子,算上一年的吃喝用度,還有您的酒錢,我的脂粉錢,還有伺墨的點心錢,這點銀子根本不夠,還是我天天在家裡做些繡品,放到鋪子裡去寄賣,才能維持家計。”
“咳咳……伺書,你辛苦了,我……”佟騫手裡捏著童謙的那條汗巾借據,被伺書說得無地自容。
“不敢說辛苦,誰讓您家的老太爺,對我祖父有莫大的恩德,所以我們這些做子孫的,註定要為您做牛做馬,伺書我別的也不敢多求,只要公子您想幹什麼的時候,多惦記著點您家的老祖宗們,就算不能重振佟家,起碼做到開源節流,讓日子過下去,也好攬點錢,來年娶個少奶奶回來,伺書我也可以放心嫁人去了。”
“奸,好,我以後一定開源節流,省點錢下來……咳咳……”好辦足嫁妝把你嫁出去,後面半句佟騫終究沒敢說出來。
“行,既然公子您明白了,那麼伺書我也就不多話了,伺墨啊……”
“在,姐你有什麼事吩咐?”伺墨從綠藤架後面跳了出來,感情他根本就沒去搬椅子,繞了一圈又偷偷溜回來了。
“把你隔壁的屋子收拾乾淨。”
“是……咦?姐,幹嘛收拾屋子?”
“哦,那間屋子姐我把它租出去了。”
“租出去?”佟騫大叫一聲。
伺書一眼瞪過來,道:“怎麼,公子您剛才還答應要開源節流的,不是想反悔吧?”
“沒、沒……租就租吧……那個你租給誰了,最好是念過點書的,跟我來個以文會友也不錯。”佟騫美美地想著。
“喏,他來了,您自己看吧。”
伺書一指門外,佟騫轉頭,一個少年正背著一個大包往門內走,只見他一身短褂,頭上帶著一頂瓜皮帽,帽下兩個圓滾滾的眼睛,滴溜溜地轉著,可愛與精明的氣質同時顯露出來,活脫脫一個神氣活現的美少年。
“啊……小錢鬼!”
佟騫只覺得眼前一黑,小錢鬼童謙,大剋星伺書,聚到一個屋檐下,以後他還有好日子過?想到這裡,他頓時覺得風凄凄殘陽如血,前途一片黯淡無光。
“佟笨蛋,讓讓,讓讓,別擋路。”
童謙中氣十足的聲音響了起來,在侈騫沒有反應過來的時候,就被少年推到了一邊。
“小錢鬼,這是我的家……”
“佟笨蛋,現在老……咳咳,現在也是我的家了。”見伺書就在一邊,童謙硬生生把“老子”這個自稱咽回了肚子裡。
“什麼你的家,是我的家,你不過是租住。”佟騫氣急敗壞,突然靈機一動,想出對付小錢鬼的招來,“租金拿來,少一個子兒也不行。”
童謙嘴一癟,呶呶他手中的汗巾借據,道:“這個……就是租金。”
佟騫手一鬆,汗巾借據飄到了地上,看著童謙彷彿占了大便宜般的得意表情,他幾乎衝動得想狠狠踩上幾腳。
不論佟騫答應不答應,童謙的入住顯然不是他能做主的事情,於是,在伺書的指揮下,童謙順利搬進了伺墨隔壁的房間,皆大歡喜。伺書終於保住了這幾十文錢,付出的代價不過是一間空房,而且童謙的個性與佟騫正好相反,有個小錢鬼在,也能抑制住佟騫花錢大手大腳的行為,她非常滿意。
童謙更加歡喜,他原來租住的屋子,不僅又破又小,而且冬不擋風,夏不擋雨,還一天要付一文錢,他在小飯館裡當夥計,每天也只掙三文錢。而現在,看看,高梁大屋,雕花閣樓,只憑這張借據,他可以住整整一年,而且,每天幫伺書打掃一間屋子,他反而可以得到一文錢,有吃有住有得拿,還有什麼比這個更划算的。一想到這裡,童謙兩隻圓滾滾的眼睛幾乎眯成了一條縫,縫裡面金光閃耀。
第二天,伺墨就搬了出去,對於他要學武的事情,伺書非常贊成,瞥著佟騫說百無一用是書生,不如學武,好歹還有把子力氣。佟騫聽了只能苦笑。
到臨送伺墨出門的時候,她一手擰著他的耳朵道:“你聽好了,要學武就不要怕吃苦,給姊學出點出息來,到時候要是只有三腳貓的功夫,別怪我不認你這個弟弟。”
伺墨哎喲喲的呼痛,連聲道:“姊,我知道了,你放手,痛啊……”
伺書手一鬆,伺墨連滾帶爬,飛也似地跑了。
“死小子,記得常回來看看姊。”伺書站在門口直跺腳,望著伺墨飛奔的背影,她眼圈一紅。
“知道了,姊,你就放心吧。”伺墨的聲音遙遙傳來,眨眼就跑沒了影。
佟騫坐在書房裡,隨手拿過米芾《參政帖》的拓本,看了一會兒,只覺筆筆精妙,大顯書家筆勢,他一時手癢,高喝一聲“伺墨,研墨”,等他把紙鋪開,拿著筆要蘸墨的時候,才發覺伺墨昨天已經走了。沒辦法,只能自己倒水研墨,等墨化開了,他胸中的那股興致也消散得差不多了,拿著毛筆隨便寫了“通達”二字,自己也覺不得其意,敗興的放下筆,甩甩衣袖,走出了書房。
今天天氣極好,春風拂面,溫柔無限,被暖風一吹,佟騫又起了閒心,順著長廊走到後園,陽光下,花木正茂,奼紫嫣紅,百花爭艷。風中隱隱有歌聲傳來。
“一個銅錢光呀光閃閃,兩個銅錢叮呀叮噹響,三個銅錢串呀串一串,四個銅錢……”
是那個小錢鬼,佟騫不自覺地抽了抽嘴角,心裡不屑童謙滿嘴錢呀錢,可腳下卻不聽使喚地往歌聲傳來的方向走去,青碧的草葉,鮮艷的花朵,紛紛從眼前褪去,池塘邊一棵楊柳樹下,少年正盤膝坐著,手裡捧著一個錢罐,正往裡面一個一個地扔銅錢,滿樹的楊花紛紛落在他的頭髮上,衣服上,彷彿蓋上一層薄薄的雪,為少年平添了一股純淨的氣息。
佟騫心裡驀然一動,停下了腳步,怔怔地望著這讓人感覺美好的一幕,突然覺得少年嗜錢的個性也不再那麼令他厭惡,反而……變得可愛起來。
“小錢鬼……”
童謙被佟騫的喊聲驚得跳起來,放在膝上的錢罐啪地一聲掉在草地上,裡面的銅錢頓時滾出了一大半。
“啊啊啊……我的銅錢……”
他尖聲大叫起來,貓著腰緊跟在滿地亂滾的銅錢後面,一個個把銅錢撿回去。佟騫看他這一跑,身上的楊花絮都灑落到地上,還被草根連絆了兩個跟頭,弄得身上都是草葉,連頭髮也亂了,一時間狼狽無比,像只小髒貓似的,忍不住哈哈大笑起來。
童謙氣得狠狠瞪了他一眼,顧不得理睬他,抱著錢罐趕緊數起來。
“一二三四五……二百零一……二百零二……啊啊啊,還少五個銅錢……”他又趴在草地上,扒開一根草一根草地找過去。
佟騫好笑地走過去,在他身邊蹲下來,道:“不就是五文錢嗎?找不到就找不到……啊!”
話沒有說完,他就讓童謙用力踩了一腳,不由發出一聲痛呼,抱著自己的腳團團轉。
“小錢鬼,你怎麼這麼凶悍?”
“都是你害的,佟笨蛋……”童謙抬起頭來,竟然已是眼淚汪汪,整個眼圈都紅得像兔子一樣,淚珠兒只在眼眶裡面打著轉,雖然沒有掉下來,可是已經顯得萬分可憐與傷心。
“別、別哭啊……我又沒欺負你……”
被童謙的淚眼一瞪,佟騫也不知為什麼,心裡頭一疼,頓時手足無措起來。
“就是你,就是你欺負我,我數錢數得好好的,你幹嘛嚇唬我,少了五個銅錢,你知不知道我幹一天活才掙三個銅錢,你賠我賠我賠我……”
“行,我賠,只要你別哭,我賠還不成……”佟騫見童謙一邊嚷嚷,眼淚也越聚越多,他趕緊點頭答應。
童謙吸了吸鼻子,眼裡仍含著淚,可眼神卻將佟騫從頭到腳掃過去,然後嘴一癟,道:“騙人,伺書姊姊說了,不會再給你半個子,你哪有錢。笨蛋就是笨蛋,沒了伺書姊姊,就會餓死的笨蛋。”
佟騫氣結,猛地站起來,道:“男子漢大丈夫,豈會愁於衣食,被區區幾文錢難住。”
“吹牛,你手不能提,肩不能挑,除了寫幾個破字,還會什麼。”童謙一擦眼淚,衝佟騫直扮鬼臉,一臉不層。
“你……你……”佟騫被他氣得說不出話來,拿著摺扇直指童謙的頭頂,“你不要小看我,我佟騫好歹也是江浙名士,隨便往哪裡一坐,都會有人求上門來。”
“誰信你。”童謙眼珠兒滴溜溜一轉,又道,“那咱們打個賭,給你一天時間,你不偷不搶不討不借,只憑自己本事賺到五文錢賠給我,就算你贏了,如果賺不到,你就要幫把這裡的每根草都翻過去,把錢找回來。”
“好,一言為定。”佟騫也是氣胡塗了,想也不想就答應下來,轉念一想,又道,“那要是我贏了,你就要當我的書僮,幫我研墨倒茶,收拾書房。”
童謙眨眨眼,道:“成交。”他在心裡偷著樂,不管輸贏,他都不吃虧啊,反正他本來就答應伺書姊姊,要幫著收拾書房的。
“小錢鬼,你跟著來好了。”甩甩衣袖,佟騫大步向大門走去,臉上露出一抹得意和微笑,小錢鬼,這個賭,他贏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