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隔日用過早膳後,杜福兮便帶了阿正和添香、迎梅到暖春閣的蔚房裡去,由於她這個世子妃嫁入王府個把月來都被世子扣在房裡,王妃又免了她晨昏定省,只要她好好照顧世子便成,因此府裡見過她的沒幾人。
不過,添香、迎梅都是暖春閣的一等大丫鬟,見她們簇擁著一名衣飾華貴的少婦來到,婆子們也知道她的身分了,這也是杜福兮刻意帶上添香、迎肩的原因,不然她進來廚房還要先來個自我介紹多沒主子架式,少不得又讓那些奴才看扁了。
「見了世子妃還不來問好。」添香有意博得新主子的信任,率先出聲。
她雖是世子跟前的大丫鬟,世子的樣貌又是那萬中選一的,但她從來沒存被收為通房的心,她只想尋了明主,安安穩穩在府裡過日子。
她知道陪嫁過來的阿正、綠兒、桃花最得世子妃的信任,只盼自己好好表現,日後也能得到世子妃的信任。
廚房的管事嬤嬤王氏見世子妃親自來,嚇了一大跳,誠惶誠恐的以為自己做錯什麼,幾個在切菜熬湯的廚娘也紛紛放下手邊的工作過來施禮,大家神情都一樣驚惶。
「你們忙自己的。」杜福兮對她們揮揮手,笑著叫她們別理自己,只喚來王氏。「有沒有豆腐?」
「有的、有的。」王氏忙點頭,小心地問︰「世子妃中午想吃豆腐嗎?不知世子妃想怎麼料理?要做個芙蓉雞蛋豆腐嗎?那是世子慣吃的,還是要做個碎肉燒豆腐?不然為您做道豆腐泥鰍?要不……蟹黃豆腐,世子妃覺得怎麼樣?」
「不是現在要吃的,就先拿一盤豆腐過來吧。」杜福兮笑了笑。「有沒有洗淨的小塊濕布?要多點。」
「有的!」王氏忙對打下手的人吩咐幾句,不一會工夫,粗使婆子便用竹籃送來一迭洗淨的小塊濕布,豆腐也送來了。
「嬤嬤把人管理得井井有條、手腳麻利,難怪這廚房沒半點油膩,看了舒心。」杜福兮稱讚了幾句再問︰「有沒有乾淨的大缸子?要鋪上幹稻草。」
「有的。」王氏忙又吩咐打下手的粗使婆子,鋪了幹稻草的乾淨大缸很快送來了。
阿芷、添香、迎梅也不知她要做什麼,全好奇的在一旁看著。
「把豆腐用濕布一塊塊的包起來,然後再放進缸裡……」杜福兮親自動手示範。
「奴婢來!奴婢來就好!」王氏惶恐地說,「世子妃您尊貴無比,萬不可動手,這可真折煞了奴婢。」
「好吧!那你們包吧!」杜福兮嫣然一笑,也不與她們搶,免得她們不安。
廚娘們手巧,很快便一塊塊的將豆腐包好放入缸裡。
杜福兮吩咐在豆腐上壓上菜板後,便拍了下手,神清氣爽地說︰「好啦,就這麼擱著不需理會,過幾日我再來瞧瞧。」
後來幾日,「世子妃把豆腐穿上了衣服」的傳聞開始在府裡傳開,幾乎人人都暖春閣的廚房裡去看那缸豆腐,也都在猜測那樣橋貴包著壓著豆腐要做啥?
「娘子,你那小吃食還真是大費周章。」孫石玉自然對她的豆腐有所耳聞,語氣裡不無調侃之意。
小廝慕東是大總管的孫兒,自小跟在他身邊,也同住在暖春閣,雖不伺候起居,但會彙報府中事跟上京裡的大小事給他,讓纏綿病榻的他不至於什麼都不知道。
「爺都聽說了啊?」杜福兮在一旁的美人榻上坐下,手裡抓著一把瓜子邊嗑邊道︰「前置作業是麻煩了點,不過等大功告成之後看是要蒸、要煮、要炒、要炸都方便。」其實她也沒有把握這樣就做得出臭豆腐來,只是依照記憶裡曾看祖母做過幾次的印象,大概摸索著做。
如果早知道她會魂穿來此,她會把怎麼打造沖水馬桶仔細好好的研究透澈,一來自己用方便,二來可以大量生產來賣,這麼好用的東西,就算尋常人家買不起,上京裡的富貴人家肯定家家戶戶都要來跟她買的,且一戶不只買一套,一定是十套起跳,那她就發了……
呵,不過這世間是沒有早知道的,否則早知道她那天就不去外景吊鋼絲,就不會來這裡了,唉,千金難買早知道啊!
「你又在想什麼?」孫石玉不悅的看著她。「一會兒眉飛色舞,一會兒唉聲嘆氣。」
杜福兮無精打采的看他一眼。「你……」
見她要開口,孫石玉面無表情的盯著她。「爺不愛聽『你不懂、你不會』這種話,娘子可要警醒點。」
她噗哧一笑。「你怎麼知道我要說你不懂?可沖水馬桶真的很難懂,不似那棒球你還有擊轉可以聯想……」
「娘子——」孫石玉咬牙拉長了音。
她是故意的嗎?才說他不愛聽,她就真說了,是存心惹他不快嗎?
見他又要惱了,杜福兮很乾脆的拍拍**站起來。「我畫給你看好了,畫的就比較容易明瞭。」
她也不喚阿正了,因為世子很麻煩,只要她喚下人們進來,他就得火速躺下裝病。
於是她自己研墨,畫起了沖水馬桶的構造,當然連接的下水道要有一套處理污水的作業系統,她也沒啥概念,回憶看過的忍者龜動畫,就畫個大概,雖然忍者龜是在紐約曼哈頓的下水道活動,但她想全世界的下水道應該都大同小異。
「這是……你想的?」孫石玉越看越驚奇。
「哈哈……算是吧!」杜福兮打著哈哈,雖是不敢居功,但她若不說自己想的,要說是誰想的?這是怎麼都說不清的事,乾脆就占占後人的便宜吧!這便是穿越女的金手指啊,她也要享受穿越的福利。
「你還讓誰看過?」他心中忽然湧起某種異樣的感覺。
杜福兮聳聲肩。「沒有,就你。」
「你就……這麼信任我?」孫石玉頓時微感動容。如此鬼斧神工的設計,是足以傳家的珍寶,這大宣王朝怕是再無第二個人可以設計得出來,而她卻毫不保留的呈現在他眼前,令向來橫掃千軍的他也化為繞指柔……
他低頭瞧著她,她那蝶翼般的長睫輕揚著,面容嬌美討喜,若不是她,自己要如何挨過在王府裡這難以忍耐的時間?
杜福兮若無其事的眨眼聳肩,指指圖紙。「也不是說信任不信任的問題,若不跟你講,你就發火,所以只好跟你講了。」
「杜福娘!」孫石玉那動容的心情頓時灰飛煙滅,她果然是氣死人不償命的主!「福娘是我的小名。」她根本不知道他心裡剛才那些彎彎繞繞有多曲折,反正她早已習慣他的喜怒無常,她笑嘻嘻地看著他,好奇問道︰「爺,你有小名嗎?」
莫名地,他不想說原主的小名玉兒,他對她說了自己前世的字,「子攻。」
他驀地想到自己的字竟與孫石玉的「他山之石,可以攻玉」有著關聯性,這是巧合還是命中註定自己要魂穿到孫石玉身上?
「子宮?」杜福兮瞪圓了眼看著他,忽然噗哧一聲,笑得直不起腰來。「子宮?噗哈哈哈……你說你的小名叫子宮?媽呀!怎麼會有人取這麼搞笑的名字,太好笑了,哎喲,笑死我了……」
孫石玉惱怒的一把揪住狂笑不已的她,拉到自己胸前,狠狠瞪著她,不悅地問︰「有那麼好笑嗎?」
杜福兮滿眼都是笑意。「不會吧?你又生氣啦?可是真的很好笑啊,總不會我覺得好笑還不能笑吧?」
「就是不能。」他霸道地說,眼光深幽地盯著她白嫩橋顏上的紅唇。
杜福兮笑著抗議,「哪有這樣的……」
他的目光在她臉上遊移,衝動之下竟驀地俯下頭堵住她那愛笑的唇,他還沒有意識到自己做了什麼,舌尖已強硬的分開她甜美的唇瓣,糾纏著她的丁香小舌,汲取她口中的芬芳。
前世他尚無妻妾子嗣,女人對他而言就只有軍妓,自然也無關乎風花雪月的情愛,但此時他竟會想要擁有她的身子和她的心,偏生自己答應過她,在她尚未對他動情之前不會踫她,便只能硬生生忍住欲望。
杜福兮迷迷糊糊的被他吻著,腦中只有一個想法——原來這就是接吻……
可憐前世的她都二十六歲,卻是一場戀愛都沒談過,壓根不知道接吻是什麼滋味,跟幾個經驗豐富的死黨比起來,她是一張白紙,此時被孫石玉這般揪著吻,兩人緊緊的相貼在一起,她的身子升起一股莫名的狂熱,她甚至還不由自主的踮起腳尖,一顆心怦怦亂跳,卻一點也不覺得討厭,所以她對他是……是……
是個什麼啊?他可是個很難搞的怪咖耶,既不溫柔也不體貼,還對她很不客氣,壓根不知道什麼叫尊重女性,她到底是喜歡他哪一點了?她一直以為自己喜歡顧姚誠那種陽光硬漢哩,可眼前這人既不陽光也非硬漢,是個病美男,她真要昏倒了,難道她其實是喜歡美男子?
「你見鬼的又在想什麼?」察覺她的分心,孫石玉沒好氣的離開她的唇,俊美臉色一沉。「我們這樣,你還能想旁的事?」
「我們這樣」指的當然是接吻動情之際,杜福兮俏臉騰地一下紅了。「那個……我在想一件很重要的事。」
孫石玉哼了一聲,「說看看,最好是爺也認同很重要,不然看爺怎麼治你。」
杜福兮沒在意他的威脅,一臉的苦惱又認真的蹙著秀眉。「裁在想,我是不是喜歡上你了?」
孫石玉輕挑劍眉,內心一陣狂喜,但俊美臉上裝得淡然。「結論呢?」
她為難的看著他。「我不知道。」
並非橋情,她是真不明白,在他們「我們這樣」之前,她純粹把他當成共用房間的室友,她掩護他運功,她則因為他一定要她留在房中,因此過門之後,她不必去面對複雜的王府人際關係,又因為他的「看重」,下人也不敢怠慢,日子可說是過得比在相府還滋潤。
她原本以為自己嫁進王府就要當寡婦,因此對於成親這檔子事沒擔心過,很樂觀的認為只是從相府到王府,不過換地方住而已,而且還因為豐厚的嫁妝而成了小富婆。
可是如今,他身子骨卻日漸康復,她也一日比一日習慣他的存在,習慣進這房間就會看到他這個人,習慣他是自己每日裡說話最多的人,習慣在他面前可以卸下大家閨秀的包袱、可以不拘小節、可以想說啥便說啥,對他沒大沒小……
最最重要的一點,如果現在他死了,她會很難過很難過,她會難過到吃不下睡不著……不不,她不會讓他死,她會想盡胳法救他,絕對不能讓他死掉……
「不知道?」孫石玉為之氣結。這是什麼結論?她還真會耍人,把他的心高高提起卻不放下。
杜福兮的臉倏地轉紅,語音莫名的小聲了起來,「嗯……不知道。」
可是那點說不清道不明、好像隔了層紗的感受,此刻好像有點兒明白了,只是她還說不真切。
「你最好快點知道!」他哼著,粗聲警告,「否則難保哪一天爺會忍不住要了你。」
「知道了啦!」真是!他幹麼說出來啊?她紅著臉從他懷裡逃走,視線不經意掃過還貼著紅色雙喜字的床,又是一陣臉熱。
她對自己說,這個時候不可以再跟他在這房裡單獨相處,她要出去冷靜一下!
見她匆匆打了簾子,孫石玉微微一愣,「這麼晚了要去哪裡?」
杜福兮頭也不回的說︰「看豆腐!」
就在滿王府茶餘飯後的談資都繞著世子妃的豆腐打轉時,五天過去了,杜福兮一樣帶著阿芷、添香、迎梅來到廚房。
王氏早等著了,她也好奇的不得了,想看看那豆腐究竟要做啥,她可是叫了粗使婆子日夜輪流守著那缸豆腐,就怕出了什麼差錯,無法跟世子妃交代,因此「保護豆腐」這幾日便成了暖春閣廚房最重要的大事。
在杜福兮的指示下,菜板拿起了,廚娘小心翼翼的打開一塊濕巾,就見那豆腐上有層長毛,她嗔了嗅,馬上被臭到。
那廚娘掩鼻稟道︰「世子妃,這豆腐看來是壞了,臭得緊。」
杜福兮眼楮一亮。「很臭嗎?」
廚娘苦著臉點頭。「很臭。」
可是杜福兮聽了不但沒惱,反而還興奮起來。
人人心裡都冒出一個疑問︰豆腐都壞了,世子妃還那麼歡?
「來,我聞聞。」杜福兮興匆匆的卷起衣袖,親自打開一塊濕巾,當那又臭又鮮的味道沖入她鼻腔時,她滿足的歎道︰「就是這個味!」哈!她做出臭豆腐了!
阿芷跟了她最久,也不奇怪她那些出人意表的舉動,只問︰「這便是世子妃您要的?所以豆腐並沒有壞?」
杜福兮把豆腐放在掌心,高高舉起給廚房裡的眾人看。「這就叫做臭豆腐。」王氏也不敢去嫌那豆腐太臭,虛心請教道︰「奴婢愚昧,不知這臭豆腐要怎麼料理,還請世子妃指點。」
杜福兮一笑,「做法很多,今天就先來簡單的,炸得焦香,再沾上辣醬就行了。」既然有了臭豆腐,怎麼可以沒臺式泡菜呢?泡菜可比製作臭豆腐簡單多了,廚娘去炸豆腐時,她把臺式泡菜的做法跟王氏講了一遍。
「將高麗菜……呃,就是你們的蓮花白,切成四等分,撒上適量的鹽,用重物壓住,置放一晚後,洗除鹽漬、瀝幹,再用手撕成適當大小的片狀,胡蘿蔔、嫩薑洗淨,去皮切絲備用,加入砂糖、醋、蒜末、辣椒、鹽一起醃漬入味。」
食材都有現成的,王氏即刻吩咐另個廚娘去醃泡菜。
「世子妃不如回房裡去歇著等吧!炸好了讓他們即刻送過去便是。」添香說道。廚房再乾淨,油一入鍋煙就大了,她都嫌廚房油膩了,何況是嬌貴的主子?
杜福兮笑了笑。「也好。」她是想到了孫石玉,想跟他一起分享她的傑作,這臭豆腐本來就是為他做的,自然要讓他第一個品嘗。
「炸好了馬上送過來,千萬不要耽擱了,這炸臭豆腐就是要趁熱吃,吃那又酥又燙的口感才夠勁。」杜福兮又殷殷交代了幾句才回主屋。
孫石玉歪躺在榻上,一見她進來便懶洋洋地道︰「聽說娘子去廚房『開棺驗屍』了。」白天他都儘量這副病貓樣,以防有人闖進來。
「呵呵呵呵,相公真是幽默。」
杜福兮掩嘴做白鳥麗子笑,看得孫石玉搖頭。她不知哪來的膽量,總敢在他面前沒規矩,看來她的教習嬤嬤沒把她教好。
雖是如此,他的嘴角卻因她回房而揚了起來。奇怪,他越發不喜歡獨自待在房裡了。
「爺,告訴你一個天大的好消息!」杜福兮隨手拉了繡凳往他面前一坐,眉飛色舞地道︰「我的臭豆腐成功了,保管你待會兒一口接一口,停不了筷子。」
孫石玉聽了就好笑,那也算什麼天大的好消息?他對天大好消息的定義是他帶領著衛家軍攻陷了敵軍的每一座城池,讓措手不及的敵軍連夜奔逃。
可現在他什麼也不能做,困在這副身軀裡的他,不是衛如靖,而是孫石玉,只不過是一個王府的世家子弟,除了悲春傷秋、風花雪月,能做什麼?!
幸好有她,有她在真是半點不無聊。
他眼皮子懶洋洋的掀了掀。「如果爺吃了一口便不想再吃呢?」
杜福兮不假思索,斬釘截鐵地道︰「不可能!」
不一會兒,廚娘就把炸好的臭豆腐送來了,添香早在外頭候著,接過託盤便送進內室,福身施禮道︰「世子妃,臭豆腐炸好了。」
房裡,孫石玉半點都不動地躺在榻上,身上還蓋著薄夠,也沒瞅添香一眼,貌似虛弱的小口喘氣,讓添香很是擔心世子能否受得了這臭豆腐的味道,莫要責怪世子妃才好。
「擱著吧!讓廚房把缸裡的臭豆腐全炸了,你們也趁熱嘗鮮!」杜福兮對添香笑著揮揮手,很希望大家都知道臭豆腐有多麼的極品美味。
「是的,世子妃。」添香雖應著,但心裡卻是認為那樣臭氣沖天的吃食恐怕是沒有人敢吃,适才王嬤嬤親自送臭豆腐過來時說那臭豆腐一入油鍋就飄出古怪又令人厭惡的氣味,人人都要掩了鼻子才能待得住,都道那臭豆腐實在噁心,但世子妃這樣殷切的要大家也吃吃看,看是要辜負世子妃的一番美意了。
添香退下,屋裡只剩兩人,孫石玉起身坐在桌旁,拿起筷子夾了塊樣貌實在普通的臭豆腐。
就這四四方方的炸物,平淡無奇,卻被她誇得像什麼人間美味,他倒要嘗嘗有無她說的那麼好。
杜福兮滿是期待的看著他,她覺得自己好像是把畫得最好的一幅畫呈到老師面前,等老師打分數的小學生。
孫石玉吃了一口,入口那又臭又鮮的滋味意外勾出他的食欲,沾上那極辣的蒜醬更是吊出美味,既灼舌頭又燙口,但卻讓人停不了,一口接著一口,他吃完了一整塊。
「如何?到底如何?你說啊!」杜福兮眼也不眨的頻頻追問。
雖然說真正美味的東西不管到哪裡都一樣會獲得認同,但他很難伺候耶,他會不會不喜歡臭豆腐的古怪味道?
孫石玉整了整臉色,淡漠地說︰「還不錯。」
杜福兮才不管他裝得多平淡無奇,她喜容立現,「看吧!我就知道爺會喜歡!」她馬上起身,笑容滿面的打了簾子想往外走。
孫石玉很不想她離開,他皺眉,不滿地問︰「才回來,你這又是要去哪裡?」
杜福兮回頭沖著他一笑,歡快地說︰「去做更多臭豆腐,娘子我要做臭臭鍋給你吃,讓你拜倒在娘子我的廚藝之下!」
果然麻辣臭臭鍋對了孫石玉的脾胃,現在晚膳一定要有這一味,開始他怕原主的腸胃不能適應,便淺嘗即止,後來發現胃腸並無任何不適之後,他便不忌口了,進而思忖,若是邊關大雪漫天的冬夜裡有這一味,定能暖了軍士們的胃。
「少爺你不知道,現在整個王府都在瘋世子妃的臭豆腐,那獨特的臭味風靡了所有人的舌頭,世子妃還開發了各種不同的吃法,例如臭豆腐餃子、臭豆腐丸子、清蒸臭豆腐、辣魯臭豆腐等等,總之,現在整個王府都『臭氣沖天』就是。」
孫石玉坐在偌大的浴桶中,慕東一邊伺候他沐浴,一邊口沬橫飛、眼楮放光地述說著王府這幾日的事,過去伺候沐浴的采柳、憐蕊如今則落得沒事可做的窘境,杜福兮見她們倆鎮日愁雲慘霧的,便吩咐她們負責整理世子與她的衣物,她們那怕自己被降為二等丫鬟的心才落了地。
「咱們世子妃可真是蕙質蘭心,爺在泡的這藥浴,便是世子妃吩咐小的備下的。」慕東討好地說。
孫石玉沒抬眼,但輕挑劍眉。「哦?是世子妃要你準備的?」
「是啊,世子妃說這叫養生藥浴,將相關的藥物泡在熱水中,採用溫熱法使藥物透過皮膚、/穴位等直接進入經絡、血脈,分佈全身,通過藥理效應發揮治療作用,因此有發汗解表、活血通絡、清熱解毒、祛風散寒等功效,長期泡下來百利而無一害!」慕東說得帶勁,他很機靈,把杜福兮說過的話一字不漏的全記下了。
過去世子只讓他講講府裡事跟外頭發生的事,沒叫他近身伺候過,如今這沐浴的仔細活只叫他一人伺候,他的地位頓時提升了起來。
而且世子看起來和過去不太一樣了,過去他鎮日與蓮姨娘膩在一起,病懨懨的漱洗用膳全要丫鬟們貼身伺候,房裡也都門窗緊閉,長年一股子藥味,讓人進了那房間就不舒心。如今大不相同,白日暖春閣的每扇窗子定然是敞開的,讓空氣流通,世子的房裡還日日換上鮮花,看著便賞心悅目,而且用膳只要世子妃一人相陪,蓮姨娘如今是徹底的失寵了。
另一邊,王妃自兒子成親以來就被兒子拒于暖春閣之外,兒子那「專心養病」四個字讓她即便是愛子心切也只好讓步,不再到暖春閣探望,只盼兒子身子真能好轉,若真能那樣,便是讓她一輩子都再也見不著兒子也無妨,只要他能好好的活在世上便行,這是天下所有為人父母的心情啊!
她日夜期盼著沖喜有用,兒子的身子能日漸好轉,而這一天果然讓她盼來了,明明在成親前只剩一口氣的兒子,竟然能起身了,還有胃口吃臭豆腐,這簡直是菩薩的恩澤,叫她怎能不喜極而泣!
既然玉兒身子好了,那兒媳便沒有再藏於暖春閣的道理,總要讓她見見府裡的人,未來她可是王府的當家主母,不識府裡的人,府裡的人也不識她怎麼成?
王妃打發人來傳話要世子和世子妃補敬茶,杜福兮早想到有這一天,王府的規矩可是比相府還大,怎麼能容她這媳婦一直不見人?
她不可能一直只待在暖春閣這方安寧悠哉的小天地裡,何況孫石玉天天都要吃上一盅麻辣臭豆腐之事都已經傳出去了,哪個能吃麻辣臭豆腐的人不能走出院子去見長輩呢?說不過去啊!
「你不想的話,我便向母妃推了。」孫石玉劍眉微蹙,不太耐煩。
這同樣是他第一次要見王爺、王妃之外的人,重生後,他一直在暖春閣裡,來探他的就只有王爺和王妃,想到要見王府裡其他人,他也嫌煩。
「什麼話?」杜福兮氣定神閑的露出笑顏。「妾身當然要去敬茶,妾身可是王府的媳婦,又不是見不得人,況且妾身也是美得冒泡,出去給大家誇兩句也好,還可以收紅包呢!」
杜福兮端坐於梳粧檯前,阿芷伺候她梳頭,桃花伺候她上妝,綠兒在挑撿要給她佩戴的首飾,鳳嬤嬤吹涼甜茶等著給她喝,一派的高門婦規格。
不知不覺中,她已經沒有離開王府去尋找自由生活的想法了,那是之前她以為自己會成寡婦的打算,如今相公活跳跳的整日在她眼前悠轉,身子骨好到都可以跟她打架,她要如何以寡婦身分離開王府去過自己的生活,而且她的身分還是尊貴的世子妃呢,所以那是不可能的事,別再作白日夢了。
「美得冒泡?」孫石玉微挑了挑眉。
阿芷幾個掩嘴笑,杜福兮在鏡裡朝孫石玉促狹地笑笑,雙眸似笑非笑的閃啊閃的,扮了個可愛的鬼臉。「就是說娘子我很美啦!」
孫石玉眼神變得深邃,並沒像平日那樣揶揄她幾句,而是在她身後不遠處,坐臥在榻上微微眯起眼,深深的瞅著她。
前世他忙於軍務,未曾想過自己的娘子會是什麼樣的女人,不想這一世會與她做了夫妻,這左相府的嫡長女過去在上京裡是個毫不出挑的女子,為何在他眼中會如此吸引他的注意?
要說美,蓮姨娘比她嬌美上三分,但自己對蓮姨娘半點感覺也沒有,甚至還因原主曾與蓮姨娘耳鬢廝磨感到厭惡與煩心,巴不得那蓮姨娘未曾存在過。
「世子妃本來就很美啊,比仙女還美!」綠兒在一旁心無城府地說。
杜福兮滿臉的笑,「怎麼,綠兒,你還見過仙女啊?」
「沒有啊。」綠兒又是搖頭又是搖手的。「奴婢這麼低賤的人,怎麼配見仙女?」
杜福兮聽著便笑了。「那就奇怪了,既是沒見過仙女,你怎麼知道我比仙女美?」
綠兒學她仰頭寬袖掩嘴笑。「呵呵呵呵呵,世子妃您好幽默哦!」
她是不大明白幽默兩字的意思,但她聽多了也會運用,大概就是這個用法沒錯。杜福兮噗哧一笑,阿芷幾個全笑了,連孫石玉的俊顏上都有了笑意。
蘭陽王府主廳裡,王爺坐在主位上,左手邊坐著王妃,王妃後面是側王妃嚴氏,跟著是何姨娘,以及何姨娘所出的王府三少爺孫少喬,嚴氏所出的二少爺孫如斯則說公務繁忙,無法回府。
一見她和孫石玉進來,所有人目光都瞅過來。
杜福兮面帶微笑,落落大方的跟在孫石玉後面,清楚看見王妃。眼裡那壓抑不住的激動淚光。
莫怪王妃會激動了,世子原本是站都不能站,要人架著扶著,走一步要喘十下的,能這樣自己走進廳裡簡直是奇跡,當然她知道這一切的功勞都會歸到她身上,是她沖喜有功,所以蘭陽王府尊貴的世子才能續命,她真是太重要了!
呵呵。
王爺臉上帶著笑容,滿意的看著他們。「本王總算盼到兒媳來請安了,心裡真有說不出的欣慰。」
王爺待她也是和善的,但總是沒有王妃那般親昵,或許是王當久了,自有一股威嚴和距離感,不過王爺跟孫石玉一樣,也是個美男子,兩人相貌有七成相像,才不過四十出頭就有孫石玉這麼大的兒子,都是因為古代人早婚。
孫石玉已經極其自然的在王爺右邊第一個位置坐下,一個丫鬟在王爺跟前擺了蒲團,杜福兮先敬茶給王爺,他是一家之主。
她上前磕頭,恭敬的敬茶,王爺很是滿意的端起茶來,不過他只象徵性地抿了下唇便把賞賜擱在盤中,杜福兮在心裡開心地說貪財貪財,不知那鏤金匣子裡擱的是什麼?
自從穿越之後,她越來越愛錢了,有錢才有安全感,尤其對她這個借用別人身軀的穿越女來說,自然要有錢財傍身才能睡得安穩。
接下來便是拜見王妃了,王妃賞了一套價值不凡的頭面首飾,饒是她這樣的珠寶門外漢也知道很值錢。
她過門之後,王妃雖然屢屢被自己的不孝兒子拒于門外,不讓她去探視,但她常派人送補品給她這個兒媳補身,說她照顧世子勞心勞力,要多補補。
今日再度相見,她跟之前在相府首次見到王妃時一樣,對王妃很有好感。
王妃有一顆柔軟慈善的心,從她眉目之間便看得出來,所謂相由心生就是如此,王妃相貌又美又端正,倒跟她前世的母親有幾分相似,她母親是既柔弱又堅毅,才能在父親過世之後和她一起撐起一個家。
王妃喝著她敬的茶,臉上掛著親暖的笑容。「孩子,你把咱們王府弄得臭氣沖天,卻沒一個人抱怨,真是好本事。」
杜福兮回了個甜甜的笑。「倒讓母妃笑話了。」
沒有人抱怨是因為他們全嘗過那臭豆腐又臭又鮮的美味,何止不抱怨,現在各院子裡的小蔚房都學著在做臭豆腐哩!
杜福兮正在以「大宜王朝第一位臭豆腐製造者」自豪時,冷不防一道冷冷的聲音響起——
「堂堂相府的嫡女竟會做那等聞之噁心的吃食,真是叫人意外,也不知道相爺是怎麼教導女兒的,難道讓女兒跟市井小民廝混嗎?否則怎麼會做出那等下三濫的吃食來?還讓府裡人人都學了做來吃,帶壞門風。」
這話說得刻薄了,罵她沒家教,又罵上她父親。
杜福兮看過去,就見一個約莫三十七、八歲的冰山美婦,眼光很是幽冷,神情無比清傲,一副眼裡容不了人的樣子,看安排的位置、看架式,應是王府的側王妃嚴氏。
她既不是孫石玉的生母,不喜歡自己也是應該的,不想跟她一般計較,正想向前敬茶時,冷不防又有另一道聲音比那嚴氏更冷的響起了。
「噁心嗎?」孫石玉冷聲說道︰「嚴側妃院裡的小廚房也壓著一缸臭豆腐,看來你院裡的人是喜歡得緊,所謂有什麼樣的主子,就有什麼樣的下人,不會你也偷偷吃了還在那裡惺惺作態說噁心吧?」
嚴側妃臉上一陣青一陣白,被孫石玉頂撞得說不出話來,又無人為她說話,她不禁有些怒了。
她是吃了,但她絕不是偷吃,是下人端上桌她才吃的,那味道……好吧,那味道確實是不儘然只有臭味,但難登大雅之堂卻是事實。
「哎喲,雖然那臭豆腐聞著味道確實不太好,但入口卻極鮮呢,我跟少喬連吃了幾盤,竟是欲罷不能呢。」
杜福兮知道說話的便是何姨娘了,遂朝她笑了笑,「福兮見過姨娘。」
在這裡,她雖是晚輩,但卻是主子,而姨娘不過是奴婢而已,在她這個新媳婦敬茶的場合上,姨娘是沒資格坐那裡的,但何姨娘卻自己眼巴巴的跑來了,還坐得有模有樣,當她自己是長輩似的,但當家的王妃都沒說什麼了,旁人自然也沒資格說什麼。
據說何姨娘是王妃的陪嫁,自小廣在身邊伺候,是跟前的一等大丫鬟,當年還是王妃主動抬了她給王爺做姨娘,感情自然不一般,因此也就不太注重主僕分際。
「好好,你這孩子真是福星,王妃姐姐有福了。」對於杜福兮肯跟自己見禮,何姨娘一臉的高興,她歡喜不已的看看杜福兮又看看孫石玉。
「咱們世子身子能轉好,這真是天大的好消息啊!」
孫石玉心裡咯了一下。做出臭豆腐跟他身子好轉都是天大的好消息,那不就表示他與臭豆腐等級相同?
杜福兮顯然也想到這個,她忍著笑,眼陣亮晶晶的要笑不笑,一臉的慧黠和調皮。他哼地一聲別開眼。好好,她這樣報答他?早知道他剛剛就不為她去衝撞嚴氏。見他們小倆口眉來眼去的,王妃心裡很是欣慰,先前她有些擔心福娘無法介入玉兒和善蓮之間,如今看來反而是善蓮那孩子無法介入他們之間了。
這樣也好,妻妾有別,本來就該妻室先有孩子,若是善蓮先有了王府的長孫,而福娘後有了王府的嫡孫,那庶長孫將來又不能繼承王府世子之位,免不了又是一番紛爭。
不過說也奇怪,過去玉兒只要善蓮一人,連要給他多收個通房他都不願,娶妻之後卻立馬將善蓮拋開,實在讓她很意外啊。
「孩子,你還沒給嚴側妃敬茶呢。」王妃和藹的催促,就怕嚴側妃真往心裡去,在這偌大的王府裡,勾心鬥角層出不窮,自然是多一個朋友比多一個敵人好。
「福娘見過嚴側妃。」杜福兮雙手舉高,恭敬的端茶給嚴側妃見禮,想到有賞賜可拿,她這茶是敬得相當心甘情願啊!
嚴側妃喝了她的敬茶,在託盤裡放下一隻油綠色的玉鐲子,那罕見的瑩翠說明了此物價值連城。
杜福兮眉眼笑,真是貪財了,有點惋惜王府長輩怎麼就三個?沒有老太爺、老夫人、二房、三房、四房,叔叔嬸嬸什麼的嗎?
「少喬快來見過你世子妃嫂嫂,以後要請嫂嫂多關照了。」何姨娘忙親熱的拉攏。
「見過嫂嫂。」孫少喬很隨便的施了個禮,吊兒郎當樣,就像個硬被父母拉來參加喜宴的青少年,等不及想擺脫煩人的長輩回家去玩電腦似的。
杜福兮饒有趣味的看著他,感覺跟自己前世的小弟好像。
孫少喬約莫十四、五歲,長得不像王爺,像何姨娘,圓臉挺鼻寬額,也算相貌堂堂。
敬完茶後,閒聊了一會兒,他們夫妻倆又留在王妃那裡吃了午飯才走,何姨娘跟孫少喬也陪著一起吃飯,席上算得上和樂融融。
回去暖春閣的路上,轎子裡只有兩個人,杜福兮好奇的問孫石玉,「爺不是還有個庶弟嗎?他怎麼沒來?聽聞是個謫仙般的人物呢,是真的嗎?」她挺好奇,俗話說上樑不正下樑歪,嚴氏生的兒子會不會跟她一樣眼楮長在頭頂上?
「不知道。」孫石玉歪坐在轎裡一睨她一眼。她現在是明目張膽的在他面前表示對別的男人感興趣嗎?雖然對方是他的兄弟,他聽了也不舒服。
「不知道?」杜福兮奇了。「是爺的弟弟,爺怎麼會不知道?聽說是在禮部任職的優秀青年是吧?」
「不知道就是不知道。」孫石玉有點不耐煩。「還不打開那鏤金匣子看看,不是很想知道父王放了什麼值錢的賞你?」
「哈,爺怎麼知道妾身想看?」她笑開懷,「爺,你真真是妾身肚子裡的蛔蟲啊!」
孫石玉忽地隨起雙眼望向她,一字一字地問︰「娘子,你剛剛說什麼?」
她回過神來,忙打哈哈的掩飾,「妾身是說心有靈犀啦!爺與妾身真是心有靈犀!」肚子裡的蛔蟲,那是二十一世紀的講法,他當然沒聽過,她又一時嘴快了,該打。
「杜福兮,你究竟是什麼人?」孫石玉瞬也不瞬的看著她。
杜福兮微微一愣。「什麼?」
他一勾唇角。「你跟我所聽聞的相府嫡長女大不相同,一個人要徹底轉性並非容易之事。」
她穩了穩心神,坐好了,正經八百的看著他,稍提高音量道︰「那麼妾身問你,世子,你又是什麼人?」
孫石玉面色一沉,眼光忽地幽黯。「為什麼這麼問?」難道……她察覺到什麼了?杜福兮看著他晦暗不明的神色,倒是答得流利,「因為你也跟妾身打聽到的王府世子不相符,孫石玉是個媽寶,你不是,你又怎麼解釋?」
孫石玉皺眉。「媽寶?」
她輕輕打了下自己的嘴角以示懲戒後,才道︰「就是離不了娘的孩子,傳聞中王府世子是個離不了娘的孩子,但你分明不是。」
他輕哼一聲,「你倒是都答得上話。」
因為之於她,自己也是個陌生人,他在她面前便沒有多加掩飾,以為壓根沒見過孫石玉的她很安全,沒想到她還是發現異常之處。
「爺這句話的意思是休戰嘍?」杜福兮笑嘻嘻地問,她可是很識時務者為俊傑的。
他覺得她奇怪,她也覺得他奇怪,那還不扯平,不然要怎麼樣?自己是穿越來的,難不成他也是穿越者?
她好笑的搖了搖頭,怎麼可能?她在亂想些什麼啊?
孫石玉凝思的看著她,還未答話,轎子忽地停下來。
轎子停下,卻沒人來喚他們下轎,但轎子卻又不走,杜福兮掀簾一看,是快到暖春閣了,但還未到,轎子怎麼就停了?
「怎麼了?」她問的自然是轎外的阿芷。
「那個……世子妃,恐怕要請世子出來瞧瞧了。」阿芷面有難色地說。
「什麼事啊?」不等孫石玉有回應,杜福兮先一腳下了雙人小轎,阿正忙打起橋簾扶她出來。
前方九曲橋上楊柳垂岸,蓮姨娘悽楚的跪在那裡,雙眸迷離,含著淚水,說有多可憐就有多可憐。
杜福兮有那麼一瞬的怔忡,隨即歎道︰「好一幅美人跪地。」
她轉身親自打起轎簾,看著紋風不動的孫石玉,故意謙卑地說︰「相公,蓮姨娘跪在前頭,在等你呢,你要不要出來看看?扶她起來?」
他的過去她來不及參與,也不會無聊到去追究,只是如今他可是吻了她,如若招惹了她又要去關切別的女人,她可就不會再對他敞開自己的心門了,他要怎麼做,哼哼,最好是三思!
孫石玉懶懶地掀動眼皮子。「娘子,說話就說話,你的眼裡為何要犯著凶光?」
杜福兮摸摸自己的臉頰,一副不解的模樣。「我有嗎?」
孫石玉對她的「凶光」很是受用,也不理她那很明顯的假意作態,開口揚聲道︰「慕東!」
慕東本就伺候在轎旁。「奴才在!」
孫石玉運了中氣道︰「找人把前面擋路的那個女人拖走,笨獅子要過,讓她要跪到別處去跪。」
蓮姨娘聽到了,她如遭雷擊一般,蒼白了臉色,傻在原地。他竟然這麼無情……
如今世子身子大好,卻還是不召見她,她怎麼也想不明白,原以為在烈日下這麼死倔跪著,一向最憐惜自己的他會心軟,會憶起過去恩愛的點點滴滴,沒想到他卻對她更加狠心……
兩行淚潸然地落下了。
杜福兮歎了口氣,心裡悶悶的。嚴格說來,自己這個正妻是小三,而這個日漸上心的丈夫是個負心漢,卻是為了她去負了別的女人……這、這……唉,是什麼剪不斷理還亂的情況啊?
都怪男人,都是男人不好,萬惡的男人!
還有要怪這舊時代不好,什麼奇怪的制度可以先納妾再娶妻的,還要女人寬容大度接受丈夫三妻四妾,太扯了!來自現代的她是萬萬無法接受的!
「你就自己起來走吧,我讓丫鬟送你回房。」她放緩語氣的對蓮姨娘說道。
以她的立場也無法勸解什麼,她很明白,不管她怎麼開導,對蓮姨娘來說都是貓哭耗子假慈悲,但不讓人拖走她,給她留點臉面,這點她是做得到的。
「蓮姨娘,你就回去吧!世子妃也是一片好意……」添香是本就在世子跟前服侍的,是王府的家生子,她看阿正不好開口,便自己開了口幫著勸。
然而蓮姨娘卻像是什麼也聽不進,她顫抖地站了起來,整個人像隨時會倒下,桃花好心要幫著扶她,卻被她一手推開。
蓮姨娘恨恨的瞪著杜福兮,忽然撕心裂肺的喊道︰「世子妃,你究竟對世子做了什麼?為什麼世子會這樣待婢妾?」
杜福兮一愣。「你現在是在說什麼?」
「別說了,蓮姨娘……」迎梅也急道。
過去蓮姨娘是個性子溫和的,很得世子寵愛,待她們這些奴婢也挺好,只要她們不對世子動小心思,她打賞起來也很大方。
可今天,看她那狼狽模樣像是要玉石俱焚,她們這些奴婢看了都心驚。
「世子妃,你給世子行妖術了吧?」蓮姨娘不管不顧的尖聲喊道,「都說你去蓮花庵修行,但誰都知道那裡不乾不淨的,還死過幾個尼姑,行點妖邪之術對你來說還會是難事嗎?」
「蓮姨娘!」迎梅急得跺腳。
「你別說了!」她真想把蓮姨娘的嘴給堵住。
「真是見鬼了趙善蓮!」杜福兮脾氣也上來了,目光露出厲色。「本世子妃問你,我曾阻擋過不讓你去見世子嗎?」
她也不是沒脾氣的,是念在對方被拋棄,心情一定不好,所以才體諒,但她退一步對方卻進五步,把她當軟柿子捏是怎樣?
「都行了妖邪之術,自然是沒必要阻擋不讓婢妾見世子。」蓮姨娘幽怨地說,恍似就認定了杜福兮一定有行妖術。
「我呸!我幹麼勸解你?」杜福兮朝旁大動作的呸了聲,帶著幾分傲慢的抬起下巴,眯著眼楮狠狠看著蓮姨娘。
「本世子妃行妖術,那你就那麼認為吧!你不過是個小妾,又能耐我何?氣死你活該!」
蓮姨娘傻了,她不過是無計可施之下一時腦子發熱才會那麼說,不想杜福兮卻不急著解釋,那行妖邪之術是多麼嚴重的事,她就那麼認了嗎?怎麼可能?
「慕東!」轎裡的孫石玉暴吼。「不是讓你著人把那女人拖龍嗎?你磨磨蹭蹭是在做什麼?」
杜福兮懶得看接下來有人要被拖走的場面,她氣呼呼的回到轎裡。
真是污辱了她的美,那女人以為自己給世子下降頭,所以世子才不待見她嗎?
其實她也很想知道世子為什麼變心不愛蓮姨娘了,但她可不會那麼臭美,說都是因為她,她嫁入王府時,他就已經不理睬蓮姨娘了,跟她是有什麼關係?那是他們兩人自己的事吧?
當初她是帶著當寡婦的心嫁入王府的,壓根沒想過要棒打鴛鴦,是那公驚翥自己不理那母鴛鴦,現在賴在她頭上,她要去找誰陳情?
回到輯裡,她越想越氣,真真想踢那禍水一腳,偏生他還神態自然,像是什麼事也沒發生。
「你說你說你說!」實在不甘心,她演起了瓊瑤劇,只差沒掄起小粉拳去槌打他胸膛了,真那麼做,怕噁心到的是自己。「你到底為什麼不喜歡蓮姨娘了?」
打從她一過門,他便是完全的忽視蓮姨娘,她根本沒看過他跟蓮姨娘恩愛情深的模樣,從他的態度上來看,蓮姨娘好似是個與他全然沒關係的人,他不僅從來沒提過她,也沒關心聞問過,更別談什麼介入不介入的問題,她與他之間根本沒有蓮姨娘的存在啊,這樣算啥橫刀奪愛?更何況她可是正妻!
冤有頭、債有主,孫石玉最明白他冷落蓮姨娘的原因不是為了她,他應該要站出來說清楚講明白才對吧!
「爺沒喜歡過她,這答案足夠嗎?」孫石玉眼神冷若冰霜,不耐煩地說。
蘭陽王府是什麼地方?世子又是什麼身分?冷落一名妾侍還需要理由嗎?那趙善蓮當真是無理取鬧。
原主一向病著,暖春閣由她做主久了,真當自己是回事了,也真當自己是主子了,即便是還受寵著,在正妻面前就該低眉順眼,那樣鬧騰是想如何?誣陷福娘對他施邪術,她定是不想待在王府了才會說那些話,那麼他會成全她的。
「這答案太卑鄙了。」杜福兮沒好氣的瞪他。「雖然爺不理會她,妾身是有那麼一點點的高興,但說沒喜歡過她就太不厚道了。」沒喜歡過,人家幹麼那樣鬧?
「爺說沒有就沒有,信不信由你。」孫石玉閉上了眼,不再與她說話。
為什麼不喜歡蓮姨娘了?會有向她吐實的一天嗎?如若真有那一天,她又會如何看他這借屍還魂之人?
蓮姨娘那一跪之後竟一病不起,她為何傷心欲絕也不是秘密,如今王府裡人人皆知,聽聞她病重,王妃心慈,還親自去探了她。
怎麼說蓮姨娘也照顧玉兒十年,是打小在身邊伺候的,玉兒病重時,她連著幾日幾夜沒眼,衣不解帶的近身伺候,將玉兒照顧得無微不至,光是這份情義,她這個做娘的就很感激她。
當初她很擔心兒子寵妾滅妻會惹人非議,如今玉兒與福娘鶼鰈情深是很好,但她沒想到玉兒竟連蓮姨娘也容不下,情分說斷就斷,難怪蓮姨娘會病倒。
王妃探望過蓮姨娘之後便直接往暖春閣的主廳內室而去,兩個大丫鬟竹影、百合跟著她,她事先已打發人去世子那裡傳話,到的時候兒子和媳婦都已等著迎接她。
「母妃有事叫我們過去就行,怎麼還親自過來?」杜福兮笑盈盈的忙招呼茶水點心。
「娘是去探了善蓮才順道過來。」王妃正色的看著兒子,微蹙秀眉。「玉兒,你去看過善蓮沒有?病得很重呢。」
杜福兮忙拉長了耳朵聽,她看孫石玉的神情倒是淡定得很。
蓮姨娘也住在暖春閣,病重之事柳嬤嬤已向她回過了,她只吩咐該請大夫就請、該配什麼藥便配,補品也差人送了一些去,盡了她正室的責任,對蓮姨娘她沒有多的同情
「,也不想演什麼好人,反正又沒人領情。
「孩兒正想跟母妃說,把她送出府去。」孫石玉微微皺眉。「給她撥個小莊子,打發幾個人過去伺候,兒子不想再在府裡見到她。」
杜福兮訝異的看著他,他這是真要將蓮姨娘打發走?
「使不得。」王妃有些緊張。「善蓮雖然是奴婢,但卻是娘做主讓你為妾的,過去你病重時,她寸步不離的照顧你,孩子,你可千萬不能那麼做,不能做那負心之人。」
孫石玉聽了,嘴角噙了絲冷笑。「母妃應該聽聞那日她沒分寸的撒潑,這府裡還能留她嗎?留著她,不知還會出什麼亂子。」
「她是……是過分了點。」王妃忙拉著媳婦的手拍了拍。「福娘,你是個心慈的,就體諫她一點吧!她也是苦,才會那般胡說,不要往心裡去了,娘信你的為人,不會使妖邪之術,你大可放心,就讓她留下來吧!娘會再勸勸她,不會再讓她胡攪蠻纏。」
杜福兮淺淺一笑。「媳婦沒關係,蓮姨娘之事全憑相公說了算,媳婦真的沒意見,她說什麼是她的事,清者自清,公道自在人心,媳婦沒做過就好,問心無愧。」
王妃微微一愣。看她說的不像客套,她還以為是福娘容不下蓮姨娘,難道不是嗎?孫石玉看出王妃所想,此時他若不表明立場,那小女子事後又不知道會說他什麼了。
「母妃,娘子沒說過什麼,是孩兒不想見蓮姨娘,就這麼決定,送走吧!」他不容置喙地說,語氣堅定。
王妃忙道︰「你不想見她,那也不一定要送走,讓她搬到娘院子裡去吧!此時若真執意要送走,怕她會想不開,如果做了傻事,你心裡也會不好過,畢竟是多年情分……」
杜福兮一聽,也是警覺頓起。王妃說得有理,在這種情況下被送出王府,轉身馬上去投河自盡了吧!
這時代的女人又沒有自我,把名節看得比什麼都重要,被送出王府形同被休離,叫她怎麼不去尋死?如果死成了,何止世子心裡會不好過,她也同樣會不好過。
她遂從善如流地道︰「母妃說得極是,媳婦也認為不能送走蓮姨娘,還是留在府裡的好,可以慢慢開導她,她總有想開的一天。」
王妃松了口氣,「就知道你是個通情的,娘就是這意思,凡事留一步,這是為他人著想,也是為自己著想。」
杜福兮微笑點頭。「媳婦受教了。」
王妃笑著點頭。「就知道你是個明白事理的。」她忽然憂心的看著孫石玉,還握了他的手拍撫著。「玉兒,你老實告訴娘,怎麼會突然不要善蓮了?善蓮不是你的心頭肉嗎?你怎麼會忽然煩起她來?你們吵嘴了嗎?還是她哪兒沒順著你,惹你不開心?」
王妃那還把兒子當媽寶的語氣讓杜福兮忍不住露出笑意,不過王妃正專注的看著孫石玉,並沒有看到她臉上那促狹的笑意,王妃就坐在他們兩人之間,孫石玉自然是看到她的表情,他很想翻白眼但忍了下來。
前世,這原主孫石玉是他皇后長姐的眼中釘與肉中剌,只因太后與皇上疼寵孫石玉比他長姐所出的軒兒還多。
軒兒只比孫石玉小一歲,是皇上的第一個子嗣,也是皇家的嫡長子,是無庸置疑的未來太子,而孫石玉雖是太后的第一個孫子,但不過是孫家的嫡長孫,如何比得上皇長孫重要?他長年軍旅在外,不明白皇上姐夫為何把親弟蘭陽王的兒子看待得比自己兒子還重,還以為孫石玉有何過人之處呢。
重生魂穿到孫石玉身上之後,發現他不過是個藥罐子跟病貓,還如她戲稱的是個離不了娘的媽寶,他越發不明白皇上與太后,也替自己長姐抱不平,孫石玉差文武雙全的軒兒豈止一點、兩點?皇上和太后那般看重根本毫無道理。
「咳!」杜福兮清了清喉嚨,很是溫婉恭敬地開口道︰「母妃,媳婦也很是納悶,所以早已問過相公,相公說沒喜歡過蓮姨娘,媳婦聽了覺得很荒唐呢。」
王妃也是一臉的驚諮,「怎麼……怎麼會呢?玉兒,你從前還說過要娶善蓮為妻,若不是善蓮出身低微,你父王還真怕你會鬧騰著要娶她為正妻。」
杜福兮得逞的噙了絲笑容。嘿嘿,看你怎麼跟你娘說,看吧!說沒喜歡過,連你娘都覺得荒謬呢!
「玉兒,你當真……當真沒喜歡過善蓮?」王妃說著便伸手去摸他額頭。「你沒發熱吧?沒糊塗吧?怎麼會這麼說呢?」
哈哈哈!杜福兮心裡的笑聲更大了。
孫石玉自是將她那要笑不笑的樣子看在眼裡,他臉一板,冷聲道︰「蓮姨娘搬到母妃院裡的事就母妃自己看著辦吧!儘快搬走,免得孩兒在這院裡看到她,又會起了要送走她的心。」孫石玉挑眉瞧王妃一眼,意味著我不想回答的問題,便是母妃也奈何不了我。
杜福兮眉頭一揚。好啊!高招,來個轉移話題。
「知道了,娘會儘快讓她搬走,你也別對她太狠心……唉。」說罷,王妃歎了口氣。
「今晨開始孩兒便犯頭疼,想請太醫入府診治。」孫石玉忽然病懨懨地說。
頭疼?杜福兮奇怪的看著他,這又是在演哪一齙?他哪有頭疼,明明就好得很,午膳還吃了一大碗麻辣臭臭鍋,吃得飆大汗,很歡呢。
「頭疼嗎?還有沒有哪裡不舒服?」王妃可緊張了,視若珍寶的兒子身子骨才好了些,莫要又染風寒了才好。
「太醫診治後自然知道。」孫石玉眼皮子緩緩一掀,不緊不慢地道。
「對對!瞧娘急得都糊塗了。」王妃吩咐道︰「竹影,你讓大總管拿王府的名帖去請方太醫速過府來為世子診治。」
杜福兮真是不知孫石玉葫蘆裡在賣什麼藥,便安靜的看著。
「娘,今日就不請方太醫了,請朱太醫來吧。」孫石玉又是輕描淡寫地道。
王妃一愣。「朱太醫嗎?」
一旁的杜福兮閑著沒事眼光亂瞄,卻見到竹影聽到朱太醫時目光忽然閃爍了下。
許是跟王妃一樣感到驚訝,世子一直是由方太醫診治,今兒個怎麼突然要換人?
孫石玉有條不紊的說道︰「孩兒由方太醫診治已久一直不見起色,娘子說相府向來由朱太醫診治,朱太醫又是太醫院的院使,自是擁有如華陀的醫術,孩兒極想見識。」
前世,朱太醫是定國公府常請的太醫,經常到國公府為他祖母和母親診脈,也是太醫院解毒的第一把交椅。
而方太醫他前世未曾見過,但原主體內有毒,方太醫卻長年診不出來,定是有問題,因此他刻意要王妃換太醫,便是要確定自己所想無誤。
這一邊,杜福兮瞪著他,眼裡明白寫著我哪有說朱太醫好啊?但她只動了動嘴唇以示抗議,並沒敢真的開口戳破他的謊言,他要換太醫應當是有理由的吧,她就靜觀其變吧。
「竹影,讓大總管拿王府名帖去請朱太醫。」見兒子說得有道理,要換太醫不是隨意所為,王妃馬上依了他。
過去她的玉兒哪裡會像今日這樣表達自己的想法了,她真的很欣慰,不由得又看重了媳婦一些。
她臉上綻了笑容,「孩子,如今玉兒的身子也轉好了,你們也該圓房了吧?」
王妃問得突然又直白,杜福兮一時臉紅的說不出話來。
這話題也太那個了,怎麼可以當著下人的面說?看看阿芷跟綠兒都掩嘴在笑呢,她真是服了王妃。
「母妃莫急,孩兒正有此意。」孫石玉不緊不慢地道。
王妃寬慰一笑。「知道你們都懂事,那就好,等你身子再好些,便帶著福娘進宮去給你太后祖母請安,她老人家整曰都掛記著你呢。」
孫石玉一派知書達禮地說︰「孩兒省得,等身子好了,定帶娘子進宮給太后祖母請安,孩兒這個娘子很貪財呢,定是很樂意進宮領賞的。」
見杜福兮臉都綠了,王妃笑駡道︰「你這孩子,怎麼這樣說自己媳婦?」
「相公他亂說的。」杜福兮道。
「孩兒說的全是實話。」孫石玉反駁。
這兩句幾乎是同時出口,還爭先恐後的,王妃又是忍俊不住的微笑,她看看兒子又看看媳婦,滿眼的笑意。
「見你們這麼要好,為娘真真放心了。」
三人又喝了一盞茶,便有丫鬟通報說朱太醫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