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6 章
有人推門進來,我以為是阿春還有什麼事,抬頭才看到是祺玉。他提了兩個大食盒,看著我們正在吃的飯菜,皺了皺眉頭。
算算時間,他大概還沒吃飯就來了,我起身接過他手裡的東西,轉頭吩咐道:「東籬,你吃完飯,下午就自己去玩吧。我這裡不用你伺候筆墨了。」
「是,三爺。」
帶著祺玉回了臥房,從食盒裡拿出酒菜來和他一起吃。他的臉色不大好看,陰陰沉沉的。
「怎麼了?生意上遇到麻煩了?」
「沒有。剛才從你這裡離開的那個丫頭是誰?」
「丫頭?哦,那是阿春。他們家包管了我的一日三餐。」
「是個鄉下丫頭?」
「嗯,你不是見過嗎?以前你來的時候,她也送過幾次飯。」
「哦,我倒忘了。」
「你那是貴人多忘事」,我微微笑道。
「什麼貴人」,他曬道,「那你怎麼送花給她了?」
「她為她奶奶要的,我就讓她自己挖了一株。怎麼了?」
「沒什麼」,他展顏笑道,「是我想岔了,我還以為你對她有意思呢。」
「怎麼會想到那方面去?」,我詫異道,家裡的年輕漂亮的丫頭也有好幾個,愛往我身邊湊的,不管美的醜的也很不少。往常也沒見他有什麼反應,今天怎麼突然對一個送飯的姑娘吃起醋來。
「不是看見你送她花了嗎?往常你對那些花寶貝的跟什麼似的。」
「以前只是沒人問我要而已」,我一點也不介意把花送給喜歡它們的人。辛苦培養出來的成果有人欣賞總是好的。
「我還想著,若是你看上了她,就把她買回去給你做妾」,他垂著眼簾,沒什麼表情的說。
「你說什麼?」,我吃驚的看著他,不知道他在想什麼。
「你不是生氣我納妾了麼,我想著你也納一個,咱們就公平了。也許你就願意和我回家了。」
「……」,這樣的公平……不要也罷……
也許是看我臉色不好看,他沒有再說什麼。打住了話頭,不停的給我夾菜。我卻已經失了胃口。
不知道為什麼,我們的想法相差得越來越遠。如今已經不能互相理解了。這是誰的悲哀?
吃完飯沒多久,祺玉就把我拉上了床,熱情的讓我有些招架不住。也不管如今天還大亮著,可見我預先把東籬打發出去是多麼有先見之明。
「季玉,跟我回去吧。」
「嗯?我在這裡還沒住夠呢。」
「可是我想你想得難受,這些年我們從來也沒有分開過。晚上一個人我睡不著覺……季玉……季玉……」,他摟著我的脖子一遍遍的叫我的名字,「你就忍心把我孤伶伶的扔在家裡?我想你想得都快瘋了。我把那個妾打發走好麼?那樣你是不是就願意和我回去了?」
我頭疼……
想想,也快發榜了,我點點頭,「你也用不著打發誰,我跟你回去就是了。不過等發榜之後,我要出趟遠門。」
「出遠門?去哪裡?去多久?」
「顧韶他背後有朝廷的人,以後還不定怎麼樣。我們現在和他牽扯太深了,難保他出事了,會牽連到你我。或者他用個什麼法子,讓我們頂了他的罪,自己好脫身。所以我得出門去安排一二,起碼找好後路。有個萬一,我們將來也有個去處。」
「有這麼嚴重嗎?我們都有武藝防身,萬一有事一走了之不行嗎?」
我搖搖頭,「那是朝廷的力量,若朝廷把我們當成了欽犯,若天下各州各府都有我們的通緝令,那我們插翅也難飛。所以我要用其他的身份去置辦幾處房產,出了事也有個新身份,有個落腳的地方。再說顧韶畢竟有恩於我,雖說他心思難測,我也不想一走了之。」
「那我跟你一起去。」
「可以是可以,那你的生意怎麼辦?」
「生意……」,他為難的不說話了。努力奮鬥了幾年的事業,豈是隨隨便便可以丟開的?
「還是我自己去吧,我可以用遊學的名義去,也不會讓人起疑。」
「……你要去多久?」
我算了算,「沒什麼意外的話,大概一年時間吧。」
「什麼?太久了,你走了我怎麼辦?」
我親了親他,「你照舊在這裡過日子,做生意。若是你不願意等,找了別人,那你我以後就是兄弟了。若你願意等,只要你沒變,我也不會變。」
只要他的心沒有向著別人,沒有把我當成外人,哪怕我們之間的生活不如意,我也沒法扔下他不管。畢竟相互扶持著在一起那麼多年,就算我想和他相守的心思斷絕了,也不妨礙我真把他當成自己的兄弟。
他不說話了,坐在我身上,又和我糾纏在了一起……
回到城裡沒多久,科舉的結果下來了,我果然中了舉人,名次是中游,並不顯眼。不過還是要應酬很多人,拜見老師和同年。
考中了舉人之後,上門提親的媒婆驟然增多了。這也是常見的事。都被祺玉黑著臉,以我已經定過親為由一一打發了。
「季玉,聽說你家最近有很多媒婆上門?」
「再不專心,你這盤棋就要輸了,子修」,我白了他一眼。
坐在我對面的人毫不在意的聳聳肩膀,「你對陳夫子家的小姐怎麼看?」
「閨中小姐,我又沒有見過。你這個人不厚道,怎麼把夫子的千金掛在嘴上。當心妨礙了人家的閨譽,夫子找你拚命」,我閒閒的擺下一粒棋子。
「怎麼沒見過?上次文會她女扮男裝來參加了,大家都見了。」
「是麼?我沒什麼印象」,上次文會的地點風景很不錯,光顧著看風景了,沒怎麼注意人。
「真是個書呆子」,子修笑罵道,「我就直說了。她對你的詩才很仰慕,夫子也欣賞你的沉穩性子,說你以後必定是個能成器的。你們二人恰是男才女貌。再說夫子在西南文壇上很有份量,他的學生眾多,你若是做了他的女婿,以後的好處就不用我說了吧?」
可惜,我是不可能成什麼器,也不打算再朝上走了。
我白了他一眼,「我的事你又不是不知道,我是定過親的。雖說暫時失散了,但我現在畢竟年輕,還等得起。若是我家先背棄婚約,以後人家找上門來,去官府告一狀,我的前途還要不要了?還是等個幾年,到時候年紀大了,就算背約諒別人也無話可說。」
子修點了點頭,「也是。不過可惜了啊,陳小姐真是花容月貌,又有詩才。」
我笑道,「給我說了半天,其實是你看上人家了吧?」
「可惜人家看不上我」,他笑嘻嘻的說,「她說要找個才華橫溢,又有龍鳳之姿的丈夫。我麼,才華大約是有一點。只是相貌不如你,大概她是嫌我沒你長得英俊?」
「去」,我啐他,「怎麼不說是你太過風流,家裡小妾成群,花樓裡也都是你的紅顏知己。哪有正經人家的小姐敢看上你。」
他哈哈大笑起來,「說真的,咱們這樣的寒門士子,如果能有一個陳夫子那樣的岳丈,對以後的仕途很有好處。否則就只能慢慢的熬資歷了,熬到頭髮都白了,可能還沒有出頭之日。放棄這門親事,真的挺可惜的」,他家也是商人,雖富卻不貴,很難在科舉或者仕途上幫上他什麼忙。
我認真的向他行了一禮,「謝子修兄以誠待我,只是對此事,我亦是無可奈何。」
他無奈的擺擺手,「算了。看來你我都沒有結交權貴,走捷徑的福氣。明年你和我們一起去京城參加考試嗎?」
我搖搖頭,「學問還不夠。這次考取舉人已是勉強了。再在家裡多讀幾年書吧。」
「你還真是心態平和。其實我也沒把握,但也想去試試,說不定運氣好就考中了呢?就算考不中,去見識一下也是好的。」
我搖搖頭,那根本不是我的路。若是我真的出身清白,沒有那段當男寵的歷史,或許會去搏一下。畢竟做官是所有讀書人的最終目的。做了官就能做很多事,實現很多理想。若我可以走那條路,說不定也早就蠅營狗苟,投身於名利場當中了。
我自己是如此,所以又怎能責怪祺玉在經商上的萬丈雄心?
隔天顧韶把我叫去,也談起了陳夫子的這門親事,「你若是有意仕途,結這門親事也是好的。以前的事你也不必擔憂,認識你的人都死得差不多了。剩下的幾個也好解決。」
我搖搖頭,就算劉府認識我的人都死了,起碼還有顧韶知道我的事。秦王那邊當初給我們提供了身份文牒,想必也是知道的。我還沒有出仕,這麼大的把柄就已經攥到了他們手上。以後進入朝堂,也只能成為他們的人,小小的棋子一枚。當一個線頭牽在別人手上的風箏,就算飛得再高又有什麼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