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7 章
回到府裡,管家跑過來稟報:「三爺,有客人來拜訪您。二爺在客廳招待呢。」
我點點頭,提步往客廳走。來找我的一般都是文人舉子,祺玉和他們沒什麼話題,他們也不大愛和商人來往。一般我不在的話,他們留下帖子就會走了。怎麼今天祺玉碰巧在家,還有心情接待起來?
「二哥,我回來了」,轉頭面向來客,卻不認識,「這位是?」
來客向我拱手笑道:「我是陳璃,我父親是陳夫子,因為仰慕季玉兄的文采才華,今日特來拜訪。」
沒聽說陳夫子有這麼大年紀的兒子,我仔細一瞧,便瞧出了端倪,原來是個女扮男裝的少女。也就十三四歲的樣子,身形還沒有長開,扮上男裝倒有些雌雄莫辨。看起來聰明機靈,大方從容,並沒有女子的嬌柔害羞。難怪上次我也沒有注意到她是個女子。
我微微一笑,給我說的親事居然是個這麼小的女孩子,真是玩笑一般,「原來是陳兄,請坐吧」,轉頭看見祺玉沉著臉,略一沉吟,猜到大約他已經看出了這是個女孩,衝他安撫的一笑,又對陳璃道:「我的天分資質平平,能有今日的學識不過是勤奮二字罷了。不敢當陳兄的誇獎。」
她嘻嘻的一笑,「你就叫我陳小弟吧,你年紀比我大那麼許多,叫我陳兄怪彆扭的。」
我想了想,點點頭,「也好,陳小弟,不知今日有什麼可指教的?」
「我聽說季玉兄種的花極好,方便帶我去觀賞一番嗎?」
「這也容易」,我點點頭起身,「二哥,你也去嗎?」
「嗯」,祺玉面無表情的點了點頭。
我便帶著他們二人看了我的花園,和陳璃下了一盤棋,又聽她彈了幾首古曲。她始終笑容滿面的,與其說是鍾情於我,不如說是覺得找到了一個好的玩伴。大約她父親的學生都太老太古板,要麼太風流太紈袴,碰到我這麼個年紀不算大,也不太油滑的舉子,她才有了幾分相交的興趣。她父親大約是弄錯了,這個女孩子並沒有對我有那方面的意思。
祺玉像個保鏢一般,始終在我身邊,但是沒有主動開口說一句話。像個黑面門神一般板著臉,直到我們送陳璃出府。
才轉身回府,他就推著我回到了我的臥室,「她是誰?」
「陳夫子的女兒。」
「原來是她。顧韶跟我提過,想讓你和她結親,說你們很般配。說這個姻緣對你的仕途很有幫助。怎麼,你想娶她嗎?」
我搖搖頭。陳璃挺可愛的,可惜天時地利人和都不對,所以我不可能娶她。
「為什麼?我瞧著你們談話挺投機的?」
為什麼?因為樂城不是久待之地,我必然要走,怎麼能害了別人。
為什麼?因為我不走仕途,也不需要一個對我的仕途有幫助的妻子。
為什麼?因為我和那陳璃不過是初相識,彼此都沒有什麼男女之情,又談什麼嫁娶?
為什麼?因為我會和你相守,在你背棄我之前。
「因為……我有你啊。我有你便足夠了」,只要……你不負我。
他的臉瞬間就紅透了,不自在的低著頭,嘴角卻翹了起來,「我也是。有你便足夠了。」
這天他便沒有出門去,只是在我身邊待著,交換了無數個吻,我拿了本書,一整天才翻了兩頁,什麼也沒看進去。
似乎在他納妾之後,在我們經過了一段時間的分居之後,本來已經逐漸冷淡下來的感情在回溫。小別勝新婚?
我不懂。
夜裡,他摟著我的脖子枕在我肩上,又問我:「你真的不會娶妻?哪怕她會幫你平步青雲?」
「嗯。」
「會一輩子都陪著我嗎?」
「嗯。」
「我原來覺得讀書人都是嘴上滿口仁義道德,實際上肚子裡都是男盜女娼的傢伙。所以便從來不喜歡你讀書。後來見你還考了科舉,心裡更是不自在。可是,你和那些人真的不一樣。你讀了書,也沒有變成那種薄情寡義的人,也沒有變成一肚子壞水的偽君子。我小時候在樓裡,有一個哥哥對我特別好。那時候他和一個窮書生好上了,自己拿銀子贖了身,跟著那個書生,拿私房銀子供那個人讀書生活。可是那個書生作了官之後,就攀上了一個官家小姐。後來那個哥哥被那個女人讓人打了個半死,扔出了府,當天夜裡就死在了街上。聽說他挨打的時候書生就在旁邊,因為不想得罪岳家,所以他根本沒管。還是我們樓裡和他好的幾個哥兒出錢找人把他埋了。從那時候開始,我就特別討厭讀書人。也害怕有那麼一天,你也變成了那樣。」
很通俗的故事,祺玉那哥哥信錯了人。
「你一直都不信我?」,我很詫異。我以為過去我們說得很清楚。我以為當初他願意跟我一起離開劉府,他願意把銀子都交給我,就是信了我。
不過那時候我還沒有考取功名。是不是成了士人之後,他就一直對我滿腹疑慮?
我不明白。
「不,我是相信你的……但又害怕以後……」
還是半信半疑吧。我覺得無話可說。
祺玉繼續道:「在劉府的時候,我什麼也沒想。咱們是一樣的,你年紀還比我小,又不愛說話,誰也不搭理。那時候我覺得自己可以照顧你,可以護著你。那樣的日子我就滿足了。可是出來了之後,好多事情就變了。你考了秀才,就算是我做生意,也是你幫襯著,手把手的教我。你什麼都比我強。我一直希望配得上你,希望不會有一天被你丟下。我也知道顧韶的背景深得很,知道你希望我們離他遠一些,不要有所牽扯。可是,我真的不想只守著那個鋪子,看著你飛得越來越高,直到有一天離開了我。要是你也作了官,也找了個官家小姐,我該怎麼辦?我根本阻止不了你。所以我接受了顧韶的提議,接手了那些鋪子,做大了生意……我想讓你需要我,依賴我,希望你以後都離不開我。可是生意做大了,就身不由己了,每天的事都特別多,還要迎來送往,上下打點,還要做一些我根本不想做的事,比如去青樓,或者收下那個妾……可就算是這樣,我還是跟不上你,因為你又考了舉人,你的老師和朋友都是樂城上得了檯面的人物。根本不是我這樣的商人可以比的。昨天我聽顧韶說那家人家的小姐對你的仕途很有幫助的時候,我心裡特別難受……我難受自己根本阻止不了你,我真想把你捆在家裡,讓你出不了門,可我不能那麼做……我害怕極了,怕你為了功名答應娶那家的小姐……可是今天,我真高興……季玉,我真高興……你是真的願意一輩子和我在一起……」,他的聲音有些哽嚥了。
我嘆了口氣,摟緊了他,輕輕吻他的額頭。還是覺得無話可說,到底是誰傷了誰?
他怕我離開他是真的。
他有自己的雄心壯志也是真的。他在忙忙碌碌的忽略了我的時候,他在收下了那個小妾的時候,究竟是想我更多一點,還是想他自己和生意更多一點,恐怕只有他自己清楚了。
其實那段時間,他也不是那麼需要我了。是的,因為瞭解他,我明白,那時候,他是真的不那麼需要我。他忙得很快樂滿足,他得到了承認和尊重,有了生意夥伴,有了很多聽話的下屬。他的生活有了很多個重心,我也只是其中的一個。
他收下那個妾也沒有多少猶疑,他不擔心會傷了我,因為他知道只要他不碰她,我就不至於為了這個而離開他。
直到我去山上住,一住就是幾個月,他才開始擔心。我雖然不再是最重要的,但也是很重要的。他不信別人,因此也不大會愛上別人。所以他不想失去我。
他說得都是真的。但他說得是他的初衷。在那些他沒說出來的部分,或者他自己也不肯對自己承認的部分裡,我其實已經不是那麼重要了。
但即使不重要,他還是不想失去我。人都是這樣的,佔有慾強烈的男人更是如此。
我看得明白。
因為看得明白,所以我知道,他已經不是當初那個我想要共度一生的人了。在他心裡,事業,地位,金錢,面子,妻妾,還有我,都是他需要的。
我的心冷了,心遠了。失望了。
可明明失望了,還是放不開他。
我想若是我們的生活都沒有隱憂,若是我不擔心祺玉將來受到當權者的清算,我或許已經放開了。
我想要自由自在的生活,想找一個願意守著我的人共度一生。感情太奢侈,我從來不指望,我只是想找個人擁抱,有溫暖的體溫,持久的守候。數年前我是這麼想得,如今還是。
我寧願和一個全心全意待我的醜陋粗鄙的村婦一起生活,也不願意要一個越來越忽視我的祺玉。
就是因為有隱憂,所以我仍然守候著,等待著。
或許等安排好了後路,我才能做出決定,我是不是還要和這個人共度一生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