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 章
我越發的不願意說話了。除了少爺每月會來的兩三個晚上,以及之後休養身體的一兩天,我都在養花以及打開窗曬太陽發呆中度過了,從沒有邁出房門去。
而且我只在太陽快落山的時候才去窗邊,我不願意見人,不願意開口說話,甚至連早晨和中午的陽光也覺得明媚的刺眼。那一類代表著光明和向上的東西,我不再願意接觸。反而更喜歡夕陽和黑夜。也喜歡雨天。
若是雨天的話,院子裡便一個人也沒有,我就會在窗邊發呆一整天。
看不到未來,也沒有希望可言,我也不過是「活著」而已。
因為我照顧花草的耐心和仔細,李叔得空的時候,便認認真真的教我栽花種花。大約半年之後,我培育的第一株美人蘭便開了花。
少爺來過夜的時候瞧見了,第二天便拿走了,聽說送給了顧公子。
雖然是不問自取,但這裡的一切,包括我自己,不都是屬於他的東西麼?而且我喜歡種花,喜歡看著它從一粒種子長成一棵小苗,然後長大開花。卻並不執著於想要擁有它。這種自然之美,它在生長的時候的那種生命力,要比區區的花朵美的多。我是個種花的人,卻並不是惜花賞花的人。
隔了兩天,阿平一臉心疼得拿著一株斷苗過來,「顧公子不知道發了什麼火,竟把這花砸了扔了。」
我點點頭,接過那斷苗,重新栽種起來。
「什麼啊,公子辛辛苦苦養了那麼久。說拿走就拿走了。拿走了又不好好養著……」,阿平繼續嘟囔。
我沒有言語。知道阿平只是嘴碎,倒不至於出門去惹什麼禍。而且他這樣多話的性子,也使得這個屋子裡不是那麼安靜。使得我的絕望與無助,不是那麼明顯。
那花終究是養活了。再次開花之後,又被少爺拿走送給了顧公子。我也仍然沒有言語。
那位顧公子,我遠遠的見過他在院子裡。他看起來氣質很好,清雅如竹,一般的文人打扮,面上總是淡淡的。他住在最大的屋子裡,服侍他的人有四個,好像都是讀過書的,連名字也和別人不同,什麼侍墨,書香之類的。
可是,他也仍然是個男寵。正因為他的不同,他是讀書人,他品格不同,關著他的籠子也不同,才顯得分外可悲。
若是那個少爺真的喜愛他,又怎麼會把他和那些戲子,小倌,以及我這樣的平民百姓等為同類?甚至關在一個院子裡?用活生生的例子讓他明白,他也不過是個男寵而已?
可是在阿平的眼裡嘴裡,少爺是很愛他的。
「咱們爺對顧公子真好,又買了許多書送過來呢。」
「聽說爺給顧公子送來的新墨,是新近才有的千金難買的香墨,寫的字有一股子香味呢。」
「爺帶了顧公子出門去踏青呢。」
「顧公子著了涼風,咱們爺這兩天不眠不休的照顧他呢。」
「……」
這個男人一幅一往情深的樣子,到底是做給誰看的?
他在和我上床的時候,可是熱情無比,不僅沒有絲毫的勉強,還勉強了不那麼情願的我。我猜測在別人那裡也差不多,不過別人大約會配合他。
情和欲是能分開的,這我相信。
可是深情……特別是那些肉麻的,討好的,流於表面的舉動,實在虛假的很。
不過顧公子和少爺一樣,讀過書的人大概心思也不同,不那麼容易看得清楚。誰知道他們有怎樣的過往?
相比於他們,我更愛看另外幾個人。因為出身低,所以他們嬉笑怒罵都隨意,有一股市井氣息。我就像看人演戲一樣,看著他們在院子裡來來去去。保持著安全的距離,看著他們吵,鬧,笑,或許高興了還唱一段兒。
有一天卻出了事。
管家把我們聚集在一起,說五公子和一個丫頭通姦,被捉了奸。然後他在我們面前,被活活打死了。來到這裡快一年了,我卻不記得他們的名字,也沒有說過一句話。在他被打死的時候,我終於知道他叫琳瑯,一個很女氣的名字。琳瑯啊,是戲子出身,原來卻是喜歡女人的。
原來他們也不是個個都情願在這裡當男寵的。我忽然意識到了這一點。
顧公子第一個拂袖離去,那個管家哼了一聲,卻終究不敢出聲阻攔。
可剩下的我們,只能看著那個活生生的人,被打得血肉模糊,漸漸沒了生息。
我一回到房間就吐了,阿平也是面色發白。
少爺並沒有出現,我記得還看見過在院子裡他向少爺撒嬌的場面。讓生命消逝竟然是如此容易的事,而且人都死了,那個管家仍然一臉鄙夷的唾棄屍體,沒有絲毫的……憐憫以及因殺人而有的罪惡感。
他們不敬畏生命,也不敬畏死亡。
一張賣身契就讓這個家族能隨意決定我們的生死。這冷酷殘忍的一面讓我看清了我究竟生活在一個什麼樣的世界裡。
琳瑯的慘叫聲和血肉模糊的模樣似乎仍在眼前,我害怕,阿平也害怕,他乾脆在我的房間裡打了地鋪,這樣兩個人才睡得著覺。
直到少爺再次來過夜,阿平才回了他自己的房間去睡。
「這幾天那個下人都睡在你房裡?」
我點了點頭。
「是不是被嚇壞了?」
「嗯。」
他摟緊了我,「不用怕,我在這裡。你是最老實本分的,不會犯那樣的事,所以不用害怕。」
他的身體強壯溫暖,這樣的懷抱的確誘人。可是想到琳瑯,心卻覺得越發冷了。
我伸手攬住他的腰,埋進他懷裡,在這樣的夜晚,暫且享受這樣的體溫和擁抱。
他輕聲地笑了,在我耳邊道:「爺最喜歡看你那幅不甘不願又忍耐的模樣,真是別有風情。也喜歡你現在乖乖的樣子。爺會一直疼你的。」
我閉上了眼,在他懷裡埋的更深。他親了我幾下,抱著我睡著了,我也很快就在這溫暖的懷抱裡睡著了。
批判或者評價都沒有意義,我只需要清醒就足夠了。
過年的時候,少爺自然是和老爺,少奶奶等人一起閤家歡樂。我們這一群人,沒有什麼家。也許是因為顧公子的存在太過特殊的原因,其他的幾個人不自覺地聯合在了一起,平時一起玩鬧,現在也一起過年。
他們也讓人來請我。我沒有去。
並不是因為瞧不起他們,同樣的身份誰瞧不起誰啊。
我不想靠近他們,不想瞭解他們,也不想被人瞭解處於這種身份的自己。
我不想要那種煙花般的片刻歡愉,因為知道煙花散盡之後孤獨徬徨會更加明顯。
阿平顯然是誤會了我,以為我和他一樣看不慣那幾個人,倒是對我的舉動很贊同。
我們兩個人一起吃了年夜飯,還喝了一點果酒。我早早的洗澡睡了,沒有守夜。沒有什麼值得我守的,無論是剛過去的一年,還是未來的一年。
大年初一,顧公子卻來了我的房間。他打量了一下我培育在房間裡的那些水仙花,坐了下來,看著阿平為他倒的那杯茶皺了皺眉頭,沒有去碰。
我捧著暖暖的熱茶喝了一口,靜靜等他說明他的來意。
「這些水仙是你養的?」
我點了點頭。
「養得不錯。以前那兩株美人蘭也是你養的?」
其實是同一株,不過我沒有反駁,還是點了點頭。
「看來你很靜得下心來。你識字嗎?」
我搖搖頭,疑惑他為什麼問這個。
「想學嗎?」
我抬眼看他,第一次認真打量他,他很英俊,儒雅,一看就覺得應該是人上之人的那種人,和我們真的很不同。他面色仍然淡淡的,看著我等著我的回答。
我點了點頭。認字總是有好處的,以後若是能出去,也不那麼容易受騙。
「明天上午去我那裡。」
我又點了點頭。
他又看了我幾眼,沒再說什麼,準備起身離開。
我拿了一株水仙遞向了跟著他的下人,他微微點頭,示意讓他收下。然後衝我點了點頭,就離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