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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淵青燈行》第82章
☆、第八十一章

    常封看向青燈,她的小臉已經死灰般蒼白了。

  空氣彷彿凝滯,連蘆葦也停止了擺動。

  青燈在馬車前低頭站了好久好久,車裡的男人再無聲息。

  常封輕聲道:「顧姑娘,宮主且有要事回宮,夜凝宮那種情況你是知道的,不可再耽擱了。」

  馬兒踢踢步子,喘出一口氣來。

  青燈又是過了半晌,才重新抬起臉,目光筆直越過常封的肩膀,望向車簾。

  「你說得對,我不是個好女人,我不配。」

  她輕輕說,「淵哥哥厭倦了當是自然,燈兒只想最後告訴淵哥哥,那一夜燈兒叫淵哥哥莫殺徐孟天,並非是捨不得。」

  她朝馬車重重跪了下去,常封一驚,剛想出聲,卻見女人伏□子,磕了三個響頭。

  然後默默起身,牽著馬退到一邊。

  馬車碾著地面,轟隆隆絕塵而去,漸漸消失到視野盡頭,直到最後青燈什麼也看不見了,才低下頭,抹了抹眼睛。

  過了會兒,她又抹了抹眼睛,再抹了抹臉上的灰。

  她牽著馬一點一點往回走,一邊走一邊不斷地抹臉,抹得整片衣袖又髒又濕,難看到不行。

  青燈努力嚥著喉嚨大口呼吸,她仰起臉吸著鼻子,恍惚地看著模糊而湛藍的天空,肩膀一抽一抽的。

  ******

  半年後。

  盛夏。京城。

  熙熙攘攘,人來人往,喧囂非凡,一片繁華而榮平的氣象。

  陽光普照,蟬聲隱約。

  說來這半年的大事兒,約莫只有宮中四皇子白澪猝死一事了。

  此事眾說紛紜,雖說猝死,但四皇子白澪的真正死因也無從考證,有人說是宮斗角逐中的謀殺,有人說是之前在江湖中行走時練功,如今走火入魔,也有人說是直接元武帝授意所為,更有甚者說此乃情殺,兇手是他心中一直愛慕的以為女子。

  開年以來日子過的真真安逸,能拿來嚼舌根的約莫只有這個了,再則白澪四皇子玉樹臨風,風度翩翩,性情溫和,更是京城少女夢中情人的不二人選,鄰里街坊就白澪之死早已傳出四十八種說書版本,熱門程度可見一斑。

  江湖那邊也未聽如何動靜,若是說來,只是紫劍山莊少莊主接任這代武林盟主,行事極為低調又未大肆宣傳,倒也神神秘秘。

  只不過那聖上身邊的徐大人與這位武林盟主的關係眾人知否,又是另外一碼事兒了。

  四皇子白澪雖是死了,那葬禮卻是辦的相當厚重,元武帝給足了面子,又彷彿是告知天下這四皇子已逝之事般,中原上下無一不知的。

  這番八卦未褪去,京城中少女們還未另尋夢中情人,倒是來了一道新八卦。

  這八卦源頭就遠了,遠在海外,那八卦的主兒大伙約莫只是聽過傳言罷了。

  不過說來,關於那人的傳言一直頗多。

  「據說那魔宮宮主要成親了!」

  「哦哦哦,那個殺人不眨眼的魔君?他那麼多女人還成個毛的親?」

  「哼,就是,也不分老子一個。」

  「這回莫說,可是真的了,我一個朋友是西域富商家做事兒的,那富商原來是龜茲的貴族,西域那一代甚是有名氣的,他跟著主子走南闖北見了不少世面,上個月那喜帖發到那主子府上了呢!正是夜凝宮的落款!」

  「我還不是聽說了,是真的,絕對是真的,說是下個月成親!」

  嘰嘰喳喳,辟里啪啦。

  八卦什麼的,嘮嗑起來還是頗為愜意的。

  青燈站在京城「馥梅茶社」門前,一邊將行李掛在馬鞍兩邊,一邊有的沒的聽一旁兩個幾個人圍在一起聊八卦,說甚麼那夜凝宮主的未來夫人模樣乃傾城之色,連後宮美女們見了都要眼紅嫉妒的。

  盛夏之日,她一身素色青裙,再則女子膚如冰玉,甚是涼爽惹眼。

  「可是聽得舒坦?」

  青燈轉過頭,見春分笑瞇瞇地從茶社裡走出來,茶社裡人流來往,想來生意興隆。

  白澪死後神樞堂沒了朝廷支撐,雖換了新的主兒但也大不如前,有些人便離開堂中各自某事去了。

  比如春分,青燈半年前是如何也不曾想到他在茶方面頗有造詣,自個兒開了一間茶社,做些小本買賣如今倒也做大了。

  「什麼舒不舒坦的。」青燈撇撇嘴接過包裹,「關於他的事兒傳言何時靠譜過了?」

  「你曉得這回是真的了。」春分笑道,「顧姑娘,宮主他的確是將成親了。」

  青燈低下頭先是不吭聲,後來才抬頭說:「他說他不要我了,我不會相信,可我還沒有資格去找他,現在的我不配。」

  她還沒有向她的過去告別。

  向那些束縛過她的東西,那些她放不下的東西,以及曾經傷害過他的自己告別。

  她必須一身坦蕩蕩毫無芥蒂,才可以去找他。

  「顧姑娘現在不正是去爭取資格麼。」春分眨眨眼,笑了,「再則,兩個人在一起的事兒,只有是否相愛,相配與否是旁人的眼光,與二人無關。」

  青燈聳聳肩也笑起來,牽起馬,「那我走了,代我向阿蔭問好。」

  「嗯。」

  目的地委實不遠,即在京城邊緣。

  青燈牽著馬悠悠走到一座大宅前,宅子修葺得甚是壯觀大氣,想來居住其中之人身份不俗。

  徐府。

  她望了望那元武帝親筆題出的牌匾,將馬拴在一邊的樹上,然後獨自踏上台階,對兩旁的守衛道客客氣氣行了一禮。

  「轉告徐大人,顧青燈求見。」

  ……

  宅子裡頭更是雅致寬闊,亭台樓閣,小橋流水,甚是風趣。

  青燈由人領著尚未走進廳堂,便在朱紅走廊間見一紫衣男子疾疾迎面走來,器宇不凡,面容如玉,旁人見了他皆是行禮。

  他面色是罕有的緊張,見了青燈身子一滯,眼眸掠過喜悅的銳利光芒,舒展開笑容。

  「青兒,當真是你。」

  青燈點點頭,低頭一禮。

  徐孟天將她就近帶到池塘邊的一座八角亭台內,亭台的柱子是蔥綠色,綴著風鈴,四面垂紗,這細軟的紗可防些夏日蚊蟲,隨風輕浮如透明一般,雕花石桌擺上精緻的糕點與香濃的花茶,散發出飄渺的香氣來。

  侍女上了茶點這便退了,只留二人。

  徐孟天坐在美人榻上,笑道:「尋你太久不見蹤影,差點兒就派人去關外找找了,你可說說這半年來上哪兒了?」

  青燈搖搖頭,靜靜答道:「四處走走,見了些世面,也無甚去哪。」

  她四處張望一番,道:「晴霜呢,可有將她接來?」

  「她不喜歡住這兒,戀著紫劍山莊,我也不好留她。」徐孟天笑道。

  是麼。

  青燈望著他的笑容。

  她是真的不願來……還是不敢來?

  「這也好,收了心,也該安頓下來。」徐孟天極是自然去拉青燈的手,「青兒,來了就莫走了,你的房間我一直為你留著。如今我一人,倒是寂寞得緊。」

  青燈後退一步,悄無聲息避開他的手,低頭道:「徐大人,青燈前來有一事相求。」

  徐孟天伸出的手在空中停了一停,這才慢慢收了回來,去執石桌上的一盞茶,他抿了半口,才放下了聲音道:「怎喚得這般生疏?青兒,喚我天哥哥。」

  「徐大人——」

  青燈單膝跪地,雙手抱拳低頭,乾乾淨淨大聲道:「請夫君賜青兒一紙書,休了青兒罷。」

  徐孟天轉過頭去望著她,目光竟有幾分怔忪。

  「……青兒?」

  「請夫君賜青兒一紙書,休了青兒罷!」

  青燈朗朗道。

  似乎這番徐孟天才聽清她說的話,倏地站起來,打翻了茶杯,摔碎在地上濺出熱熱的茶液來。

  他低下頭,目光直直地盯著她,臉上變幻莫測。

  「青兒,你在胡說些什……」

  青燈頭埋得更低,不等他說完,第三次不卑不吭道:「請夫君賜青兒一紙書,休了青兒罷!」

  徐孟天沉默了。

  風吹過涼亭,帶起柔軟的輕紗,池塘波光粼粼,金燦燦魚兒在其中戲水,彷彿折射在水面上的金色陽光。

  徐府高高的圍牆,隔開了喧鬧的集市與湧動的人群,闊開一方天地,別有寧靜安好。

  青燈單膝跪地,一動不動。

  又過了半晌,陽光從亭台外斜射進來,亮了她的腳尖。

  「好……很好、好。」

  徐孟天嘴角微微抽搐,他閉眸吸了數口氣,從唇縫裡擠出幾個生硬的字來。

  青燈只是行禮:「謝過徐大人。」

  她抬起眼,露出白淨秀致的小臉與一雙黑白分明的眼睛,徐孟天注視這雙眼睛,企圖從其中讀出一絲情思來。

  只可惜,女人清亮的眸中全然堅定。

  徐孟天喚人搬來筆墨,低低道,「你曾叫堪伏淵不殺我,可尚是不捨?」

  青燈低下頭,腦海裡浮出那個男人握著長刀單膝跪在地上的模樣,黑夜中他蒼涼的笑,胸口的血從指縫滴落地面,受傷的眼神她一輩子不會忘。

  「自那夜之後,我欠紫劍山莊的恩情,已經還清了。」

  她重新抬起頭直視徐孟天。

  「從此以後,我不欠紫劍山莊、不欠徐大人任何。」

  她只欠那個人,他替她還了債,她幾生幾世都欠他。

  她只願欠他的。

  徐孟天閉上眼深吸一口氣,放下了肩膀,「是,若無你出聲阻止,我徐某已命喪九泉。」

  「許多人雖因徐大人而死,但徐大人一死,會有更多人受到牽連。他、無妄城部眾,都會被朝廷武林追殺,至死方休。」

  青燈說的坦白而平靜,「所以,徐大人不可以死。」

  徐孟天低頭寫了書,輕輕道:「僅僅如此?」

  青燈點點頭,接過紙書,掃了眼上頭「休書」二字,心下釋然坦蕩,收入懷中。

  「是,僅僅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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