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章
白光。
四周純白的光。
只是徹天徹地的空白,連影子都被拂去。
青燈孤身站在純白之中,緩緩睜開眼。
酆都地府不應該是黑的麼?
她微微蹙眉,忽而聽到聲音,竟是常封的,原本是模糊,後又在噗通一聲下跪聲中,逐漸清晰。
「請宮主三思!」
「本座的事情,何時來由你指責臧否?」
青燈心裡一跳,熱了。
是……淵哥哥的聲音啊。
他還活著,真的太好了。
「宮主,這九霄盤龍印萬萬不可——您是知道修煉《焚火碎光刀》不由九霄盤龍印鎮壓會是何種結果——九層《焚火碎光刀》您已練至第七層,倘若此時撤去,恐怕……!」
「本座心意已決,勿需多言。」
「宮主!」
青燈莫名地歪歪頭,他們在說什麼?
她是第一次聽見常封情緒波動如此,想來那妖孽男人又要亂來了。
常封常封,你千萬要管好他啊。
青燈屏息聽了一陣,確定什麼也聽不見了才環視四周,心中琢磨著這究竟是哪裡。
想來這陰曹地府,也許能見到骨瓷的,念此青燈心中輕快了不少,也少了些害怕。
青燈抱著這番念頭剛往前踏上一步,心口驟然疼痛起來,是她自剖的那條傷口,青燈彎腰摀住胸口,那些疼痛越發滾燙熾熱,彷彿將她燒著了一般,她艱難地掀開領子低下頭,剛想看清是如何,眼前便一黑,只瞧見些許金紅的光亮,如一條矯健游龍。
…………
……
嘩啦。
水聲。
溫熱的帕子輕輕蓋上她的額頭。
好暖……
青燈微微蹙眉,啞聲嗚咽著轉醒,睜開眼睛是木製的屋頂,身下是柔軟的床鋪,房內燃著一股淡淡熏香,沁人心脾。
樓底下傳來城鎮獨有的喧鬧聲,馬車咕嚕嚕滾過青石地面的聲音,別有一番寧靜祥和。
「姐姐你醒啦,哎呀真可惜,他們剛一走你就醒啦?」
青燈慢慢轉移視線,床邊站著的是為布衣少女,笑容明亮。
「姐姐我叫阿萌,我的爹爹是這客棧的掌櫃,與你一起來的公子付了錢,說他走後讓阿萌照顧你呢。」阿萌說此臉頰一紅,低頭說,「姐姐,那位紅衣公子究竟是哪裡人啊?長得真好看。」
青燈呆呆聽著,一時間反應不過來。
究竟是……怎麼回事?
她不是應該……死了麼?
她記得她給堪伏淵換血,然後就應該死了,她不可能還活著,絕對不可能……
砰咚。
青燈睜大眼睛,全身僵硬了。
砰咚,砰咚。
「姐姐?」阿萌歪歪頭,疑惑地看著床上的女人眼睛突然睜得大大的,一寸寸將自己的手緩緩挪到胸口,按住。
然後,原本紅潤的臉變得蒼白。
「姐姐你怎麼啦?放心哦姐姐身子很健康~」阿萌笑著說,「阿萌跟隔壁的郎中學過一點,把脈什麼的還是會的,姐姐昏迷的時候阿萌有悄悄把過哦,脈象平穩,氣息勻和~一點病都沒有哦!」
阿萌一邊說,一邊見青燈的臉色更加難看,心中詫異,「姐姐。」
青燈不言,手依舊按在心口上,睫毛微微顫著。
砰咚。
她怎麼會有……心跳?
她摸摸頭頂的濕帕,潮濕的溫熱,分明感受到。
心胸中湧起難以言說的滋味,青燈紅了眼眶猛地坐起來,帕子落到地上。
剛坐起來,身體便一陣陣痛,如散架的骨頭從今拼湊一般,青燈疼得臉全部皺起來,□弓起身子縮成一團。
「姐姐,你還是好好休息罷。」阿萌露出擔憂的神色。
青燈垂著眸,目光不知望向哪裡,低低地說:「阿萌……我這算是……活過來了麼?」
阿萌歪頭道:「姐姐說什麼呢,姐姐活得好好的呀,說什麼喪氣話。」
青燈心中一縮,驀然想起之前在純白光芒中所聽到的話,低頭猛地拉開自己的衣襟。
阿萌只見女人忽然脫衣服,剛見一抹雪白便紅臉轉過頭。
青燈低頭看著自己身體,眼睛睜得大大的,說不出一個字。
一條龍,赤紅色的龍。
栩栩如生,活靈活現,線條剛勁有力,龍身長長,威武矯健,盤旋與她胸口上下,佔據她從胸口到小腹大片肌膚。
即便細小些許,即便纏繞烙印龍姿改變了,她依舊認得它。
九霄盤龍印。
無妄城魔宮聖物,擁盤龍印者,起死回生。
幾乎可以感覺到龍印灼燙著她薄薄的肌膚,青燈顫顫巍巍地合上衣裳繫上腰帶,伸手拉住阿萌的衣袖,指節蒼白,指甲在衣料上嵌出深深皺褶。
她嚥了咽喉嚨說:「你剛才說……他們才走?」
「是啊,」阿萌點點頭,從一邊木質方桌上拿來一個紫布包裹,「那紅衣公子說你醒後把這個給你,說裡面是盤纏,夠姐姐用上好一陣了。」
青燈抬起頭緊緊盯著阿萌,幾乎是喊出來的:「他們往哪個方向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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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蘇城北乃一條平原大道。
春日已至,道路兩畔長滿高高的蘆葦,隨風搖擺著,發出窸窣的碎響。
天高地遠,風光正好。
一輛馬車正在大道上行著,馬車車身是張揚的朱紅色,描著暗暗的金漆,四角綴流蘇,此時流蘇也與這些蘆葦一併搖搖晃晃。
啪嗒啪嗒。
急切切的馬蹄聲,從後頭追趕而來,極快地近了。
一匹鬃毛駿馬揚塵飛蹄自馬車身後衝出,一聲響亮長嘶,驟然停下直直橫在馬車之前,迫使車伕拉下韁繩。
常封一身黑衣坐在馬車上勒下韁繩,剎住馬車抬眼望著馬匹之上的青衣女子,細鼻潤眉,面如嬌花,雙眸含水神色卻是凌厲堅定。
「宮主。」
他微微側首,隔著車簾對車內道。
青燈下馬,走到馬車面前撐開雙臂,揚聲道:「你們要去哪?」
常封心中歎息,對青燈道:「顧姑娘請回罷。」
「什麼?」青燈皺眉,「開什麼玩笑,我要見淵哥哥。」
語畢不由分說想上車,常封手握鞘中劍,長臂一伸攔住她。
「顧姑娘,對不住了,宮主現在不想見你。」
「什麼不想見我,把我一個人落在客棧裡自己跑掉是怎麼回事?那一包裹銀子是怎麼回事?——」她一拉自己衣襟,露出雪白胸口一點兒龍紋來,常封趕緊轉頭。
「——這盤龍印是怎麼回事?!」
青燈望向馬車大聲道:「淵哥哥,你出來!」
她喊完連風聲都那麼寂了一寂。
片刻後門簾被一隻手撩起,手指修長。
青燈往車裡望去,只見陰影下堪伏淵模糊的半邊側顏。
「我們倆清了。」
「……什麼?」
「十一年前你曾割血救我性命,如今我轉移九霄盤龍印於你,你我不再相欠,就此別過。」
語畢,他收了手,車簾垂下。
「常封,走。」
「是。」
常封應聲就拉開韁繩,青燈呆了呆,卻是依舊分毫不讓地獨身攔在馬車前面,馬匹踏著步子吐出的腥騷熱氣噴上她的臉,她毫無察覺一般,只是睜著大大的眼睛望著刺繡車簾。
「淵哥哥……你究竟想說什麼?」
「你還不明白麼。」
馬車內飄來一聲嘲諷冷笑,淡淡的,陌生的,緊接著是堪伏淵話語,一字一句重重敲打在她心尖。
「顧青燈,本座對你厭煩了。」
青燈眨了眨眼。
風吹過,吹起她鬢前的長髮,吹進了眼裡的砂。
她低下頭沉默,半晌後她抬起臉,啞著聲音說:「你沒了盤龍印你是不是會有事?」
所以他才會……說出這種話。
青燈笑起來,「淵哥哥,你別騙我,我不會相信的。」
「顧青燈,無九霄盤龍印本座只不過修煉之時需多花了些力氣,對本作無甚影響。」馬車內男人聲音毫無感情,沉甸甸的,乾淨的聲線,他頓了一頓,才道,「你生出如此之多禍端,還指望本座繼續對你有心麼?」
青燈身子似被雷劈了一般,僵硬了,又晃了一晃,低下頭去。
「顧青燈,本作不需要一個心裡有別人的女人還陪床,可是清楚了?」
堪伏淵說得淡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