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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子從良》第11章
  第十一章

  清晨,瀟湘居的夥計剛剛把門板卸下,就見一名年輕俊秀的公子鐵青著臉出現在門前,對方那冰冷得彷佛冰刀霜劍一般的眼睛讓夥計不禁打了個寒顫。

  「唐雲晞呢?」

  「什麼、什麼唐雲晞?」

  「要我一間一間去找嗎?」唐世齡反手亮出一把森寒的匕首,抵在夥計的脖子上,「快說,否則我就讓你的腦袋搬家。」

  夥計嚇得腿都軟了,顫聲道:「哎呀,公子,你別生氣,讓小的先想想,姓唐的公子?是有一位,就住在樓上左邊數來第一間……」

  那位公子丟下夥計,疾步奔上樓去。

  那扇緊閉的客房房門,被他一腳踢開,剛剛起床的唐雲晞已經聽到樓下動靜,此時與對方相對而立,唐雲晞還是一襲散袍,髮髻披散,看到唐世齡氣勢洶洶地沖進來,不禁一怔,剛要開口,唐世齡即使了個眼色,將房門一關。

  他小聲說:「這四周應該有王府的密探,你我說話必須小心。」然後他大聲說道:「唐雲晞,你真是欺人太甚!」

  唐雲晞心領神會,也提高聲音,「殿下,您這是黔驢技窮了嗎?手持利刃,清晨闖入客棧,難道要殺草民?」

  唐世齡邁上一步,將一張紙塞到他手中,然後說:「你和方千顏背後搞鬼,別以為我不知道,那個賤婢從我這裡跑掉,去投奔你們父子,你們父子兩人是覺得這十幾年裡害我害得還不夠嗎?」

  唐雲晞展開那張紙,只見上面寫著——

  千顏留在王府,勤王昨夜讓她與我對質,情急之下應已掩飾過去,但勤王對你我都不信任,如今他立定坐山觀虎鬥之心,所以今日需你與我演一齣大戲。你來取我性命,再去騙他出府,擒賊擒王,方可救千顏!

  唐雲晞望著他,只見他神色堅毅地點點頭,將匕首一遞,說道:「唐雲晞,當日在宮內,本太子對你留有情面,才放了你一馬,既然你不想活了,本太子就成全你!」

  他揮起匕首刺向唐雲晞,唐雲晞向旁邊閃身躲開,撞到了桌子,上面的茶壺翻落,摔碎在地面上。房間外面,夥計已經去叫了掌櫃的,但是沒有人敢進屋子裡來,只聽得裡面乒乓作響,是打鬥的聲音。

  「要不要去通知官府?」夥計哆嗦著身子問。、

  掌櫃的到底年紀長,見過世面,客人打鬥的事情也常見,便說道:「著什麼急?等著,咱們這裡距離勤王府這麼近,他們若真打出事來,就直接去找勤王好了。」

  正說著,突然間就聽到裡面有一聲悶哼傳出來,然後有人重重撞在房門上,又頹然摔了下去。

  外面的人呆住了,屋裡安靜了片刻,忽然房門被人拉開,唐雲晞長髮垂肩,容顏如玉,看上去清貴凜然,但那一身的鮮血斑斑,令人不禁心悸膽寒。他冷冷看著眾人,說道:「誰去勤王府通報一聲,就說唐雲晞在瀟湘居等候王爺大駕,有極為重要的事需與他商談!」

  瀟湘居出了命案的消息傳到勤王府,勤王正在吃早膳,雖然已經有了心理準備,但他還是有些不敢相信,「唐雲晞真的把太子殺了。」

  「住在唐雲晞樓下和隔壁的人都聽到兩個人爭吵和打鬥的聲音,而且打鬥聲停止之後,只有唐雲晞一個人走出來,唐世齡卻突然沒了聲息,想來唐世齡是活不了了。」

  勤王夾了一口鹹菜,不慌不忙地笑道:「年輕人,到底還是衝動些。我以為唐雲晞是個穩重的孩子,誰知也是毛躁脾氣。也好,吃完飯,我們去看看這對真假太子的結局如何。」

  有副將問道:「王爺,那若是唐雲晞真的殺了太子,此事該怎麼收場?」

  勤王看他一眼,冷笑道:「怎麼收場?唐川因被剝奪攝政之權,慫恿其子殺害太子,該怎麼收場是他唐川的事,本王是肯定要嚴懲這名殺害儲君的兇手的!」

  副將笑道:「這招真是高妙!太子之死,一可以為小世子報仇,二可以讓唐川父子徹底背上詔河罪臣之名,一蹶不振,這詔河的江山,就歸王爺所有了。」

  勤王怒道:「混帳東西!本王是詔河之臣,無論日後誰來坐這個皇帝之位,本王都只是輔政之臣,江山與我何干?」

  他越是表現震怒,旁人越是明白他心中的狂喜,但也有人提醒,「王爺,虎符還在唐雲晞手中,而那個留在王府中的女人是不是沒有用了?」

  勤王起身,用手絹擦了擦嘴角,淡淡道:「那個方千顏知道的事情過多,不必再留著了。至於虎符……唐雲晞他會乖乖交出來的。」

  方千顏不確定自己在唐世齡面前演的那場戲是否能真的騙過勤王,今天她猶豫著是該繼續在原地等待消息,還是採取進一步的行動。

  忽然間,房門被人推開,兩名神色冷峻的護衛搶身進來,手中各持一把長刀,一語不發上來就抓向方千顏的肩膀。

  方千顏心中知道事情不妙,淒聲說道:「兩位哥哥,是王爺有事找奴婢,還是……」

  「王爺有令,說妳主子已經上路,讓我們也送妳一程!」其中一人揮起刀柄便砍了下去。

  方千顏大驚。主子已經上路?這句話是什麼意思?難道唐世齡遭遇不測?!

  她來不及多想,本能地使出小擒拿手,一手抓在那護衛的手腕上,拇指和食指一捏,按住他腕關的穴位,那護衛手腕一麻,刀就掉落在地上。

  「這丫頭會武功!」兩名護衛都吃了一驚,因為勤王也不知道方千顏有武功,所以只派了他們兩人來殺她。

  方千顏不待這兩人聯手,腳尖一踢,將長刀踢落到屋內最遠的牆角,然後手肘疾撞,撞向另一個人的胸膛,本來比她高出一頭的壯碩男子,竟然被她撞得橫飛出去。

  掉刀的護衛剛要驚呼叫人,方千顏已經伸出纖纖五指掐住他的咽喉,用力一捏,對方登時閉過氣去,她撿起掉落的長刀,縱身從房門竄出,好在外面並沒有重兵把守,她飛身躍上屋簷,一時間不知道該去哪裡尋找唐世齡的蹤跡,忽然聽到有人在喊,「屋上有人,快!把她射下來!」

  頃刻間,四面八方都傳來人聲,而後數道破空之聲沿著耳畔尖銳響起,她只覺得心頭寒涼,肩膀上襲來一陣劇痛,讓她站立不穩,幾乎跌下屋簷——

  瀟湘居的門前,有百名王府護衛將這裡團團圍住。

  勤王大搖大擺地走進客棧,問道:「誰是掌櫃的?」

  掌櫃的此時也被這個場面嚇住了,幾乎是用爬的過來,連連叩首,「是……小人是此地掌櫃。」

  「到底出了什麼事?」

  「今晨一早,有個年輕公子氣勢洶洶地來找一個姓唐的公子,後來兩個人在客房裡打了起來,然後……然後那個姓唐的公子就把那位公子殺了……」

  勤王微微一笑,「殺人償命,你怕什麼?那兇手還沒有走吧?」

  「沒有,他說要見王爺,一直留在上面的客房裡沒有出來。」

  「屍體呢?」

  「也、也在上面,沒人敢進去。」老闆都快嚇癱成泥了。

  勤王背著手,一步一步走上臺階,來到那間敞開著房門的客房,其他的客人應該都已經嚇跑了,整個二樓除了他們,再無別人。

  勤王走到房門口,一眼看到倒在地上,身上都是血的唐世齡,以及坐在窗邊,如老僧入定一般閉著眼的唐雲晞。

  「太子殿下?」勤王忽然露出大驚失色的表情,失聲叫了一聲,然後問道:「這、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唐雲晞睜開眼,幽幽渺渺地看著他,「勤王不知道嗎?我與勤王的私下交易,為何會被勤王出賣給太子?如今太子持械要來殺我,我該怎麼辦?好歹,我也叫您一聲伯父;好歹,我長途跋涉而來,是為了救王爺您一命的,您怎能以怨報德?」

  「救本王一命?」勤王冷笑一聲,「如今你殺害太子殿下,殺害儲君,倒應該想想如何讓本王救你一命吧!」

  唐雲晞淡淡一笑,「原來如此。這是王爺的計謀吧?激怒太子來殺我,然後以殺人罪要脅于我,王爺是想讓我拿虎符換活命的機會?」

  「小王爺若是不肯交出虎符也無妨,」勤王笑道,「這客棧內外都是本王的人,縱然小王爺武藝高超,也未必能全身而退。想想唐川就你一個兒子,日後還要指望著你為他養老送終呢,小王爺不該這麼想不開吧?」

  唐雲晞歎口氣,「果然薑還是老的辣。只是我縱然交出了虎符,就一定能活命嗎?」

  「那要取決於你自己到底是不是真的想活了?」勤王伸出手,「雲晞,本王看你是個聰明的孩子,這裡面的道理應該能想得通吧?」

  唐雲晞站起身,踱步走近唐世齡,歎氣道:「想得通,當然能想得通。王爺蟄伏邊陲多年,雖然能力位居五位藩王之首,但到底被我父王壓著,抬不起頭。

  「和太子聯手逼退我父王執政之路,是王爺翻身的第一招;借我之手殺死太子,再得到虎符,執掌朝政大權是第二招;太子遇害,再無儲君,王爺可憑您的威望和權力在皇親幼童之中尋找一個乖巧聽話的輔佐登基,此後您坐鎮詔河,成為名虛權實的攝政王,這是第三招。這每一招都殺人不見血,招招高妙。」

  勤王冷冷道:「你是說反話了。當初害死我子的人是太子,如今殺死太子的是你,從頭至尾本王一直很無辜,何曾有你所說的這些陰謀詭計?你休要在這裡巧舌如簧再為自己開脫,虎符你交是不交?」

  唐雲晞笑道:「不是我不想交,而是虎符現在不在我手中。」

  「不在?」勤王一怔,蹙起眉頭,「你以為本王會信你的話?」

  唐雲晞道:「王爺可以不信,但事實上是——從王府出來之後,我便將虎符交給了一個可信的朋友,由她飛馬趕往距離此地最近的榮州城,以虎符為令,請榮州總兵調兵數萬,火速趕往這裡。現在一夜過去,榮州距離此地不過五十裡,榮州總兵的兵馬應該就在並州城周圍了吧?」

  勤王虎目圓睜,喝道:「好個小畜生,原來你也留有後手!來人啊!將此殺害儲君的兇手拿下!」他一聲大喝,樓下等候的王府護衛一下子就沖上樓梯。

  但就在此時,原本倒在地上的唐世齡卻忽然一躍而起,冷笑一聲,「本太子今日終於知道什麼叫作賊喊抓賊了!」

  勤王大吃一驚,萬萬沒想到唐世齡居然沒死!

  而此時唐世齡已經和唐雲晞使了個眼色,兩人一左一右,一人持長劍,一人持短匕,將勤王圍困當中,各指其要害之處。

  唐世齡對著湧到門口的護衛喝道:「若不想要王爺血濺當場,你們就立刻退下!」

  勤王怒道:「兩個小畜生,竟然敢暗算本王!」

  「彼此彼此!」唐世齡冷笑道,「王爺不是也在算計本太子嗎?而今是王爺該想想如何保命,您若是想活命,只有一個辦法——」

  勤王氣得幾乎發狂,但他知道自己此時沒有與兩個人談判的餘地,只好順勢說道:「什麼辦法?」

  「本太子要你的手下把一個人平平安安帶過來!」

  「誰?」

  「方千顏。」

  勤王頓時沉默。

  唐世齡心頭凜然,沉聲問道:「怎麼?你還敢和本太子討價還價?」

  勤王咬著牙根,「你說晚了,那丫頭已經被我下令殺了。」

  唐雲晞留意到唐世齡在這一刻緊緊瞇起了雙眼,那匕首狠狠地向左邊拉抹,他出手如電,立刻阻止住唐世齡的手腕,說道:「你先別急著殺他!方姑娘的生死未知,可勤王還是咱們的人質。」

  「他敢下令殺千顏,本太子就要他為千顏陪葬!」唐世齡用力掙扎開唐雲晞,第二招發狂般地剌向勤王。而勤王畢竟也是有武功的人,趁著兩人糾纏的機會,從兩人間溜走,躍身到客房門口,喊道:「來人!殺了這兩個……」

  話未說完,忽然間一柄飛刀從客棧門口呼嘯飛起,直插向他胸口,他眼前一花,本能地向旁邊躲閃,那刀刃砍在他的肩膀上。他負痛大叫,摔倒在臺階上。

  唐雲晞從後面搶步而出,一劍壓在他的肩膀上,驚喜地叫道:「殿下快看,是方姑娘!」

  唐世齡也奔到樓梯口,只見樓下在眾多護衛的圍擁之下,方千顏獨自一人赤手空拳與人搏鬥,亂軍之中,她的發簪已經掉落,秀髮飛舞,身上還血跡斑斑。

  他又是驚喜,又是心疼,又是焦慮,大喊道:「勤王府的人聽著,本太子是詔河太子唐世齡,勤王謀逆,已被拿下,爾等若再不放下兵刃,城外數萬護駕大軍就會踏平你們並州城!」

  他的威脅讓底下的人投鼠忌器,果然不敢再動,他又大聲呼喚,「千顏,上來!」

  方千顏抬起頭向上看,兩人四目相對,看到彼此眼中對對方的濃濃關切之意,彷佛是經歷了千山萬水一樣,都在心中出一口長氣,方千顏在所有護衛虎視眈眈的目睹之下,跳上臺階,走到他們面前。

  唐世齡伸出手去——

  方千顏也伸出手來——

  但就在此時,原本已因傷重而被制住的勤王忽然目露凶光,不顧一切的在唐雲晞的長劍之下向前飛撲,將方千顏一把推向樓梯下方。

  唐世齡驚怒交加,再也控制不住自己心頭的怒火,將匕首狠狠地刺在勤王的背部之上,同時躍過他,奮不顧身地抱住已因力竭而從臺階滾落的方千顏。

  顧不得四周的形勢逼人,他抱起方千顏時嘶聲力竭地呼喚著她的名字。

  方千顏半身已被血污,頭上還有磕碰出的瘀青,她微微睜開眼,看到他的面龐,唇邊綻放出一朵楚楚動人的微笑,努力抬起手想觸摸他的面頰,卻在一瞬之間,四肢像被抽幹力氣一樣頹然倒在他的懷中。

  意識消失的最後一刻,她聽到他撕心裂肺地呼喊,臉上似是觸碰到一滴熱淚,沿著眉心、眼角,滾落……

  方千顏不知道自己昏睡了多久,意識一時模糊,一時又似清醒,隱隱約約的總能聽到有人在她耳畔不斷地說話——

  「救她!我知道你能救她!無論用什麼方法,無論要我付出什麼代價!」

  「殿下稍安勿躁,方姑娘傷勢沉重不僅是她失血過多,你看她的手臂,中了毒,這毒氣已經漫走全身,若不能及時解毒,只怕……」

  「唐雲晞,本太子知道你要什麼,若你要這個王位,本太子給你!反正天下人都認為你才是皇子儲君,那你就去當這個皇帝好了!我只要千顏一個人!」

  這些對話,似乎是夢,又似是真實,她心中著急,卻無論如何也醒不過來。

  唐世齡怎麼能為了她放棄王位,那是他們努力奮鬥了這麼多年的一個結果,豈能拱手讓人?她算得了什麼?塵世間的一粒微塵、一片浮萍而已,如何能讓唐世齡犧牲這麼大的代價?

  但她無論怎麼痛苦呻吟,也只是從喉嚨中發出幾許微弱的聲音而已。

  每到這時候,她能感覺到有人在用力握著她的手,不斷地對她說:「千顏,努力活著!沒了妳,我的人生就再也沒有意義了。在這世上,只有我們兩個人是真心愛護彼此、在乎彼此,所以,妳一定要活下去,和我在一起!」

  這是一場痛苦的地獄般的經歷,毒氣在她身體內發作起來,讓她的五臟六腑都像是碎了一樣,連呼吸都沒了力氣。最難受時,她以為自己已經死了,身子輕飄飄的像是在空中飛,只是唐世齡一聲又一聲震徹心肺的呼喊似是從千里之外傳來,一點點的將她往回拉。

  她感覺得到自己的淚水一串一串從眼角滾落,她這一輩子大概都沒有流過這麼多的眼淚。

  曾以為生無可戀,死有何懼,可是真的到了一步已經踏入鬼門關時,她才發現自己是這麼不願意離開他。

  是,她要活著,她與他相守十年,這還遠遠不夠,她要的是一輩子,一輩子和自己最愛的人相守在一起,不管他以後是誰,也不在乎自己是誰,只要能在一起,活著看日出日落,同享喜怒哀樂,就夠了。

  方千顏緩緩睜開眼時,視線只是打開了一條縫,有一抹融融的暖光映照過來,這光亮讓數日都沉浸在黑暗中的她感覺到刺目,又將眼睛闔上。

  也許是她的身子在此時動了一下,於是驚醒了躺在她身側一直守候著她的唐世齡。

  他驚喜地翻身而起,俯視著方千顏,不敢置信地小聲呼喚,「千顏,千顏——」

  方千顏再度微微睜開眼,這一次,那抹光亮被他擋住,她先看到的是他那俊秀且疲憊的臉。

  「殿下……」她努力向他微笑,希望他放心。

  但唐世齡已經狂喜地將她抱在懷中,吻過她的眉心和臉頰,連聲說:「太好了!太好了!老天把妳還給我了!我們不會再分開了!」

  「殿下不該以皇位許人……」她啞啞的開口,惦記著的還是昏睡中依稀聽到的那句話。

  他笑了,但眼角都是淚痕,「有妳在我身邊,我還要皇位做什麼?」

  她輕輕歎口氣,「殿下太兒戲了。」

  「兒戲就兒戲,反正妳總說我是孩子脾氣,就讓我鬧一回脾氣吧。」觸摸著她臉上的傷口,他的眼中都是淚,「為什麼妳要自傷自己的臉?妳是想毀了臉,讓我一輩子都恨妳嗎?」

  「本已不敢奢求一生了……」她怎麼敢告訴他,她當時其實是抱著必死之心。「這疤若是去不掉了,殿下真的要恨我一生一世?」

  「當然!」他瞪起眼,「恨妳一點都不顧忌我,不懂得我縱然是讓自己死上千百回,都捨不得妳受傷。對了,我那天打了妳一巴掌,妳也不許恨我。我們倆算是扯平,好不好?」

  「在勤王面前演戲,怎麼能算?」她輕輕低吟。

  「日後再也不會莫名其妙地跑掉了吧?」他小心翼翼地問,像是個孩子在乞求她的憐憫。

  她的心中都是柔情密意,哪裡還能說出一句傷他的話,只是笑笑,「殿下若是不將江山拱手讓人,奴婢就不跑了。」

  他沒有回答,而是在她唇上小心翼翼地貼上一吻,一如當年那般青澀,卻甜蜜如初。

  他曾有心願是:和千顏在一起,一生一世,白頭到老,讓她陪自己守著詔河江山,一起接受萬民的朝拜!

  但如今他願意放棄一切,守著心愛之人,哪怕是浪跡天涯,漂泊四海——

  方千顏默默感受著唇上的溫度,心中都是暖的,眼瞼闔上的時候,餘光找到那片刺目的光源——原來竟是那盞六角宮燈。

  他太有心了,還記得她曾和他要過這盞燈,所以此次特意將燈帶出皇宮,為的就是讓不知道流落何方的她能夠以燈為憑,順利回到他身邊吧?

  是的,她這一回不會再離開他了。

  這一年並州之事史稱「並州之變」。

  後來據史書記載——榮州城總兵因救太子有功,榮升為忠善將軍,由榮城調任京師,負責守衛京畿要塞。

  而唐川更出人意料地被太子下令恢復王爺身分,改封為護國王,重入朝堂。

  當年除夕之日,唐川領銜重臣,擁戴唐世齡為詔河第二十八代皇帝,國號——思德。

  唐世齡登基後的第一道聖旨便是冊封方千顏為貴妃。

  「為何朕就不能直接冊封妳為皇后。」唐世齡總是如此懊惱地對方千顏抱怨。

  本來他在經歷了這一切之後已經看開了,決心將這個皇位扔給唐雲晞來做,偏偏唐雲晞和方千顏都堅決反對他的輕率舉動,最後把他哄著回京,到底還是登了基。

  奇怪,心心念念這麼多年的心願,直到終於坐上皇位的時候,他並沒有覺得多開心,相反,卻因為自己不能立刻冊封方千顏為皇后而十分不滿。

  方千顏微笑著勸他,「禮官們不是都和您解釋清楚了嗎?奴婢,哦不,臣妾出身卑微,不便一上來就冊立為後,會讓天下譁然。如今做貴妃不是也挺好的,臣妾本來也沒有奢望過這麼高貴的位置。」

  「哼,做貴妃當然不夠!只有皇后的位置才能與妳匹配!」唐世齡斬釘截鐵地說,他拉著方千顏走到院中,向不遠處正在大興土木的新宮殿方向一指,「等那座寵顏宮修好之後,朕就下旨封妳為後!到時候誰阻攔也不成了。」

  她苦笑,「殿下愛護臣妾之心,臣妾是很感激,只是這宮名和立後之事,是不是可以再等一等?」

  「等什麼?」唐世齡將眼睛一瞪,「妳是不是最近和唐雲晞他們走動得太頻繁了,所以變得和他們一樣囉唆!」

  此時,太監前來稟報,「護國王府的小王爺攜小王妃在宮外等候。」

  方千顏說道:「請他們進來吧。」側目看著唐世齡不悅的神色,她伸出纖纖玉指在他臉頰上點了一下,笑道:「別老端著個架子,當初要不是靈兒連夜快馬去榮州城搬救兵,勤王手下那麼多人馬怎麼可能輕易投降?若不是唐雲晞出手相助,幫我治傷解毒,我們又怎麼會有今日之幸福?」

  「好了好了,這些話妳都說了好多遍了。」唐世齡無奈地轉身,走了幾步,又停住腳步,遲疑了片刻,問道:「千顏……妳說……我們長得像嗎?」

  方千顏一怔,微笑道:「陛下還在想那些流言蜚語嗎?無論如何,他都是一個值得交心的朋友,這樣還不夠嗎?」

  唐世齡回望著她的笑靨如花,片刻靜寂之後,也報以燦爛笑顏,「妳說得對,這樣就夠了!」

  他返身回來拉住她的手,「走,朕和妳去迎他,順便讓靈兒看看朕為妳新修的宮殿!」

  方千顏暗中苦笑:這個少年天子心中那一絲驕傲和炫耀還是未變。但……她愛的不就是這樣一個真真實實的人嗎?

  所幸一切濤平波靜,各人都得了各人的幸福,那些流傳在世間的風風雨雨,就隨著歷史的煙塵慢慢歸於安寧吧,她只有幾十年的幸福光陰可與愛人相守,太短了,她要抓緊!

  暗暗的,握緊他的手,兩個人向著那座輝煌的殿門。

  殿門外,是一片耀眼的光亮。

  身後,在微風中搖曳的,是那盞守護著他們兩個人的六角宮燈——

  目睹了他們的故事。

  沉默地記錄著他們的悲歡。

  見證著,將屬於他們的幸福……

  完結

  *欲知唐雲晞和靈兒的酸甜情事,請看花園系列《腹黑小婢》

  湛筆夜話之六十六湛露

  入行已經十幾年了,我時常有一種江郎才盡的憂慮感,偶爾看到一兩則讀者的評論,如果是鼓勵的,還能心生一絲安慰,但這安慰感很快就會消失。如果是看到批評文,那被批評時的恐慌、怯懦、焦慮、自卑、質疑等等負面情緒,就會一古腦地湧上心頭,而且盤繞心頭消散不去,多少日都像惡夢一樣揮之不散。

  再加上這一兩年身體越來越不好,大病沒有,小病不斷,看著周圍的朋友們也一個個百病纏身,這種恐慌,甚至超過了我對自己江郎才盡的憂慮。

  所以幾個月前,我和絮絹懇談了兩次,我說我想休息了,想徹徹底底的大休,享受一下自由的空氣,不用每個月算計著自己還有多少字數要寫,要過多少天給編輯交稿,擔心著讀者那微乎其微的點名,或是排行榜上忽高忽低的排名。

  太在乎,因為在乎,所以想放棄。

  電話裡,我淚眼迷離,絮絹歎息連連。

  我知道我讓她失望,讓讀者們失望,可是我卻堅定地相信,我必須停下腳步,不能再漫無目的的勇往直前了。

  直到我看到一部電影——「霜花店」。

  這部電影讓我想起了《腹黑小婢》中一對「影子情侶」:賽妲己和太子。

  我很喜歡在小說中寫影子情侶,也就是那種配角情侶,有時候是主角的朋友,有時候是主角的敵人。寫他們的時候,不見得一定會給他們設定好屬於他們的故事,但是往往對這些影子情侶的愛就是在寫別人故事的時候培養起來的。

  比如另一對我很愛的,由影子情侶扶正的角色:《專寵妳》中的福雅和漠塵,也是先做別人的配角,繼而觸動了我對他們的愛,然後創作出專屬於他們的故事。

  《腹黑小婢》中的賽妲己和太子,原本真的只是一對普通的配角,你們看,太子都沒有個名字,從頭至尾,賽妲己也只是一個外號,借由別人的口,你才能拼湊出她的本名:方千顏(女主叫她「方姊姊」,太子喊過她「千顏」),可她和太子的故事還是支離破碎,零零散散的,拼湊不出來。

  絮絹和讀者都曾經問過我,是否要給他們專門寫一本,我自己也曾想過,但卻沒有好的構思,畢竟我寫了大把的宮廷軼事,男女主角是上下級關係的也寫過不少,我本來就對自己推陳出新沒有多少自信,在我的創作情緒最為低落的時候再給他們寫故事……還是算了吧。

  但「霜花店」的劇情卻給了我不少的靈感和想法——這部電影我反復看了幾遍,從王的身上找到一種孩子氣的專情,和命中註定的悲劇氣息,由此,我又想到了賽妲己和太子,屬於他們的故事似乎找到了一絲線索。

  如果你看完這本書才看這篇後記,你應該會感覺到,這一回的太子與我之前多少本的太子相比,有一個很大的不同:他不完美。

  我寫文章是有一個致命的弱點的,不夠完美的男人我不願意寫。

  所以當我意識到自己要寫一個不完美的男主角時,我有很多的顧慮。可太子的性格在《腹黑小婢》中已經定下了基調,如果要給他翻盤,會有生坳硬扭的感覺,如果是看過前一本書的讀者,必然會覺得彆扭。所以我反復斟酌之後才下定決心!就寫一個不完美的男主角又如何?

  他不成熟,有很多偏執,他不是一般人認為的好人,但也不是壞人。

  他在做自己認為是最正確的事,即使那件事也許從一開始就是錯的。

  但他無論有多少缺點,還好他有一點優點一直都在,那就是對愛的專注和熱情。

  他沒有嫌棄過女主的身分卑微,也沒有刻意去利用她達到自己的目的。

  千顏的人生是一齣喜劇和悲劇的混演。

  她原本是皇后為了給太子挑一個玩伴而選入宮的,入宮之後就一心一意地陪在太子身邊,只要是為了太子的利益,她可以犧牲一切,最後,她甚至不惜放棄自己的美貌,放棄自己的幸福,放棄自己的生命。

  這一點,與「霜花店」中的男二號有相似之處也有不同之處。(提起那部電影裡的男二號,我真是歎氣歎氣……不想再提了,太辜負王了!)

  總之,不敢再多透露劇情,以防有人提前偷看後記。

  這本書的寫作比我想的要快,十萬字的內容,可以說是一氣呵成。這樣的快速和高效率,除了靈感來到,天王老子都擋不住之外,還要感謝封面繪者,因為當我的小說寫到三分之一的時候,我突然發現繪者的這張圖,感覺很配書中的女主角方千顏,於是第一次主動開口,死皮賴臉地去和編輯討過來,並把封面上的那盞燈做為特別道具安排到書中情節,你們覺得呢?

  另外,雖然我在努力配合《腹黑小婢》的劇情,但是兩本書依然可能會有一兩個小細節不能完全照應,因此而出現了小小紕漏,但為了故事的完整和合理,那一兩個小問題我就直接忽略了,如果不是細緻對照兩本書的情節,我想讀者大概也不會發現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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