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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子從良》第10章
  第十章

  勤王府內,所有留守於此,等待刺客上門的武將副官,聽說太子駕到都深感震驚。

  「太子怎麼會來?他帶了多少人馬?難道是來示威的?」

  「還是來求和?或者是拉攏王爺?」

  眾說紛紜,一時之間安靜不下來。

  勤王站在眾人中間,抬頭看了看天上的一輪明月,沉聲開口,「有多少人跟著太子進王府?」

  「大約三十多人。」

  三十多人?著實不算多,這王府護衛少說也有兩、三百人,眾人頓時都松了一口氣。

  勤王再問:「太子已經去了內書院?」

  「是的,太子一人在那裡等候王爺,還吩咐說,王爺如果已經就寢,他可以一直等著,讓王爺這邊不必著急,也不必著盛裝,都是自家親戚,布衣相見即可。」

  聽唐世齡的話說得這麼客氣,眾將更是有些摸不著頭緒。

  勤王思忖良久後,對眾人道:「各位先稍安勿躁,待我去見了太子殿下之後,再行定奪。」

  勤王府內地廣闊,從他的議事堂到內書院還要穿過幾進大院才能抵達,前頭的喧嘩吵鬧,在這裡幾乎是聽不到一點聲響。

  勤王來到內書院門前時,只看到一盞燈光打在窗紙上,映出唐世齡側面的輪廓,一瞬間,勤王心潮澎湃,暗中狠狠地咬緊牙關,心裡有一句話幾乎要衝口而出——子翼,爹終於可以替你報仇了!

  當年兒子慘遭殺害,勤王心中的第一嫌疑犯是唐川,經由唐世齡一番哭哭啼啼的講述,也讓他信了七分,所以才決定和唐世齡聯手對仗唐川,但是返回並州之後,他將所有事件的前後細節從頭想了一遍,才重新判定真正殺害唐子翼的兇手,必定是唐世齡。

  唐川原本就已經大權在握,沒有必要再暗中殺害唐世齡,更沒有必要將刺殺太子的事件嫁禍給他這個遠在邊關、不近朝務的人。

  唐川是個聰明人,他若要唐世齡死,皇宮之中有千百種隱秘的做法,何必這樣大費周章?真正需要大費周章做事的人,唯有想把唐川這個眼中釘拔掉,卻苦於羽翼不夠豐、大權旁落的太子唐世齡!

  當初兒子死時,只有唐世齡和方千顏在旁邊,所以屋內發生什麼事,自然是他們倆說了算。「兇手」逃走之後,唐川一直沒有找到人,雖然後來出現一具無名屍體,「自稱」是殺人兇手,畏罪自殺,但顯然這更加不合理,如果是唐川派去刺殺太子的殺手,怎麼會畏罪自殺?

  他越想越生氣,越想越震怒,但他到底一把年紀,理智還在,唐世齡這樣玩弄把戲羞辱他,他若是公然和唐世齡翻臉,唐川會站在他這邊嗎?當然不會!唐川可是攝政王啊!保的就是太子殿下這個大駕!所以他為兒子報仇的唯一方法就是先幫著唐世齡扳倒唐川,然後再回頭打垮唐世齡!

  唐川被關入天牢之後,他已經在謀劃如何開始實施自己的復仇計畫,可幾位藩王的接連遇害,還是打亂了他的計畫。

  他也沒想到,唐世齡過河拆橋的速度會這麼快,不等到自己登基之後。

  敵快,他便不能慢。可現在他更萬萬沒想到的是——敵人會自動送上門來。

  唐世齡雖然年輕,但絕不是能任人宰割的羔羊,可不管他有多陰險狡猾,這一回,絕對不讓他逃脫!

  推開房門,就見唐世齡正坐在靠窗的桌子旁邊,手中拿著一卷從書架上取下來的書。

  聽到門響,他舉目看過來,微笑起身,「王爺,好久不見。」

  「的確是好久不見。」勤王努力壓抑心中的恨意,冷冷一笑,「殿下這幾年日進千里,連攝政王都扳倒了,恭喜殿下終於如願以償。」

  「但是唐川雖倒,後患無窮啊。」唐世齡感慨道。「本太子日夜兼程,從京城特意趕到王爺這裡來,王爺可知道是為什麼嗎?」

  「是為了幾位王爺的離奇死亡,殿下要給我一個說法嗎?」勤王嘴角噙著冷笑。

  他蹙眉,「說法?王爺可能是誤會了,這件事並非本太子指使,本太子便是為了這件事特意來找王爺商議的,幾位王爺離奇死亡,本太子成了唯一可能的幕後黑手,但是本太子尚未正式接掌王位,朝內就接連鬧出幾樁重大命案,顯然做此事之人是為了嫁禍於我。

  「如今五王中已經有三位不幸遇害,本太子專程來找王爺,一是為了商議對策,二是為了表露本太子赤誠之心,三來……若是那刺客就在附近,有本太子坐鎮,看那刺客是否還敢對王爺暗下毒手!」

  他一番話說得坦坦蕩蕩、光明磊落,沒有任何狡黠閃躲之意,但勤王早已吃過他的大虧,對於他這番外誠內詐的待人之道心中已經有了防範。

  他思量了一下,說道:「既然如此,那太子準備在本王這裡待多久?」

  「本太子當然也不能出來太久,所以此番還是想邀請王爺進京參政,坐鎮朝堂。」

  「請我進京?」勤王似笑非笑,「那本王豈不是成了第二個唐川?」

  「唐川把持朝政,拒不讓本太子親政,王爺怎麼可能和他相比?但是唐川卸任之後,朝中老臣多有不服,認為本太子年輕,無力親政,本太子必須尋求一個可以依靠的重臣幫忙鎮住那些不要臉的老臣們,想來想去,符合這一切的人選只有王爺您了。」

  勤王低頭不語。

  唐世齡再說:「本太子知道王爺會多有顧慮,本想帶著虎符一起來表露心跡,但是這虎符自從唐川被抓入天牢之後就不翼而飛,不知道是被唐川藏起來了,還是落入歹人手中……」他神色凝重,「所以本太子親自來求王爺,王爺若是和我一起進京,全詔河也不會有人敢說什麼反對之詞吧?」

  勤王歎道:「茲事體大,微臣要好好想想,請殿下容許微臣考慮幾天,再做決斷,如何?」

  唐世齡燦爛一笑,「好,本太子就留在勤王府,等您三天。」

  唐世齡的邀請出乎王府眾將的意料,大家紛紛商量,不管那幾樁命案是不是太子指使做的,但趁機入京掌權,卻是不可錯過的大好機會!

  當然也有人懷疑,若這是太子的陷阱呢?請君入甕,為的是將所有的藩王最終都一網打盡?

  但也有人質疑,太子就算是想請君入甕,但這樣以自身做誘餌,是不是太危險了?

  勤王最終決定先等兩日,看看太子是否還有後手,然後再行定奪。

  勤王這邊謹慎行事,方千顏那邊卻急得像熱鍋上的螞蟻,坐臥不寧。

  回到客棧,唐雲晞對靈兒說道:「妳先去樓下看看動靜,確定沒有人在這附近監視我們。」

  靈兒應聲走了出去,臨出門前還擔心地看了方千顏一眼,「方姊姊,我們可是一片好心要幫妳,妳可別……」

  「放心,方姑娘不會傷害我的。」唐雲晞安撫地對她笑道,將她推出門去。

  轉過身來,他面對方千顏,神情轉為嚴肅,「方姑娘應該知道妳一意孤行之後的後果吧?太子殿下為了來追妳,不惜親自到勤王府守株待兔,但是……」

  「但是勤王如今要殺他是易如反掌,我們要救他,卻是難如登天,對嗎?」方千顏直勾勾地看著他,「但你必然有辦法!唐川做事雖然絕,卻未必沒有留後手。」

  他一笑,「其實這所謂的後手,應該是掌握在姑娘手中。」

  方千顏望著他,「小王爺說的是虎符?」

  「姑娘到現在依然不敢將虎符拿出來嗎?」他反問,「只有虎符才能救太子殿下,妳將它留在手中,已經制約不了任何人了,勤王扣押住太子,是可以挾太子以令諸侯的。」

  方千顏哼了一聲,「小王爺一定不知道攝政王曾經對我說過什麼,「權力越大,威脅越大,妳要想清楚自己的肩膀是否能扛得住那重擔」,同樣,虎符一旦交出,小王爺能保證不會天下大亂嗎?」

  「不會。」唐雲晞斬釘截鐵,「與此相距五十裡,便是榮州城,榮州總兵與我父王是好友,他手中有數萬兵馬,足以和勤王抗衡,但是如果沒有虎符在手,他擅自調兵之後,勤王會反過來指摘他是謀反。方姑娘,孰輕孰重,妳到了這時還想不明白嗎?」

  方千顏淡淡道:「你說的,我會考慮,但是在此之前,我要小王爺替我辦一件事。」

  「什麼事?」

  「明日我要入勤王府一趟。」

  唐雲晞面有難色,「此時入府,只怕勤王會不准,而且縱然要去,該以什麼身分前去?」

  「很簡單,只要說是太子殿下的近侍,勤王不會阻攔。」

  唐雲晞與她對視半晌,歎氣道:「姑娘和太子都是硬脾氣,事事總要給自己一條絕路來走。當初其實你們若是不一意孤行與我父王為敵,只要時間到了,他自然會歸政于太子,何須鬧成現在這種不可收拾的局面……」

  「小王爺的話雖然有道理,但說實話,身在其中,未必能想得這樣清楚,更何況王爺所做之事,多有讓人心生不滿之處,太子殿下父母早亡,年幼失怙,心中仰望父親親情期待落空,最缺溫暖,攝政王既要輔政,首先要輔心……」

  唐雲晞冷道:「因為覺得失了溫暖,所以便要別人都不好過?那天下父母雙亡,比太子要生活艱苦的人何止千人萬人?難道個個都要像他這樣只顧自己,不顧別人嗎?若是人人都覺得自己是天下第一委屈之人,然後攪得天下大亂,那又該是什麼景象?」

  方千顏被他說得自知理虧,遂咬著唇瓣道:「好,我知道你說得有理,眼下只要小王爺肯幫我這一次,我保證……」

  他輕輕一歎,走到門邊,又回頭看著她,「明日入王府,進退姑娘必須聽我的,如何?」

  「好!」方千顏一口答應。

  他低聲說道:「我知道妳和太子都不是壞人,因為你們對彼此都用情頗深,我相信,心中有情有愛的人,都有溫暖的一面,縱然我們不能做朋友,日後也不要再做敵人了。」

  方千顏抿著唇角,「好。其實……殿下身邊需要一個像小王爺這樣的同齡朋友,也許他也能改掉很多壞脾氣。」

  唐雲晞一笑,「算了,他心中當我是眼中釘,才不會和我做朋友。但是明日妳要是想大大方方去見太子,須得把一件東西借我。」

  「什麼?」

  「虎符。」

  說來說去,唐雲晞依舊堅持要虎符。方千顏蹙眉望著他——他永遠有一雙琉璃般晶瑩清澈的眸,讓人無法不相信他,也無法拒絕他。

  她背過身去,從緊貼身體的衣服內掏出一個香囊,從中拿出不過幾寸高的虎符。

  虎符用最上好的君山紅玉雕刻而成,虎符身上還有天然的白色紋路,猶如虎皮斑紋一般,極難作偽。

  她將虎符輕輕放在唐雲晞的手掌中。

  「多謝方姑娘肯將這份莫大的信任交給我,我一定會幫詔河救出太子殿下。」

  唐雲晞說的是幫詔河,而不是幫她,只憑此一句話,她便知道,她和唐世齡在心胸氣度上真的不如他。

  「小王爺是要立刻憑虎符去調兵?」

  「不,」他微微一笑,「我想到一個更好的辦法,可以讓我們反客為主,另持勝算!」

  清晨,勤王正在召集手下一干將領們商議如何對應太子邀他入京的請求,這時守門侍衛又來報,「王爺,有位自稱叫唐雲晞的人在門外要求見您。」

  「唐雲晞?!」勤王當然知道這個名字,攝政王的兒子,在江湖上也頗為有名的「雲晞公子」。

  其他將領們也有人聽說過唐雲晞的名字,驚訝地問:「唐川的兒子?!怎麼會在這時候來?」

  「本王先去看看。」勤王心中也很納悶,大家都知道這位小王爺是江湖人士,從不參與朝政,而唐川退隱朝堂之後,他應該更沒理由來見他了。但唐雲晞的身分到底不一般,又是在太子剛剛抵達的次日就出現,不難說這兩者之間有什麼關係。

  「讓他進來。」勤王思量著,「避開太子暫住的內書院,他父親和太子勢不兩立,他們若是碰了面必然會生出事故來,就帶他到側府建業亭後的西蘭堂。」

  西蘭堂與內書院分別落置在王府左右兩邊,相去甚遠,勤王自己也是花了一番工夫才來到西蘭堂。在西蘭堂的門前,除了站著自己的王府護院之外,還看到兩名女子,其中一名赫然竟是太子身邊的方千顏!

  勤王不禁震驚,這是怎麼回事?難道太子和唐雲晞暗中有勾結?

  他正想著,方千顏已經先行禮,「奴婢參見王爺。」

  也不等他開口,唐雲晞也迎了出來,躬身長揖,「雲晞拜見王爺。」

  勤王伸手攙扶他,眼睛卻看著方千顏,這時候他才看清方千顏臉上那道十字傷疤。

  唐雲晞敏銳地留意著他的眼神,又說道:「王爺肯定不會忘了她,她是太子身邊最得力的貼身宮女,方千顏。」

  「方姑娘嘛,本王當然認得。」勤王冷笑一聲,「當年子翼不幸遇害時,方姑娘就是見證者。」

  「求王爺恕罪!」方千顏倏然跪倒,「奴婢當年有迫不得已的苦衷,隱瞞了實情。」

  勤王捏緊手指,聲音微微發顫,「哦?什麼實情?」

  「當年小王爺遇害,其實是……是太子親自所為!」

  勤王的胸口似是被人插了一刀,猜測許久的答案,雖然心中早已料定,但終不如當事人這一句話來得震撼。

  霎時,他雙目充血,目眥盡裂,一手揪住方千顏的肩膀,狠狠掐住她的頸項,咬牙切齒道:「當日妳是如何在本王面前裝腔作勢的?今日才肯說實話?那這件事想來與妳肯定脫不了關係,本王就先要了妳的命,再去要太子的命,為我的子翼報仇!」

  忽然旁邊有一股極為柔和卻力道極大的力量將他掐頸的手推開,唐雲晞側身上前兩步,伸手擋在勤王和方千顏的中間,淡淡說道:「王爺,方姑娘已經知道自己錯了,她自幼生長在宮中,以太子為天,當然是唯太子之命是從。但如今她願意棄暗投明,主動來向王爺認罪,王爺,就憑她這份勇氣,你就不該殺她,更何況真凶還另有其人呢。」

  勤王恨恨地鬆開手,將方千顏一推,目光警戒地掃視著兩人,「你們兩個湊在一起,跑到本王這裡來,是為了什麼?」

  「太子……是不是也來了?」唐雲晞微微眨眼,「太子將我父王拉下臺之後,方姑娘就成了他滅口的物件,方姑娘拼死從內宮逃出,你看她臉上,還因此留下了疤痕,她特意向我父王求助,但可惜,我父王已經被罷官免職,不過方姑娘帶來了一件信物,可以表示她誠心誠意向王爺求得寬恕的條件。」

  「什麼?」

  唐雲晞不疾不徐地拿出一個香囊,將虎符從中拿出,置於手掌上,展示給勤王看。

  「這就是方姑娘,以及我和父王對王爺的誠意。」

  這虎符勤王曾經在許多年前見過,時至今日,他依然清晰地記得虎形身上的紋路走向,顯然這是真品。

  他忽然有些激動。他當然知道虎符意味著什麼,但他又狐疑地看著兩人,問道:「虎符不是一直在攝政王的手裡,怎麼會在她手上?」

  唐雲晞這輩子很少說謊話,但此時卻說得面不改色,「原本是在我父王手裡,但是我父王被抓之後,太子殿下立刻叫人封了王府,拿走虎符,這虎符是方姑娘從宮中逃走前,從太子手邊偷走的。」

  勤王依舊質疑方千顏,「太子要殺妳,卻還讓妳有機會偷走虎符?」

  方千顏泣聲道:「奴婢其實早已發現太子有意要在大事成功之後趕盡殺絕,所以始終小心提防。奴婢也和太子身邊的其他近侍提早交好:因此當太子意欲行動,奴婢就得到消息,得以逃跑。雖然……」她摸著臉上的疤痕,「還是留下這兩道疤痕。」

  勤王哼了一聲,對她的話倒是多信了幾分。以前他就覺得方千顏長得過美,美得有幾分妖氣,所以他甚至懷疑過兒子遇害是不是與這個女人有關,而今方千顏說到自己和太子身邊的近侍交好,顯然這個「交好」另有深意,心中立刻對她更看低了許多。

  唐雲晞暗中審視他的神情,說道:「我父王一直派人留意著太子的動向,聽說他忽然出京,朝著王爺這邊來,便飛鴿傳書於我,叫我來見王爺,請王爺千萬不要再上太子的當了。父王說,當日他雖然知道真凶是誰,但奈何太子畢竟是正統太子,不能將他繩之於法……」

  「正統太子嗎?」勤王重重地哼道:「只怕也未必吧?」他看著唐雲晞,「本王倒是覺得,若論皇家氣度、雍容平和,雲晞你其實更勝他何止一籌!」

  唐雲晞連忙躬身作揖,「王爺真是謬贊了,雲晞愧不敢當。」

  勤王盯著他,「既然你我兩家都已將太子視為不共戴天的仇敵了,你父王是要和我做什麼交易,如今你不妨直說。」

  唐雲晞悄聲道:「太子性格孤僻乖張、獨斷專行,我父王早就看准他這個脾氣,不敢將朝政大權交給他處理,以防惹出大亂,但如今他已經大權獨攬,還連殺數位藩王,顯然……」

  「連殺數位藩王?」勤王打斷他的話,眸光銳利,「你怎麼知道是太子做的?」

  方千顏接話,「太子當初早已謀劃好了,若能將攝政王扳倒,第一件事就是削弱幾位藩王的勢力,但是他怕明做各位王爺會有不滿,便培植了剌客暗中做事,他曾說過,勤王是幾位藩王中勢力最大的,要殺王爺,須得用一些特別的辦法。」

  勤王來回踱步了一陣後,站定道:「太子的確在我府裡,他希望我能進京輔政……」

  唐雲晞驚呼,「這是要將王爺變成我父王第二啊!王爺可千萬不能答應!」

  勤王神情凝重,「若不答應他,只怕太子還有後招……」

  方千顏抬起頭來,「現在太子既然到了王爺的府上,虎符又在雲晞小王爺的手上,那王爺您才是此次為詔河扭轉乾坤的定鼎之人!」

  勤王又沉吟許久後,才道:「你們難道要本王做那挾持太子,犯上作亂的人嗎?」

  「王爺,縱然不是為了令郎當年之冤,也要為了詔河百姓能安居樂業,請王爺三思。」唐雲晞收回虎符,「我在瀟湘居等王爺消息,王爺若想好了對策,可命人到瀟湘居找我。」

  他領著方千顏往外走,勤王突然開口,「且慢!」

  兩人一起回頭,勤王冷冷道:「你們不把虎符留下,也該留下一人,否則要本王如何信服你們的誠意?」

  方千顏對唐雲晞說:「讓奴婢留下好了,若勤王需要一個傳話之人,奴婢也可以代傳。」

  唐雲晞皺眉,「不合適吧?如果讓太子知道妳在這裡,還被王爺窩藏,只怕立刻會翻臉殺妳。」

  「有本王在,太子不會動她。」勤王保證道。

  唐雲晞又猶豫片刻,最後勉強同意,「王爺,不是雲晞囉唆,方姑娘是小世子被害之案最重要的見證人,她畢竟是一介弱女子,九死一生帶著虎符來投靠我們,還請王爺您能善待。」

  「那是當然。」勤王一笑,「你還怕本王會吃了她嗎?」

  唐雲晞笑笑,又叮囑一句,「王爺,茲事體大,不是我不相信王爺,而是王爺府中人多口雜,太子謀劃多年,奸細早已深入各處,連我們王府都有太子的眼線,難保您這裡沒有,所以有些大事,儘量不要與太多人商議。」

  勤王眸中精光一閃,嘴角一抿,微微點了點頭。

  唐雲晞再微笑著對方千顏說道:「千顏,既然王爺已經答應保妳平安,妳便安心住下,等大事辦妥之後,我會順妳心意,放妳回家鄉。」

  「多謝小王爺!」方千顏跪送唐雲晞離開。雖然頭垂得低低的,但是心中長長吐了一口氣——總算,她進入了王府,留在王府裡,唐世齡就在附近,馬上就可以見到了吧?唐世齡心中是怎麼謀劃的她不知道,而她這邊的計策唐世齡也不會知道,再見面時,能夠不被勤王看出破綻嗎?

  但無論如何,只要能見到他,縱然是要她死在他面前也無憾了。只是在她臨死之前,必須將唐世齡平安地救出勤王府!

  她默默地摸了一下自己的手臂,那裡的傷勢還在蔓延,但除了她自己,沒人知道,應該能堅持到把唐世齡救走吧?

  不,是一定要堅持到那一天!

  夜晚,方千顏躺在自己的房間中翻來覆去難以入眠,這時候有王府中的丫鬟來敲門,說是勤王有事要和她談。

  她心中警覺,但不能不去,便起身跟著那名丫鬟往外走,天黑,四周環境也看不清楚,那丫鬟像是故意東繞西繞,繞了許多圈子,忽然間,眼前一片豁然開朗,竟是一個小花園,花園中坐著兩個人,一個是勤王,另一個赫然就是唐世齡!

  那兩人正相對而坐,相談甚歡,她們的出現並未立刻引起唐世齡的注意,倒是勤王瞥了她們一眼,微笑著對唐世齡說:「太子殿下,今日我為你找來一位故人,你看看,她是誰。」

  唐世齡微微抬頭,黑暗中只見一個女子全身黑衣,距離他幾步之遙,雖然那女子低著頭,但是她的身形卻是他絕不會錯看錯認的!

  他猛地站起身,臉上的笑容像是僵化成了石頭一樣,兩三步距離,卻走得很是艱難。

  突然地,方千顏撲通跪在地上,抽泣著說道:「求王爺饒命,不要把奴婢交給太子……奴婢不想死……」

  方千顏突如其來的反常表現讓唐世齡愣住,她臉上那兩道觸目驚心的疤痕也刺疼了他的眼、刺痛了他的心,但他向來和方千顏心有靈犀,對彼此的一舉一動都心領神會,所以縱然沒有事先串通,他也努力壓抑住內心的狂喜,反身瞪著勤王,問道:「王爺這是何意?」

  勤王笑道:「她說她從京中逃出之後就來投奔微臣,但是微臣想,她到底還是太子殿下的人,應該由殿下發落才是。」

  方千顏頹然坐在地上,一手捂著臉上的傷疤,似是絕望地喊著,「王爺,您答應過雲晞小王爺的……」

  唐世齡怒問:「怎麼?王爺您難道還和唐雲晞暗中聯繫?」

  勤王笑著擺手,「太子莫怒,若本王真的和那位小王爺有勾結,又豈會將這個女人交到你面前?唐川垂死掙扎,企圖拉攏我陷害殿下,亦陷我於不義,微臣豈能上他的當?所以將這個殿下身邊的叛徒交出,讓殿下自己處置。」

  唐世齡盯著方千顏,聲音冷冷如鐵,「妳說,妳都告訴唐雲晞什麼了?」

  「奴婢……奴婢把虎符交給小王爺了……」

  唐世齡邁上一步,高高舉起手,重重揮下,一掌打在她的臉上,「賤婢!枉本太子曾經那麼重用信任妳!」他抽出腰間佩劍,提起方千顏的領口,大有刺死她之意似的。

  勤王這時才起身阻攔,「殿下且慢,這個人是咱們和唐川父子聯絡的最好環扣,暫時還不宜殺之。唐雲晞手中握有虎符,就猶如握著歉十萬兵馬,得要想辦法把虎符要過來。」

  「唐雲晞在哪兒?」唐世齡恨聲道,「本太子去找他,我就不信,他父王都不行了,他有膽子敢造反!」

  勤王猶豫著,「他是住在外面的瀟湘居,等微臣是否同意和他聯手的消息,但是……」

  「好!那本太子就讓他家這一脈在瀟湘居斷了根!」唐世齡說得甚是狠辣,然後盯著方千顏,逼問:「妳還告訴他什麼了?」

  「還有……還有小世子當年的真正死因……」方千顏怯怯地看著勤王,不敢再說。

  唐世齡一怔,勤王立刻安撫道:「她和唐雲晞捏造的謊話微臣當然不會信,子翼之死必然是唐川所為。」

  唐世齡此時心中都明白了,方千顏一定是知道他到了勤王府,而唐雲晞也找到了她,所以兩個人聯手欺騙勤王,希望能幫自己一把。

  他不知道虎符原本在方千顏手裡,但聽聞現在虎符在唐雲晞手中,他反而安心很多,平心而論,他知道唐雲晞的人品,虎符在他手中必然不會惹出大事來。

  至於唐子翼之死,雖不知道他們為何要告訴勤王真相,但顯然原本是誘勤王上當之計,可勤王現在和盤托出,又將自己推得一乾二淨,看來是打定了一石二鳥之計,既要奪走虎符,又要挑動他和唐雲晞的不和。

  此時他冷冷一笑,「一個是逆臣之子,一個是本太子看走眼的賤婢,他們的話,王爺當然不必信。那唐雲晞幾次從本太子手上逃脫,明日,就讓本太子來了斷和他們父子的恩恩怨怨好了。至於方千顏……」他凝視著方千顏,一字一頓,「妳給本太子好好的活著,本太子不讓妳死,妳就休想以死亡來逃避妳該面對的一切!」

  方千顏當然聽得出他話中深意,霎時眼眶一熱,低頭時眼淚滾落腮邊,跪在唐世齡腳邊,她輕聲道:「奴婢……再也不敢逃了。」

  再不逃了,無論是因為愛他而怕自己的身分連累了他日後的英明,還是怕自己的死亡被他目睹而傷心一世,她都不再逃了。她只希望能在生命結束的最後一刻,還能看到他。

  她伸出手,輕輕幫唐世齡擦了擦鞋子上的灰塵,似是許多年來他們常玩的那個遊戲一樣,每一下都代表著一個筆劃,而這些筆劃都通過彼此肌膚的觸感將心意傳進他的心裡,那只是很簡單的一個字——情。

  此情莫待成追憶,最怕當時已惘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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