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八年後——
方千顏行走在宮中,總像是豔麗的風景。
她在宮中的位分,雖然已經比新入宮的小宮女們高,但她的身分一直是個普通的一等宮女,所以新入宮的小宮女們都尊稱她一聲「姑姑」,儘管她不過才二十歲。
方千顏隨著年紀的增長,身形和面容都有了不小的改變,身材越來越高挑,亭亭玉立,容貌則越來越豔麗,連她的聲音都透著男人無法抗拒的嬌媚之味。
這八年對於詔河這個國家來說,變化並不大,但是其實對於唐世齡和方千顏來說,卻已有了不少變故。
其一,皇后在太子唐世齡十四歲的時候因病去世了。
其二,本來應該十四歲就親政的唐世齡卻至今沒有親政,因為攝政王唐川說:「太子尚且年幼,不熟國事,難理朝政,恐於國有輕率之舉。」
唐世齡幾番爭取,卻被以攝政王為首的一干老臣駁回了請求,得知自己親政無望的那一天,他在宮中大發了一陣脾氣,狠狠地摔碎了一堆精美珍貴的瓷器,燒毀了許多字畫。
那天,方千顏默默地蹲在他身邊,將那些瓷器的碎片撿起來,把燒毀的紙片灰燼埋好。
她只和唐世齡說了一句:「殿下若想強於別人,就要先自強。」
唐世齡於是忍下了這口氣,但是這個恨被他憋在了心裡。
宮中的人都知道太子的性情越來越陰鬱、喜怒無常,能讓太子展顏一笑的人就只有方千顏了。
「方姑姑!」有位小宮女從後面追上來。
她回過頭,嫣然媚笑,「靈兒,怎麼跑得這麼氣喘吁吁的?」
「方姑姑,太子殿下剛才發了好大的脾氣!」叫靈兒的小宮女是這兩年才被調撥到太子身邊伺候的,長了張嬌俏可人的面龐,說話快,辦事俐落,很得方千顏的喜歡。
「哦?殿下又為了什麼事發脾氣呢?」方千顏不疾不徐地問道,腳下的步子都沒有變快。
「禁軍侍衛長劉瑾剛才來見殿下,似是為了內宮設防的事情和殿下有些爭議,殿下就把他趕出去了。」
方千顏笑道:「劉瑾是個硬骨頭,又是攝政王那頭的人,當然不肯聽殿下的安排。殿下是今早那碗冰糖雪梨湯沒喝痛快,所以才借題發揮。」
靈兒被她說得一愣,「方姑姑,不對吧?殿下若是沒喝痛快,應當摔了湯碗啊!」
方千顏瞥她一眼,「傻姑娘,宮裡誰輕誰重,正話反話,妳要懂得分辨清楚再問。」
兩人一起回到東宮追雲殿,見殿門前地上跪了一排太監宮女。
方千顏走過去,悠悠笑著,「大白天的你們跪著是等著領紅包還是領月錢?還沒到放月錢的日子,都散了吧。
「冬青,妳看那院子角落裡的碎石子,也不打掃乾淨,要主子逛到那裡硌了腳才整理嗎?燕兒,昨天晚上的被子上明明讓妳熏桂花的,結果妳熏的是什麼?主子打了好幾個噴嚏,妳知道嗎?柳兒,前天妳送到淨衣司的衣服也該取回來了吧?主子都快沒有衣服穿了。還有,順便到制衣司去問問,主子不是有三件新衣服上個月就量好尺寸了嗎?怎麼還沒送過來?」
她一個一個安排過去,語調輕鬆,眾人如蒙大赦,立刻爬起來跑了。
原本緊閉的殿門倏然被人從裡面拉開,一道修長的人影立在門內,俊秀的面龐上沒有一絲溫暖的笑容,冷得像冬天的寒風一樣冰冷犀利。
「這追雲殿的主子是誰?」唐世齡站在那裡,他已經是個十六歲的少年了,不再是比方千顏還矮的小孩子,比起小時候,他更有皇室貴胄龍子龍孫的威儀貴氣,只是眉宇間的沉鬱和眼中的陰冷,卻比小時候更甚。
方千顏搖曳生姿地走過去,按在他的手背上,「好了,殿下,大清早的火氣那麼十足幹什麼?這一天還要不要好好過日子?不就是劉瑾那傢伙不識抬舉嘛,您要為個不識抬舉的人弄壞了自己的身子?」
「誰向妳告的密?妳的耳報神還真多!」唐世齡哼道,「劉瑾算什麼?本太子才不會和他生氣,本太子氣的是妳,一大早就跑去外頭,也不和我打聲招呼,妳眼中還有我這個主子嗎?」
方千顏笑著抬起手,手中是一個油紙包,「殿下猜猜我剛才去哪兒了?」
「我怎麼知道?」他轉身走回殿內。
她跟了進去,說道:「早上聽你抱怨那碗冰糖雪梨湯不好喝,我就想起了登封樓的蛋皮山楂卷。」
唐世齡倏然轉過身,「妳去登封樓了?」
「是啊,殿下要不要吃呢?」她將油紙包打開,裡面裝著三、四樣登封樓的小點心,都是唐世齡最喜歡吃的。
他臉部的線條都柔軟下來,坐在桌邊,嘴裡叨念著,「要去登封樓也不知道叫我,就自己跑去玩了,還說和本太子有福同享……」
方千顏微笑,「殿下從早上就板著臉,奴婢不得想辦法博君一笑嗎?」
唐世齡默默地吃完了一份蛋皮山楂卷,才沉聲說道:「劉瑾那傢伙是吃了秤砣鐵了心的要站在攝政王那邊,這種人最該死!」
「殿下想要他死嗎?」她幽幽笑著,「要一個人死還不容易嗎?只是殿下現在要的是一個人的忠心,殺了他不難,但攝政王很快就會找人頂替他的位置,所以暫時不宜對他動手。」
唐世齡咬著下唇說:「都幾年了,還要我一直忍嗎?禁軍侍衛長這麼重要的位置都拿不下,那其他的還有什麼辦法?」
「殿下,我們不是討論過了嗎?越王勾踐臥薪嚐膽多少年,殿下如今比起勾踐已經幸福很多,有什麼不能忍的?」方千顏自己挑起一塊雲片糕放在嘴裡咀嚼著,「而且,這兩年我們也並非白白努力,勤王不是已經向您示好,願意站在您這邊了嗎?」
「那個老狐狸,若不是為了他自己的利益,怎麼可能會站在我這邊。」唐世齡面無表情地說,「他年初不是來信說要進京嗎?拖拖拉拉到現在都還沒來,也不知道是誰絆了他的腳。」
「勤王沒有個名目哪能大搖大擺地就進京,攝政王也會懷疑的。不過下個月是殿下十六歲大壽,殿下可以發函,要京城內外三品以上的官員都入京賀壽,勤王自然就能來了。」
唐世齡看她站起來,問道:「要去哪兒?」
「去看看吩咐他們做的事兒都做好了沒有,否則我這追雲殿的堂堂「姑姑」不是太遊手好閒了?」她往外走,卻被唐世齡一把抓住手腕。
「怎麼?」她回頭看他,卻覺得他的眼神有些古怪,向來陰鷙的目光像是染上一抹紅。
「妳……妳為什麼要穿這個顏色?」他蠕動著嘴唇,說出來的不快卻是對她衣服顏色的不滿。
「這個顏色怎麼了?」她低頭看著自己,是剛剛穿上的新衣,在宮中所有的宮人都要穿自己位分特定的衣服,唯有她,可以破例按自己喜歡的顏色和樣式制衣,她今日穿的這身新衣是品紅色,豔麗得像一團隨時等待燃燒起來的火。
唐世齡蹙眉,「太扎眼了,妳又不是宮裡的什麼主子,穿這麼搶眼的顏色幹什麼?之前的水綠色就挺好的,換回去。」
她的睫毛眨動,「殿下之令,奴婢一定遵從。對了,殿下午膳想吃什麼?別再摔禦膳房的碗了,說出幾樣來也好讓人家去做。」
「我都飽了,還吃什麼,妳要吃什麼妳去吩咐好了,讓他們做過來,咱們一起吃。」唐世齡從牆上取下劍。
他每日都要練劍一個時辰,這是他八歲之後開始習武而養成的習慣。如今他的武功已經頗有成就,在宮中和普通的侍衛對打,能夠以一敵三了,但即使如此,他並不滿足,他心中知道,眾人敬畏他的身分,可能是有讓手。
「等妳忙完了,就陪我練一會兒。」如今他唯一信得過的對手是方千顏,只有她在和他對打時不會故意留情。
事實上這麼多年,他一直沒有贏過她,而她告訴他,她的武功在江湖上也絕對排不上名次,而那位攝政王的小王爺唐雲晞,可是師從鼎鼎大名的東方世家,如今不知道已經練到哪個層次去了,若是日後對上了,自己未必能夠贏他。
所以在唐世齡的心中,那位多少年沒有見過面的小王爺倒更像是他要戰勝的假想敵,有時候在他心中的地位甚至重要過了攝政王本人。
總有一天,他會打倒那位小王爺,讓唐川的面子折損,把這些年唐川加諸在他身上的屈辱全都一筆討回來!
詔河國太子的大壽,每一年都過得熱鬧又無趣,皇宮內張燈結綵熱鬧非凡,按例,京城的達官貴人們,能巴結的都會入宮巴結太子,並送上賀禮,可偏偏太子殿下總是冷著一張臉,沒什麼回應,這讓很多人都有熱臉貼了冷屁股的感覺,無趣的進行壽宴。
但是今年不同,太子特意發了請柬,說要請各位長輩入宮小敘,賀禮可免,俗禮不拘,不談國事,只聊親情。
這讓許多官員都又是驚訝又是欣喜,因為要送一件能討太子歡喜的賀禮實在是太難了,若是能不送禮,反而省去許多煩惱。
但是太子的請柬卻沒有給一個很關鍵的人——攝政王唐川。
其實自從太子十四歲親政之事被攝政王攔下後,誰都知道攝政王和太子的關係已經急劇惡化。
到太子壽誕之日,唐世齡在御花園擺宴,文武百官來了不少,就連平日遠在京城之外的幾位將軍、王爺也都到場。
唐世齡一改平日的冷面沉鬱,穿了一襲金黃色的亮眼新裝,上繡數條蟠龍,頭髮梳得光滑整潔,映襯著少年風流,俊秀文雅,一進院子就引得眾人紛紛起身行禮。
有人在他身後細細數過去,納罕道:「咦?怎麼這衣服上繡的是九條龍?按典制,太子不是應該繡七條龍嗎?」
另有人在旁邊「噓」了一聲,「少語,只聽就好。」
制衣司豈會亂繡蟠龍,這數目都是有著嚴格規定的,除非那繡娘老眼昏花還頭腦不清,所以顯然這衣服上的蟠龍數字錯了是被人精心指使,至於那人是誰,便不好多問了。
唐世齡露出些許難得的笑容,一一打了招呼過去,「李禦史,張侍郎,哦,蘇將軍……」走到最前面一席,他的雙眼一亮,「勤王,當年京城一別,又是兩年了,勤王看上去還是那麼精神矍鑠啊。」
勤王論輩分是唐世齡遠房叔父,只因為他家先祖當年建國有功,所以賜地封王,他常年不住京城,隔幾年才會入京一次。
勤王如今已經年過六十了,腰杆兒還挺得筆直,撫著鬍鬚笑道:「殿下也是越來越有人君之風了,真是英雄出少年啊!」
唐世齡笑笑,伸手請他入座後,自己則坐到主席位上。此時,就聽太監在外面說道:「攝政王到!」
眾人忽然間停下動作,四周一片寂靜。
攝政王唐川也已在此時邁步走入御花園,他的手中捧著一個長長的劍匣,走到近前,對唐世齡微微躬身,說道:「微臣參見太子殿下。殿下大壽,微臣無厚禮可贈,聽聞殿下習武用心,微臣尋得一把秋水長劍,權作賀禮。」
唐世齡默默坐著,居高臨下的冷冷看著唐川,眾人也都屏息等待,看太子會說些什麼。
忽而,唐世齡悠然一笑,走下座位,雙手接過劍匣笑道:「王爺真是太客氣了,本太子不是說了,此次壽宴無須賀禮,王爺這一送,讓在座的諸位大人還怎麼好意思坐著?都要尋思著回府去翻箱倒櫃的給本太子找什麼賀禮補上了。」
他主動開口,還接過禮物,這讓許多人出乎意料,人人都知道太子殿下和攝政王不和,卻沒想到一向跋扈的他表面上竟能做到這麼和顏悅色。
不僅如此,唐世齡看了看左右,喝斥太監道:「無用的奴才!為何沒有為攝政王設座?」
挽過唐川的手臂,他親自帶唐川到自己的座位旁邊,眼明手快的太監們趕快去尋了一張椅子擺在那裡,唐世齡拉著唐川坐下。
「王爺近來身子可好?聽說王爺前兩日操勞國事,三天三夜沒闔眼,讓本太子很是不安,若非本太子年幼無知,又頑劣少學,絕不會讓王爺辛勞至斯,今日朝中重臣皆在,本太子自罰三杯酒,向王爺請罪。」
唐川沉聲道:「殿下為何如此客氣?為君分憂是微臣的本分,殿下漸漸長成,這天下早晚是殿下獨攬,殿下如今知道勤奮好學那是最好的,這酒,不該是殿下自罰,而是微臣相賀,只是殿下向來酒力淺,三杯就算了吧,一杯已盡心意。」
「說好三杯,自然就是三杯,今日是本太子過壽,王爺就讓本太子作主一次。」唐世齡最後一句話頗有一語雙關之意,就見他舉起酒杯,瞬間就先自飲了一杯,亮著空空的杯底看著唐川。
唐川無奈,只好也陪飲了一杯。
唐世齡也不等太監給他斟酒,自己拿過酒壺,給兩人分別斟了酒,「這第二杯也是感謝,感謝王爺在我父皇母后去世之後對本太子的照料,本太子得以這些年無憂無慮地在東宮靜享榮華富貴,這全是王爺的功勞,本太子在此再謝過!」然後他又一飲而盡。
唐川說了句,「殿下實在是客氣了,先帝將殿下和詔河託付給微臣,微臣豈能不殫精竭慮、鞠躬盡瘁?」
唐世齡也不等唐川說完,就把第三杯酒都喝了,喝完才將杯子一放,笑道:「這第三杯酒,是本太子向王爺立下的誓言,本太子一定不會辜負父皇和母后的期待,更不會辜負王爺的苦心栽培之意,總有一天會成為詔河頂天立地的皇帝!」
他霍然起身,掃視了一遍全場,手指按著額角一笑,「本太子有些醉了,先去小睡一下,各位大人可自行盡興,今日禦膳房還準備了不少佳餚,稍後本太子再同各位大人同享。」說完拂袖離開御花園。
一出御花園的月亮門,唐世齡身子突然一歪,一雙纖纖玉手立即穩住他,接著方千顏的笑聲就在他耳畔響起,「明明不能喝,還非要逞強連喝三杯,沒把對手喝倒,倒把自己給喝醉了。」
唐世齡蹙眉,「我只是不想見他而已,我才沒有醉。」
「沒醉?沒醉怎麼腳跟都軟了?」她笑著,將他一隻手搭在自己的肩膀上,「也不用回追雲殿了,這附近最近的是擷芳宮,原本是徐太妃的住處。徐太妃去世之後就一直空著,反正晚上還要在御花園設宴,不如先在這邊睡一個午覺,我叫靈兒去追雲殿拿要換的衣服,一會兒就在這邊換吧。」
唐世齡不高興地說:「要我住在死過人的地方?不乾不淨的。」
「這宮中哪裡沒有死過人?殿下還要嫌三嫌四的嗎?那先帝住過的地方,殿下是不是日後都不住了?」方千顏幾句話後,見他不吭聲,就對隨行的靈兒使了個眼色,「就去拿殿下那件藍襟繡雲紋的衣服來。」
「不。」唐世齡斬釘截鐵地說:「本太子今天大壽,就穿這一件。」
方千顏勸道:「您也知道是自己大壽,那何必非要穿一件違背祖先規矩的衣服出來?奴婢知道您的心思,無非是想示威給攝政王看,可是他看到了能說什麼?不就是說殿下逾矩了,還能怎樣?」
「他一天到晚管我管得那麼嚴,我偏要在他面前穿這件不合規矩的衣服穿上一整天,讓他知道到底誰才是主,誰才是臣!」
方千顏知道勸不動他,只好苦笑著將他帶到擷芳宮去。
擷芳宮的宮女清閒久了,沒想到太子殿下居然會突然駕臨,全都慌了手腳。
方千顏說道:「你們也不必怎麼伺候,去追雲殿取殿下最常用的茶具杯子過來,殿下不喜歡用別的杯子喝水。把窗子全打開,這屋中久不住人只怕味道不大好。殿下不想住老太妃生前住的寢室,你們另尋一處乾淨的地方,殿下只是要午睡一會兒。」
殿裡的常住宮女忙說道:「那就請殿下先在西殿休息吧。西殿以前是太妃彈琴的琴室,有一張長榻,西殿內我們每天都會打掃通風,肯定可以住的。」
方千顏點點頭,便扶著唐世齡去了西殿。
西殿的窗外種著幾排青竹,那竹子正茂盛,鬱鬱蔥蔥的綠色遮蔽在窗戶外面,可以擋住很多暑熱,看上去心情就似清涼了許多。
方千顏挺滿意這裡,說道:「老太妃真是懂得生活的人,這些竹子應該在咱們追雲殿裡也種一些,一年四季可以遮陰避陽,也可以擋風沙,而且看上去也有情趣。」
「隨妳去辦吧。」唐世齡揮渾手,其他宮女立即退下。
方千顏走到西殿門口,本來閉上眼的唐世齡倏然睜開眼問:「妳又要去哪兒?」
「去給殿下帶個貴客過來。」她回頭一笑百媚生,步履匆匆地走了。
過了片刻,她又返了回來,一起回來的還有一個輕快的步子,唐世齡在屋內閉著眼聽著,只聽一個年輕男子的聲音在窗外小聲說道——
「殿下既然在午睡,那我還是在屋外候著吧。」
「小世子大老遠來了,怎麼能讓您在外面候著?殿下在屋中只是休息,並未真的睡著,請您跟我進來吧。」
唐世齡聽著腳步聲走進來,雙眸張開,只見面前站著一位二十多歲的年輕男子,一身銀白色的華麗錦衣,樣貌俊朗,笑容可親。
方千顏笑道:「這是勤王世子。」
「唐子翼參見太子殿下!」
唐世齡坐起身,瞇了瞇眼,笑道:「勤王世子?好,論輩分,我該叫你一聲堂哥。」
「子翼不敢當。」唐子翼雙手抱拳,長揖為禮。
方千顏悄悄走出門,將兩個男人留在屋中說話,自己尋了一處長廊坐下,抬著頭看那廊下的老燕正在給小燕餵食,看得很入神。
也不知道過了多久,只聽門咿呀一響,唐子翼走了出來,方千顏起身迎過去,笑問:「世子一會兒留下來吃晚宴吧?」
「家父有話,要我見了太子之後不要在宮中逗留,所以晚宴只怕是無緣了。」唐子翼苦笑歎息。
方千顏眨眨眼,「那,殿下和王爺這次回京,就準備一直住在驛站嗎?」
「本來是要住在驛站,但是臨時包了一家客棧,在城東。」
「叫什麼?」
「敬德軒。」
方千顏笑道:「好,那我叫禦膳房單獨為世子備一份今晚宮宴中最好吃的菜,回頭給世子送過去。」
唐子翼黑眸閃亮,幽幽的望著她問:「是千顏姑娘親自送去的話,在下會更覺榮幸。」
她側首一笑,「世子既然這麼看得起奴婢,那奴婢又何妨跑這一趟?」
「那在下就在客棧恭候姑娘大駕了。」
方千顏送走唐子翼,靈兒也捧著茶具來了,她打開壺蓋問:「泡的是什麼茶?殿下夏天是不喝老觀音的。」
「知道,方姑姑早就教訓過了,所以這次泡的是雲霧。」靈兒轉著骨碌碌的大眼睛,笑得很甜。
方千顏接過託盤走回西殿內,只見唐世齡正躺在長榻上,眼睛直勾勾地看著頭上的房梁,神情凝重。
「唐子翼說了什麼?若是勤王態度有了反復,殿下不必在意,朝中人多得是牆頭草,不以重利,是不會輕易決斷的。」
唐世齡歪著頭來看她,「妳和這個唐子翼以前也認得嗎?」
「勤王入京後奴婢奉您的令去驛站見過他們一面。」
「就見過那一面?」唐世齡蹙緊眉,「怎麼我覺得他和妳很熟似的?竟然還要妳晚上去送飯?」
她無所謂地聳聳肩,「現在他是殿下要拉攏的重要人物之一嘛,去送個飯若能討個好,那有何妨?」
「不許去!」他猛地抓住她的手,不悅地瞪著她,「我是要妳去找幫手,不是要妳去獻媚。」
方千顏怔了怔,忽然噗哧一笑,撥開他的手,「殿下別鬧了,奴婢好歹是您身邊的貼身老宮女,我要獻媚給誰看?誰又受得起我的獻媚?」
唐世齡沉沉的呼吸一口氣,瞪她一眼,「讓靈兒去送,妳不許去!」
她笑笑,「這件事並不重要,重要的是勤王現在是什麼態度?」
唐世齡伸了個懶腰,「那老頭子和我要饒河以南十六郡的轄治權。」
「十六郡?!」她低聲驚呼,「那幾乎是半個詔河了?!」
「這老頭子比唐川還狠,本太子若答應了他,豈不是以虎驅狼,自找麻煩?」
方千顏想了想,「殿下倒也不必立刻否定,他手中有數萬兵馬,全詔河再也找不到第二人手握重兵能比得上他,現在就要看怎樣使他堅定地站在我們這邊,反正日後過河拆橋的事兒歷史上也不鮮見,殿下要奪回江山,就不要拘泥于君子之風,偶爾做個小人會省掉好多麻煩。」
唐世齡哼道:「我向來最討厭偽君子,那唐川就是偽君子的第一人,本太子才不要做他那樣的人!」
她輕拍他的臉頰,「殿下這話說得對,只是您今天已經給攝政王臉色看了,就不要再得罪勤王世子。奴婢去給他送飯,是為了探聽他們的真心話,那靈兒才多大年紀,能有多少心眼兒和彎彎繞繞的心思?怎麼能繞得過對方的老謀深算?我去了,才有穩妥的消息得回來,殿下不要因小失大。」
他向後一靠,躺回榻上,瞪著眼又看著房梁半晌,說道:「換上黑衣再去,不要太扎眼。」
「那是自然。殿下的晚宴也要吃得乖一些,別再鬧出事端來,這不合規矩的衣服能換就換,您非要讓攝政王知道您存心要和他過不去,然後一早就暴露出您要造反的心思嗎?」
唐世齡瞪她,「什麼造反?這是本太子的天下,本太子的江山,要造反,也是他唐川造本太子的反!」
「是、是,唐川造反,可是殿下大事得成前,總要懂得韜光養晦的道理吧?」
唐世齡抿著嘴,半晌才擠出一句,「那妳……早去早回。」
敬德軒的大堂裡空蕩蕩的,只有幾盞燈火忽明忽暗的閃爍著,和一個正在燈火旁獨自看書的人。
一襲黑衣從店外挾著夜風捲入,走到那看書人的桌邊坐下來,將一個食盒放在那裡,低頭笑道:「世子真是好學之人,這夜半三更之時還要苦讀,難道准備考個功名嗎?」
燈旁讀書之人正是唐子翼,他抬起頭微微一笑,「在下其實本無心讀書,只是為等佳人,又怕心煩氣躁,等到姑娘來時唐突了您,故而拿本書來裝裝樣子罷了。」
嬌笑一聲之後,黑衣女子拿下頭上的金釵,撥亮了桌上的燈芯,燈火大亮,只見她明眸善睞,雙頰映輝,美色耀眼。
唐子翼望著她,低聲道:「姑娘是這等才色兼具的絕代佳人,就這樣埋沒在宮中,未免可惜。」
方千顏將金釵插回頭上,淡淡說道:「奴婢現在在太子殿下身邊伺候,那是何等的榮耀,怎麼能說是可惜?」
她一邊打開食盒,一邊介紹說:「這是今晚晚宴上的幾道主菜,也不知道合不合小世子的胃口,奴婢作主就選了這幾樣過來,若是世子不喜歡,可不要當面發怒哦。」
「怎麼會?從姑娘手中倒出的水都是甜的。」唐子翼的雙眼一直沒有離開方千顏的身上。
方千顏微笑著,為他倒了一杯從宮中帶出的酒,雙手舉起酒杯,端到唐子翼的面前,唐子翼卻沒有伸手接,只是身子向前傾了傾,微微張開口。
她見狀愣了一下,旋即明白他的意思,笑著將杯口遞到他唇邊,讓他就著自己的手,喝了一口酒。
唐子翼用眼神示意她再為自己夾菜,她便用筷子給他夾了一塊芙蓉雞片放到他口中,誰知他猛地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
「千顏姑娘,」他啞聲開口,「宮中規矩,女子二十四歲才可離宮,姑娘青春年華,怎麼能白白耽誤了一年又一年?」
方千顏被他握住手,眉宇微蹙,「奴婢伺候殿下,多少人羡慕還羡慕不來呢,怎麼說是耽誤?世子為奴婢惋惜,奴婢實在是不敢當。」
唐子翼又靠近她幾分,小聲說道:「倘若我能說服我爹,無須殿下以十六郡的代價換來聯手,姑娘該怎樣謝我?」說完另一手圈住她的纖腰。
他手上的力道讓她一時難以掙脫,纖腰又被他摟住,整個人幾乎都靠在他身上去了,她心裡頓覺厭煩,但卻不好發作,只能嬌笑,「這是殿下的大計,要封要賞,都是殿下的決斷,奴婢怎麼知道?」
唐子翼以一指托起她的臉,曖昧地笑著,「姑娘追隨太子殿下多年,不知道是否已經是殿下的枕邊禁臠了?若在下還有機會,願以姑娘一人之身,換十六郡之地。」
她一笑,「世子真是太看得起奴婢,奴婢何德何能,身分低微,在殿下身邊也不過是個呼來喝去的老宮女罷了,別說十六郡,就是八十兩銀子,大概都不值。今日奴婢奉太子之命來給世子送晚宴佳餚,世子若是不吃,奴婢就只好先走了,太子殿下那裡還有不少事兒等著奴婢做呢。」
她手腕一翻,掙開了被他拉著的那只手,起身要走。
唐子翼在她身後猛地拍向她的肩膀,她聽到掌風聲,本能地肩膀向下一沉,身子立即旋開。
他笑道:「沒想到太子身邊還藏了個功夫不低的高手。」
他興起了戲謔之心,豈能輕易放過?五指如鷹爪,直直抓向方千顏的胸前衣襟,方千顏面露不悅之色,左手格開足底一點,向後飄了一尺,再度躲過他的攻勢。
唐子翼雙掌齊出,從左右兩邊封住她的退路,掌風虎虎,動如閃電,一時間似是上下左右都能打到方千顏的身上。
其實方千顏並非破不了他這一招,只是她一邊退讓心中一邊思量:總不好這第一天就得罪了小世子,畢竟勤王是太子現在唯一能倚重的幫手。
她心下有顧慮,腳步就慢了半拍,被唐子翼一掌拍在肩上,半個身子霎時發麻,瞬間酥軟下去。
他趁勢將她抱住,按在桌上笑道:「今日的晚宴,千珍萬饈我都不放在眼中,唯有姑娘秀色可餐,令我終生難忘。」說著便要吻她的朱唇。
方千顏將頭一偏,他的吻落在香腮上,而偷襲不成的唐子翼動作更快,眨眼間已經抽掉她的腰帶,手掌趁勢鑽進她的衣襟之內。
方千顏的腳還能動,她用力一踢,正好踢在他的小腿脛骨上,這一腳著實踢得狠辣,疼得唐子翼呻吟一聲,手也鬆開了,她趁勢將他推開,騰身躍出店門。
她冷冷說道:「世子,今日晚宴只怕是不能讓君如意了,千顏招呼不周,請您見諒!」
語罷,隱身沒於夜色之中,留下唐子翼在她身後恨恨地咒駡幾句。
一路飛身回皇宮,她不敢走正門,連側門也不敢進,直接翻身躍入宮牆,熟稔地直奔追雲殿。
剛闖進殿門,迎面就差點撞上一個小宮女,小宮女嚇了一跳,待看清來人是她,便詫異地問:「方姑姑……妳怎麼……」
她看到是靈兒,即匆忙說道:「妳怎麼不在殿下身邊伺候?」卻也等不及靈兒回答,便閃身進了自己的寢室。
從衣箱中翻找出一件衣服,她急得想脫下那身黑衣,忽然身後門一響,似有人走進來。
她頭也不回的交代,「靈兒,去幫我備些熱水,我要沐浴。」
「為何這個時候突然要沐浴更衣?」說話的竟然是唐世齡。
她驚得回頭,尷尬地笑,「殿下怎麼不在晚宴上……」
唐世齡直勾勾地看著她,「那些老傢伙太無趣,不想和他們裝腔作勢假客套。」他往她身邊走近幾步,看著她驚慌失措的樣子,更加起疑,「妳回來得也挺快,和唐子翼談得還好?」
「還好。」她不想繼續這個話題,只將他往外推,「殿下先出去吧,奴婢要換衣服了。」
「妳換衣服不是向來不避諱我嗎?今天怎麼又避諱上了?」唐世齡本來想打趣她,但是越看她越覺得哪裡古怪,忽然間看到她的腰部,不覺雙眉緊蹙,追問道:「妳的腰帶呢?」
「腰帶?」她飛快地想著藉口解釋,「剛剛要換衣服,就摘掉了。」
「摘在哪兒了?」他四下看看,也沒有看到那條黑色的腰帶。他忽然走到她身前,一把扯下她擋在身前的衣服,那衣襟一下子就散開了,露出裡面黃色的褻衣和雪白的肌膚。
她倏然變得更加惶恐,手忙腳亂地理著衣服,同時喊著,「殿下一定要奴婢在您面前這麼丟臉嗎?」
「腰帶呢?」他死死盯著她執意問:「被誰摘了?」
她背過身去,也不說話。
他緊緊抓著她的肩膀,五指扣緊,聲音微顫,「是唐子翼?」
她還是不說話。
唐世齡冷笑一聲,「本太子就知道那傢伙不是什麼好人!我現在就給妳出氣去!」他突然摘了她平日掛在牆上的一把長劍就往外走。
方千顏大吃一驚,生怕太子惹出大事來,急忙從後面將他一把抱住,如今他已經長得比她還高,她的臉剛好貼在他的肩膀處,連聲說:「殿下別再惹事了!奴婢也沒吃什麼虧,就是腰帶被人摘去了而已,身子……還是乾淨的。」
「都欺負到本太子頭上來了,還說沒事?」他震怒地大喝,「被唐川一人欺負就罷了,他好歹頂著個攝政王的官位,但唐子翼算是什麼東西?也敢欺負我的人?我若不宰了他幫妳出這口氣,怎麼能消我心頭之恨?」
方千顏柔聲說道:「若是奴婢告訴您,唐子翼其實提出一個很好的交換條件,可以讓殿下不用付出十六郡的慘重代價就得到勤王的聯手,殿下也許就不會這麼震怒了吧?」
「不用十六郡?」他困惑地回頭看她,看著她眼中那一抹屈辱的笑意,心頭震盪了一下,赫然明白了,「他要本太子拿妳去換?!」
她微微一笑,「奴婢也沒想到自己在他眼中這麼值錢。」
唐世齡久久不語,良久的靜默,讓方千顏的心頭忽然變得忐忑起來,她不敢看他臉,她知道殿下有多期盼能儘快得到皇位的實際統治權,有多期望能有一個強而有力的幫手,雖然唐子翼的話並不見得真的能夠兌現,但這起碼是殿下的一次機會,絕佳的機會。
十六郡和一個女人,孰輕孰重?還用問嗎?這是一個可以脫口而出的答案,一百個人來選,都不會選錯,而他,當然……
忽然,唐世齡握住她的手,握得很緊,讓他手心中的冷汗都滲透進她的指縫中,口中每一個字都在他的齒縫間迸出,沒有遲疑,只有堅定,堅定得彷佛那是他從一開始就做出的抉擇,是用整個江山來和他換,他都不會更改的答案——
「千顏,我不會賣了妳,今晚這口氣,我也會為妳爭回來!唐子翼的命,本太子要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