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方千顏在唐子翼那裡受辱的事最讓她耿耿于懷的其實是唐世齡的反應,連續幾天她都提心吊膽的,生怕唐世齡做出什麼激動的舉動,但是唐世齡卻比平時顯得更安靜,安靜得讓她都有些不習慣。
那天壽宴之後,唐川沒有再入宮,唐世齡也沒有再見什麼外臣,他每天依舊一邊練功,一邊讀書,他現在用的那把劍正是唐川送給他的秋水長劍。
幾天之後,方千顏想他大概已把唐子翼的事情丟在腦後了,少年心性,哪裡會事事都認真?結果這一天,唐世齡忽然對她說:「妳叫人準備車馬,咱們今天出宮走走。」
自從方千顏當年帶他出宮去逛登封樓之後,這位太子就很喜歡逛外面的街市,每個月至少都會出去一兩次,所以她對他現在的話也不覺得奇怪。
吩咐下去,備好了馬車,兩個人一起出了宮,隨行的還有四名內侍,護衛在左右。
在馬車中,唐世齡忽然靜靜說道:「一會兒我要殺一個人,妳在旁邊看著就好,等那人死了,妳就大聲喊叫,說太子遇刺。」
她悚然一驚,望著他平靜如水的臉龐,不由自主的捏緊指骨,「殿下要殺誰?」
「到了妳就知道了。」他說得淡然又神秘。
馬車一停,依舊還是他們最愛來的登封樓。
因為常來,掌櫃的早就熟識他們了,後來他們再來時,唐世齡不再穿小太監的衣服,只做普通大家公子打扮。
唐世齡下馬車之後,掌櫃的立刻笑迎出來,「唐公子來了!您樓上請,您常包的雅間兒一直給您留著呢。」
唐世齡說道:「一會兒我有位同宗的客人到,把他直接帶上樓就好。」
「是、是,您放心,一定一定。您先稍坐,我叫他們給您送幾道您最愛吃的小菜。」
方千顏聽到「同宗」一詞,心中就明白大半,立刻緊張起來。等到進了雅間之後,她將房門一關,急急說道:「難道殿下約了唐子翼?」
唐世齡一臉似笑非笑,「說了要給妳出這口氣的,本太子一定說到做到。」
「殿下,那是勤王世子!」
唐世齡冷幽幽地說:「妳也知道勤王這只老狐狸絕不肯輕易和我們聯手,不給他一點刺激,他會一直拖下去,拖到我答應給他十六郡的要求。」
「殿下為何不考慮唐子翼的提議?」
唐世齡盯著她,「妳真願意跟著唐子翼?做他的女人?」
「若是以奴婢一人的犧牲可以換得殿下江山,奴婢願意……」
「妳再說一遍!」唐世齡緊緊抓著她的腕骨,眼神陰冷得像是能結冰,「妳敢看著我的眼睛再說一遍,妳願意?」
方千顏忽然鼻子一酸,眼眶襲上一股熱氣,「殿下,大局為重。」
「哼!妳若是心甘情願地說願意,那妳就一點也不值得我心疼!」他別過臉去,看著窗外的那條街道。
方千顏走近他,一雙手搭在他的肩膀上,「殿下,別生氣了,奴婢不是想離開您,但是您應該知道我們眼下的形勢,攝政王一人專權,我們外無強援,內無幫手,殿下心心念念的大業,還要等多久才能成就?」
唐世齡盯著樓下的街道,一直默不作聲地看著,忽然,他說道:「妳知不知道這登封樓為什麼會建在這裡?」
方千顏一怔,不明白他為什麼忽然跳躍話題到這裡。
「這裡緊挨著攝政王府,前面這麼熱鬧,攝政王怎麼安心辦公?」唐世齡冷笑道,「咱們攝政王還真是喜歡鬧中取靜。」
方千顏靜思片刻,問道:「殿下是不是在懷疑這樓裡……不是個乾淨地兒?」
「攝政王的耳報神那麼多,除了朝中那些牆頭草拍馬屁之外,這外面的事情他若要想知道,必然還得有點門路。」唐世齡跺了跺腳下樓板,「這樓下魚龍混雜,什麼人都有,更是四面八方買賣消息的好地方,若這裡是唐川的地盤,那就難怪唐川耳朵長,手也長。」
她思忖,「若殿下也有這麼一個地方的話,就不會一天到晚被局限在皇宮之中了。」
「要建這麼個地方也不容易,總要有個可信的人去管著,但是本太子手下現在可用的人不多……」
說到這裡,外頭傳來掌櫃的正在和人說話——「唐公子,您這邊請,那位唐公子正在樓上等您。」
方千顏的表情一下子刷白,緊張地看著唐世齡,「殿下三思!」
「站在本太子後面去,不許說話!」
唐子翼推門進來,看到兩人,頓時笑著要向唐世齡行禮,唐世齡忙擺手,示意不要洩露他的身分,笑道:「多年不見堂哥,難得你來京城一趟,在皇宮中吃飯太拘禮,所以小弟請你在這裡吃個便飯,堂哥也別和小弟客氣。」
「哪裡哪裡,殿……堂弟你真是太客氣了。」
唐子翼看著掌櫃的離開,又瞥了一眼站在唐世齡身後神色淡漠的方千顏,笑道:「方姑娘是一直陪在殿下左右的人物,今日也該有姑娘一席之地,姑娘也請坐吧。」
方千顏淡笑,「兩位公子面前,哪有奴婢坐的位置?」
「世子要妳坐,妳便坐,不要顯得是我不懂得憐香惜玉似的。」唐世齡端起笑臉。他一笑時,便帶著幾分少年才有的天真爛漫,看起來真是稚子可欺。
方千顏坐下,唐子翼的目光停留在她身上,「那晚勞煩姑娘為我送來宮廷晚宴佳餚,道道菜都很可口,只可惜我當時獨自一人品嘗,實在是有些寂寞,若能有一天見識一下宮廷盛宴的景象,倒是我的福分了。」
唐世齡笑道:「其實你那晚要留在宮中也就留了,怪你自己太聽叔父的話,難道自家兄弟要留下吃頓飯,我還能不准嗎?千顏回來和我說,你一個人在客棧中冷冷清清的,聽得我心裡都發酸,倒好像是我不給你這頓飯吃似的。」
「哪裡哪裡,實在是我父親怕我們此次入京太過引人注意,唐川始終在猜測我們入京的目的,如果我們逗留在宮中,勢必又要被他關注。」
「那又如何?勤王坐擁精兵數萬,又常年不在京裡,還用在乎唐川那個偽君子?」唐世齡親自給唐子翼倒了一杯酒。「堂哥,我敬你這一杯,算是為你接風洗塵。」
唐子翼一笑,「不敢有勞殿下。」他瞥向方千顏,「要不然,就勞煩姑娘今日為我們執壺?」
「那是奴婢的榮幸。」方千顏屈膝一禮,站過來,端起杯子遞到唐子翼的面前。
唐子翼抬頭看著她,微笑著接過她手上那杯酒時,手指有意無意的在她的指上摸過。
唐世齡還在笑著,「這家酒樓有不少好吃的菜,小時候千顏帶我來吃,我就喜歡上了,一會兒你可要多吃點兒。」
「方姑娘真是殿下的左右手,待日後她大了,出宮了,殿下只怕會很惦念這個貼心的人兒了。」唐子翼默默喝著那杯酒。「我自小到大,身邊都沒有像方姑娘這樣得力的人,殿下真是好福氣,或者宮裡調教出來的就是不一樣。」
唐世齡笑說:「那等你和叔父離開時,我送你幾個丫頭。」
「千金易得,知己難求。」唐子翼將空杯放到方千顏的面前,方千顏淡笑著將那酒杯又斟滿。
「叔父所提的條件,我已想過了。」唐世齡將一片薄薄的鴨肉放到他的盤子裡,清了清嗓子,「十六郡這個條件實在是有些過頭,百姓做買賣還得還個價呢,叔父不能欺負我年幼無知,就這樣獅子大開口。」
唐子翼似笑非笑地說:「殿下,並非我父親獅子大開口,實在是殿下要換的東西也並非便宜,攝政王唐川啊!那是怎樣的一個對手,我們也沒有必勝的把握,倘若這一戰敗了……」
「本太子命系于天!」唐世齡冷著臉,「唐川縱然一時倡狂,終是不能越過君臣這道界線!」
「其實殿下何必著急,雖然殿下未能十四歲親政,但也許到了十八歲,唐川終究會把朝務交還給您的,坊間不是有傳聞說……」他說到這裡忽然頓住,又笑了笑,「殿下還年輕,來日方長。」
唐世齡轉著酒杯,眼皮微垂,「我們不要糾結于唐川的謀逆能堅持到哪一年,本太子今日找你來,只是想請你代為向勤王轉達本太子的意思,希望他能將條件有所降低,總不能讓本太子為得江山先割去半壁吧?」
唐子翼依舊笑道:「殿下現在手中擁有的就是「命系於天」這四個字。但這四個字到底有多金貴,現在我不好說,我父親的條件,我已經告訴了殿下,其實我還有個轉圜的方法……」他看向方千顏,「那天我已經告訴了方姑娘。」
方千顏低垂著眼睫,「一時戲言,世子就不要拿我打趣了,殿下會認真的。」
「並非戲言,是我的真心話。」唐子翼凝望著她,「我第一次見到方姑娘,就有一種彷佛是舊相識的感覺。不瞞二位,我雖然在家中也是錦衣玉食,但卻天生孤獨寂寞,即使有姬妾伺候,也都難懂我心,像方姑娘這樣慧黠的絕代佳人,子翼只恨未能早認識幾年,否則定然如珠如寶地捧在手心裡,不讓姑娘受一點委屈。」
唐世齡向後一靠,靠在椅背上,「千顏跟著本太子,也不曾受過什麼委屈,世子這麼說來,倒好像是本太子委屈了她似的。千顏,現在世子向本太子要妳,妳願意去嗎?」
他雖然語調聽來輕緩,但方千顏豈能看不懂他眼神中的淩厲,想起他剛才所說的話,心裡寒意森森,忙笑道:「兩位說著國家大事呢,為什麼非要拿我這個宮女尋開心?」
「以一人換十六郡,方姑娘沒有把我這句話轉告太子殿下?」唐子翼卻又逼上一句。
唐世齡托著腮,歪著頭看著方千顏,「哦?妳一人可以換十六郡?這麼好的事兒,千顏,妳怎麼不早點告訴本太子?」
方千顏被夾在中間,猜不透唐世齡最後的用意,只得一直陪著笑,「奴婢想是世子和奴婢開的玩笑而已……」
「是啊,要換做本太子也不信,隨隨便便一個宮女,竟然能換十六郡?難道你是昭君飛燕轉世?」唐世齡慢條斯理地說,「世子這個條件要本太子聽來,也一定覺得是戲言。」
「絕無戲言!」唐子翼斬釘截鐵道。
「當真?」唐世齡雙眸發亮,「那你可願意和我立下字據?」
見他猶豫了一下,唐世齡笑道:「看,我就知道堂哥是開玩笑的,千顏雖美,但世間美女千千萬萬,怎麼能敵得過半壁江山重要?有哪個傻瓜會願意用江山換美人的?」
唐子翼看向方千顏,卻見她眉宇中帶著輕愁婉轉,秋波如水,唇若花瓣,面似春花,舉手投足間都是千嬌百媚,美得醉人心魄。他一時情動,心中想著,先將美人帶走,日後的事日後再說,怎麼可能如此就和攝政王對陣?反正日後也有得是機會反悔。
於是他說道:「好!請殿下賜我紙筆,我願立下字據!」
唐世齡一笑,「世子真是好霸氣!其實也無須紙筆,你我可以擊掌為盟。」他伸出右手立在桌上。
唐子翼見連字據都免了,頓時眉開眼笑,伸出手去,吶的一聲,兩人雙手在空中相擊。
唐世齡卻緊握住他的手掌不放,歪著頭看向方千顏問:「那日世子是用哪只手解了妳的腰帶?是這一隻嗎?」
屋中兩人一怔,都不知道該怎樣接他這句話,突然間,唐世齡的左手袖口一抖,掉出一把亮晃晃的匕首,唐子翼驚覺不妙,正要抽手,他卻出手如電,橫掃一削,霎時血光四濺,斷手飛出,唐子翼被瞬間襲來的劇痛擊得剛要張口痛呼,卻被唐世齡一把捏住了喉嚨。
瞥見唐世齡的眼眸泛著灰色的寒光,在他的瞳孔中,唐子翼看到了自己蒼白驚恐的臉。
「這世上肯為女子棄江山的人,有,但不是你,你怎樣欺負千顏的,本太子會十倍替她討回來!」他的右手摸向腰間,陡然抽出一條細如銀線的長絲,圈住唐子翼的脖頸,用力一拉,唐子翼登時被這銀線拉得頸斷氣絕,鮮血噴出,噴了唐世齡一身。
唐世齡不去擦自己身上的血跡,瞪著在旁邊看呆的方千顏,沉聲道:「還記得我怎麼教妳的?要喊什麼?」
方千顏的嘴唇嚅了幾下,沙啞得說不出話來。
他厲聲說道:「千顏,妳還想不想幫我成大事?」他抬起手,將匕首在自己的左手手臂上狠狠劃了一刀,霎時鮮血如注,立時染紅了他半身。
方千顏狠狠咬住下唇,撲上去抱住他,奪過匕首往窗外一丟,又抓起凳子狠狠地砸開窗子,大聲喊道:「快來人!有刺客!」
樓下隨同而來的侍衛聽到呼喊奔上樓來,看到屋內的慘況人人呆住,唐世齡虛弱地用手指著被方千顏砸壞的窗戶,顫聲道:「那刺客……逃下樓去了……」
說完,便昏厥在方千顏的懷中。
太子遇刺,勤王世子被殺,這件事立刻轟動京城朝野,雖然攝政王唐川極力將此事壓下去,但是登封樓畢竟是人來人往的大酒樓食肆,那一天侍衛聽到呼喊沖上樓去,和滿身鮮血的唐世齡被人抬下樓來,以及九城提督派人封鎖登封樓,並運走唐子翼的屍首等一連串的事情,卻是有無數人都看到了,想瞞也瞞不住。
雖然大部分的人不知道受傷的和被殺的人是誰,但是畢竟出了這麼大的命案,登封樓在幾日之內便成了京城百姓茶餘飯後的一大話題,人人都說,死的人身分不一般,受傷的人身分也不一般,因為九城提督立刻派人封鎖了京城所有的城門,挨家挨戶捉拿那名大膽行兇的歹徒。
若是普通凶案,豈會有這麼大的陣仗?
沸沸揚揚、吵吵鬧鬧了數日,這件事卻越來越離奇,因為始終沒有進展,而且據說這件事和皇家有關,官府已經禁止百姓私下議論,據說攝政王親自督辦這個案子;據說本來是入京為太子賀壽的勤王因為這件事闖了攝政王府,和攝政王翻臉了。
這件案子,究竟是怎樣的天大?會鬧到不可收拾的地步嗎?百姓們都在看。
和外面的紛紛擾擾相比,宮中反而是安靜的。
唐世齡那日被救回宮中之後,太醫立刻來為他療傷,開了安神的湯藥,讓方千顏幫他服下。方千顏做為此事的唯一沒有受傷、能夠應訊的見證者,理所當然要被叫去問話,但是她守在唐世齡身邊,死活都不肯離開太子半步,唐川故而親自到太子的追雲殿來問話。
一番盤問下來,方千顏答得很簡單,「來人是從後窗翻上來的,出手極快,因為戴了面紗而看不清面容,殺了世子之後又傷了太子,因為聽到奴婢的呼喊聲,他才返身逃跑。」
這樣的回答顯然不能令唐川滿意,但看方千顏一副嬌嬌弱弱,尚還驚魂未定的樣子,唐川並未過多的追問,只讓她先陪太子靜養幾日再說。
然後一連數日,唐川都沒有再來。
唐世齡那一劍的傷口很深,但所幸只是皮肉傷,沒有傷到筋骨,太醫的藥雖然止血很靈,但要養好那只手臂,也要不短的時日,所以每天都是方千顏親自幫唐世齡穿衣、餵飯,甚至還幫他沐浴淨身。
其實從那日回宮之後,他們也沒有正面談及那場命案,唐世齡貌似傷了元氣,見誰都是愛理不理,懶洋洋的不願意說話,方千顏就默默地陪在他左右,看似如常的吩咐宮內的人為太子準備一日起居,但是連靈兒都察覺不對勁,某日,靈兒小聲問她——
「方姑姑,妳臉色很不好看,是不是太子給妳氣受了?」
「傻丫頭,咱們做奴婢的,只有惹主子生氣,主子怎麼會給咱們氣受。」她努力擠出一絲微笑,自己卻也知道笑得很難看。
她實在是被嚇到了,她沒想到唐世齡能大膽到這種地步,在這個關鍵當口,不管不顧地殺了勤王世子,如果被勤王知道,別說聯手勤王對抗攝政王的計畫成泡影,就是攝政王也要全力以赴地對付他了。
她這幾日的沉默,更多的是對他在這件事上的獨裁的無聲抗議,雖然她知道他下這個狠手一半是為了自己,但是如此任性妄為,豈能完成他口口聲聲說的那件「大事」?
是夜,該為唐世齡沐浴了,但她今天神疲身倦,便對靈兒說:「妳去伺候殿下沐浴吧。」
靈兒紅了臉,「我……我還沒做過。」
「總有開始做的一日,今日就是了。」她命靈兒去唐世齡那邊。
但過了片刻,靈兒就苦著臉回來,「殿下說了,不要我伺候,讓我滾。」
方千顏長歎口氣,心知他這又是在發孩子脾氣,只得起身去太子寢宮面對他,見他就坐在浴桶邊,嘴唇抿緊,唇角兩端皺成兩個死結。
她走過去,柔聲道:「殿下,奴婢服侍您沐浴了。」
他睨了她一眼,默默起身,伸出雙臂等著她來寬衣。
方千顏只好為他脫下一件又一件的衣服,以往脫到褻褲的時候,他便自己動手,但今天他就那樣筆挺的站著,動也不動。
方千顏微微紅了臉,小聲說道:「殿下,再站下去,水就涼了。」
他這才抬眼看她,啟唇問道:「妳怕什麼?」
「嗯?」她紅著臉,「奴婢雖然服侍殿下這麼多年,但是……」
「妳怕我殺了他,從今以後就會殺人如麻了嗎?」他所指的「怕」原來並非是身上這一件褻褲。
方千顏的手僵在那裡,半晌後才道:「殿下,您還太年輕了……衝動行事,可能會毀了大事。」
「誰要是敢擅動本太子的人,我一定殺了他,這是本太子做人的原則。」他自行脫了褻褲,坐進浴桶中。「千顏,我從八歲起就告訴自己,做人必須要狠心,一條人命算不得什麼,只要他擋在我面前、礙了我的眼,我就一定要除掉他!妳是我的人,不必心疼心軟,我說什麼,妳做什麼,眼下,還有件很重要的事要妳去辦。」
「什麼事?」她被他說得有些頭暈。
這麼多年,到底是她還不懂他,還是他不懂她?第一次殺人,他竟可以做到這樣平靜,而她,卻遠比自己想的更怯懦。他說得對,她應該是堅定地站在他身邊的,無論那個擋路的人是誰,都必須除掉!
唐世齡用手指了指肩膀,方千顏走過去,墊上白手巾,給他輕輕揉著肩背。
「登封樓一定是唐川的地盤。」他斬釘截鐵地說。「出事兒之後,按說唐川應該立刻叫人封了樓,可是他寧可開著酒樓做生意,顯然他並不是真的在乎外面的風言風語,這件事兒,只怕他心中早就有數。」
方千顏渾身一震,「殿下是說,唐川能猜到是殿下殺了唐子翼?」
「當時場中只有妳我他三人,若是兇手殺人後逃跑,一路必有蹤跡,九城提督也好、刑部尚書也罷,手中都有一堆追蹤尋跡的能人,若是找了一圈沒有半點蹤跡,顯然就是我們在說謊。」
「您……殿下您既然早就料到這後果,為何還要動手?」
「不將唐川逼到極限,我們怎麼會知道他的底牌?」唐世齡冷冷一笑,「所以這幾日他肯定還會來問妳事情,妳只要記得咬住了是外來的刺客幹的就好,不必怕謊不能圓,因為有我為妳作證。」
方千顏的手指輕輕揉著他肩胛上的穴位,輕歎道:「殿下放心,唐川那邊奴婢自會應付,只是日後殿下若要讓誰死,一定記得先和奴婢套好話、打好招呼,這樣的大戲,奴婢不是次次都敢看的。」
唐世齡那只受傷的手臂扶在木桶邊上,方千顏手中的白手巾輕輕擦過去,小心翼翼地避開傷口。
唐世齡透過水霧靜靜地看著她——這個他已經看了八年的女子,這兩年總覺得在看她時和小時候不一樣了,她的一顰一笑,總能勾住他的眼神、吸引住他的心魂,別說唐子翼那個外人初見方千顏時會被她吸引,就算是他,天天見、日日看,也都會有百看不厭的感覺。
忽然,他的身子在水桶中動了一下,抓住她的手腕,抬起頭,專注地凝望著她。
方千顏不解地看向他,四目相對,他目光中的火燙灼燒得她的眼也似被燙疼了般。
「千顏,等本太子坐了天下,就封妳為妃!」
他突然出口的承諾,讓方千顏驚得花容變色,萬萬想不到他會說出這樣一句話來,白手巾落在浴桶中,整個人往後退,但是手腕被他抓得緊緊的,退也退不了。
「殿下別鬧,您不是孩子了……」她啞聲勸說。
他目光炯炯的盯著她,眼神熱切而專注,沒有一絲一毫的玩笑意思,「正因為我不是孩子了,所以我說的話都當真!」
她咬著唇,「殿下,我年紀比您大。」
「能大過我母后嗎?」他露出笑顏,「妳不是說過,等本太子成人了,妳就是我的人,隨時可以侍寢。我想了好久了,這件事我一定會辦成的,妳等著看好了!」
方千顏這幾日的心情真是波瀾起伏,唐子翼之死已經足夠令她震驚了,唐世齡突如其來的表白又讓她手足無措。
一直以來,她伴著他一起長大,雖然名為主僕,但她心中把他當作弟弟一樣照顧,縱然兒時開過玩笑說她日後可以給他侍寢,但那時候不過是為了逗弄他,終究不是當真的話。
那年皇后病逝前,特意把她叫到病榻旁,握著她的手,雙目垂淚,「千顏,太子他註定孤苦,父皇不在,我又要先走一步,身邊沒個可靠之人,這幾年我看妳對他照顧得盡心盡力,望妳能一直陪在他左右,讓他不要太孤獨寂寞……」
方千顏自問自己對唐世齡的確做到了盡心盡力,只是這份情意事到如今竟變成了她無法掌控的地步,該怎麼辦?日後在他面前又該如何自處?
一夜輾轉難眠,第二天方千顏破天荒的起晚了,醒來時發現天色已經大亮,一想到還沒有服侍殿下起床更衣吃早膳,她便趕快爬起來,隨便地穿好衣服、梳了頭,推門出去,看到靈兒正托著食盤從唐世齡的寢殿走出來。
靈兒對她笑道:「方姑姑不用著急,殿下已經吃完早膳了。殿下說您這兩日累到了,讓我們不要打擾您,好讓您多睡一會兒。」
方千顏應了一聲,快步走進太子寢殿內,見唐世齡果然已經穿戴整齊地坐在桌邊悠閒地喝著茶。
見她來了,他笑道:「千顏,這是今年剛下來的新茶,妳嘗嘗看。」
「不敢飲殿下的茶,奴婢屋內有茶喝。」
她淡淡的謝絕讓唐世齡不以為然,「小時候妳還和我搶東西吃呢,怎麼現在連一杯茶都不敢喝了?」
「小時奴婢不懂事,現在長大後總要明白尊卑有別、主僕有距的道理。」
唐世齡將茶杯砰的摔在桌上,臉色一沉,「千顏,我不喜歡妳現在這一本正經的說話口氣,妳有什麼不高興的就直接說出來,是不是本太子昨天說要納妳為妃,妳心裡不舒服、不願意?」
方千顏抬起眼瞼,幽幽地望著他,「殿下看得起奴婢,是奴婢的福氣,但是奴婢實在是不敢妄想高攀。」
「妳不願意?」他盯著她。
她蠕動著嘴唇,最後道:「不願意。」
「為什麼?」他的臉色已經變得鐵青。
「因為尊卑有別。」
「等本太子封妳做了妃,妳就是尊貴身分了。」
「到底出身卑賤。」
唐世齡怒了,霍然起身道:「妳不想做我的妃子,是不是因為妳心中喜歡別人?」
方千顏一怔,旋即苦笑,「殿下說什麼呢?我跟在殿下身邊這麼多年,能認得幾個男人,又會喜歡誰?奴婢只是不想做什麼妃子,奴婢希望殿下能給我一份自由。」
「不給!」
她望著他已經氣得鼓鼓的雙頰,忽然莞爾一笑,像小時逗他那樣,在他的雙頰上伸指戳了一下,「氣大傷身啊。」
他忽然抓住她的手指,將她往懷裡一拽,趁她跌倒的瞬間,用力吻上她的唇。
全無柔情,也無甜蜜,只是個青澀而莽撞的初吻,幾乎撞到了彼此的牙齒,但他卻吻得強硬蠻橫,絲毫不給她掙扎的餘地,若非此時靈兒在寢室外喊了句「方姑姑,刑部派人來請您過去協查案子」,唐世齡還不肯鬆手。
乍然分開的兩人,都有些喘息不勻,方千顏垂著眼瞼,不敢看他,「我先去刑部了。」
他死死拽著她的手,雙眸像是著了火一般,「千顏,我是真的喜歡妳!妳一定要像我喜歡妳這樣也喜歡我,否則……我活著就沒什麼意思了。」
她被他的話震撼住,半晌說不出話來。
方千顏坐的馬車並沒有駛去刑部,一路上她走神恍惚地想著唐世齡的那個強吻,想著唐世齡的那句告白,心亂如麻卻理不出頭緒,她甚至希望今天都不要回東宮,暫時躲開那個小魔頭,讓彼此都冷靜幾天。
馬車一停,她走下馬車,一眼看到的匾額卻不是刑部,而是唐王府。唐王府即為攝政王唐川的府邸。唐姓在詔河是國姓,但是能以國姓做為王號的榮耀卻不是隨便就能獲得,唐川和先帝是近親同宗的兄弟,先帝對他甚為器重,故而便以姓氏賜了王號。
她現在被帶到唐王府,顯然今日要審問她的人是唐川。
門前已經有人在等候,是唐王府的管家,對她很是恭敬,「方姑娘,王爺在府內等您。」
她默默跟著管家走入王府的書房,唐川正在書房中會客,書房外站著五、六個人,都是朝中的文武大臣,這其中有人認得方千顏,便主動走過來問候。
「方姑娘,今日您怎麼會到王府來?」
方千顏只好微笑搪塞,也不好說出來意,此時管家已經通報唐川,唐川便讓她進書房。
一走入書房,方千顏即對著唐川屈膝行禮,「奴婢參見王爺。」
「妳是殿下身邊最得力的人,本王免妳的大禮。本王知道殿下身邊一時片刻也少不得妳,所以本王只有幾句話要問妳,妳說明白了,就可以走了。」唐川開門見山,並不兜圈子。
方千顏恭恭敬敬地說道:「是,奴婢定當知無不言。」
「殿下為何要殺唐子翼?」
驚雷般的第一個問題,令她面露驚詫,「王爺在說什麼?奴婢完全聽不懂,殺害世子的兇手那天就跑了,殿下也受了傷,怎麼會是殿下……」
「方千顏,本王知道妳是個聰明人,所以不想和妳繞圈子,妳最好也痛快說實話。」
唐川的語調平和,卻是有著說不出的威嚴,方千顏感覺得到他的氣勢撲面而來,卻仍迎著他的冷面抬起眼瞼,鎮定自若地說:「奴婢不知道王爺是否聽了什麼風言風語,還是刑部辦案不力,就把罪責推到殿下身上,殿下年紀輕輕,不擅人情世故,但卻是最要強的,若是殿下知道王爺這樣懷疑他,不知道會有多生氣。
「王爺今日之言和奴婢說說就好,千萬不要去和殿下說,否則奴婢怕殿下震怒之下會做出什麼錯事。」
她說得義正詞嚴,唐川注視著她的眼,注視了許久,似是要從她的眼神中看出破綻。
良久之後,唐川慢條斯理地說道:「太子殿下身邊有妳,真不知道是幸還是不幸,在主子身邊伺候,不但要瞭解主子的喜怒哀樂,還要讓主子知道什麼是對的、什麼是錯的,太子現在還年輕,如妳所說,他不擅人情世故,但最要命的是他喜歡獨斷專行,妳跟著他這麼多年,若他做得不對,妳應當勸諫,而不是附和逢迎,那是害了他,而不是幫他。」
「奴婢才疏學淺,見識更是淺薄,不敢說勸諫主子,只是如果有人對太子不利,奴婢一定會以命相拼。」
唐川望著她那張神情堅定的臉,悠悠一笑,「好個忠實的奴才,為了忠字,連善惡大概都不分了,要妳留在太子殿下身邊,還真讓本王不放心。」
方千顏的眼波泛起漣漪,心湖激蕩,「王爺此言何意?」
「妳今年多大了?本王提前要妳外放出宮,妳可願意?」
方千顏冷笑一聲,「王爺真是「攝」得好「政」,內宮中一個小小宮女的去留還要王爺操心。若奴婢不肯呢?」
唐川凝視著她,慢聲說道:「那妳可知,這次命案本王是一定要給勤王一個交代,當日在場三人,一人已死,太子又不能是兇手,本王有眾多證據可以證明,當日並無任何嫌疑人從視窗躍出逃走,除非這人是個鬼。勤王震怒傷心之下,是一定不會善罷甘休,本王為了平息事端,勢必要交個兇手出去,妳說,本王該去哪裡尋這麼一個合適的「兇手」呢?」
方千顏自心底竄起一股寒意,唐川話語背後之意她已經明瞭,他是要讓她去做這個替死鬼,平息此次事端,這樣既可以保住太子,又可讓勤王滿意,同時還能將她這個太子心腹從太子身邊剷除。
這一石三鳥之計果然狠毒!唐川真不愧是攝政多年的老狐狸,遇到這樣的對手,她和唐世齡還能有斡旋招架的餘地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