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吃過元宵,這年已算過完,三人打點行囊坐船順江而下,出了蜀中便棄舟登岸,雇了馬車和車夫與沐華乘坐,阿越同蒼絕一人一騎伴在左右,往汴京行去。
此時還未出正月,北地春寒料峭積雪未融,過了淮河便見遠山蒼蒼,片片殘雪摻雜了灰白二色堆在道旁,與蜀中的青山綠水不同,別有股蒼莽之色。
這日天氣轉暖,積雪初融,官道上泥濘不堪,馬車走的不大平順,一路顛簸,沐華坐在車中便看不得書,又無其他消遣,氣悶得緊,只得合眼小憩。這車是蒼絕精挑細選的,週邊用氈布裹了,密不透風,車中被褥一應俱全,連手爐也備下,絕無凍寒之憂,極易入睡。沐華半朦半昧間盹著,睡了足有半日功夫,他睡得多了,到下午時分便覺頭暈腦脹,極想出去透透氣,伸手挑開車廂一側窗子上的布簾,才露出半個腦袋,便聽蒼絕訓道:「出來做什麼,仔細著涼,快將簾子放下了。」一迭聲的趕他回去。
沐華自認了他做大哥,處處受他照顧,不自覺地氣勢上矮了一截,哪敢違拗,但實是想出來走走,少不得放軟聲音央求,「大哥,我在這車裏著實悶得慌,你讓我出來騎會兒馬,我多穿些,保管凍不著。」
蒼絕也知車裏憋悶,他嬌寵沐華慣了,平日裏大事小事百般遷就縱容,但這段時日實是被沐華接二連三的病嚇著了,此時雖心疼他,卻不敢放縱,笑著哄道,「人都說騎馬觀花,這冰天雪地的,柳枝都未抽芽,有什麼看頭,你在車裏乖乖坐著,咱們隔著簾子說話解悶可好?」
沐華還待再求,阿越也在一旁勸道:「少爺,你就老老實實跟車裏呆著吧,這出門在外若生了病還了得,不說蒼大哥同我需日日費心照看你,便是醫生都不好找的,求你可憐可憐阿越,莫要再著了涼來嚇我。」
就連那老實巴交的車夫也跟著摻合道:「小公子看上去單薄得很,別看今兒個已是七九天氣,可還冷著呢,著了風可不是玩的。」
沐華讓他三人說得沒了脾氣,蔫頭蔫腦的放下簾子坐回去,同蒼絕有一搭沒一搭的說話打法時辰。
到了酉時,天色暗下來,三人到一座大鎮上尋了驛館住下,蒼絕安頓好行囊便出去,過得頓飯功夫回來,手中拿了樣物事給沐華,道:「車上既看不得書,你明日便玩兒這個吧。」
沐華接過一看,原來是只做工極細巧的九連環。
「大哥何處尋來?」
「這鎮上一間鋪子專賣這類作耍的玩意兒,我見這九連環倒還有些意思,便買了來。」
蒼絕說完,又去驛館後院查看喂馬的草料,阿越正給沐華鋪床,等蒼絕出了門,笑著道:「少爺,蒼大哥待你真沒話說,我看那些尋常漢子便是待自家媳婦兒也沒他待你這般上心的。」
說者無心聽者有意,阿越這話原是說笑,但他哪知兩人暗中種種,這話到了沐華耳裏便別有意味,頓時紅了臉斥道:「蒼大哥同我兄弟相待,你拿夫婦胡亂作比什麼,還不去叫驛卒準備飯菜,想餓死我嗎。」
阿越答應一聲,忙出去整治酒飯。沐華拿著九連環坐在床頭發呆,不自禁地想起除夕那夜同蒼絕共枕而眠,翌日一早在他懷中醒來,雖不曾有肌膚之親,但那份親密之意同夫婦也無甚二般,如今又聽阿越這樣說,益覺曖昧,想起蒼絕平日裏待自己的種種,臉上怔怔的發起燒來。
蒼絕看顧完馬匹回房來,見沐華滿面通紅,頓時嚇了一跳,沖過來撫上他額頭探問:「可是身子不舒服,怎的臉上這樣燙?」
他才從外面回來,手上肌膚微涼,擱在臉上甚是舒爽,沐華心下極捨不得分開,卻又不敢過於放縱形跡,握住蒼絕雙手拿下來,笑道:「這屋子裏地龍燒得甚暖,想是熱的,待會兒拿溫水擦把臉就好。」
蒼絕不語,又去探他脈息,見脈象平穩,這才放下心,舒展開眉頭道:「若是身子不適,需及早告訴我。」
沐華忙點頭稱是。
「少爺,蒼大哥,吃飯了。」
外頭傳來阿越叫聲,蒼絕一面拉了沐華的一隻手向外走,一面叮囑:「我讓驛卒燒了水給你沐浴用,待會兒你洗漱完便早些躺下,明個兒一早還要上路。」
沐華連聲答應著,任他牽了手出去。
沐華體弱,一行人不敢過分趕路,每日只行七八十裏便歇下,如此月余方到河南境內,此時已是二月底,北地回春,風吹在身上帶了暖意,沐華得了蒼絕首肯,半日騎馬半日坐車,二月二十六這日總算進了汴京城。
三人進城後先尋間客棧寄存了行李,又打發了車夫,沐華便前去吏部遞交公文。
這日恰巧是吏部侍郎林文斌在值,見了沐華這等品貌極是讚賞,大大勉勵一番,底下人見沐華年紀輕輕便得上司如此看重,哪兒敢怠慢,當即將一應上任文書手續辦好,一名趙姓員外郎便要領了他往開封府赴任。
沐華跟在這趙員外後面往外走,還未出吏部大門,便見一隊侍衛簇擁著一人進來,趙文奎一見,立時退在一旁行禮。
「下官拜見侯爺。」
沐華不識這人是誰,但見這人年約四旬,極威武的一把鬍子,身著紫緞,腰間還佩著只金魚袋,便曉得這人品秩在自己之上,也跟著行了一禮。
這侯爺同吏部中人極熟識的,呼了趙文奎的字道:「子墨身邊這位是誰?好清俊的人品。」
趙文奎忙為他引見道:「這是新任開封府尹沐華沐君灼,因政績卓著,自蜀中拔擢上來。」又向沐華道:「這位乃是靖南侯。」
那靖南侯名叫蘇裕文,是太后親侄,不同于一般外戚子弟,素有軍功,很得當今賞識,年前才自南疆平叛得勝歸來,風光一時無兩,等閒官員見了都要敬上三分,這日過來尋吏部侍郎喝酒,不料見到沐華,立時停下腳步細細打量。
沐華在邸報上讀過靖南侯功績,這時曉得眼前人便是,又行了一禮。他舉止清雅不卑不亢,又兼形容出眾,令人一見便生好感,蘇裕文是個素喜男色的,頓時眼前一亮,贊道:「這般年紀便做了開封府尹,當真是年少有為。」
「侯爺繆贊。」
蘇裕文還要同沐華說上幾句,吏部侍郎已得了通傳自廳中出來相迎,兩人一同進了屋,趙文奎恭送上司走遠,帶著沐華出了吏部大門。
蒼絕牽著馬已在門外久候多時,見沐華出來時唇角含笑,知道諸事順當,放下心來,待沐華上了趙文奎車駕,便一路隨在後面往開封府去。
這開封府自上任府尹被貶後職位一直空置,其間事務多由當今太子的東宮官員打理,開封府人口逾百萬,事物瑣碎繁雜,東宮那些官員早不堪其煩,聽說新任府尹到了,忙來接洽,同沐華寒暄幾句,將手中事務一交了之。趙文奎幫著沐華交接了官印,又清點了一應文書,告辭離去。
此時眾差役早在都頭帶領下齊聚大堂,向新任府尹見禮,沐華命其餘人眾散了,只留下都頭和主簿問話,半日功夫將府中情形瞭解個大概,向兩人道了辛苦便遣去,轉頭同蒼絕道:「看樣子這些東宮官不耐瑣碎,這半年積了不少案子,咱們有的一陣好忙了。」
蒼絕笑著看他,「忙自然是要忙的,只是須張弛有度,莫累著了才好,你若再熬夜看卷,為兄少不得要押著你去睡了。」
當晚,阿越將行囊拌入開封府後衙,三人拾掇停當,沐華就此走馬上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