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十四章 松鶴延年
走出門,夏日傍晚的風清爽宜人,小舟卻只覺得煩躁。他完全明白自己心裏不舒服的感覺並不全是因為他們拿他開玩笑,而更多的來自於在淩瀟宿舍見到薛煜然的那一刻,卻不肯承認心中翻上來那種酸酸的感覺是醋意。
出於直覺,小舟覺得他們倆之間的關係肯定不一般。
周小舟一邊機械的向前走,忽然聽見後面好像有人叫他名字。
他心中一跳,一瞬間竟然希望那個人是淩瀟,急急回頭,跑過來的人卻是薛煜然。
“薛教官。”他不知道大少找他能有什麼事。
“周小舟是吧?”薛煜然雙手插著褲兜,嘴角掛著一抹意味不明的笑意,“你和淩瀟認識?”
“什、什麼?”小舟心中陡然一跳。
“別瞞我了,他跟我換班帶,就是為了你吧?”
“我不明白你說什麼。”小舟頭腦中一片空白,定定的瞪著他,心中卻在狂跳。
“淩瀟莫名其妙的申請參加軍訓任務,提前回校,更加莫名其妙的和我換班,不是因為你麼?”薛煜然上上下下的打量他,“你真看不出來還是裝的?你有這麼天然麼?說實話吧,你喜歡不喜歡他?”
“我喜不喜歡他關你什麼事?”周小舟心中五味雜陳,他慢慢的垂下頭,沮喪的說,“再說了,淩瀟哥和我也不是你想的那樣,你沒聽見他剛才和你說的話麼?他根本不在乎我的!”
薛煜然看了他半天,心裏有點不是滋味,嘴角卻忍不住開始輕輕上揚,怪不得淩瀟看上這小子,這小子除了相貌好,人還真是少見的單純。現在的男生裏,這樣天然透明如水晶一般清澈的特質實在是太難尋覓了。
“說的對,淩瀟他其實喜歡的是我,但是我只是把他當朋友。他呢把你當個小孩子,看你生的好逗著玩玩罷了。你既然知道這點,要是也不喜歡他,不如考慮考慮我吧。我會好好對待你的。”
“什麼?”周小舟如遭雷擊,半天回不過神來。
“現在沒正式開學,研究生樓都沒有門禁,我宿舍是那邊31號碩士樓,363房間。同宿舍的抽掉到基層部隊幫忙了不在。”薛煜然裝作不經意的吹了個口哨,轉身走了。
這話裏的暗示意味再明顯不過,小舟看著他的背影握緊了拳頭。
平心而論,薛煜然不失為帥氣英挺,是個很有吸引力的對象,但是對他的感覺和淩瀟完全不同,周小舟不用考慮就知道自己一點兒也不喜歡他。
他尤其討厭薛煜然這種太過明顯的有著調戲意味的搭訕,和吃准自己不敢告訴淩瀟的囂張態度。
不過,他還真沒法去告訴淩瀟,因為他沒有任何立場。
話說回來,他剛才說的那些是真的嗎?淩瀟哥真的喜歡的是他麼?
剛才真應該揍這個薛煜然一拳。周小舟恨恨的想。
他呢把你當個小孩子,看你生的好逗著玩玩罷了。這句話回味起來,小舟覺得更加的沮喪。
其實自己只比淩瀟、薛煜然他們小四歲。但是他也明白,二十五歲和二十九歲的社會人可能差別不大,八十五歲和八十九歲更是基本沒有區別,但是可能在高中畢業和大學畢業這個階段,確實是一道鴻溝——畢竟隔著一個大學四年,隔著一個人生觀世界觀都能被重塑的時期。
可是當初,淩瀟在車廂上明明和自己說過“你不是小孩子,是個男人,對不?”,在旅店也說過“小舟,我喜歡你……你也喜歡我的,對嗎?”這樣的話啊……
難道前一句是逗著玩的,後一句只是他當時精蟲入腦才……
人性就是這樣,當局者迷的時候,同樣的多種可能,總喜歡向最壞的方面想。
周小舟心裏亂糟糟的,木木的走回宿舍,好像兩條腿不是自己的。
宿舍裏三個人在打牌,耗子腦門上貼著三張紙條,分別寫著“奉旨乞討”、“我愛大少”、“耗子娶貓”,老虎屁股臉上也有四張,鄭大仙好點,只有一張,看來他手氣不錯。
三個人看周小舟失了魂似的回來,調笑了一陣他一副失身少女的懵懂樣,又叫他一起打牌,沒有得到回應。三人趴著床鋪一看周小舟同學已經躺著戴上了遊戲眼鏡,塞好了耳機,扣好了腕環,進入遊戲去了。
耗子:“小舟同學還真上癮,不知道仿真遊戲和現實中一樣耗費體力?聽說明兒還得跑兩萬米呢。”
大仙:“要怎麼說新手呢,新婚期,新鮮勁兒還沒過呢。”
屁股:“走了走了打牌去了。”
三個人沒有良心的作鳥獸散,全不關心他們的革命戰友周小舟路上遇到什麼鬼怪被勾了魂。
周小舟上遊戲的時候,發現隊伍裏其他人都已經在等著他了。
幾天沒上遊戲,竟然隊伍還沒散,小舟突然覺得眼眶濕濕的發熱。覺得有時候現實裏的朋友還不如遊戲裏的有良心可靠。
淩悟空、朱悟能、沙悟淨、白龍馬四個說他這幾天都沒來,讓大家好等,起哄叫他賠罪。
“好!”小舟微笑抬頭,此刻他也想做點什麼,也許烹飪可以轉移自己的注意力吧。
他取了肥大的閘蟹蟹肉、上好的鮑魚、紅麴鴨子、鹽水蝦、醉冬筍、鹵冬菇、醬牛肉、黃瓜等材料,手中上下翻飛,看得沙悟淨眼花繚亂,“這,這是什麼?”
“松鶴延年。”小舟滿意的看著手中的盤子,那盤子裏是一棵蒼勁的松樹,兩隻栩栩如生的仙鶴,十分的賞心悅目。
鶴身是蟹肉做成;羽毛是鮑魚改刀而成;冬菇的尾羽;紅櫻桃的眼睛和額頭;黃瓜的嘴及腿,爪;冬筍改刀成的松樹幹;黃瓜切成的松枝;鴨肉和蝦的底——這道菜簡直是一件雕刻的藝術品,沒有精湛的刀工和拼盤技巧根本做不出來。
這道菜不僅好看,而且好吃,鴨肉的軟嫩,櫻桃、冬菇、黃瓜、冬筍的清香……更別提蟹肉和鮑魚的組合是多麼的滋味鮮美,可以說,這道菜很好的展現了周小舟作為烹飪世家傳人的功力。
葷素搭配的菜幾個徒弟都能吃,他們一邊津津有味的吃,一邊埋怨周三藏做的時間太長。
“這可是滿漢全席之九白宴的前菜七品中的第一品,時間能不長麼。吃了能長壽哦。”周三藏微微的笑,看著幾個朋友誇張的吃相,覺得現實中的不快在他腦海中慢慢的模糊起來。
“對了,”朱悟能像想起什麼似的,“師父,那個太師叫你來了以後去皇宮,男兒國的國王召見你呢。只叫你一個人去,沒讓我們去。你去吧,NPC太師就在門外等著接你。這盤菜你不用擔心,交給我們幾個就行了。”
“你怎麼不早說呢?”周三藏嘆了口氣,整束衣冠,準備入宮面聖。
“好幾天了都,你不來我們都快忘了。”沙悟淨接口,“那個太師是替他們國王求親的。要把你留下成其好事。只要你入宮去,太師立馬給我們換通關文牒。”
“啊……”周三藏一頓,又想起這點貌似是原著就有的,只要過了這關就沒問題。他自詡作為一個畫者,見過的美人無數,還是很有定力,是以並不擔心,抬腿就走。
“聽說遊戲數據是會根據玩家對象的思想而起變化的,你別被美色迷了心智啊……”他臨出門的時候,聽見淩悟空難得的停住嘴,囑咐了他一句。
此時正是晚上,周三藏被帶到皇上的寢宮候著。這男兒國的王宮富麗堂皇,皇帝的寢宮卻盡去豪富之氣,一派清幽格調。周三藏邊等,邊看著周圍的裝飾,心道這個皇帝的審美和品位倒是不差,和自己很類似。
他正想著,忽然身後傳來一聲輕咳,然後是一句“禦弟哥哥,你來了麼?”
周三藏知道是男兒國的國王出來了,趕緊轉身低頭施禮:“貧僧見過皇上。”
“不必多禮,禦弟哥哥,你且抬起頭來。”
周三藏看著一雙穿著黃緞子鞋子的腳款款向自己走來,依言抬頭,不由大吃了一驚:“你……煜焓?”
那面前人的相貌英俊,神態風流,可不是活脫脫的一個煜焓?
周三藏今日屢遭變故,加上白天訓練累了,一陣頭暈,身子便是一陣顫慄。男兒國國王伸手便扶住了他,身子緊緊的貼著他,在他耳邊輕輕的說:“禦弟哥哥,你這是怎麼了?”
“煜焓……你怎麼在這裏?”周三藏自知失態,清咳一聲,退後兩步。眼中卻是一派焦灼不安。
“你怎麼知道孤的名字”男兒國國王奇道,說完撫掌笑道,“一定是哪個多嘴的,不過這次就算了,孤不會降罪於他們的。因為……”他頓了一頓,“孤很喜歡禦弟哥哥如此稱呼。”
“你……你知道我真名叫什麼嗎?”
“玄奘……三藏……唐僧?”煜焓一邊扳著指頭數著,一邊前行兩步,欺身上來,攥住了周三藏的腕子。
周三藏此時心亂如麻,無可言說。被他一握手上一抖,便如被什麼咬了一口似的,陡然用力一甩,將他的手甩了開去。
他其實力氣不小,這一下將男兒國國王煜焓甩了個趔趄。煜焓何曾受過如此待遇,當下又羞又怒又惱,咬牙道:“孤好心待你!你,你竟如此狠心!”
煜焓見周三藏轉身不語,又做小伏低的湊上前去,在他耳邊熱熱的道:“禦弟哥哥,孤是真心愛慕你,你豈不知道麼?良宵苦短,不如從了我,同赴這魚水之歡,豈不是好?”
周三藏只是垂首念阿彌陀佛,並無別話。
煜焓皺眉道:“孤有才有貌,這男兒國中多少人想求與孤一夜春風而不可得,如今孤身真心待你,你竟對孤棄如鄙履?難道,你已經有心上人了?”
周三藏見他怒了,方才嘆口氣道:“國王陛下,請問,你是第一次看見我麼?”
“……孤雖然是初次見你,卻有如老友一般。”
“我以前曾有一友人,名字與你相同,也叫煜焓。”
“哦?!”男兒國王卻十分高興道,“這不正說明,禦弟哥哥與我有緣麼?禦弟哥哥你的心上人莫非是這個人?”
“……”周三藏仔細了想了半日,方才艱難的搖頭道,“如今……不是……”
“那是誰呢?”
“……”周三藏默然不再回答。
男兒國王畢竟不是女兒國王,他見三藏不說話,耐心便使盡了,一怒之下,伸手便去抱周三藏的腰,一把將他扛起來便向旁邊的龍床走去。
說也奇怪,周三藏畢竟是周小舟扮演,力氣反應身手都頗為不錯,不可與真正的唐僧同日而語,平日裏斷不能讓這NPC一抗就走,但今天他只覺得渾身酸麻,軟綿綿的使不上力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