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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蜘蛛》第2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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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別那麼緊張西蒙,我沒打算對你‘幹嗎’,除非是你主動邀請。”傑森似笑非笑地看著他,“我只是睡不著,想過來聽故事。”

  “那可能要花不少時間。”西蒙邊換上睡衣邊說,“我不認為你有聽它的必要,它與你無關,而且我保證那絕不是什麼愉快的事情。”

  “我完全不介意。實際上,我的好奇心已經膨脹得像喬丹的G罩杯了。”傑森向床的另一邊挪動了下身子,拍了拍空出來的地方。西蒙猶豫了一下,爬上床把腿盤起來坐好。

  “我得想想從哪裡說起……”

  “內夫醫生去世之後。”

  “是的,內夫醫生去世之後。我那時很難過,真的,非常難過,你知道的,幾乎到了神經衰弱的地步……我曾經想過辭職,但是內夫醫生抽屜裏的一份意見表打消了我的念頭,面對院長的徵詢,他回答說我現在還是只在地面上撲騰的菜鳥,但或許有朝一日能飛上雲霄,‘他有這個潛力’,他這樣寫到。我一點兒也沒想到……我一直以為我在他眼裏只是個經常出錯的笨蛋……”西蒙無意識地絞著自己的手指,眼圈發紅。

  “那一瞬間我覺得羞愧極了,於是我下了決心,不論付出什麼樣的代價,有些東西是絕對不能放棄的。所以當紐博爾特基金會的人來找我時,我告訴他們,我可以賠償全部的贊助金,但我不會再為他們做事了!他們聽了大發雷霆,威脅我不要試圖脫離組織,否則將承擔可怕的後果。我被帶回總部,他們用各種各樣的辦法企圖迫使我改變主意……那段時間,我慶倖自己熬過來了……”

  “噢,西蒙……”傑森握住了對方的手,因為它們顫抖得太厲害了,以至於令人擔心它們還能不能恢復到正常的狀態。它們在他的手掌中戰慄,不停滲出冷汗,傑森緊緊握住,試圖用自己的體溫把那份冰冷的觸感完全包圍。“沒事了,西蒙,已經過去了……這個世界上如果有什麼東西需要你捨棄全部去保衛,它就會讓一切傷害顯得微不足道。”他靠近他,用柔軟的聲音在他耳邊低喃,“有些東西如果你把它看成是皮膚上的傷口,只要給足時間就會痊癒,我一直這麼認為。”

  安撫起到了效果,西蒙的手不再那麼劇烈地顫抖了,他深深地呼吸著,感覺籠罩全身的冰冷陰翳正被對方身上傳來的暖意一點一點驅趕走,就好像從隆冬寒冷的室外走進來,一步步靠近爐火。那金黃明亮的火焰讓他想起了妮可,她的話語,她的微笑,她凝視他的目光……他忽然感到一種前所未有的安心與驕傲,因為他意識到,或許他已經成為了自己想要成為的那種人。這正是妮可最大的希望,不是嗎?

  西蒙用手捂住眼睛,淚水從他的指縫間不可抑制地湧出來。

  傑森有些不知所措地縮回手。他現在需要什麼?一盒紙巾,還是一個擁抱?他在心裏歎了口氣:所以我從不招惹這種類型,他們太麻煩。

  “休息一下好嗎,西蒙?去睡一覺,忘掉那些,什麼也別想。”

  “不,”對方緩慢而堅定地搖搖頭,“不,我沒事了。”西蒙放下手,淚水浥濕後的眼睛呈現出一種令人驚歎的清澈與溫潤,如同兩顆被波浪衝刷上岸的海藍寶水晶,“讓我繼續,我想把它說完,不再停頓。”

  “我找到個機會逃了出來。我只想逃得遠遠的,離開紐約,去芝加哥、哥倫布,或者我的家鄉鹽湖城,隨便什麼地方都好。但是他們緊追不捨,我發現自己怎麼也出不了紐約市區,因為不論我的行蹤多麼隱蔽,他們總能在大街小巷的人群中把我找出來,就好像我的頭上安裝了監視器探頭一樣恐怖。我四處逃竄,像被人追捕的小動物,靠著別人的幫助好幾次死裏逃生……”西蒙的語氣不再激烈,只是很清晰平靜地敍述著,但傑森想起了酒吧洗手間裏險象環生的一幕,他不認為那是他經歷的最糟糕的一次。

  “就在前一陣子,我意外地遇到了個同伴。科菲也是紐博爾特基金會的贊助物件之一,同時是我的高中同學。他比我更早地察覺了其中的陰謀並始終計畫著脫離組織,他告訴我,在基金會總部有一個龐大的資訊庫,那裏面儲存著所有被控制的人員資料,只要我們徹底銷毀它,就可以解放所有的人,而他們沒法把我們一個一個抓回來。這個主意很冒險,我們得商量具體的計畫,科菲花了不少工夫嘗試入侵總部的主機最後終於成功了,他是個了不起的電腦高手。就在我們準備銷毀那個資訊庫的時候,意外發現了一個被層層保護著的名叫‘蛛網’的程式,科菲對它很好奇,忍不住想進去看個究竟,結果觸發了反入侵保護系統,那程式反過來追蹤到了我們所在的位置。那些人幾乎是在片刻間就追了過來,我們差點來不及逃走,我拼命催促科菲離開,但他堅持要回頭去拿一張光碟,他說那很重要。結果,他們在我眼前射殺了他……”

  “我藏在下水道裏,血從頭頂的網蓋一滴一滴地落在我身上。科菲面朝下趴著,睜得大大的眼睛從鐵線網格的縫隙裏盯著我,嘴唇張開,像是在求我打開網蓋把他拉下去……我卻沒有立即出去救他,職業習慣讓我條件反射地觀察他的生命體症,我看到他的瞳孔開始擴散,他正在走向死亡……科菲在最危險的時候保護過我,最終我卻還是拋下了他獨自逃生,當我無數次地想起那個骯髒潮濕的下水道,都痛恨自己為什麼要在那時像一個頭腦冷靜的醫生。從網蓋上滴落下來的鮮血似乎滲進了我的皮膚,我知道那味道一輩子也抹不掉……”

  西蒙說話的聲音越來越微弱,蒼白的臉上血色盡褪。他好像隨時都可能休克過去,卻又仿佛有股看不見的力量始終在支撐著瘦削的身軀,從那軀體的最深處透出一種傷痛到極點的靜穆與默然。

  傑森長長地吐了口氣。

  “這不是你的錯,西蒙。我想科菲也一定不願意看到你為他做無謂的犧牲,你還好好地活著,對他來說這才是最值得欣慰的事。”

  “我不知道他會怎樣想,但你說的對,我還活著,這就是意義。而總有一天我會還清對他的虧欠——當我們並肩站在上帝面前。”西蒙倒在床單上,身心俱疲地閉上了眼睛,“我該好好睡一覺了,明天到來之後,我會重新開始微笑……”

  傑森安靜地低頭看他,直到確認他已經睡著,才悄無聲息地下床,走出了臥室。

  第二天傑森醒來的時候已經十點多鐘了,他盯著鬧鐘發了一會呆,最後發現出問題的不是它,而是自己在困得一塌糊塗的時候把鬧鈴開關給掐了。

  “避孕套牌宣傳服,噢不……”他痛苦地呻吟了一聲,“還是打電話叫麥克幫我請假好了。這個星期又省了一筆工資發放,我想愛利卡會高興的。”

  他懶洋洋地爬起來去浴室洗漱,然後裹著一條浴巾走下樓,準備打電話叫份外賣把早餐及午餐一併解決掉。

  “看起來你昨晚睡得不錯。”坐在沙發上的男人放下報紙朝他微笑,“下來吃早餐吧,傑森。”

  傑森在樓梯上停下腳步,有些著迷地看著窗外透進的陽光灑在那頭顏色柔和的栗發上,它們比以前長了些,也卷了些,形狀更加好看了,對面男人的笑容裏不再殘留過去傷痛的陰影,這讓他想起了第一次見到他的時候。那種明朗純淨的笑容非常適合他,傑森想,他看上去可真不錯。

  他心情愉快地走到餐桌邊坐下,開始享受簡易卻美味的早餐。

  “這些東西哪來的?蒜蓉麵包、煎蛋、培根,還有新鮮果汁,親愛的西蒙,你什麼時候開始兼職魔術師?”

  “我可沒那麼能幹,能幹的是給你家送報紙的小傢伙,我請他幫忙到街拐角的食品店買點東西,為了能得到十美元的獎勵他跑得比閃電奇俠還快。快點吃吧傑森,一會我們要去超市大採購,你的冰箱需要很多消耗品才能填滿。”

  傑森想了想,說:“你出門沒問題嗎,我是說,他們不是一直都在追殺你,而且神出鬼沒,就好像你頭上裝了探頭一樣?啊,有可能是GPS追蹤器,那種小伎倆相當隱蔽,我曾經親手挖出來過一個。”

  “不,我徹底檢查過了,從外到內。說實話,我到現在還想不通,他們是怎麼辦到的,但我總不能一輩子躲在房子裏做一隻帶殼蝸牛對吧,我想我會找到機會弄清楚究竟是怎麼回事的。”

  “好吧,為了保險我幫你喬裝打扮一下——你喜歡洋基隊的棒球帽嗎,還有印著死神頭像的黑色外套和破洞的牛仔褲?我可以幫你搭配一條很酷的骷髏項鏈。”

  “我從沒試過那種風格。”西蒙笑著說,“不過,聽上去很有趣。”

  於是兩個打扮得像街頭勁舞團成員的年輕人走進了附近街區的大型超市,當他們從裏面出來時,四隻手上提滿了大大小小的食品袋。

  “我開始懷念艾德的黑色瓢蟲了,”在人行道上等紅燈的時候,傑森放下沉重的袋子,活動了一下酸痛的胳膊,“我發誓等我有了錢第一件事就是買一輛美洲豹!”

  “用來運馬鈴薯和沙拉醬?那可真奢侈。”西蒙笑著說。

  綠燈亮了,傑森正附身去提重得要死的食品袋,猛然間發現幾米外的人行道斜坡上一輛裝滿了貨物的手推車正直直地朝他們衝過來!

  幾乎連反應的時間都沒有,車輪飛速軋過地面骨碌碌的聲響夾雜著女人的尖叫衝擊耳膜,傑森下意識地側身跳開,手推車擦著他的外套滑過。他身後的西蒙可就沒那麼好運了,因為腰部被車把手狠撞了一下,他失去平衡摔在地上,棒球帽飛了出去。

  “噢,真抱歉……有誰幫我攔一下?天哪……”一個白種中年婦女大聲叫著,從他們身邊急衝衝地跑過,高跟鞋踩在地面上像打字機一樣喀嚓作響。

  “西蒙!你沒事吧?”傑森擔心地問道。

  “哦是的,我很好,腰還沒斷。”倒楣的醫生揉著腰從地上爬起來,不過還好,看上去沒什麼大礙。

  “我記得誰說過,這世界上到處都是無妄之災。”傑森聳聳肩,撿起掉落的帽子遞給他,“看來我們要再等一輪紅燈了。”

  半小時後,他們從西靈街拐入一條小巷子,出了巷子右拐直走到底就到家了。

  這是一條高樓間的狹長過道,儘管光線有些暗淡,牆壁上色彩斑斕的塗鴉和污言穢語卻依舊醒目。

  兩人的腳步聲在壓抑的空間裏微弱地回蕩。

  西蒙突然停下了腳步——只有短短的幾秒鐘,然後繼續往前走。傑森感覺有點不對勁,身邊的人每一步都走得過於規範了,反而流露出警覺與戒備的氣息。

  “出什麼事了?”他壓低嗓子問。

  “後面有人跟蹤。”

  “是他們嗎?”

  “大概。”

  “見鬼,簡直就像一群嗅到肉香味的餓狗!他們打算什麼時候動手,等我們走到偏僻一點的地方?”

  “我覺得這裏已經夠偏僻的了。”西蒙苦笑著說。

  在他們後方,巷子的入口處悄然出現了一夥穿黑色西裝的男人,一言不發地接近。他們看上去配合協調、訓練有素,走在最前面的男人從懷中掏出一把手槍,槍管套著消音器。

  準備好了嗎?傑森用眼神示意。

  西蒙不動聲色地點頭。

  兩人同時在心中默數:一、二、三——三秒之後,猛然將手中碩大的食品袋向後方半空擲出。

  後面跟蹤的男人們只見一團團沉重的白影淩空飛來,下意識地開槍射擊。這下可捅了馬蜂窩,一大堆亂七八糟的東西冰雹一樣落下來,餅乾袋、番茄醬、捲心菜葉子……薯片被氣流卷得滿空飛舞,最糟糕的是一袋麵粉被打破了,白末紛紛揚揚地灑了他們一身。

  傑森和西蒙趁機朝巷子出口拔腿狂奔。這份超級混合套餐只能拖延住對方幾十秒,他們逃命的時間可不多。

  連續不斷的槍聲在狹長幽暗的巷子裏響起,傑森一邊利用牆邊的廢紙箱、垃圾桶當掩護,一邊貓著腰往出口衝,忽然聽見身邊一聲短促的、努力抑制的叫聲。

  該死!他心裏一沉,回頭去扶摔在地上的西蒙。他的大腿被子彈射中了,鮮血從緊捂著傷口的手掌外側湧出來,很快染紅了半條長褲。

  “快跑!”西蒙推開傑森想要攙扶他的手,語氣是從未有過的嚴厲,“我會跟上的,你先出去攔車!”

  “然後回來接你的屍體?得了吧!”傑森死命拉著他站起來,把他的胳膊環過自己的脖子,攬著他的腰繼續往前跑。

  多了一個人的負重,速度頓時慢了不少。子彈在冰冷的牆壁上迸出火花,有幾次甚至擦著身體飛過去,傑森咬著牙,狠狠瞪向出口的亮光,它離他們已經很近了,可這該死的十幾米的距離就像十幾公里一樣漫長和艱難……

  亮光中突然出現了一圈灰黑色的剪影,傑森眯起眼睛,辨認出那是一個人影,但逆著光看不清長相。

  “趴下。”那個人影用平靜的聲調說道。

  傑森條件反射地抱著西蒙撲倒在地面上。急速掃射的槍聲中,無數呼嘯的子彈在他們身體上方的空氣破開尖銳的通道,傑森幾乎可以看見那把收割生命的鐮刀從空中劃過,每一顆子彈都是它鋒面上陰森靈魂的尖叫。

  變故突如其來,巷子裏的黑衣男人們慘叫著倒在地上,運氣好的幾個人在這壓制性的火力下也根本無法還擊,只能抱頭鼠竄。但死神似乎並不打算放棄即將到嘴的甜點,槍聲的尾音停止後,他們的背影最終還是徒勞無功地栽倒在地。

  巷子裏驟然安靜了下來,仿佛剛才一場亂戰只是個噩夢的片段。傑森長長吐了口氣,扶著西蒙站起來。

  然後他看清了救他的人。

  一個仿佛是從希臘神話的星空中走下來的男人。俐落的短髮猶如純正的銀絲,膚色白皙到近乎透明,連帶眼睛的顏色都是極淺的煙灰色,睫狀體在虹膜上勾勒出藝術品般的花紋。

  男人朝傑森露出一抹動人的微笑。

  傑森的第一反應是:這是他所見過的最俊美的男人。雖然整個人就像從黑色素過濾液中撈出來似的,但這單調的顏色非常適合他,使他展現出一種虛幻奇異的、與現實世界格格不入的美。

  同時他覺得這男人有點眼熟。他似乎見過他,但又沒有具體印象。

  西蒙忽然叫了起來:“你是……蘭格先生!”

  他的聲音有些顫抖,不堪的回憶被翻出腦海——注入輸液管裏的那250mg嗎啡,它們正像毒藥腐蝕著他的善良和正義感,讓他感到徹骨的疼痛,大腿上的槍傷與這內心的痛楚一比簡直微不足道。西蒙臉色煞白,像個在道德法庭上伏罪的人一樣低垂下頭,粘血的手指痙攣般彎曲著。

  男人冷冷地看了他一眼,然後把目光轉向傑森。

  “還記得你的臨時室友嗎,雖然我們只有短短三個星期的緣分。”

  傑森笑起來:“哦,當然,沃倫?蘭格先生。雖然跟刮掉鬍子之前判若兩人,但我還記得你請我吃了三個星期的加料大餐。”

  他的話音中只有調侃,而沒有絲毫怨恨之意,沃倫也微笑起來:“所以我打算對你做出補償,盡我所能。”

  “這話聽上去真是令人欣慰。那麼可以請你先幫一下我的朋友嗎,他中了槍。或許你們之間有些嫌隙,但是看在馬蹄蓮的份上,一切扯平吧!”

  “看在馬蹄蓮的份上嗎……”沃倫靜默了一下,“好吧。傑森,你要明白,只要是你的願望,我都會盡力去達成。”

  “所以你今天救了我不是個偶然,是嗎?”

  “當然,我一直在看著你。”夕陽的斜暉在沃倫的頭髮上泛射出朦朧的銀光,猶如下凡的神祗俯視著大地,他的神情充滿了溫情與威嚴,“從今以後,傑森,我是你的保護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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