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沃倫的座車是一輛勞斯萊斯幻影元首級LWB,要是平時傑森准會對這款超級豪華限量版的名車垂涎三尺,但現在他完全沒有心情參觀它美倫美幻的內部裝修。
西蒙的情況有點糟糕。傑森懷疑那顆子彈打斷了大腿的主要血管——這方面傷患本身就是內行人,但他對此閉口不談。傑森用一根領帶緊緊綁在他的大腿根部,但鮮血依舊像火警大樓門口緊急疏散的人群一樣蜂擁而出,把杏白的真皮坐墊染成了觸目驚心的絳紫色。
“天哪,天哪,這道口子與帝國大廈前面的噴泉相通嗎……你得想點辦法,西蒙!你是個醫生!你的血都快流光了,別一副事不關己的蠢樣子!”傑森手忙腳亂地堵著傷口,神經質地說個不停,似乎那樣能緩解過於緊張的精神壓力。
“情況沒那麼嚴重,傑森,不用這麼緊張。再說,在拿到手術器械之前我什麼也做不了。”西蒙安撫他,同時自責地皺起眉頭,“我不該把你扯進來的,這跟你沒關係,如果出事的是你,我永遠也不會原諒自己。”
“得了吧西蒙,別把一切事情的原因都包攬到自己頭上,現在不流行這種救世主的套路了!你該看看好萊塢電影,高智商犯罪、追捕與反追捕、密室脫逃……頭腦與身手、驚險與浪漫、帥哥與美女的完美結合!當然,更少不了幸運女神的垂青,否則主角開場半小時就得掛掉兩次以上……噢,我又跑題了!好了,把腿再抬高點,放在我身上……”
沃倫那雙色素淡薄的眼睛從後視鏡中看著他們。
動過手術的西蒙虛弱地睡著了。傑森伸了個懶腰,今天他也累得夠嗆,身上滿是血跡和污泥。他迫不及待地脫掉衣服走進浴室,把花灑開到最大,希望熱水能帶走肌肉的酸痛和疲憊感。
當他用浴巾擦著頭髮走出淋浴間的時候,線條流暢的身體一絲不掛,水珠隨著他的動作不斷從緊密肌理上滑落,在充滿活力的美感中糅合了狂野和性感的氣息。
把濕漉漉的浴巾丟到一邊,傑森準備到衣櫃裏找件衣服,驀然發現房子的主人正雙臂交叉倚在門邊注視著他。
小小的驚訝後傑森笑起來,“噢,午夜場無馬賽克版。”
他無所顧忌地舒展自己赤裸的身軀,沒有急著找任何掩飾物——這也許是因為,它本身完美得不需要任何東西來掩飾。
“很清晰。”沃倫把視線從他的身體上挪開,神態自若地走進來。
“知道今天追殺你們的是什麼人嗎。”
“黑夜裏的藍色閃電,邪惡巫婆的長鞭?”
“猜對了,紐博爾特基金會,我的老對頭,多虧他們我有幸見到了天堂門口的聖徒約翰。”沃倫在沙發上坐下來,看著傑森慢條斯理地把褲子套上去,“而我居然要救那個送我上路的劊子手,他下手的時候可不是現在這麼一副純良無辜的模樣。”
傑森歎了口氣,坐在沃倫的對面,凍綠的眼睛誠摯地看著他:“我向你保證西蒙已經狠狠反省過了,並且付出了相應的代價。他也是個受害者,而且是我重要的朋友,你就不能寬恕他嗎?”
“重要的朋友?所以你任由他把你拖入險境,就像今天這樣?你有沒有想過如果我來遲一步,你會怎樣?”對面男人的語調沉了下來。
傑森在嘴角慢慢扯開一個微笑,雙瞳卻與那明媚的線條完全相反地幽深起來,在那片綠色的深處仿佛有什麼東西在隱晦而肆意地燃燒,“我經歷過的事情超乎你的想像,沃倫,今天不是最危險的一次,而我也不是等待拯救的羔羊。沒有人能把我拖進哪裡,除非是我自願進去。”
有那麼一瞬間,傑森以為自己看到了對面男人眼中鋒利的怒意——實際上,對方依然氣度沉穩地坐在那兒,帶著優雅自律的神情。
銀髮男人很有紳士風度地說道:“好吧,我會原諒他。但前提是你不再插手這件事,它跟你無關,對嗎。”
“當然,我又不是自虐狂,幹嗎要跟自己的人身安全過不去。”傑森打了個呵欠,伸展著四肢斜躺在沙發上。他的姿勢慵懶而隨意,跟優雅之類的形容詞搭不上半點邊,卻有一種讓人移不開眼睛的魅力。
“這件事我會處理好的,你不用操心。”沃倫柔聲說,“你看上去有點累了,好好休息吧。晚安,傑森。”
他起身朝門口走去,傑森忽然出聲叫住他:“等西蒙醒後跟他談談吧,他知道一些內幕,會對你有幫助的。”
沃倫沒有轉身,只是無聲地點點頭,反手帶上了門。
傑森猛地從沙發上跳起來,走到角落的全身鏡前,上上下下地審視自己。鏡中的人影雙腿修長、臀部緊翹,赤裸的上身不論擺出什麼姿勢都充滿了情欲的誘惑——一切都跟平時毫無兩樣,但他引以為傲的吸引力卻像突然消失了似的,那個男人的眼神甚至沒有在他身上多做停留就乾脆俐落地走出去了。
傑森感覺到他的自尊心受到了一定程度的打擊。顯然它被無數驚豔與迷戀的目光嬌慣得太久了,以致於現在有點兒失去平衡。
“他是個徹頭徹尾的異性戀者。”傑森沮喪地對著鏡子下了結論,“這可真無趣,不是嗎,艾德。”
第二天下午西蒙清醒了。沃倫的私人醫生給他輸了1000cc的同型血,血管和傷口縫合得很漂亮,這會兒他的精神看上去好多了,臉色也開始紅潤起來。
傑森坐在他床邊幫他削蘋果,這種心血來潮的舉動導致的結果,是大部分果肉都隨著果皮進了垃圾桶。
西蒙無奈地接手了這項工作,於是傑森理所當然地躺在他身邊啃起蘋果來。
“跟他合作怎麼樣?”傑森嚼著果肉含糊地說。
西蒙遲疑了一下,接著削一隻傑森指定的梨子。“什麼?”
“難道你沒聽過這句話嗎,‘敵人的敵人就是你的朋友’。沃倫很有錢——現在這個社會沒錢什麼也做不了——能力也不差,看看他怎麼對付他的親叔叔你就知道了……哦,或許你沒看報紙,上面說西瑞爾蘭格公司的董事長換人了,道恩?蘭格因為腦溢血變成了真正的植物人躺在醫院裏——他的動作很迅速,並且卓有成效。”
“道恩?蘭格?”西蒙皺起眉,“我好像在哪裡聽過這個名字……沒錯,他也是基金會的人,他是主管之一!”
“現在我們可以理解為什麼沃倫對藍色閃電恨之入骨了。所以不論是于公於私,他都想把它徹底剷除,我猜他會是個好盟友。”傑森說。
“我知道科菲調查到的東西很重要,我會把那些資料交給他。”西蒙閉上眼睛,一絲時間難以磨平的痛楚在他的神情中一閃而過,“但願科菲也會同意我的做法。”
“最近總是些亂七八糟的事情,真想快點結束……我多久沒有好好談一場戀愛了?”傑森咕噥著,把果核用投籃的動作扔進垃圾筒。“你呢,西蒙,一切結束之後,你打算做什麼?”
西蒙思索了一下,有點羞澀地說:“我想開一家自己的診所……或許會碰到各種困難,資金、人手等等方面,我的醫術也有待磨練,但我真的很喜歡這個職業。”
傑森認真地注視著他臉上的表情,忽然翻身摟住了他的腰:“西蒙,我有沒有對你說過:‘親愛的,你真可愛?’”
西蒙的臉一下子漲紅了,局促不安地想從他的手臂中掙脫出來,但是紮著繃帶的腿拒絕聽從主人的指揮,所以他除了從原來的位置上往旁邊挪了一點之外什麼也辦不到。
“不要動,讓我抱一會兒……”傑森把臉埋進他的衣服裏,悶悶地說。
他只想這樣抱著他,感受布料另一端傳遞來的溫度。西蒙的身上有一種清新好聞的味道,像是夏日樹陰下的檸檬水,這味道讓他心情寧靜、神經鬆弛,他想起了很小的時候,在河邊的草坪上鋪好野餐布,一邊看著他老爸釣魚,一邊把檸檬汁擠進冰鎮的飲料裏,然後滿手都是這種清香……
傑森懷念地吸了口氣。他想他喜歡這個柔和、乾淨、容易害羞卻不軟弱的男人,但這又跟戀愛的喜歡不一樣,他並不想跟他上床。他希望他像正常人那樣談戀愛,深情地看著他心愛的女孩對她情話綿綿,然後他們幸福地結婚,生幾個健康可愛的孩子。以後也許他還可以時常去他們家串串門,把他的孩子抱在膝蓋上,在他的院子裏參加家庭燒烤,摟著他的肩膀跟別人碰杯然後說這輩子最倒楣的事就是交了這麼個傻兮兮的朋友……
西蒙低頭看著把臉埋在他腰間的男人,一頭奢華的金髮淩亂無章地散在床單上。也許他是在向我撒嬌,就像個一直被大人忽略的孩子,西蒙想,心底某個角落頓時柔軟且疼痛起來。他伸出手,猶豫了一下,然後愛憐地摸了摸他的頭髮。
“去結婚吧西蒙,找一個你愛的女孩……”衣服裏傳出輕輕的話音。
西蒙忽然有點鼻酸。
他忍住眼眶充水的感覺,微笑著說:“我愛的女孩在天堂。”
沃倫的辦事效率比傑森想像得更快,在西蒙把資料交給他後的第十二天,一份報紙遞到傑森跟前。
“紐博爾特基金會宣佈解散?”傑森的視線從標題大字上掃過,驚訝地叫起來,“聽西蒙說,他們是個組織嚴密、背景深厚的大型犯罪團體,這麼輕易就被你端掉了?哦,沃倫,我不得不說,你是個了不起的人物!”
他用一臉感動的表情望著被大力稱讚的男人:“也就是說,我跟西蒙可以離開這裏了是嗎?真是太棒了,整天關在房間和院子裏無聊得都快發黴了!現在就算我們在大街上裸奔也不會被人放冷槍了,這都是你的功勞,謝謝你,好人!”
沃倫靜靜地看他,臉上沒有多餘的表情,似乎絲毫沒有被他的快樂感染到。
“你不喜歡這裏嗎,為什麼?”
傑森抓了抓頭髮,為難地回答:“也不是不喜歡,房子和花園都很漂亮,實際上我沒見過比這更漂亮的別墅了……但是,我總不能一直住在這裏,我的房子已經兩周沒回去了,肯定到處都是灰塵,院子裏雜草瘋長,房東來催交房租時要是發現又沒人准會氣得駡街,還有公司……天哪,我的老闆一定以為我翹班,她會把我像擰抹布那樣狠狠修理一頓,然後直接從視窗丟出去!”他苦著臉抱住腦袋,用力甩了兩下頭髮,像是要把腦海裏那副慘不忍睹的畫面甩出去。
“原來你在擔心這些事情。”沃倫輕笑一聲,臉上的表情擺明寫著“你的煩惱根本不值一提”。
“房子、車子、錢,那些東西我都會給你,你也不必再為了一點微薄的薪水在大街小巷裏跑來跑去地送快遞。我說過了,我會儘量滿足你的願望,所以你完全沒必要離開。”
傑森聽得瞠目結舌。
這段話如果是一個有錢人對他包養的金絲雀說的,那倒是相當正常。之後如果對方識相的話就該乖乖留在他身邊,一邊享受紙醉金迷的物質生活,一邊想著如何在床上努力取悅他的金主。
問題是,沃倫對他一點意思都沒有。他們非親非故,一定要說有什麼關係的話,或許勉強可以說是曾經對他下藥的一丁點愧疚之情,他犯得著為了這個拿一堆錢養他嗎?
想來想去,傑森最後下了這樣的結論:有錢人的想法真是不可理喻!
雖然對這麼直接的物質誘惑很有些心動,但直覺告訴他,天上不會掉下又香又甜的餡餅。這裏面很可能有什麼陰謀,傑森提心吊膽地揣測著,說不定對方是個嗜好惡劣的變態,專門誘騙年輕人以虐殺他們為樂(他無意中看過一部這方面的小電影,結果差點當場吐出來);又或者對方在做什麼非法的買賣,當明天一覺醒來時他會發現自己赤身裸體地躺在浴缸裏,身體開了道口子,而他的一個腎臟已經在易趣上了!
傑森打了個冷戰,堅決地搖搖頭:“多謝你的好意,我想我還是自食其力比較好。”
沃倫看上去對他的回答有點吃驚,他皺了皺眉,說:“你還想要什麼?美女、遊艇、私人飛機?對我來說這些一點不難,你可以直接說。”
“哦不不,我並沒有對你提出這些要求。我只是想回家好好睡一覺,然後明天早點起來去上班。”
“難道我開出的條件還不夠優厚嗎?有了那些你可以活得像個王子!你會有用不完的錢,有一大堆的奢侈品供你隨意揮霍,甚至是普通人見都沒見過的東西!你還想怎麼樣?”
傑森無奈地按了按眉心,覺得有點頭疼。跟這個男人的對話聽上去可真荒唐,是他的語言表達能力有問題,還是對方根本聽不懂英語?他很想對他說:你就直說了吧,想用一車一車的美金把我砸成什麼形狀?
基本上傑森不介意有人用美金砸他,但眼下的情況也太過詭異了,他可不想為了個莫名其妙的許諾就把他的小命或是後半生的自由斷送掉!
他有點不耐煩地說:“我想我已經把意思表達得很清楚了,蘭格先生!你什麼都不用做,只要幫我開一下鐵門就行,我可以自己攔車回去。”
沃倫的臉色漸漸陰沉下來。他終於弄明白了眼前的男人不是在耍什麼欲擒故縱的伎倆,而是真的迫不及待想要離開!
他一言不發地盯著傑森,後者在那雙近乎透明的煙灰色眼睛裏讀出了某種令人心底發怵的資訊,背上倏的滲出了冷汗,幾乎想拔腿就跑。
這時沃倫忽然微笑起來,午後庭院裏的陽光跳躍在他銀色頭髮與蒼白的皮膚上,使得他原本就完美的五官猶如魔幻小說裏的精靈一樣擴散出朦朧的光暈。他帶著點無奈與寵溺的意味柔聲說:“你可以走了。不過要小心,外面的世界很危險,別再出什麼事。”
傑森訝然望著他,對他態度一百八十度轉變的原因完全沒有概念。不過他既然肯放行,自己最好還是快點離開,省得對方又改變主意,要知道有錢人一向喜歡心血來潮。
“謝謝,我想我有足夠的自保能力。”
他轉身朝大門口快步走去,盤算著出了門再給西蒙打電話,但願他不會也碰到這樣莫名其妙的選擇題。
沃倫安靜地站在原地,目送他的背影逐漸遠去。
穿過寬闊的庭院綠化帶和水泥路,傑森看見那扇中世紀風格的、華麗而巨大的鐵門已經打開,他心中一陣激動,感覺自己就像是出籠的小鳥,向著熟悉的藍色自由飛去。
就在他走出鐵門外幾十米的時候,一輛銀白色的保時捷從岔路斜衝而出,在輪胎與地面摩擦的嘶叫聲中直直朝他撞過來!
生死關頭,傑森幾乎是憑著本能的反應朝旁邊一撲,整個人重重摔在堅硬的路面上。車子擦著他的身體狂飆而過,消失在另一個路口。
短暫的頭腦空白期後,傑森慢慢動了動手指,試探性地翻身坐起——疼痛感瞬間席捲了他的神經,他猛地痙攣了一下,張開嘴,卻什麼也喊不出來。劇烈的疼痛讓他的聲帶失效,他不停地抽著氣,試圖緩解這種難以忍受的痛楚。他僵硬地低頭,發現左邊胳膊嚴重骨折了,肘部觸目驚心地鼓了出來,鮮血湧出的傷口裏隱隱可以看到斷骨參差不齊的尖端。
他滿臉冷汗,大腦一陣陣的眩暈。
一個影子忽然覆蓋在他身上,遮住了明亮的光線。傑森沒有抬頭去看走到身邊的人,他似乎已經猜到是誰,寒氣從腳底直灌上來。
男人半蹲下來,用手絹擦去他額上的汗水,輕聲說:“我提醒過你了,外面的世界很危險。”
傑森覺得四肢冷得像被埋在冰天雪地裏,忍不住想發抖。
緊接著那人動作溫柔地把他橫抱起來,小心地不觸碰到他受傷的手臂。傑森盯著他胸口被血水迅速染紅的昂貴西裝,慘白的嘴唇緊緊抿起。暗紅的血跡猶如某種怪異的生命體在雪白的布料上逐漸擴大範圍,他死死地盯著,仿佛目光穿透了這層布料之後,看見的是一隻朝他猙獰冷笑的怪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