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8
麻醉藥效逐漸消退之後,西蒙從一片渾渾噩噩中睜開眼睛,大腦陷入了短暫的空白期。足足過了兩三分鐘,牆壁上有點泛黃的壁紙和天花板上那盞廉價的玻璃燈才從通過他的視覺神經傳遞到大腦,他輕輕吐了口氣,終於意識到自己已經從那個黑暗殘忍的地獄中出來了,這個認知令他的心臟以一種難以承受的頻率顫慄著。被單上殘留著洗滌劑的檸檬清香,他深深地吸了口氣,“我還活著。”
“而且看上去好多了,感謝上帝。”坐在他床邊的金髮男人說,“我還欠他好幾首讚美詩,幸虧他老人家寬宏大量。”
西蒙安靜地看著他,朝他微笑,感覺內心被一種溫暖而幸福的東西逐漸填滿——那些東西好像已經離開他很久很久了,現在終於又一點點地回到了他的身體裏。
“你知道嗎,傑森,我曾經覺得死是一件並不難接受的事。妮可離我而去的時候,雙手沾上無辜者鮮血的時候,死亡在我看來就像一個不用再承受任何痛苦的解脫……但我現在不這麼認為了。”他輕聲說,“活著是一件多麼美好的事,只有活著的人才有資格感受到它。”
“因為‘這世界真他媽的是個好地方’嗎?”傑森調侃道。
“是的。”即使躺在一家簡陋的小旅館裏,即使渾身都是私人診所醫生潦草處理過的傷口,即使心底留下一段永遠無法抹去的黑暗記憶,西蒙依舊肯定地回答。
傑森丟給他一個“我算服了你”的眼神。
“謝謝你傑森,”年輕的醫生接著說,“是你讓我認識到這一點,你不止救了我的命。”
“噢,這我可不敢占全功,在監視系統中動手腳的是艾德,連地點也是他告訴我的——有時我真懷疑世界上還有什麼東西是他沒法擺弄的,只要那玩意兒連著電腦和網線。”
“韋賈斯特先生回來了?我想我應該當面感謝他。”
傑森的臉上籠上了一層陰翳之色。
“不,我們是通過網路聯繫的。他告訴我那個該死的‘藍色閃電’根本就沒有解散,只是轉入地下,我問他人在哪裡,他卻又不肯說……”他有點煩悶地扒拉了一下頭髮,“見他媽的鬼,難道非要我做出一副後悔得腸子都青了的樣子懇求‘親愛的我錯了,請再給我一次機會’,他才肯回來嗎?想都別想!我死也不會說的!”傑森在地板上氣急敗壞地轉了兩圈,大叫起來。
“我明白我明白,你不會說的,不用這麼大聲。”醫生安慰著這個忽然激動起來的傢伙,“我只是覺得他現在的處境可能有點麻煩……”
傑森洩氣地把自己丟進沙發裏,“這正是我所擔心的。那傢伙從不會這樣一聲不吭地走掉,除非發生了什麼事……該死,那時候我應該問清楚是怎麼回事,而不是一氣之下趕他走!”他把臉整個兒埋進臂彎裏,含糊地呻吟道:“我甚至還叫他‘滾開’!天哪……當時我准是氣昏頭了,誰叫他一副滿不在乎的模樣,把離開說得比吃口香糖還輕巧!”
西蒙歎了口氣,“傑森,你這是在跟他慪氣。”
“……大概吧,我不知道。”
“那麼你打算繼續慪氣到什麼時候,等到可能會發生的壞事統統發生以後?”淺藍色的眼睛難得嚴厲地直視著他,裏面沒有一點笑意,“別讓自己後悔,傑森。”醫生輕聲說。
沙發上緊緊蜷成一團的男人肩膀抽動了一下,片刻靜默之後,突然跳下坐墊,起身朝門口走去。
“等一下,你打算去做什麼?”西蒙看著他的背影,心底忽然生出隱約的不安。
“去打最後一關,Boss戰——就在剛才,我忽然想明白了一些事情。”傑森轉過臉,像孩子一樣燦爛地笑起來,綠色的眼睛裏似乎有一團火光在這暗淡的空間裏肆無忌憚地綻放,明亮鋒利的,殺意的光。
西蒙感覺心臟在悚然的寒意中狠跳了幾下,大腦裏瞬間轉過無數紛雜的念頭……他有些不知所措地說:“告訴我你不打算做危險的事。”
“這正是我要對你說的,西蒙。暫時別離開這個地方,別忘了‘頭頂上的監視器’,小心追兵——沃倫很固執,不抓到我們是絕不會死心的。我會解決他,只是現在還不到時候。”
“你說‘解決’?天哪,傑森,你不會用那麼極端的方法,對吧?”
“為什麼不?這不光是為了你,也是為了我自己。”
西蒙看著對方眼中凍結了般堅硬的冰綠,銳利的邊緣閃動著無堅不摧的決心,像一柄出鞘後渴望殺戮的利刃,或是一隻在夜色中醒來饑餓難耐的野獸。這個男人是誰?他有些恍惚地想,是誰讓他變成了這個樣子?
“他對你做了什麼?”
“其實也沒什麼,”金髮的男人聳了聳肩,“把一個人作為‘人’的部分——自由、尊嚴、意志……一塊塊剝除,毀掉你與外界之間所有生理與情感上的聯繫,掌控你的每一寸皮膚和思想,直到你有一天照鏡子的時候,忽然發現裏面那個人根本不是你——如此而已。”
西蒙沉默了。片刻之後,他忽然開口:“你是傑森嗎?”
對面的男人愣了愣,失笑道:“你說呢?”
“我不知道,”西蒙茫然地搖了搖頭,“你應該是傑森……上帝啊,我在胡說些什麼,我准是發燒了導致神志不清!”他驀地清醒過來似的自嘲地笑,“抱歉,傑森——你肯定又要說這句話毫無新意,但我堅持要說。”
“好吧,我接受。”傑森送給他一個安慰的表情,“我該走了,有事打我手機。”
在他快要關上房門的時候,西蒙叫住了他:“等一下傑森,我有個東西要給你。”
傑森轉過身,有點疑惑地看著那個年輕的醫生手忙腳亂地找紙筆,在上面寫下一串文字後遞過來:“照這個位址找,就放在一個小手提箱裏。”
“是什麼?”
“……科菲臨死前給我的東西。我想它可能很重要,可我沒法使用。我向沃倫?蘭格提供資料的時候留了一個心眼,沒有把這個交給他,不過他好像感覺到我有所隱瞞,所以叫人——”西蒙的聲音忽然哽住了,像什麼東西塞在喉嚨口,他急促而痛苦地呼吸了幾下,才接著說,“把它拿給韋賈斯特先生吧,說不定能幫上什麼忙。”
傑森把那張小小的紙片放進口袋,溫柔地擁抱他的肩膀,“再見,西蒙,我會回來的。”
“再見,傑森,”對方也輕輕抱住了他的身體,“再見。”
蘭茜?埃瓦茨腳步匆匆地走出林肯大廈的旋轉門時,險些跟一個手上捧著紙盒的男人撞了個滿懷。
“噢,抱歉!”
微微沙啞的磁性嗓音讓蘭茜下意識地多看了那個戴著棒球帽的年輕人一眼。
直到他的背影消失在旋轉門裏,她還怔怔地站在原地發呆,同時鬼使神差地想著如果跟這個可愛的小夥子再撞一次,會不會觸發一段浪漫的戀情?等到她意識過來自己在幹嘛的時候,雙腳已經自動走進旋轉門站在大廳裏了。
她頓時覺得窘迫極了,借著整理裙擺的機會對自己說:蘭茜,你這個沒用的傢伙,難道你從沒見過帥哥嗎!好好想想,用什麼方式過去搭訕比較好?
“打擾一下,請問你在這兒工作嗎?”有人站在她面前問。
這聲音讓蘭茜忽然心跳加速,拈著裙擺的手指僵住了。她的目光順著對方乾淨的球鞋、淺藍色的牛仔褲往上移動,當看到對方微笑的臉時,她猛地放開裙子站直,“哦,哦是的,我就在這裏工作,有什麼事需要幫忙嗎……”她邊說邊在心裏緊張地挑剔:蘭茜,你的聲音在發抖,天哪,你的形象肯定毀得差不多了——難道你就不能顯得更有魅力一些嗎?
“啊,太好了!”那個年輕人快活地說,“你知道8樓C區該怎麼上去嗎,我在大廳裏轉了一圈,可是沒看見電梯。”
“電梯在大廳右邊,安全門的後面,你需要刷卡才能通過那裏——你有ID卡嗎?”
“能不能用這個代替?”對方從口袋裏掏出一張訂餐單子,可憐兮兮地看著她,“要是在這些批薩涼掉之前還沒送到客戶手上,我就該為它們買單了。”
蘭茜不知道有多少女孩兒可以對面前的這個小夥子說“NO”,特別是當他朝她們露出這種懇求與期待的表情的時候——至少她辦不到。她從公事包裏取自己的ID卡,在門鎖上刷了一下,綠燈嘀的一聲亮了。
“好了,你可以上去了。”她想了想,又加了一句:“需要微波爐嗎?”
對方綻開了一個令她眩暈的笑容,“我想應該不用,謝謝,你是個好心人!”
蘭茜手裏抓著ID卡站在安全門前看他進了電梯,好一會兒之後才反應過來:她居然忘了問他的名字!現在再衝上去告訴他自己叫什麼,會不會顯得特別傻?她沮喪地歎了口氣。
電梯停在8樓,傑森走進過道,順手將牆壁上掛著的安全疏散通道示意圖摘下來,“C區……工具房在前面左拐到底的倒數第二間,洗手間隔壁,好極了。”
他進了洗手間,打開批薩盒子,裏面是一套疊得整整齊齊的清潔員工作服。他穿上它,又從盒底拿出一個胸卡別在衣襟上,在戴上口罩之前朝鏡子做了個鬼臉:“這將是有史以來最昂貴的清潔工制服,那個混蛋(他低頭看了一眼胸卡,上面寫著Black-Mailer)的名字叫‘敲詐者’真是再貼切不過了!”
傑森轉進隔壁的工具房,拿了拖把,又推了輛滿是清潔劑、水桶和抹布的清潔車,堂而皇之地佔據了電梯裏大部分的空間,按下前往25樓的按鈕。
這會兒差不多到了下班時間,不少人夾了公事包從傑森身邊匆匆走過,警衛在樓道裏百無聊賴地轉著圈兒,偶爾停下來抽根煙。
傑森開始一間一間地打掃衛生,每當他擦工作臺的時候,就會特別留意上面的擺設品和紙頭上的筆跡。三個多小時以後,他只剩下最後一間辦公室沒有打掃了。他推開門,裏面空無一人,只有白熾燈在頭頂發出輕微的嗡嗡聲。
他在各個工作臺前轉了一圈,露出了失望的眼神。
沮喪地癱坐在椅子上,一股挫敗感襲擊了傑森的大腦,他無意識地使勁絞著手裏的抹布,試圖壓制那股焦躁不安的情緒,幾乎把它整塊擰爛了。他以為自己能找到他,就像對方每一次都能找到自己一樣——但他失敗了,他已經用盡了所有的辦法,最後的線索卻完全斷掉了!
傑森的心裏忽然生出了前所未有的恐慌:如果再也找不到他了,會怎樣?就讓他這樣消失在自己的生活裏,好像從來沒有出現過一樣?不,他沒法習慣那樣的生活!總覺得缺了什麼似的空蕩蕩的感覺,他沒法帶著這樣的感覺繼續笑、繼續跑!他已經是他的一部分了,他的鏡子,他的分身,他靈魂的另一個端點,就像硬幣的正反兩面,已經合成了無法割裂的一體!
傑森的拳頭重重砸在了桌面上,發出一聲砰然巨響。
“安靜點!”一個不太清晰的聲音忽然響起,似乎隔著厚厚的阻礙從空氣中傳來,卻依然能聽出裏面不滿的怒意,“你吵到我的工作了!”
傑森像觸電一樣從椅子上蹦起來,朝聲源處奔去——在房間最深處有一扇緊閉的自動門,被設計得幾乎跟牆壁融為一體,只有走近了留心看才會注意到。剛才的聲音正是從裏面傳出。他深吸口氣,用力敲了敲門:“清潔房間。”
“不用,這裏面已經乾淨到快要物種滅絕了!”裏面的人冷硬地回答。
傑森在嘴角慢慢扯開一個抑制不住的弧度,壓低了聲音說:“那麼特殊服務呢?”
房間裏驟然安靜了幾秒鐘。然後房門被猛地拉開,門內的黑髮男人用無法置信的聲音叫道:“——傑森?!”
門外的金髮男人朝他微笑:“先生,您需要那種特殊服務,擁抱、親吻還是更進一步的?”
“你怎麼會找到這裏來!傑森,我跟你說過多少遍了,在像個沒頭蒼蠅似的亂撞之前總該確認一下前面有沒有捕蠅器吧?!”
“好吧,既然你不回答,系統就自動默認為全選。”
“難道你脖子上的那個東西只有裝飾作用嗎——”後半句的憤然指責像按下了停止鍵一樣嘎然消失——傑森用力抱緊對面的男人,把嘴唇壓在他的鼻子下面。
對方瞬間變成了一座硬邦邦的雕塑。
“效果出奇的好,早知道以前就要用這一招。”傑森放開手,笑嘻嘻地說,“好了艾德,不問候一下好久不見的室友嗎?”
“傑森,你這個大腦發育不全的混蛋!”艾德里安用袖子抹了抹嘴角,怒視著他。
“多謝誇獎。”另一個男人沒臉沒皮地說。
“你總能刷新我對你思維能力評價的最低值,傑森,你以為這裏是什麼地方?現在立刻帶上你的拖把水桶離開這兒,”他抬腕看了看手錶,“再有十五分鐘警衛就過來巡視了,你想在腦袋上開個洞嗎?”
“我不會離開的,除非你把我打暈拖走,或者告訴我為什麼忽然要搬出去,為什麼要留在這個鬼地方?”
“知道得太多對你一點好處也沒有,相信我,傑森,離開這裏,馬上!”
傑森收斂了笑容,雙臂交叉著靠在門框上,“抱歉,我已經決定趟這趟混水了。這一次就算你把整棟房子都打包帶走,或是找來基努?裏維斯當我的合租者,也別想讓我改變主意!”他用一種不容商榷的目光盯著對方,“艾德,告訴我我想知道的,不然我就衝到樓頂的總裁辦公室去問。”
艾德里安一言不發地看著他,終於挫敗地歎了口氣,“傑森,你的任意妄為簡直到了令人髮指的程度。好吧,既然你非要知道的話,我來告訴你——這裏就是紐博爾特基金會的總部,而我,是他們的超級電子監控系統‘蛛網’的程式設計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