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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蜘蛛》第27章
  27

  大衛?卡斯隆在深夜的街道上遊蕩。這會兒差不多到了該回去的時候,但他還不想馬上動身,見鬼,他又不是監獄裏的犯人,為什麼非要每天掐著表計算放風時間?

  況且他今天晚上還什麼都沒來得及做。他伸出手,看了看手背上還在滲血的抓痕,恨恨地咒駡了聲,同時惡毒地回想起那個婊子被他用絲襪勒住脖子,吊死在樓梯鐵欄杆上時的眼神……那眼神令他顫慄地興奮。

  有時他會幻想,像那個著名的倫敦夜遊神一樣,把這些骯髒的賤貨開膛破腹,但他的同伴警告他:“聽著,大衛,你不能做得這麼明目張膽,會給我們大家惹麻煩的!你還嫌惹過的麻煩不夠多嗎!”

  誰在乎呢?大衛想,這個世界由各種各樣重疊堆砌在一起麻煩構成,你活著的目的就是要一個一個解決它們,哪一天解決不了了,砰,你掛了,Game over。這就是生活的本質。

  他停下腳步,從口袋裏掏出煙盒,然後看見了前面長椅上坐著的那個男人。

  儘管路燈有些暗淡,但絲毫不妨礙他的視線——那是個身材高挑勻稱的男人,穿著一套深色的牛仔衣,一頭金髮因為疏於打理而顯得有些淩亂。

  他懶洋洋地坐在那兒,低著頭,嘴裏叼著根沒有點燃的香煙,右手搭在椅背上,指尖無聊地扣擊著扶手。

  大衛從他的身上嗅到一種熟悉的味道,冷漠、倦怠,仿佛對整個世界包括自身都已經麻木,卻又散發著蠱惑者的氣息,像在做無聲而誘人的邀請。

  在沒有其他選擇的情況下,大衛有時也會把男人當作女人來使用。他走上前,把打火機湊過去,點著了他嘴上的香煙。

  “多謝。”那個男人低聲說,似乎沒有半點吃驚或是其他的反應,依舊垂著眼皮。

  緊接著他的下巴被粗暴地抬起。大衛原本陰沉的臉色像是被什麼東西衝擊了一下似的,流露出感興趣的眼神。

  “多少錢?”

  “一次一百,用道具另加五十,包夜五百。”

  “你以為你是誰,白宮實習生嗎?”

  “我比她們專業,而且不會向法院提供證物以及撰寫回憶錄。”

  “還有一點,你比她們漂亮得多。算了,一分錢一分貨。”大衛把他從椅子上拉起來,帶上了車。

  車窗外的景物像按了快退鍵一樣朝後飛掠,大衛一手把著方向盤,另一隻手毫不客氣地伸進身旁男人的衣服裏,撫摸玩弄他的身體。

  “你很不錯,我們會好好玩上一個晚上……”他側過臉看他,眼中閃動著熱切而淫猥的欲望,要不是時間太緊,他肯定會在車上先來一炮。

  “你叫什麼名字?”

  金髮男人朝他勾起嘴角,凍綠色的眼睛裏卻沒有半點笑意,“傑森。”

  車子拐進一個蕭條破舊的街區,在一座看上去有點年頭的房子前停了下來。已經是後半夜了,附近安靜得像一片死寂的沼澤,看不見一個人影——也許白天的情況也差不多。

  “這裏是你家?”傑森有點猶豫地問,看起來不太想進去。

  “感覺不錯對吧,恐怖片裏的兇殺案往往都挑這樣的地方發生。”大衛把他推下車,摟著他的腰往裏拽,“放鬆點寶貝兒,只是開個玩笑。”

  鈴聲剛響起,門就被用力拉開,開門的男人似乎等待了很久,用極度不耐煩的口氣罵道:“該死的,你又遲了半個小時!下次你再故意磨磨蹭蹭拖延時間的話,我就拿槍在你的老二上轟個洞讓你永遠也用不著它,我發誓!”

  男人咆哮完,怒氣衝衝地瞪著大衛。

  門裏面有人訕笑起來,“可憐的奧維爾,每次輪到他出門找樂子的時候,妓女們都下班了!”

  “閉嘴!紮克!”奧維爾惱羞成怒地回頭喊道。

  大衛聳聳肩,“下次我會注意時間。”他敷衍地說道,推開擋在門口的大個子往裏走。今晚他一點也不想在無聊的鬥嘴中浪費時間,懷裏還有一頓可口的大餐等著他去痛快享受。

  坐在沙發上訕笑的黑髮男人吹了聲響亮的口哨,“看看,他逮住了只金毛小貓!真漂亮!味道怎麼樣,大衛?”

  “吃完我會告訴你的。”大衛刻意忽略對方“一起分享”的手勢,拉著傑森上了二樓的一間臥室。

  裏面佈置得相當舒適,該有的東西全都有,看起來他們的小日子過得還挺滋潤,傑森掃視了一圈,暗自評價道。

  對方迫不及待地把他推上床,粗暴地撕扯他的衣服。

  “等一下!”傑森叫道,“下面那兩個是什麼人?”

  “沒什麼,是我的朋友,不用管他們!”

  “可他們讓我覺得緊張!我從沒見過那麼兇狠殘忍的眼神,好像要把看見的東西活活撕裂了似的!”

  “是你自己疑神疑鬼,寶貝兒,別這麼神經質!”大衛不耐煩地說道,“我花錢不是讓你到我這兒來尋求安慰的,張開腿,婊子!”

  傑森別過臉,看見桌面上放著個威士卡瓶子,裏面還有小半瓶液體。“讓我喝點酒行嗎,那會讓我的神經放鬆點兒。”他用哀求的目光看著身上的男人。

  對方猶豫了一下,不情願地爬起來去拿酒瓶,“今晚你最好能讓我滿意,不然我就把瓶子從你下面塞進去!”

  傑森接過酒瓶,剛倒進嘴裏就“噗”的一聲噴出來,嗆咳不止:“天哪……這酒放多久了?”

  “壞了?不可能,這是前天剛開的!”大衛拿回瓶子喝了一口,“我沒覺得味道有什麼不正常。”他三兩口把酒喝光,朝傑森危險地眯起眼,“看來你需要的是另一種飲料,待會兒你得一滴不剩地全給我吞進去!”

  “是嗎,”金髮男人無所謂地聳聳肩,“你確定你還能製造得出那種‘飲料’嗎?”

  大衛愣了一下。一陣強烈的眩暈感侵襲了他的大腦,他忽然反應過來——酒裏被下了藥!眼中看到的一切詭異地扭曲了起來,如同緩慢旋轉的萬花筒,各種聲音像隔著重重水幕無法傳進耳朵,渾身的骨骼似乎失去了重量……感覺自己的神志如何一點點喪失是件恐怖的事,心急如焚卻無法控制,任由身體癱軟成泥。

  他曾無數次地想像,那個無法解決的大麻煩會是什麼,但從沒想到會是他帶回來的一個男妓!最後的一刻他看見那個金髮男人的臉,俊美的五官在晃動的陰影中仿佛一隻齜著利齒的夜獸,綠色的眼睛裏沉澱著黑暗的氣息,卻又肆無忌憚如午夜綻放的太陽……這樣的男人,他怎麼會以為他只是個男妓?

  傑森光著腳走下樓梯,打開廚房的冰箱,翻出了幾罐啤酒和一袋麵包。

  “你在幹什麼,小美人?”身後一個聲音忽然道。傑森嚇了一跳,還來不及抬起身子,就被對方一把抱住腰身,兩隻手交叉扣在背後,臉朝下按在旁邊的餐桌上。

  “高度剛剛好。”那人滿意地說,急迫地扯開他牛仔褲上的拉鏈,把褲子褪到腳踝。

  傑森聽出來了,是沙發上那個男人的聲音——他的半邊臉頰幾乎全被猙獰的疤痕覆蓋,這使他看上去就像幅一半是天使、一半是惡魔的電腦合成圖,令人印象深刻——他記得門口的大個子叫他“紮克”。

  “放開我,紮克,你把我弄疼了!”傑森扭動著肩膀叫道,“我的胳膊要脫臼了!”

  “告訴我,你下來幹什麼,我就放開你。”

  “不幹什麼,就是想找點吃的……噢,輕點兒!”

  “大衛呢?”

  “睡著了。”

  身後的男人發生一聲譏諷的笑聲,手上鬆了把勁,“他滿足不了你,對不對?他滿足不了任何人,哈,所以他把氣撒在那些妓女身上,因為其他男人可以對她們為所欲為但是他不行!” 他一手摸到了傑森的胯下,抓住了他的性器,“別管那個廢物,我來喂飽你。”

  “可是大衛警告過我,他說他付了錢,所以我今晚只能屬於他,如果我敢去招惹別人的話……”傑森為難地說,“你們已經有玩具了不是嗎,大衛說你們應該知足點……”

  “操,那個婊子養的!他倒是會揀新鮮,把半死不活的丟給我們!叫他滾到地下室去,反正他也硬不起來,跟那條死魚倒是挺相配的!”

  像被人猛地在胸口捅了一刀,傑森的指尖深深掐進掌心,關節因為太過用力而泛白,他的心就像被狠狠剜下一塊似的劇痛著,令他喘不過氣來!

  異物進入後穴而引起的撕裂感被他拋到了腦後,他緊握住右手中的物件,頭腦卻像被衝擊到極致一般出奇地冷靜下來。

  他冷靜地等待著,直到身後的男人鬆開禁錮他的手,扶著他的腰身更加貼近自己——然後猛然轉身,用盡全力將手中的冰錐刺進對方的心臟!

  他刺得非常深,幾乎把對方釘在了冰箱門上,看著那個垂死的男人無法置信地大睜著眼睛,從張開的口中湧出一條條血沫——他的生命只剩下六到十二秒,隨著心臟肌肉的痙攣與彈跳無力而消失在逐漸靜止的血液中!

  “這跟報應或是正義什麼的無關。”傑森附在他耳邊輕聲說,“別露出這種恐懼的眼神,紮克,這是你自己選擇走的路,殺人,最後被殺。”

  前往地下室的路上傑森沒有遇到什麼阻礙——大個子奧維爾出門找樂子去了,門鑰匙是在紮克的身上找到的。

  當他用鑰匙開門時,手指不由自主地微微顫抖。

  這是個幽深陰暗的空間,空氣中濕漉漉的,充滿了一種奇怪難聞的氣味——如果將血、精液、陳腐的食物和潮濕的牆壁放在一起好幾天,混合出的大概就是這種味道。

  傑森的呼吸仿佛停止了好幾分鐘,他咬了咬嘴唇,按下了門邊的電燈開關。

  慘測的青白色光線頓時填充了整個空間,然後他看清了房間深處的情景,他的心臟像被電擊一樣狠狠抽搐了一下,有那麼短短的幾秒鐘緊閉上了眼睛。他的雙腳像夢遊般輕飄地走過去,伸手抱住了躺在角落裏的男人。

  那人曾經溫暖的身體如今冰冷得像具屍體,身上好聞的檸檬水的味道也變成了血與精液的腥膻味,他的雙手被反綁在身後,渾身是傷,衣服被撕成一條條的碎片,緊閉的雙眼在毫無生氣的臉上深陷進去。身體與精神上的雙重折磨讓這個原本溫文而俊朗的年輕人在短短的兩周內像脫了層皮,幾乎可以聽見生命力在他的肉體上迅速枯萎的聲音。

  “西蒙……”傑森手忙腳亂地割斷繩子,把臉頰貼在他冰冷的額頭上,不停呼喚他的名字,他怕他一閉上嘴,眼淚就會忍不住滾落下來。

  懷裏的男人慢慢睜開了眼睛——那雙原本美麗的淺藍色眼睛變成了一片渙散的空白,過了很長時間才一點一點集中了焦距,“傑森……”他在嘴角扯出一絲微笑,用虛弱得幾乎聽不見的聲音說,“好久不見了,你好嗎?”

  傑森抱住了他的肩膀,只覺得嘴裏發苦,舌頭像粘在上顎上說不出話來。這是個怎樣的人啊,在經歷了這麼多的苦難和折磨之後,平靜地和他打著招呼,仿佛是一次咖啡館裏的邂逅,仿佛加諸他身體上的一切傷害都不能觸及到內心深處。他的眼睛依舊是毫無污染的清澈,在那片淺藍的水面下始終燃燒著小小的火苗,微弱,卻溫暖……他還好好地保護著自己的靈魂,不因為任何外力的侮辱與損害留下醜陋的痕跡。

  “別這樣看著我,傑森,我很好……”他輕聲說,“我一直記著你說過的話,你說這個世界上如果有什麼東西需要你捨棄全部去保衛,它就會讓一切傷害顯得微不足道……”

  傑森將臉深深埋進他的肩窩,“……是的,親愛的,現在那些傷害都結束了,我們可以回家了。”

  他深吸口氣,抬起臉,望向天花板的某個角落,很快又將視線收了回來。他小心的扶住西蒙的背,試圖將他整個抱起,但對方用一個“讓我自己走”的眼神溫和地阻止了他。他只好改架住他的腋下,慢慢攙著他站立起來。

  這時候,他們仿佛忽然聽到了門外有什麼聲響,正氣勢洶洶地由遠及近而來!傑森與西蒙對視了一眼,看見對方眼中的驚疑與懼色。

  沃倫一動不動地坐在車後座上,車內空間寬敞到奢侈,他的面前擺放了好幾台監視器,螢幕從不同角度切換著畫面。他面無表情地看著,仿佛一座沒有生氣的雕像。

  他看著傑森被一個男人摟著進了大門,他們上了樓梯,滾到臥室的床上,他甚至可以清楚地看見那個男人倒下時臉上不甘而又迷惘的神情,以及傑森臉上不以為意的漠然表情。是的,這才是那個金髮男人的真實內心——他的眼中時刻充滿了對這個世界的好奇和熱情,像個孩子般純粹的熱情,同時也是天真的冷漠,他對傷害的遲鈍並不是來源於抵抗力有多強大,而是因為他漠視它們!他以對等者的態度漠視它們帶來的屈辱,像站在一台永不傾斜的天平之上,而當他必須要以同等的手段去傷害別人時,他同樣能毫不手軟。

  “要動手嗎?”手下必恭必敬地低聲問道。

  沃倫擺了擺手,示意接著往下看。當他看到傑森把另一個男人釘死在冰箱門上時,他露出了一絲蒼白的微笑。

  這股笑意在他看到傑森望向地下室天花板角落的那一眼時消失了。

  那雙綠色的眼睛仿佛穿透了攝像機鏡頭、穿透了無數有形與無形的物質,像一把鋒利的尖刀刺向他的胸口!那眼神中滿滿的怒意與恨意撕裂了空間,毅然決然地切斷了與他之間任何溫情的聯繫——他無奈的微笑、委屈的抱怨、鬱悶的眼神、帶著撒嬌味道的抗議……他們曾經親密的接觸、相擁而眠的小小安寧與溫暖——一切都被這個眼神徹底割得粉碎!

  沃倫突然心中慌亂起來。在他那從來不曾考慮過別人想法的大腦裏,隱隱生出了一個念頭:他們之間再不會有希望了!

  他犯了個致命的錯誤……這個念頭一閃即逝,像是個錯覺。沃倫僵硬地抿了抿嘴角,熟悉的溫度又漸漸回到他的心底——一種冰冷到絕望的溫度——這才是正常的我,他恍然,在臉上綻開一朵優雅而平靜的微笑。

  “可以收網了。”

  直到他的部下踢開了地下室的門,他仍然靜靜地坐在車上,欣賞傑森與西蒙臉上惶惑不安的神情。

  手機忽然響起,他按下接聽鍵,手下驚愕的口氣劃破了車廂裏的寧靜:“老闆,地下室裏一個人都沒有!”

  沒有人?那麼螢幕上的傑森與西蒙又在哪裡?

  沃倫挑起眉,轉頭對身旁的手下說:“給你五分鐘,查清是怎麼回事!”

  片刻之後,那人失聲叫了起來:“是時間差!他們早就知道房子裏安裝了攝像機,並且事先動了手腳,螢幕上看到的與現實有兩個小時的時差!”

  “也就是說——”沃倫冷冷地說。

  “他們在兩個小時前就已經逃走了!”

  沃倫沉默了幾秒鐘,“……幹得漂亮,傑森。”他柔聲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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