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3.
————脖子後面的那分寒意,直滲入骨髓。
顫抖,不知是因為空氣裡的寒意呢,還是因為身體內部的寒意。
無法斷定,也就不去多想,兩儀式悠然前行。
巫條大樓裡,沒有絲毫人的氣息。
凌晨兩點鐘,只有蒼白的電燈光照亮樓內通路。
奶油色的牆壁,在燈光裡,通向深處。拂去黑暗的人造光亮,沒有一絲人情味,比起那被其拂拭而去的黑暗更讓人感到不舒服。
式徑直而入正門,進了升降式電梯內。
空無一人。
電梯內部嵌有鏡子,裡面照出使用者的影像。
鏡子裡的人穿著淺藍色和服,外罩黑色革制上衣,眼神倦怠。
對一切都漠不關心,呆呆出神的瞳孔。
式直面鏡中的自己,撳下了通向屋頂的按鈕。
靜靜的機械音,式周圍的世界隨之上升。這裝了機械的箱子緩慢地升向屋頂。
片刻時間內的密室。此時此刻,外面發生什麼都與式無關,也無從有關。這一種實感,少許滲進了式那本應是空虛的心。
只有這一方小箱子,才是自己實際感受到的世界。
電梯的門,悄無聲息地開了。
眼前一變而為無光的空間。
式邁進這間僅設一道通往屋頂的門的小房子。空洞的電梯沉向了底樓。
沒有電燈,周圍是令人窒息的黑暗。
足音響起——式橫穿這個小房間,打開了通往屋頂的門。
——黑的暗,漸漸為灰的暗所取代。
街上夜景,飛入、佔據了整個視野。
巫條大樓的屋頂,普通的構造。
剝露著混凝土的頂面以及四周的防護網。
吸引視線的也只有式剛才所在小屋頂部的供水箱。
這屋頂構造本身並無奇異之處。
奇異的是,從這裡所看到的風景。
從這幢高出周圍其他建築十層的樓頂上看到的夜景,漂亮固然是漂亮,卻讓人心中不禁生出一種空蕩蕩的感覺。
那感覺就如同爬到細高的梯子上去俯視下面的世界。
下面的街道,彷彿暗的、光都到達不了的深海,美到極致。街道上,這裡那裡的燈光就是那深海魚的閃光在明滅著。
——如果說自己的視野就是世界的全部
那麼此刻,世界在沉睡之中。
或許這沉睡會成為永遠呢,遺憾的是,只有短暫的一刻。
寂靜。這寂靜比之世上任一種寒冷都更能令人的心臟收縮,以至於痛———
與下面的街道夜景比較起來,夜空更加顯得澄澈。
如果說下面的街道是深海,那麼這夜空就是純粹的黑暗。黑暗之中,點點閃爍,那是寶石樣的星辰。
月亮是一個洞。是穿透夜空這張黑色畫紙的一個洞。
所以說那並非什麼太陽的鏡子,而是可以窺見那一側風景的窗口——式曾經聽家族的長輩說起過。
換句話說:月亮是異界的門戶。
背負這從神話時代以來就一直孕育著魔力和女人和死亡的月,有一個人,浮游在空中。
而四周,八名少女在飛行。# # #
浮在夜空的是一個白色姿影是一個女子。
她身著鮮明的白衣,長髮及腰。
她手足纖細,更令其柔媚。
她那細細的眉毛,冷冷的的瞳孔,同類中無與倫比。
年齡看起來不超過二十五。不過話說回來,對於這幽靈般的存在,用以衡量生命的年齡什麼的,適不適用還是個問題。
不過這白衣女子,並非幽靈般的不真實。她實實在在地存在於此。非要說幽靈,也應該說是以她為中心飛旋於夜空的那些女孩吧。
那些女孩無法停下地一直徘徊於空中,說是在飛翔,更像是游動。她們的身體時而變得透明,顯得那麼不真實。
此時,那白衣女子以及夜空中游動在她身體周圍像是在保護她的女孩子們,就在式的頭頂正上方。
這一連串的光景並不令人心生厭惡。
那更像是——
「確實,帶一點魔性。」
式譏嘲似地低語。
這女子的美,已非人類所能擁有。
黑髮如絹如絲般滑順,風略吹,則幻化做煙雲之態,跡近於幽玄之美。
「看樣子,不得不出手了。」
似乎是聽見了式的低語,那女子的視線向下投來。
這幢大樓的高度是七十多米,由此再高四米處,她在那裡。她的視線和式的視線在空中交錯。
兩人未交一語,兩人間根本語言不通。
式從上衣裡面的口袋裡取出一把小刀。刀,刃長六寸,稱之為刀,其實就是單純的刀刃。
上方投下的視線中,殺機頓起。
此時,白衣飄搖。
那女子的手在空中劃過,指尖直指前方。
纖細而柔弱的手帶給人的聯想不是「白」。
「———骨頭,還是百合?」
夜,無風,這一聲低語,在空氣中留有餘響。
殺意籠罩於她的指尖。
潔白的指尖正指向式的所在處。
式搖了一下頭。腳下踩個空,那纖細的身體差點倒下去。
這不過是一瞬間,也僅有一次。
「————————」
上面的女子,內心微微生出懼意。
「你能飛」這樣的暗示,在這個對手身上居然行不通。
把「你能飛」這種暗示注入對手的意識裡這種做法,已經不能叫暗示了,簡直就是洗腦。
無法抗拒。被暗示者最終要將這暗示付諸行動,即使不信,然而「能飛」這個念頭的鮮明與真切,讓人害怕,於是選擇逃離樓頂。這暗示就是這樣的不可避讓。
然而,式卻只是頭微微地暈了一下而已。
「————————」
難道是接觸太淺?女子吃驚,再一次施加暗示。
這次的更加強烈。
不是「你能飛」這種淺薄的印象,而是「去飛」。
——然而。
在此之前,式的視線向她看了過來。
兩腳處各一點,背後一點,胸部中間偏左還有一點——名為「死」的切斷面清晰可見。
攻擊處胸前最佳。那裡,一旦出手,立死無疑。不管這女人是幻像還是什麼,既有生命,即使是神,也照殺不誤。
式右手揮刀,換作反手持柄式,瞳孔收縮,看向空中的對手。
這段時間內,再一次,式的體內有衝動湧出。
……我能飛。自己能夠飛翔。一直以來我就很喜歡天空。昨天我還曾在空中飛過。今天一定能夠飛得更高。
飛向自由。飛向平靜。帶著笑容。得早點。去哪裡?天空?自由?
————答案是
逃離現實。對廣闊天空的憧憬。重力的反作用。腳下是虛空。無意識之飛翔。飛吧、飛吧、飛吧、飛吧、飛吧、飛吧、飛吧、飛吧、飛吧、飛吧———————————去飛!
「可笑。」
式低低說道,空著的左手抬起。
那誘惑對式不起作用,連頭暈都不再。
「那種憧憬,我本來就沒有。因為沒有『生』的實感,所以不知『生』的痛苦。實際上,你是死是活,我根本不關心。」
————詩一般的低語。
縈繞於「生」的悲喜哀樂,以及種種束縛,式都感受不到。
感受不到痛苦頓釋的解脫,因而不受迷惑。
「不過,那小子中了她的招一直昏迷,不能與她糾纏太久,占主動的是我才對。快把他還回來!」
左手空空,在空氣中握起、收緊。如同被無形的絲線牽引,那女子及那些少女隨著式左手牽拽的動作向式的方向移過來。
像是落網之魚,隨同海水,被一起拉到岸上來。
「————————!」
那女子大驚失色,將全力注入意志,向式襲來。如果語言相通,她一定在叫著這句話。
給我下去!
無視那女子的怨恨,式狠狠地說道:
「你才給我下來!」
小刀,向急速落下的女子胸前刺去。利落得就像刺的是一個蘋果,然而那種尖銳的觸覺,足以令被刺者意識恍惚。
沒有出血。
小刀從胸前刺進,貫通身體,直至後背。白衣女子驚駭至動彈不得,只是痙攣了一下,只有一下。
鬆手,式漠然將女子的屍體扔出。
圍網之外——夜晚的街道。
屍體越過網的邊緣,無聲無息地落下。
哪怕是此時,墜落之際,那黑色的長髮也沒有呈現一絲凌亂狀,白衣勝雪,風中綻開,向黑暗中溶入。
那就像,一朵白色的花,沉入深海之更深處。
# # #
就這樣,式離開了樓頂。
只留下空中,少女們的浮游姿態。
/ 4.
…
胸中刀刃刺入,我醒了過來。
非常強烈的衝擊。刀刃貫穿我的身體,竟然能夠那麼輕易地做得到,那女孩的力量可真不小。
然而,那並非一種狂暴的蠻力。
一絲雜質都無,理所當然般貫穿了我骨與骨的間隙、肉與肉的隙縫。
那令人戰慄的一體感。
舔舐我全身的死之實感。
刺破心臟的一聲、一聲、又一聲。
對我來說,比起那痛苦本身,那種感覺痛得更甚。
那既是恐懼,又是一種無可比擬的快感。
疾走於背後的那股惡寒讓我瘋狂,身體不自禁地顫抖個不停。
這不安與孤獨讓我想哭,那是我對於生的執著。我不出一聲,只是,哭著。
不是因為害怕,也不是因為疼痛。
每個晚上,我都要祈禱自己明天還活著才能入睡。就算是這樣的我,也從不曾感受過如此真切的死之體驗,現在,卻感受到了。
恐怕,我是永遠也不可能逃離這股惡寒了。
然而,奇怪的是,我喜愛這感覺————
…
吱呀一聲,門開了。
下午。似乎正有太陽的光芒從緊閉的窗戶射入。
現在不是診察的時間,應該是來探望的人吧。
我的病房是單人間,除我之外沒有其他人。
滿溢的陽光、靜止的乳色窗簾以及一張病床是這房間的所有。
「打擾了。你就是巫條霧繪吧。」
來人應該是個女的。
她用略帶沙啞的聲音跟我打過招呼也不坐下,逕直來到我身旁。她站在那兒,俯看著我。
視線,冰涼冰涼的。
……這是個可怕的人。一定會使我滅亡。
即使如此,我心中仍然歡喜。因為,已經多少年都不曾有人來看過我了。即使來的是要取我性命的死神,我也不會拒絕。
「你是我的敵人吧?」
「是啊。」那女的點頭。
我集中精神想要看清楚這個來訪者的樣子。
————可能是陽光太強烈了,只看得見一個粗略的剪影。
沒穿外套,而是穿了筆挺的西裝,有點像學校的老師,這讓我安心了些。只是她白色襯衫搭配的確是一條深橙色的領帶,顯得刺眼,不能不說是不足之處。
「你是那女孩的朋友?還是你就是她本人?」
「不是。不過你下手的人和傷了你的人都是我認識的人。真是的,偏偏會與一些奇怪的人扯上關係。你也一樣——我們好像都不太走運呢。」
說著話,她從胸前口袋裡取出了什麼有立即放回去了。
「忘了病房裡是不准吸煙的。更何況你的肺好像受了創傷,氣對你來說簡直就是毒藥。」
話語中帶著遺憾。
剛才的應該是香煙的盒子吧。
香煙這種東西我碰都沒有碰過,不知為何,此時很想見一見這人吸煙的樣子。大概……不,一定就像商店櫥窗內的人偶模特配以優雅舞鞋、精緻挎包那樣恰到好處。
「好像還不止是肺呢。那個是病因,現在看來你的全身都已經潰爛。始於組織末端,內部已很嚴重了。全身正常的看來也只有頭髮了。這樣你還能很好地維持著體力,若是一般人恐怕等不到病到這種地步,就已經不行了。——多少年了,巫條霧繪?」
她是在問我住院的事吧。我卻無法回答。
「那種事我不知道。我早就不再記時了。」
記了,又有何意義呢?
因為,我一直到死也走不出這裡。
「是嗎?」她低語。
我討厭這既無同情也無嫌惡的話語聲。我能夠得到的恩惠除了別人的同情別無他物。這個人卻連同情都不肯施捨給我。
「被式切斷的地方怎樣了?照她所說的情形應該是左心室和大動脈之間,二尖弁(註:日語原文漢字如此,全稱叫『大動脈二尖變』,我到http: //yoruecho.umin.jp/echo/sikkan/sikkan06.html這個網站查看了一下,大概就是類似肺葉的存在,可以開合,中文名稱暫時查不到,有興趣的人可以到這網站來看一下圖)一帶。」
平靜的聲音說著這種驚人的話語。我忍不住笑出聲來。
「你這人真奇怪。心臟被切斷我還能在這像這樣跟你說話嗎?」
「你說得很對,我剛才只是為了確認一下。」
原來是這樣。她是想確認我是否已經被那個穿著奇特的女孩給徹底擊敗了。
「不過遲早還是會有影響的。式的眼睛可不容小視。即使那是二重存在,傷害遲早會到達你本人。在那之前,我想問你幾件事,這才是我來此的目的。」
二重存在……那個,是說的另一個我吧。
「你浮在空中的情形我不曾看到過,能否告訴我那究竟是怎麼回事?」
「我也不清楚。我能看到的風景也只有從這窗戶看出去的景象而已。不過,這可能並不是一件好事情。一直以來,我從這裡俯瞰著下面,伴隨著花開花落,四季更迭,有人進院,有人退院。我出聲,沒人聽見,我伸手,遙不可及。只能在這間病房中,苟延殘喘。一直以來,我憎恨著外面的景色。這就是人們說的『詛咒』吧?」
「……說到底,還是巫條一族的血脈。你們巫條一族算得上是古老的純血種。聽說你們的職業是替人祈禱,現在看來,詛咒才是你們一族的本性呢。『巫條』這個姓氏,可能就是『不淨』的代名詞也未可知。」(註:在日文裡,「巫條」和「不淨」發音相同。)
巫條一族。
我的一族。
到我已經及身而絕。
因為我入院不久,雙親和弟弟就在事故中喪生。從那以後,一直為我支付醫療費用的是父親的一個朋友。名字聽起來有點像出家人,很難記,具體是個怎樣的人我也記不得了。
「不過,詛咒並非是無意識的行為。一直以來你的心裡究竟在期望著什麼?」
……那種事情我怎麼知道。這人也是絕對無法瞭解的。
「你有過一直看著外面的經歷嗎?一年,又一年,多少年一直注視著外面,有時彷彿意識都要消失。這種經歷,你有過嗎?……我討厭外面,我很、我怕。一直從這裡看著下面。就這樣看啊看,看著看著眼睛就變的奇怪起來。眼睛好像就在那裡,在那個庭院的上空,從那裡向下面看著。感覺就像是身心在這裡,只有眼睛飛在空中。但是我無法動彈,結果也就只能從這一帶的上空俯視下面。」
「……原來是把這一帶的風景攝入了腦內。這樣一來,不論從哪個角度應該都能看得見吧。——你的視力喪失也就是那個時候吧?」
我一驚。這人竟已察覺到我視力幾乎盡失這一事實。
我點頭。
「是的。世界在我眼中漸漸發白。再過一陣,什麼都沒有了。最初我以為變得一片黑暗,然而不是。只是所見之物,消失殆盡了。
不過這對我來說算不了什麼。因為,我的眼睛已經浮在了空中。儘管只能看見這醫院周圍一帶風景,反正我從一開始就走不出這個病房。什麼都沒變。什麼都———」
說到這裡,我忽然咳嗽起來。因為很久沒能像這樣跟人說話了。眼皮有點發熱。
「原來如此。也就是說你的意識存在於空中。但是———那樣的話,你為什麼還活著?如果說巫條大樓上面的幽靈是你的意識的話,你應該已經被式殺死才對。」
是啊,我也想知道呢。
那個女孩……叫式的那個女孩,為什麼能夠傷害到我呢?
那一個我無法接觸任何物體,也不會為任何東西所傷。那個叫式的女孩,卻不費吹灰之力殺了那一個我,就像那真是我的身體一般。
「回答我。巫條大樓的那個你,真的是巫條霧繪嗎?」
「巫條大樓的那個我不是我。兩個我:一直注視著天空的我和身在空中的我。那個我捨棄了我飛在空中。我居然被我自己給拋棄了。」
那女的驚得嚥下一口空氣。第一次,這人流露了人類的情感。
「不是———人格分裂為二。自始至終你就只有一個人格,然而有人給了你第二個容器。……一個人格操縱著兩個身體,確實,除此之外,別無他解。」
聽她這樣一說,或許真是這樣。
我自己捨棄了病臥在此的我俯視地面。不過,不論是哪一個我,都無法立足於實地,只是一味地浮著。與窗外世界隔絕的我無論如何也無法突破屏障。
就算擁有了兩個身體,還是沒有什麼改變。
「———這樣就可以解釋得通。只是,已經能夠幻視外面的世界,你為什麼還不滿足呢?沒必要把那些女孩子們也攪和進來吧。」
那些女孩子們———哦,是那些讓人羨慕的女孩子們。我對她們做了不該做的事。其實,我什麼也沒做,是她們自己掉下去的,怎麼能怪我呢。
「巫條大樓的那個你接近於意識體。你是利用了這一點吧?而,那些女孩子們,應該也是一開始就能飛吧?不管那只是她們夢中的意象,還是她們本人確實具備飛行能力。
這世界上不僅存在夢遊病者,也有不少夢遊飛行者,這倒也沒什麼。因為他們只有在無意識時,才會表現出症狀,無意識下不自覺地飛行,清醒是根本不會起想要飛的念頭。而那些女孩,在這一類人中也要算特別了。雖然不是彼得番,幼年時總是容易浮起。其中有一兩個可能確實飛起來過,大多數只是意識在飛,感覺上應該也就像做了個那樣的夢。你卻讓她們清楚意識到了。把她們無意識下的印象帶到現實中來。
結果,令她們終於知道自己能夠飛行的事實。確實,她們具備這種能力。然而,那得在她們無意識的情況下。一個人要飛起來是很難的。即使是我不借助笤帚也飛不起來。在清醒狀態下飛,成功率也只有三成而已。而那些女孩子們卻理所當然般地去飛,不落下才怪。」
確實如她所說。那些女孩曾在我身旁飛行。我當時想說不定能夠與她們成為朋友。但是她們根本察覺不到我的存在,只是像水中之魚,漂浮著。
我早就發現她們是無意識的這件事。如果我讓她們意識醒來的話,她們一定會注意到我吧。
只是這樣而已,為何———————。
「冷嗎?你在顫抖。」
那女的說,聲音一成不變,如同沒有生命的塑料。我抱緊自己,背後惡寒不止。
「再問你一件事。你為什麼那麼憧憬天空?你不是憎恨外面的世界嗎?」
那,大約是因為———
「因為天空沒有盡頭。如果任何地方都能到達,都能飛往,我想會找到不叫我討厭的世界。」
找到了?她問。
惡寒,仍不止。身體像有人在搖晃一般抖著,眼皮變得更熱。
我,點頭。
「———我每天夜裡都害怕第二天會醒不過來。我好怕。知道自己一旦睡了,就不會再醒來。
我的每一天都像走鋼絲,充滿著對死的恐懼。不過也正因為這樣,我才能感覺到自己在活著。我空虛的每一天瀰漫著死的氣息,只有死的氣息。然而我卻必須依賴這死的氣息才能活下去。……因為平時,我只是個空殼而已。只有直面死的一瞬間,我才能夠擁有生的實感。」
是的。所以,與其說我執著於生,倒不如說我戀慕著死。
我要飛往天涯海角,我要去到海角天涯。
——————為此目的,我要
「那麼你盯上我的下屬,是想路上有個伴嗎?」
「不是。那個時候我還沒有察覺到。我執著於生,想要活著飛翔。如果與他一起,應該能夠做到。」
「……你和式在這一點上很像呢。選擇了黑桐還有救。自己所沒有生的實感,就到別人身上尋找。這個也不能說它就是什麼壞事。」
黑桐。原來如此,那個叫式的女孩原來是為了奪回他才來找我的。我的救主對我來說也是死神。
然而,我無怨無悔。
「那個人,其實是個孩子。不論何時總是仰望著天空。不論何時,總是那麼率真。所以只要他願意,可以飛得到任何地方。是啊———我想他帶上我。」
眼皮很熱。我想我可能正在哭著。
不是因為悲傷———如果,真的能夠與他一起的話,那將是一件多麼幸福的事啊!因為是無法實現的事,因為是不可以實現的夢,所以才顯得如此美麗,我的瞳孔為濕潤所包圍——。
——那是這幾年來我所做的唯一的夢。
「不過黑桐對天空可不感興趣。……憧憬天空的人卻無法接近天空。還真是諷刺啊。」
「是啊。曾有人對我說,人總是擁有太多不必要的東西。我只能夠飄浮著。我無法飛翔,惟有飄浮。」
眼皮上的熱已散。從此以後,這種事情大概不會再發生了吧。
因為現在支配著我的只有那背上的惡寒。
「今天真是打擾了。臨走前問最後一個問題,你今後有什麼打算?你被式傷到的地方,如果你願意,我可以為你治療。」
我不回答,只是搖了搖頭。
她好像略微皺了一下眉。
「……這樣啊。逃走分為兩種:有目的的逃走和無目的的逃走。一般,我們把前者稱為浮游後者稱為飛行。
你的俯瞰風景是哪一種你自己來決定。只是,如果你帶著罪惡感去選擇的話,不論你的選擇是哪一個,都是錯的。我們依據所背負的罪過來選擇道路,而是在所選的道路上背負起罪過。」
說完這些,她離去。
只到最後,她都沒有告訴我她的名字,不過我也明白無此必要。
……她一定從一開始就知道我要做的選擇。因為,我根本不能夠飛啊。只不過是在浮著而已。
我是如此弱小,所以做不到像那個人說的那樣。
那時———心臟被刺穿的瞬間所感到的電光一閃。
壓倒性的死之洪流與生之躍動。
我曾經以為自己一無所有,想不到還保留著那樣單純而寶貴的東西。
感受到死。
這恐懼令骨髓凍結。
想方設法與死相交,只為感受生之喜悅,我必須這樣做。
為了我一直以來所看輕的我生命之一切。
然而,不可能再迎來如那一夜的死。
那麼鮮明而強烈的死,恐怕再也無法體味。如同針,彷彿劍,又像雷一般貫穿了我的那種死。
所以,我會竭盡全力向它靠近。思緒無法浮起,不過我也只有幾天的日子了,那又有什麼關係呢?
方式我已決定好了。
都沒有說的不要。我的最後,說到底還是由俯瞰處墜落而死要好一些。俯瞰風景 /
太陽落山,我們離開橙子小姐的廢墟事務所。式的住處就在附近,我的卻要從這裡乘電車,約有二十分鐘的路程。
可能是因為睡眠不足的緣故,式走路時腳步顯得有點虛浮,不過還是寸步不離地緊跟著我。
「你說人到底應不應該自殺呢,黑桐?」
式突然這樣問我。
「……這個,應該怎麼說呢。比方說,我感染了一種很厲害的病毒,只要我活著,整個東京的所有居民都有生命危險。如果我自殺了就能讓大家都得救的話,我可能會選擇自殺的。」
「你在說什麼啊。那種情況根本不可能出現的。」
「這個先不去管他。不過,我之所以做那樣的選擇是因為自己太軟弱吧。要活下去,就得跟整個東京的所有人為敵,我可沒有這種膽量,所以要選擇自殺。一瞬間的勇氣和持續不斷的勇氣。哪一個更艱難我想誰都明白。這例子是極端了點,不過在那種情形下,選擇死確實是痛快一點,不管那選擇是出於什麼想法。然而總歸會有人不甘心死去,卻又無法可想,於是只想逃開。對此我無法否定也無從反駁。說到底,我不過是個弱小的人類罷了。」
……不過,如果真的出現剛才我說的情況,選擇自我犧牲應該是不會錯的,而做此選擇的人也一定會被看作英雄吧。
可是總有點不對勁。不管是怎樣的正確又怎樣的偉大,選擇死亡終歸是愚蠢的。我們每個人,無論怎樣淒慘,又是犯了怎樣的過錯,我們必須要為了改正那個錯而堅強地活下去。堅強活下去,然後迎來、接受自己的最後結局。
那是一件極需要勇氣的事情。我難以想像自己身上具有那種勇氣,而且這種事情說出來又近似於誇誇其談,於是就將之藏在了心裡。
「……那個,總之呢,每個人都有他自己的選擇吧。」
就這樣含糊不清地歸納了一下,式向我投來奇怪的視線。
「可是,你和別人可不一樣。」
似乎看透我內心的想法,式這樣說。語氣冷冰冰的,似乎卻暗藏著某種暖暖的東西在裡面。
不知怎的,忽然感到不好意思,一時間兩人都不說話,靜靜地走著。
傳來鬧市區的喧囂聲。燈光明亮而華麗,伴隨著嘈雜而熱鬧的各種車輛的引擎聲。人流洶湧。
穿過了鬧市區的建築群,車站就在眼前。
式忽然駐足不前。
「幹也,今晚就住我那裡吧。」
「唉?這太突然了,怎麼了?」
管那麼多幹嘛?式拉我的手就往回走。……式的住處就在近處,方便是方便,但要讓我在那留宿,出於道德上的考慮,我難免拿不定主意。
「我看就算了吧,反正式的房間空蕩蕩的,去了也很無聊。難道有什麼重要的事情?」
我明知答案是「沒有」卻故意這樣問,這樣她就沒法再堅持下去了……大概吧。式卻彷彿我做了什麼錯事,用責備的語氣跟我說:
「草莓冰淇凌。」
「啊?」
「草莓冰淇凌兩個,你上次買的,還一直放在那裡呢。快去給我收拾了。」
「……你一說,好像是有這麼回事。」
我想起來了。上次去她住處的路上,天太熱,就買了兩個給她當禮物。為什麼我當時會買那種東西呢,現在都已經快要九月了。
算了,那種小事就不去管他了。看來這次只能依著式了。不過總覺得有點不高興忍不住要說她兩句。
式時而會說那樣的話,這一點令我惱火,卻只能保持沉默,經常感到無可奈何。對於我發自內心的意見式卻根本聽不進去。
「真拿你沒辦法,今晚就住你那兒吧。不過呢,式。」
恩?式帶著疑問看著我。我一本正經地說道:
「怎麼能說『快去給我收拾了』呢,你的這種說話方式拜託也改一下。你畢竟是個女孩子嘛。」
「———————」
式對「女孩子」這個詞有點反應。
她好像生氣了,轉過臉去,嘴裡面咕噥著什麼,好像是:要你管,本人高興就行。
/俯瞰風景(終)
# # #
那一天,回去時走了一條通衢大道 。
這在我來說很少見,只能說是心血來潮吧 。
不經意地走在熟悉的街道 ,沒多久,有人從空中落下。
難得聽到的骨頭碎裂聲 。
顯然是有人從樓頂落下——死去——
瀝青路面上流淌過鮮紅的顏色 。
辨得清原形的只有那長長的黑髮,以及
纖細 的 手足——讓人想到「潔白」這個字眼 。
摔碎的面孔,已辨不清原來的容貌。
這一連串的畫面 ,讓人不禁去想那塵封的書頁間已成平面的押花 。
我清楚地知道那是誰。
睡夢中的一切最終還是成為了現實。
無視圍觀的人群,我走我的路。聽到後面追上來的足音,原來是鮮花。
「橙子小姐,剛才的是墜樓自殺吧。」
「是吧,好像是的。」......我曖昧地這樣回答她。說實話,我對此根本就沒有興趣。
無論當事人的所做的選擇是什麼,自殺還是會被當作自殺來看待。
她的最後的決定可以用「墜落」一詞來下結論,即非飛行也非浮游。與此相關,皆為虛無。對此我怎麼可能會感興趣呢。
「聽說去年經常發生,不會現在又要開始了吧。我怎麼也搞不懂那些自己尋死的人,不知他們是怎樣想的。橙子小姐你怎麼看?」
這個嘛,我再一次曖昧地回答。
仰望天空,彷彿在注視著本不可能存在的幻象,我作出了下面的回答:
「自殺的理由並不存在。只不過是今天沒能飛得起來而已。」